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批註論語 · 公冶長第五

【題解】 此篇皆論古今人物賢否得失,蓋格物窮理之一端也。凡二十七章。胡氏以為疑多子貢之徒所記雲。 -朱熹《論語集注》 正義曰:此篇大指明賢人君子仁知剛直,以前篇擇仁者之里而居,故得學為君子,即下雲「魯無君子,斯焉取斯」是也,故次《里仁》。 -邢晏《論語註疏》 【原文】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公冶長,弟子,魯人也。姓公冶,名長。縲,黑索;紲,攣也,所以拘罪人。」朱熹《四書集注》:「公冶長,孔子弟子。妻,為之妻也。縲,黑索也。紲,攣也。古者獄中以黑索拘攣罪人。長之為人無所考,而夫子稱其可妻,其必有以取之矣。又言其人雖嘗陷於縲紲之中,而非其罪,則固無害於可妻也。夫有罪無罪,在我而已,豈以自外至者為榮辱哉?」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王肅《論語王氏義說》:「南容,弟子南宮縚,魯人也,字子容。不廢,言見用。」朱熹《四書集注》:「南容,孔子弟子,居南宮。名絛,又名適。字子容,諡敬叔。孟懿子之兄也。不廢,言必見用也。以其謹於言行,故能見用於治朝,免禍於亂世也。事又見第十一篇。或曰:『公冶長之賢不及南容,故聖人以其子妻長,而以兄子妻容,蓋厚於兄而薄於己也。』」 【譯文】 孔子提到公冶長,說:「可以把女兒嫁給他。雖然他曾坐過牢,但並不是他的罪過呀。」後來就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孔子說到南容時,道:「國家政治清明時,他不會被拋棄;國家政治黑暗時,他也可免於刑罰。」就把自己的侄女嫁給了他。 【原文】 子謂子賤: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子賤,魯人,弟子宓不齊。」朱熹《四書集注》:「子賤,孔子弟子,姓宓,名不齊。」「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包咸《論語包氏章句》:「若人者,若此人也。如魯無君子,子賤安得此行而學行之?」朱熹《四書集注》:「上斯斯此人,下斯斯此德。子賤蓋能尊賢取友以成其德者。故夫子既嘆其賢,而又言若魯無君子,則此人何所取以成此德乎?因以見魯之多賢也。」 【譯文】 孔子評論子賤時說:「這人是個君子啊!如果魯國沒有君子,他從哪裡取得這樣的好品德呢?」 【原文】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言女器用之人。」曰:「何器也?」曰:「瑚璉也。」包咸《論語包氏章句》:「瑚璉,黍稷之器。夏曰瑚,殷曰璉。」周生烈《論語周生烈義說》:「簠簋,宗廟之器貴者。」朱熹《四書集注》:「器者,有用之成材。夏曰瑚,商曰璉。周曰簠簋,皆宗廟盛黍稷之器而飾以玉,器之貴重而華美者也。子貢見孔子以君子許子賤,故以己為問,而孔子告之以此。然則子貢雖未至於不器,其亦器之貴者歟?」 【譯文】 子貢問孔子道:「您說我這個人怎樣?」孔子說:「你就像一件器具。」子貢問:「什麼器具?」孔子道:「宗廟裡盛糧食的瑚璉。」 【原文】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馬融《論語訓說》:「雍,弟子。仲弓,名。姓冉。」朱熹《四書集注》:「雍,孔子弟子,姓冉,字仲弓。佞,口才也。仲弓為人重厚簡默,而時人以佞為賢,故美其優於德,而病其短於才也。」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屢,數也。佞人口辭捷給,數為人所憎惡。」朱熹《四書集注》:「御,當也,猶應答也。給,辨也。憎,惡也。言何用佞乎?佞人所以應答人者,但以口取辨而無情實,徒多為人所憎惡爾。我雖未知仲弓之仁,然其不佞乃所以為賢,不足以為病也。再言焉用佞,所以深曉之。或疑仲弓之賢而夫子不許其仁,何也?曰:仁道至大,非全體而不息者,不足以當之。如顏子亞聖,猶不能無違於三月之後;況仲弓雖賢,未及顏子,聖人固不得而輕許之也。」 【譯文】 有人說:「冉雍是個仁人,但沒有口才。」孔子說:「何必要口才呢?伶牙俐齒地同別人爭辯,常常被人討厭。我不知道雍是否可稱得上仁,但不一定非要口才啊。」 【原文】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開,弟子。漆雕姓,開名。仕進之道未能信者,未能究習。」朱熹《四書集注》:「漆雕開,孔子弟子,字子若。斯,指此理而言。信,謂真知其如此,而無毫髮之疑也。」子說。鄭玄《論語鄭氏注》:「善其志道深。」朱熹《四書集注》:「開自言未能如此,未可以治人,故夫子說其篤志。」程頤《程氏論語解》:「漆雕開已見大意,故夫子說之。」又曰,「古人見道分明,故其言如此。」謝氏曰:「開之學無可考。然聖人使之仕,必其材可以仕矣。」 【譯文】 孔子叫漆雕開去做官,漆雕開回答說:「我對這事還沒有自信。」孔子聽後很歡喜。 