名家批註論語 · 述而第七
【題解】
此篇多記聖人謙己誨人之辭及其容貌行事之實。凡三十七章。
-朱熹《論語集注》
正義曰:此篇皆明孔子之志行也,以前篇論賢人君子及仁者之德行,成德有漸,故以聖人次之。
-邢晏《論語註疏》
【原文】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包咸《論語包氏章句》:「老彭,殷賢大夫,好述古事。我若老彭,但述之耳。」朱熹《四書集注》:「述,傳舊而已。作,則創始也。故作非聖人不能,而述則賢者可及。竊比,尊之之辭。我,親之之辭。老彭,商賢大夫,見《大戴禮》,蓋信古而傳述者也。孔子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皆傳先王之舊,而未嘗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蓋不惟不敢當作者之聖,而亦不敢顯然自附於古之賢人;蓋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辭之謙也。然當是時,作者略備,夫子蓋集群聖之大成而折衷之。其事雖述,而功則倍於作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譯文】
孔子說:「只傳述舊章,不創始製作,相信而喜愛古代文化,我私下裡把自己和老彭相比。」
【原文】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鄭玄《論語鄭氏注》:「無是行。於我,我獨有之。」朱熹《四書集注》:「識,記也。默識,謂不言而存諸心也。一說:識,知也,不言而心解也。前說近是。何有於我,言何者能有於我也。三者已非聖人之極至,而猶不敢當,則謙而又謙之辭也。」
【譯文】
孔子說:「『把所見所聞的』默記在心裡,勤奮學習而不厭倦,教導別人而不倦怠,這些事對我有什麼困難呢?」
【原文】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夫子常以此四者為憂。」尹焞:「德必修而後成,學必講而後明,見善能徙,改過不吝,此四者日新之要也。苟未能之,聖人猶憂,況學者乎?」
【譯文】
孔子說:「品德不加以培養,學問不精勤講習,聽到道義不能跟隨著去尊崇,有缺點不能勇於改正,這些就是我的憂慮啊!」
【原文】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馬融《論語訓說》:「申申、夭夭,和舒之貌。」朱熹《四書集注》:「燕居,閒暇無事之時。」
【譯文】
孔子在家裡閒居時,形態舒展自如,臉上顯出和悅的表情。
【原文】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孔子衰老,不復夢見周公。明盛時夢見周公,欲行其道也。」朱熹《四書集注》:「孔子盛時,志欲行周公之道,故夢寐之間,如或見之。至其老而不能行也,則無復是心,而亦無復是夢矣,故因此而自嘆其衰之甚也。」
【譯文】
孔子說:「我衰老得多麼厲害呀!我很長時間沒再夢見周公了。」
退修詩書
孔子四十二歲時,季氏僭越公室,家臣掌握了國家權力。所以孔子不去做官,專心修詩書,訂禮樂,從學弟子越來越多。這是孔子「誨人不倦」的最直接表現吧。
【原文】
子曰:「志於道,何晏《論語集解》:「志,慕也。道不可體,故志之而已。」朱熹《四書集注》:「志者,心之所之之謂。道,則人倫日用之間所當行者是也。知此而心必之焉,則所適者正,而無他歧之惑矣。」據於德,何晏《論語集解》:「據,杖也。德有成形,故可據。」朱熹《四書集注》:「據者,執守之意。德者,得也,得其道於心而不失之謂也。得之於心而守之不失,則終始惟一,而有日新之功矣。」依於仁,何晏《論語集解》:「依,倚也。仁者功施於人,故可倚。」朱熹《四書集注》:「依者,不違之謂。仁,則私慾盡去而心德之全也。功夫至此而無終食之違,則存養之熟,無適而非天理之流行矣。」游於藝。」何晏《論語集解》:「藝,六藝也,不足據依,故曰游。」朱熹《四書集注》:「游者,玩物適情之謂。藝,則禮樂之文,射、御、書、數之法,皆至理所寓,而日用之不可闕者也。朝夕游焉,以博其義理之趣,則應務有餘,而心亦無所放矣。」
【譯文】
孔子說:「目標在『道』上,據守在『德』上,依靠在『仁』上,游娛在『藝』上。」
【原文】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言人能奉禮,自行束脩以上,則皆教誨之。」朱熹《四書集注》:「脩,脯也。十脡為束。古者相見,必執贄以為禮,束脩其至薄者。蓋人之有生,同具此理,故聖人之於人,無不欲其入於善。但不知來學,則無往教之禮,故苟以禮來,則無不有以教之也。」
【譯文】
孔子說:「只要是主動帶著薄禮來求見的,我沒有不給予教誨的。」
【原文】