【原文】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馬融《論語訓說》:「桴,編竹木大者曰筏,小者曰桴。」朱熹《四書集注》:「桴,筏也。」子路聞之喜。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喜與己俱行。」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鄭玄《論語鄭氏注》:「子路信夫子欲行,故言好勇過我。『無所取材』者,無所取於桴材。以子路不解微言,故戲之耳。」一曰:「子路聞孔子欲浮海便喜,不復顧望,故孔子嘆其勇曰過我。『無所取哉』,言唯取於己。古字材、哉同。」 【譯文】 孔子說:「我的主張在此行不通了。我想乘木排到海外去,可能只有子路一人會跟隨我吧!」子路聽了非常高興。孔子說:「由啊!你的勇敢精神超過我,可惜沒有其他可取的才能。」 【原文】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仁道至大,不可全名也。」朱熹《四書集注》:「子路之於仁,蓋日月至焉者。或在或亡,不能必其有無,故以不知告之。」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賦,兵賦。」不知其仁也。」朱熹《四書集注》:「賦,兵也。古者以田賦出兵,故謂兵為賦。《春秋傳》所謂『悉索敝賦』是也。言子路之才,可見者如此,仁則不能知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千室之邑,卿大夫之邑。卿大夫稱家。諸侯千乘。大夫百乘。宰,家臣。」不知其仁也。」朱熹《四書集注》:「千室,大邑。百乘,卿大夫之家。宰,邑長家臣之通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馬融《論語訓說》:「赤,弟子公西華。有容儀,可使為行人。」朱熹《四書集注》:「赤,孔子弟子,姓公西,字子華。」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譯文】 孟武伯問:「子路算得上仁嗎?」孔子說:「不知道。」孟武伯又問一遍,孔子說:「仲由呢,一個具備千乘兵車的大國,可以讓他去負責軍事。至於他有沒有仁德,我可就不知道了。」孟武伯又問:「冉求怎麼樣呢?」孔子說:「求呢,一個千戶規模的大城,一個具備兵車百輛的大家,可以讓他當總管。你問他的仁德,我弄不清。」孟武伯繼續問:「公西赤又怎樣呢?」孔子說:「赤呀,國家有賓客往來,可以讓他穿著禮服在朝廷上接待應對。仁德嘛,我就不知道了。」 【原文】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愈,猶勝也。」朱熹《四書集注》:「愈,勝也。」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朱熹《四書集注》:「一,數之始。十,數之終。二者,一之對也。顏子明睿所照,即始而見終;子貢推測而知,因此而識彼。『無所不悅,告往知來』,是其驗矣。」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包咸《論語包氏章句》:「既然子貢不如,復雲吾與女俱不如者,蓋欲以慰子貢也。」朱熹《四書集注》:「與,許也。」 【譯文】 孔子對子貢說:「你與顏回哪個強些?」子貢回答說:「我呀,不敢跟顏回比。他呀,聽得一件事,就可以推斷出十件事;我呢,聽到一件只能推斷出兩件。」孔子說:「你確實趕不上他,我和你都不如他。」 【原文】 宰予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宰予,弟子宰我。」晝寢。朱熹《四書集注》:「晝寢,謂當晝而寐。」子曰:「朽木不可雕也,包咸《論語包氏章句》:「朽,腐也。雕,雕琢刻畫。」糞土之牆不可杇也,王肅《論語王氏義說》:「圬,鏝也。此二者以喻雖施功猶不成。」於予與何誅。」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誅,責也。今我當何責於女乎?深責之。」朱熹《四書集注》:「朽,腐也。雕,刻畫也。杇,鏝也。言其志氣昏惰,教無所施也。與,語辭。誅,責也。言不足責,乃所以深責之。」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改是,聽言信行,更察言觀行,發於宰我之晝寢。」朱熹《四書集注》:「宰予能言而行不逮,故孔子自言於予之事而改此失,亦以重警之也。」范寧《論語范氏注》:「君子之於學,惟日孜孜,斃而後已,惟恐其不及也。宰予晝寢,自棄孰甚焉,故夫子責之。」 【譯文】 宰予白天睡大覺,孔子說:「朽爛了的木頭不能再雕刻了,骯髒的土牆不能再粉刷了。對於宰予,我還有什麼可責備的呢?」孔子又說:「起初我對別人是聽了他說的話便相信他的行為;現在對別人,我聽了他的話還要考察他的行為。這種態度,我是從經歷了宰予的事情以後開始改變的。」 【原文】 子曰:「吾未見剛者。」