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鄭玄《論語鄭氏注》:「孔子與人言,必待其人心憤憤,口悱悱,乃後啟發為說之,如此則識思之深也。說則舉一隅以語之,其人不思其類,則不復重教之。」朱熹《四書集注》:「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啟,謂開其意。發,謂達其辭。物之有四隅者,舉一可知其三。反者,還以相證之義。復,再告也。上章已言聖人誨人不倦之意,因並記此,欲學者勉於用力,以為受教之地也。」
【譯文】
孔子說:「教導學生不到他想弄個明白而又不能的時候,我不會啟發他;不到他想說出來而又闡述不清楚的時候,我不去開導他。教給他一個方面,他不能由此而推知三個方面,便不再教他了。」
【原文】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何晏《論語集解》:「喪者哀戚,飽食於其側,是無惻隱之心。」朱熹《四書集注》:「臨喪哀,不能甘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何晏《論語集解》:「一日之中,或哭或歌,是褻於禮容。」朱熹《四書集注》:「哭,謂吊哭。一日之內,余哀未忘,自不能歌也。」謝氏曰:「學者於此二者,可見聖人情性之正也。能識聖人之情性,然後可以學道。」
【譯文】
孔子在死者親屬旁邊吃飯,從來沒有吃飽過。孔子在某一天哭過,這一天就不再唱歌了。
【原文】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言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唯我與顏淵同。」尹焞:「用舍無與於己,行藏安於所遇,命不足道也。顏子幾於聖人,故亦能之。」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大國三軍。子路見孔子獨美顏淵,以為己勇,至於夫子為三軍將,亦當誰與己同,故發此問。」朱熹《四書集注》:「萬二千五百人為軍,大國三軍。子路見孔子獨美顏淵,自負其勇,意夫子若行三軍,必與己同。」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暴虎,徒搏。馮河,徒涉。」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朱熹《四書集注》:「懼,謂敬其事。成,謂成其謀。言此皆以抑其勇而教之,然行師之要實不外此,子路蓋不知也。」謝氏曰:「聖人於行藏之間,無意無必。其行非貪位,其藏非獨善也。」
【譯文】
孔子對顏淵說:「有用我的,就把我的這些主張實行起來;不用我,我就退隱。只有我和你能這樣了。」子路說:「如果您去率軍打仗,找誰共事呢?」孔子說:「空手與老虎搏鬥、徒步去渡河而死了也不後悔的人,我是不與他共事的。必須是臨事能夠謹慎對待、善於謀劃而能做得成功的人我才與他共事!」
【原文】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鄭玄《論語鄭氏注》:「富貴不可求而得之,當修德以得之。若於道可求者,雖執鞭之賤職,我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所好者,古人之道。」朱熹《四書集注》:「執鞭,賤者之事。設言富若可求,則雖身為賤役以求之,亦所不辭。然有命焉,非求之可得也,則安於義理而已矣,何必徒取辱哉?」
【譯文】
孔子說:「財富如果是可以追求到的話,即使是那些拿著鞭子低賤的事,我也去做。如果不能求得,則還是干我自己喜歡的事。」
【原文】
子之所慎:齊、戰、疾。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此三者,人所不能慎,而夫子獨能慎之。」朱熹《四書集注》:「齊之為言齋也,將祭而齋其思慮之不齊者,以交於神明也。誠之至與不至,神之饗與不饗,皆決於此。戰則眾之死生、國之存亡系焉,疾又吾身之所以死生存亡者,皆不可以不謹也。」
【譯文】
孔子小心謹慎的事有三種:一是齋戒,二是戰爭,三是疾病。
【原文】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周生烈《論語周生烈義說》:「孔子在齊,聞習《韶》樂之盛美,故忽忘於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王肅《論語王氏義說》:「為,作也。不圖作《韶》樂至於此。」朱熹《四書集注》:「《史記》三月上有「學之」二字。不知肉味,蓋心一於是而不及乎他也。曰:不意舜之作樂至於如此之美,則有以極其情文之備,而不覺其嘆息之深也,蓋非聖人不足以及此。」
【譯文】
孔子在齊國聽到《韶》樂,很長時間嘗不出肉味,於是說:「想不到欣賞音樂能達到如此境界。」