朱熹《四書集注》:「剛,堅強不屈之意,最人所難能者,故夫子嘆其未見。」或對曰:「申棖。」包咸《論語包氏章句》:「申棖,魯人。」朱熹《四書集注》:「申棖,弟子姓名。」子曰:「棖也欲,焉得剛?」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欲,多情慾。」朱熹《四書集注》:「欲,多嗜欲也。多嗜欲,則不得為剛矣。」程頤《程氏論語解》:「人有欲則無剛,剛則不屈於欲。」 【譯文】 孔子說:「我沒有見過剛毅不屈的人。」有人說:「申棖不是嗎?」孔子說:「棖嘛,他欲望太多,哪裡還能夠剛毅不屈?」 【原文】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馬融《論語訓說》:「加,陵也。」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言不能止人使不加非義於己。」朱熹《四書集注》:「子貢言我所不欲人加於我之事,我亦不欲以此加之於人。此仁者之事,不待勉強,故夫子以為非子貢所及。」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仁也;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恕也。恕則子貢或能勉之,仁則非所及矣。』愚謂無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謂,此所以為仁恕之別。」 【譯文】 子貢說:「我不願意別人強加於我身上的事,也不願強加在別人身上。」孔子說:「賜,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 【原文】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何晏《論語集解》:「章,明也。文彩形質著見,可以耳目循。」朱熹《四書集注》:「文章,德之見乎外者,威儀文辭皆是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朱熹《四書集注》:「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體,其實一理也。言夫子之文章,日見乎外,固學者所共聞;至於性與天道,則夫子罕言之,而學者有不得聞者。蓋聖門教不躐等,子貢至是始得聞之,而嘆其美也。」 【譯文】 子貢說:「先生關於詩書禮樂方面的學問,我們依靠聽可以學到。先生關於人性與天道的思想,僅依靠聽是學不到的。」 【原文】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前所聞未及行,故恐後有聞不得並行也。」朱熹《四書集注》:「前所聞者既未及行,故恐復有所聞而行之不給也。」范寧《論語范氏注》:「子路聞善,勇於必行,門人自以為弗及也,故著之。若子路,可謂能用其勇矣。」 【譯文】 子路聽到一個道理,如果沒能實行,就生怕又聽到另一個道理。 【原文】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孔文子,衛大夫孔圉。文,諡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敏者,識之疾也。下問,謂凡在己下者。」朱熹《四書集注》:「孔文子,衛大夫,名圉。凡人性敏者多不好學,位高者多恥下問。故諡法有以『勤學好問』為文者,蓋亦人所難也。孔圉得諡為文,以此而已。」 【譯文】 子貢問道:「孔文子憑什麼得到文的諡號?」孔子說:「他聰明而又好學,不以請教比他差的人為可恥,這就是他獲諡為文的理由。」 【原文】 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子產,鄭大夫公孫僑。」朱熹《四書集注》:「子產,鄭大夫公孫僑。」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朱熹《四書集注》:「恭,謙遜也。敬,謹恪也。惠,愛利也。使民義,如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之類。」吳氏曰:「數其事而責之者,其所善者多也,臧文仲不仁者三、不知者三是也。」 【譯文】 孔子評價子產說:「他具備四種符合君子之道的德性:他待人處世很謙恭,侍奉國君很恭敬,養護百姓有恩惠,役使人民合乎情理。」 【原文】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周生烈《論語周生烈義說》:「齊大夫。晏,姓。平,諡。名嬰。」朱熹《四書集注》:「晏平仲,齊大夫,名嬰。」程頤《程氏論語解》:「人交久則敬衰,久而能敬,所以為善。」 【譯文】 孔子說:「晏嬰很善於和他人交往。相交愈久,別人愈能尊敬他。」 【原文】 子曰:「臧文仲居蔡,包咸《論語包氏章句》:「臧文仲,魯大夫臧孫辰。文,諡也。蔡,國君之守龜,出蔡地,因以為名焉,長尺有二寸。居蔡,僭也。」