【原文】
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鄭玄《論語鄭氏注》:「為猶助也。衛君者,謂輒也。衛靈公逐太子蒯聵,公薨而立孫輒。後晉趙鞅納蒯聵於戚,衛石曼姑帥師圍之,故問其意助輒不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朱熹《四書集注》:「為,猶助也。衛君,出公輒也。靈公逐其世子蒯聵。公薨,而國人立蒯聵之子輒。於是晉納蒯聵而輒拒之。時孔子居衛,衛人以蒯聵得罪於父,而輒嫡孫當立,故冉有疑而問之。諾,應辭也。」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夷齊讓國遠去,終於餓死,故問怨邪。以讓為仁,豈有怨乎?」出,曰:「夫子不為也。」鄭玄《論語鄭氏注》:「父子爭國,惡行。孔子以伯夷、叔齊為賢且仁,故知不助衛君明矣。」朱熹《四書集注》:「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將死,遺命立叔齊。父卒,叔齊遜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其後武王伐紂,夷、齊扣馬而諫。武王滅商,夷、齊恥食周粟,去隱於首陽山,遂餓而死。怨,猶悔也。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況其君乎?故子貢不斥衛君,而以夷、齊為問。夫子告之如此,則其不為衛君可知矣。蓋伯夷以父命為尊,叔齊以天倫為重。其遜國也,皆求所以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既而各得其志焉,則視棄其國猶敝蹝爾,何怨之有?若衛輒之據國拒父而惟恐失之,其不可同年而語明矣。」
【譯文】
冉有說:「先生會幫助衛君嗎?」子貢說:「好吧,我去問問他。」進屋後,子貢道:「伯夷、叔齊是怎樣的人呢?」孔子說:「古代的賢人啊。」子貢又問:「他們心裡有沒有怨悔呢?」孔子說:「他們一心求仁德而又得到了仁德,還有什麼怨悔呢?」
子貢出來後,對冉有說:「先生不會幫助衛君。」
【原文】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疏食,菜食。肱,臂也。孔子以此為樂。」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鄭玄《論語鄭氏注》:「富貴而不以義者,於我如浮雲,非己之有。」朱熹《四書集注》:「飯,食之也。疏食,粗飯也。聖人之心,渾然天理,雖處困極,而樂亦無不在焉。其視不義之富貴,如浮雲之無有,漠然無所動於其中也。」程頤《程氏論語解》曰:「非樂疏食飲水也,雖疏食飲水,不能改其樂也。不義之富貴,視之輕如浮云然。」
【譯文】
孔子說:「吃粗糧,喝白水,彎著臂膊當枕頭,樂趣也在這裡頭了。不行道義而得到的富貴,對我來說就像天上的浮雲一樣。」
【原文】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何晏《論語集解》:「《易》『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年五十而知天命,以知命之年讀至命之書,故可以無大過。」可以無大過矣。」
【譯文】
孔子說:「讓我多活幾年,到五十歲時學習《易經》,就可以沒有大錯了。」
【原文】
子所雅言,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雅言,正言也。」《詩》、《書》、執禮,皆雅言也。鄭玄《論語鄭氏注》:「讀先王典法,必正言其音,然後義全,故不可有所諱。禮不誦,故言執。」朱熹《四書集注》:「雅,常也。執,守也。《詩》以理情性,《書》以道政事,禮以謹節文,皆切於日用之實,故常言之。禮獨言執者,以人所執守而言,非徒誦說而已也。」
【譯文】
孔子有說雅言的時候,讀《詩經》、《尚書》和執行禮事,都說雅言。
【原文】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葉公名諸梁,楚大夫,食菜於葉,僭稱公。不對者,未知所以答。」朱熹《四書集注》:「葉公,楚葉縣尹沈諸梁,字子高,僭稱公也。葉公不知孔子,必有非所問而問者,故子路不對。抑亦以聖人之德,實有未易名言者與?」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朱熹《四書集注》:「未得,則發憤而忘食;已得,則樂之而忘憂。以是二者俛焉日有孳孳,而不知年數之不足,但自言其好學之篤耳。然深味之,則見其全體至極,純亦不已之妙,有非聖人不能及者。蓋凡夫子之自言類如此,學者宜致思焉。」
【譯文】
葉公向子路打聽孔子這人怎麼樣,子路沒有回答。孔子對子路說:「你為何不這樣說:孔子的為人,他發憤用功,便把吃飯忘了;心裡快樂,便把憂愁忘了;連自己快要衰老了也不知道,就這樣說好了。」
【原文】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鄭玄《論語鄭氏注》:「言此者,勸人學。」朱熹《四書集注》:「生而知之者,氣質清明,義理昭著,不待學而知也。敏,速也,謂汲汲也。」尹焞:「孔子以生知之聖,每雲好學者,非惟勉人也,蓋生而可知者義理爾,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實也。」
【譯文】
孔子說:「我並不是生來就知道一切的人,我是喜好古代文化,勤奮敏捷去追求來的呀!」
【原文】
子不語怪、力、亂、神。王肅《論語王氏義說》:「怪,怪異也。力,謂若奡蕩舟、烏獲舉千鈞之屬。亂,謂臣弒君、子弒父。神,謂鬼神之事。或無益於教化,或所不忍言。」朱熹《四書集注》:「怪異、勇力、悖亂之事,非理之正,固聖人所不語。鬼神,造化之跡,雖非不正,然非窮理之至,有未易明者,故亦不輕以語人也。」
【譯文】
孔子不談論怪異、暴力、叛亂和鬼神。
【原文】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何晏《論語集解》:「言我三人行,本無賢愚,擇善從之,不善改之,故無常師。」朱熹《四書集注》:「三人同行,其一我也。彼二人者,一善一惡,則我從其善而改其惡焉,是二人者皆我師也。」
【譯文】
孔子說:「幾個人走在一起,其中必定有在某方面可以做我的老師的人。我選擇他們的優點去學習,不好的地方便改正。」
【原文】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包咸《論語包氏章句》:「桓魋,宋司馬。天生德者,謂授我以聖性,德合天地,吉無不利,故曰其如予何。」朱熹《四書集注》:「魋,徒雷反。桓魋,宋司馬向魋也。出於桓公,故又稱桓氏。魋欲害孔子,孔子言天既賦我以如是之德,則桓魋其奈我何?言必不能違天害己。」
【譯文】
孔子說:「老天在我身上賦予了這些品德,桓魋能把我怎麼樣呢?」
【原文】
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包咸《論語包氏章句》:「二三子謂諸弟子。聖人知廣道深,弟子學之不能及,以為有所隱匿,故解之。」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包咸《論語包氏章句》:「我所為,無不與爾共之者,是丘之心。」朱熹《四書集注》:「諸弟子以夫子之道高深不可幾及,故疑其有隱,而不知聖人作、止、語、默無非教也,故夫子以此言曉之。與,猶示也。」
【譯文】
孔子說:「你們這些學生以為我有什麼對你們隱瞞嗎?我對你們沒什麼隱瞞的。我沒有什麼不對你們公開的,這就是我孔丘的為人。」
【原文】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何晏《論語集解》:「四者有形質,可舉以教。」程頤《程氏論語解》:「教人以學文修,行而存忠信也。忠信,本也。」
【譯文】
孔子用四種東西教育學生:典籍文獻、道德實踐、忠誠以及信實。
【原文】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何晏《論語集解》:「疾世無明君。」朱熹《四書集注》:「聖人,神明不測之號。君子,才德出眾之名。」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朱熹《四書集注》:「『子曰』字疑衍文。恆,常久之意。張子曰:『有恆者,不貳其心。善人者,志於仁而無惡。』」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難乎有恆矣。」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難可名之為有常。」朱熹《四書集注》:「亡,讀為無。三者皆虛誇之事,凡若此者,必不能守其常也。張敬夫曰:『聖人、君子以學言,善人、有恆者以質言。』愚謂有恆者之與聖人,高下固懸絕矣,然未有不自有恆而能至於聖者也。故章末申言有恆之義,其示人入德之門,可謂深切而著明矣。」
【譯文】
孔子說:「聖人我是看不到了,能夠看到君子也就可以了。」孔子又說:「善人,我是看不見的了,能看得到有一定操守的人就不錯了。沒有能裝成有,空虛能裝成充實,本來窮困也要裝成寬裕,這樣的人就難以保持一定的操守了。」
宋人伐木
孔子到曹國去,路過宋國,與弟子們在大樹下練習禮儀。宋司馬桓魋想要害孔子,先令人伐掉大樹。弟子們勸孔子快走,於是孔子說了「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這句話,即「老天爺使我有了這樣的品德,桓魋又能把我怎樣」!