朱熹《四書集注》:「臧文仲,魯大夫臧孫氏,名辰。居,猶藏也。蔡,大龜也。」山節藻梲,包咸《論語包氏章句》:「節者,栭也。刻鏤為山。梲者,樑上楹,畫為藻文。言其奢侈。」何如其知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非時人謂之為知。」朱熹《四書集注》:「節,柱頭斗拱也。藻,水草名。梲,樑上短柱也。蓋為藏龜之室,而刻山於節、畫藻於梲也。當時以文仲為知,孔子言其不務民義,而諂瀆鬼神如此,安得為知?《春秋傳》所謂作虛器,即此事也。」 【譯文】 孔子說:「臧文仲將一個大烏龜殼放在一間屋裡,這龜室的柱頭上刻有山水,樑上的短柱描繪了水草,『將一個放占卜用的烏龜殼的屋子裝飾得如此豪華「越禮」,』他的才智能怎麼樣呢?」 【原文】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令尹子文,楚大夫,姓斗名穀,字於菟。」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何晏《論語集解》:「但聞其忠事,未知其仁也。」朱熹《四書集注》:「令尹,官名,楚上卿執政者也。子文,姓斗,名穀,字於菟。其為人也,喜怒不形,物我無間,知有其國而不知有其身,其忠盛矣,故子張疑其仁。然其所以三仕三已而告新令尹者,未知其皆出於天理而無人慾之私也,是以夫子但許其忠,而未許其仁也。」「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皆齊大夫。崔杼作亂,陳文子惡之,捐其四十匹馬,違而去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文子辟惡逆,去無道,求有道。當春秋時,臣陵其君,皆如崔子,無有可止者。」朱熹《四書集注》:「崔子,齊大夫,名杼。齊君,莊公,名光。陳文子,亦齊大夫,名須無。十乘,四十匹也。違,去也。文子潔身去亂,可謂清矣,然未知其心果見義理之當然,而能脫然無所累乎?抑不得已於利害之私,而猶未免於怨悔也。故夫子特許其清,而不許其仁。」 【譯文】 子張問道:「令尹子文三次做令尹,不見他有喜色;三次被罷免也不見他有慍色。『每次接替,』一定將舊有的政令全部告訴新上任的令尹,這個人怎麼樣啊?」孔子說:「可稱得上是忠了。」子張又問:「可算仁人吧?」孔子說:「不知道,怎樣能算仁人?」子張又說:「崔子殺了齊國國君,陳文子有四十匹馬,都捨棄不要,離開齊國到別國去了。他說:『這裡的大臣跟我們的大夫崔子差不多。』於是又離去。到了另一個國家,他又說:『這裡的大臣跟我們的大夫崔子差不多。』於是又離開這個國家。這個人怎麼樣呢?」孔子說:「很清白。」子張又問:「算不算仁呢?」孔子說:「不知道『僅此一事可以說是清白,但整個為人卻不能因此斷定』,怎樣能算是仁呢?」 【原文】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鄭玄《論語鄭氏注》:「季文子,魯大夫季孫行父,文,諡也。文子忠而有賢行,其舉事寡過,不必及三思。」朱熹《四書集注》:「季文子,魯大夫,名行父。每事必三思而後行,若使晉而求遭喪之禮以行,亦其一事也。斯,語辭。」程頤《程氏論語解》:「為惡之人,未嘗知有思,有思則為善矣。然至於再則已審,三則私意起而反惑矣,故夫子譏之。」 【譯文】 季文子每做一件事,都要經過考慮多次才會付諸行動。孔子聽說這件事之後,說:「考慮兩次就足夠了。」 【原文】 子曰:「甯武子馬融《論語訓說》:「衛大夫甯俞。武,諡也。」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佯愚似實,故曰不可及也。」朱熹《四書集注》:「甯武子,衛大夫,名俞。按《春秋傳》,武子仕衛,當文公、成公之時。文公有道,而武子無事可見,此其知之可及也。成公無道,至於失國,而武子周旋其間,盡心竭力,不避艱險。凡其所處,皆知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為者,而能卒保其身以濟其君,此其愚之不可及也。」程頤《程氏論語解》:「邦無道能沉晦以免患,故曰不可及也。亦有不當愚者,比干是也。」 【譯文】 孔子說:「甯武子這個人,在國家昌明時,顯得很聰明;在國家黑暗時,則裝得像個傻子。他的聰明,別人趕得上;他的裝傻,別人就趕不上了。」 【原文】 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簡,大也。孔子在陳,思歸欲去,故曰:『吾黨之小子,狂簡者進取於大道,妄作穿鑿以成文章,不知所以裁製,我當歸以裁之耳。』遂歸。」朱熹《四書集注》:「此孔子周流四方,道不行而思歸之嘆也。吾黨小子,指門人之在魯者。狂簡,志大而略於事也。斐,文貌。成章,言其文理成就,有可觀者。裁,割正也。夫子初心,欲行其道於天下,至是而知其終不用也。於是始欲成就後學,以傳道於來世。又不得中行之士而思其次,以為狂士志意高遠,猶或可與進於道也。但恐其過中失正,而或陷於異端耳,故欲歸而裁之也。」 【譯文】 孔子在陳國,說:「回去吧,回去吧!