【原文】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釣者,一竿釣。綱者,為大網以橫絕流。以繳系釣,羅屬著綱。弋,繳射也。宿,宿鳥。」朱熹《四書集注》:「綱,以大繩屬網,絕流而漁者也。弋,以生絲系矢而射也。宿,宿鳥。」洪氏曰:「孔子少貧賤,為養與祭,或不得已而釣弋,如獵較是也。然盡物取之,出其不意,亦不為也。此可見仁人之本心矣。待物如此,待人可知;小者如此,大者可知。」
【譯文】
孔子釣魚,但不撒網捕魚;孔子也射鳥,但不射停歇在巢中的鳥。
【原文】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包咸《論語包氏章句》:「時人有穿鑿妄作篇籍者,故云然。」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如此者,次於天生知之。」朱熹《四書集注》:「不知而作,不知其理而妄作也。孔子自言未嘗妄作,蓋亦謙辭,然亦可見其無所不知也。識,記也。所從不可不擇,記則善惡皆當存之,以備參考。如此者雖未能實知其理,亦可以次於知之者也。」
【譯文】
孔子說:「大概有自己不知道憑空臆造的吧,我沒有這等事。多多地聽,選擇其中好的加以接受;多多地看,然後記在心裡,這樣的知是僅次於『生而知之』的。」
【原文】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鄭玄《論語鄭氏注》:「互鄉,鄉名也。其鄉人言語自專,不達時宜,而有童子來見孔子,門人怪孔子見之。」朱熹《四書集注》:「互鄉,鄉名。其人習於不善,難與言善。惑者,疑夫子不當見之也。」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教誨之道,與其進,不與其退。怪我見此童子,惡惡一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鄭玄《論語鄭氏注》:「往猶去也。人虛己自潔而來,當與之進,亦何能保其去後之行。」朱熹《四書集注》:「疑此章有錯簡。『人潔』至『往也』十四字,當在『與其進也』之前。潔,修治也。與,許也。往,前日也。言人潔己而來,但許其能自潔耳,固不能保其前日所為之善惡也;但許其進而來見耳,非許其既退而為不善也。蓋不追其既往,不逆其將來,以是心至,斯受之耳。唯字上下,疑又有闕文,大抵亦不為已甚之意。」
【譯文】
互鄉地方風氣惡俗,這地方的人很難好好地跟他們進行交談。一個互鄉的童子得到了孔子的接見,學生們都很詫異。孔子說:「我只允許他來求見,卻不等於贊同他出去後的一切啊!這有什麼過分的呢?人家懷著一顆潔身自好的心來,我便贊同他的潔身自好,對他的以前我也不擔保哇。」
【原文】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包咸《論語包氏章句》:「仁道不遠,行之即是。」朱熹《四書集注》:「仁者,心之德,非在外也。放而不求,故有以為遠者;反而求之,則即此而在矣,夫豈遠哉?」程頤《程氏論語解》曰:「為仁由己,欲之則至,何遠之有?」
【譯文】
孔子說:「難道仁德離我們真的很遠了嗎?我想要仁,仁就來了。」
【原文】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司敗,官名,陳大夫。昭公,魯昭公。」孔子曰:「知禮。」朱熹《四書集注》:「陳,國名。司敗,官名,即司寇也。昭公,魯君,名裯。習於威儀之節,當時以為知禮。故司敗以為問,而孔子答之如此。」
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巫馬期,弟子,名施。相助匿非曰黨。魯,吳俱姬姓,禮同姓不昏,而君取之;當稱吳姬,諱曰孟子。」朱熹《四書集注》:「巫,馬姓。期,字。孔子弟子,名施。司敗揖而進之也。相助匿非曰黨。禮不娶同姓,而魯與吳皆姬姓。謂之吳孟子者,諱之使若宋女子姓者然。」
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以司敗之言告也。諱國惡,禮也。聖人道弘,故受以為過。」朱熹《四書集注》:「孔子不可自謂諱君之惡,又不可以娶同姓為知禮,故受以為過而不辭。」
【譯文】
陳司敗問孔子說:「魯昭公知禮嗎?」孔子回答說:「他知禮。」
孔子走出去以後,陳司敗作揖請巫馬期走近自己,說:「我聽說君子沒有偏袒,難道孔子也有偏袒嗎?魯君從吳國娶了個夫人,那是同姓的,所以大家叫她吳孟子。魯君若算得上知禮,誰還不知禮呢?」
巫馬期將此話轉告了孔子。孔子說道:「我孔丘真幸運啊,如果有錯誤,別人一定會知道的。」