我故鄉的這些年輕人,胸懷進取大志但行為粗率簡單,雖然文采斐然,但不知怎樣節制自己。」 【原文】 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國名。」朱熹《四書集注》:「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孟子稱其『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其介如此,宜若無所容矣,然其所惡之人,能改即止,故人亦不甚怨之也。」程頤《程氏論語解》:「不念舊惡,此清者之量。」又曰,「二子之心,非夫子孰能知之?」 【譯文】 孔子說:「伯夷、叔齊不記以往的仇怨,他們心中的怨恨就自然很少。」 【原文】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微生,姓,名高,魯人也。」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乞之四鄰,以應求者,用意委曲,非為直人。」朱熹《四書集注》:「微生,姓。高名。魯人,素有直名者。醯,醋也。人來乞時,其家無有,故乞諸鄰家以與之。夫子言此,譏其曲意徇物,掠美市恩,不得為直也。」 【譯文】 孔子說:「誰說微生高這人直率啊?有人向他要醋『他不直說自己沒有』,卻向鄰人討來再轉給人家。」 【原文】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足恭,便僻貌。」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左丘明,魯太史。」匿怨而友其人,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心內相怨而外詐親。」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朱熹《四書集注》:「足,過也。」程頤《程氏論語解》:「左丘明,古之聞人也。」 【譯文】 孔子說:「甜言蜜語、和顏悅色、畢恭畢敬以討好他人,左丘明認為這很可恥,我也認為這可恥。心中藏著怨恨,表面卻與別人很友好,左丘明認為這可恥,我也認為可恥。」 【原文】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朱熹《四書集注》:「盍,何不也。」 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憾,恨也。」朱熹《四書集注》:「衣,服之也。裘,皮服。敝,壞也。憾,恨也。」 顏淵曰:「願無伐善,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不自稱己之善。」無施勞。」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不以勞事置施於人。」朱熹《四書集注》:「伐,夸也。善,謂有能。施,亦張大之意。勞,謂有功,《易》曰『勞而不伐』是也。或曰:『勞,勞事也。勞事非己所欲,故亦不欲施之於人。』亦通。」 子路曰:「願聞子之志。」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孔安國《論語孔氏訓解》:「懷,歸也。」朱熹《四書集注》:「老者養之以安,朋友與之以信,少者懷之以恩。一說:安之,安我也;信之,信我也;懷之,懷我也。亦通。」 【譯文】 顏淵、子路侍立在旁。孔子說:「你們為什麼不說說各人的志向呢?」 子路說:「我願自己的車馬、衣服、皮袍與朋友共同分享,壞了也沒什麼遺憾。」 顏淵說:「我願不誇耀自己的好處,不表白自己的功勞。」 子路說:「希望聽聽先生的志願。」 孔子說:「我的志向是讓老年人安樂,讓朋友能信任我,讓年輕人能懷念我。」 韋編三絕 孔子晚年喜歡讀《易》,反來復去地閱讀,以至於連穿竹簡的皮條都斷了多次。孔子說:「再給我幾年時間研究《易》,就可以沒有大過錯了。」 【原文】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包咸《論語包氏章句》:「訟,猶責也。言人有過,莫能自責。」朱熹《四書集注》:「已矣乎者,恐其終不得見而嘆之也。內自訟者。口不言而心自咎也。人有過而能自知者鮮矣,知過而能內自訟者為尤鮮。能內自訟,則其悔悟深切而能改必矣。夫子自恐終不得見而嘆之,其警學者深矣。」 【譯文】 孔子說:「算了吧!我沒有見過一個能夠看到自己的錯誤,便在內心自我責備的人啊!」 【原文】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朱熹《四書集注》:「十室,小邑也。忠信如聖人,生質之美者也。夫子生知而未嘗不好學,故言此以勉人。言美質易得,至道難聞,學之至則可以為聖人,不學則不免為鄉人而已。可不勉哉?」 【譯文】 孔子說:「十戶人家的小地方,就會有像我這樣講究忠信的人,只是比不上我這樣好學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