【原文】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何晏《論語集解》:「樂其善,故使重歌而自和之。」朱熹《四書集注》:「反,復也。必使復歌者,欲得其詳而取其善也。而後和之者,喜得其詳而與其善也。此見聖人氣象從容,誠意懇至,而其謙遜審密,不掩人善又如此。蓋一事之微,而眾善之集,有不可勝既者焉,讀者宜詳味之。」
【譯文】
孔子與別人一起唱歌,如果別人唱得好,必定請他再唱,然後再和他同唱。
【原文】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何晏《論語集解》:「莫,無也。文無者,猶俗言文不也。文不吾猶人者,凡言文皆不勝於人。」朱熹《四書集注》:「莫,疑辭。猶人,言不能過人,而尚可以及人。未之有得,則全未有得,皆自謙之辭。而足以見言行之難易緩急,欲人之勉其實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身為君子,己未能也。」
【譯文】
孔子說:「就文化知識來說,我大概和別人差不多。身體力行做君子方面,那我還沒有達到。」
【原文】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孔子謙,不敢自名仁聖。」朱熹《四書集注》:「此亦夫子之謙辭也。聖者,大而化之。仁,則心德之全而人道之備也。」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馬融《論語訓說》:「正如所言,弟子猶不能學,況仁聖乎!」朱熹《四書集注》:「為之,謂為仁聖之道。誨人,亦謂以此教人也。然不厭不倦,非己有之則不能,所以弟子不能學也。」
【譯文】
孔子說:「談到聖與仁,我怎麼敢當?不過是在學問上不厭煩,在教誨別人上不倦怠,如此而已。」公西華說:「這正是我們做學生的還沒學到的。」
【原文】
子疾病,子路請禱。包咸《論語包氏章句》:「禱,禱請於鬼神。」子曰:「有諸?」周生烈《論語周生烈義說》:「言有此禱請於鬼神之事。」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祇。』」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子路失旨。《誄》,禱篇名。」子曰:「丘之禱久矣。」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孔子素行合於神明,故曰『丘之禱久矣』。」朱熹《四書集注》:「禱,謂禱於鬼神。有諸,問有此理否。誄者,哀死而述其行之辭也。上下,謂天地。天曰神,地曰祇。禱者,悔過遷善,以祈神之佑也。無其理則不必禱,既曰有之,則聖人未嘗有過,無善可遷。其素行固已合於神明,故曰:『丘之禱久矣。』又《士喪禮》,疾病行禱五祀,蓋臣子迫切之至情,有不能自已者,初不請於病者而後禱也。故孔子之於子路,不直拒之,而但告以無所事禱之意。」
【譯文】
孔子病得很嚴重,子路請求祈禱。孔子問道:「有這事嗎?」子路說:「有的。《誄》文上說:『替你向天神地祇祈禱。』」孔子說:「我早就祈禱過了。」
【原文】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俱失之。奢不如儉,奢則僭上,儉不及禮。固,陋也。」朱熹《四書集注》:「孫,順也。固,陋也。奢儉俱失中,而奢之害大。」
【譯文】
孔子說:「奢侈了就會不謙遜,節儉了則顯得寒酸。但是與其不謙遜,寧可寒酸。」
【原文】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鄭玄《論語鄭氏注》:「坦蕩蕩,寬廣貌。長戚戚,多憂懼。」朱熹《四書集注》:「坦,平也。蕩蕩,寬廣貌。」程頤《程氏論語解》:「君子循理,故常舒泰;小人役於物,故多憂戚。」程頤《程氏論語解》:「君子坦蕩蕩,心廣體胖。」
【譯文】
孔子說:「君子通常心氣坦蕩寬廣,小人的心氣則一般侷促憂戚。」
【原文】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朱熹《四書集注》:「厲,嚴肅也。人之德性本無不備,而氣質所賦,鮮有不偏,惟聖人全體渾然,陰陽合德,故其中和之氣見於容貌之間者如此。門人熟察而詳記之,亦可見其用心之密矣。抑非知足以知聖人而善言德行者不能也,故程子以為曾子之言。學者所宜反覆而玩心也。」
【譯文】
孔子溫和而又嚴厲,有威儀而又不兇猛,莊重而又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