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二十三回 行止難兩全嗚嗚哭耳 賢愚都不舍望望去之
這一著棋,是百川做夢想不到的。原來學敏在這山頂上,已經有了情人。她對於下山這件事,猶豫了許久,不一定是為了祖父阻攔,恐怕這情人的來往未斷,多少有些關係吧。心裡想著,眼看到和學敏站在一處說話的,正是剛才在酒席筵前的那個衛士。那麼大家在席上所說的話,他也必定來報告了學敏的,禁不住臉上突然地泛了紅紫。隨著大家走進門去,朱力田進內去張羅茶水,學敏就到堂屋裡來招待客,侃然和她坐得相近,就低聲問道:「山外邊那些好玩的事情,百川和你說過沒有?」學敏只聽他的語氣,就知道是別有意思的。就笑著點點頭道:「我聽到說過了。」侃然道:「不想和我們去看看嗎?」學敏卻也不答覆,笑著向百川看了一下。侃然回著頭四處看看,他低聲道:「這裡沒有什麼外人,我告訴你,我們決定了明天一早就走。」學敏兩手按了板凳的兩端,做個很努力的樣子,將上牙咬住下嘴脣,微微地搖了兩搖頭,似乎覺得這搖頭的表示,不大妥當,又改著點了兩點頭。她這樣一來,真讓在座的人,感到莫名其妙。百川看她那樣子,彼此訂的約會,顯然是有些動搖了,不免接連著向她身上探視了幾回。學敏在對黃有守說話的時候,覺得山上可愛,祖父也可愛。決不能離開這山頭跟了百川走。現在看到了百川,覺得他這一表人物,和他待人那一番義氣,也很有讓人捨不得的地方。所以幾下夾攻著,除了默然無聲,她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彬如在一旁冷眼看得明白,他忽然笑道:「假使我沒有家眷,我不出山了,我在這山裡頭,可以把這班人民根本訓練起來,組織一個新的社會。我在這裡就可以做個新的政治領袖,把我理想上的政治就可以試驗起來了。」歐陽朴笑道:「你突然說出不願離開這山頭,我倒嚇了一跳,及至你說出來是想當政治領袖,我倒幹了一把汗。要不然,你也陷百川在現時這個境地,我們這委員會你們有了半數,你們決議一下子,永久駐在山上,我和侃然也有家歸不得了。」百川手捏了拳頭,臉上做個興奮的樣子道:「三位先生放心,我決不能單留在山上絆住了各位不走。」他說這話並不向學敏看著,也不顧她會做什麼感想,然而她斜坐在那裡,可就紅了臉兒。彬如又操著英語道:「奇怪呀,這口吻可是決裂的表示呢。」侃然又操著英語道:「這個我明白了,剛才我看到大門外有個青年同朱姑娘在說話,也許這裡面有什麼緣故吧。」歐陽朴笑道:「你們說這些話,也未免太唐突,百川心裡……」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百川已是站了起來,口裡突然說出四個字來:「那是笑話。」歐陽朴看他那激昂的樣子,仿佛連同伴的朋友,他都對之有些不滿。因此將兩個指頭,摩擦著小鬍子道:「你說的那是笑話?究竟是哪一個的笑話?」百川也沒有怎樣的思索,隨口答道:「我說我自己的笑話,他說的可是中國話。」學敏自是聽得很清楚,向百川遠遠地看了一眼,她心裡也就有些明白。她偷眼向門外看去,見黃有守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走開了。但門外正有一條大路,他若是向遠走去,在堂屋裡可以看得到的,現今不見有守在前面露影,料想他必定是由後轉到祖父那裡去,向祖父說什麼去了,祖父聽得了我有逃走的意思,今天一定就要加緊防備我起來的,我倒要小心點。她心裡在這樣地思索,態度自然也就呆定了,不注意到別人身上去的。百川見她發了呆的神氣,以為她是心虛了,無話可說,更是增加了不快活。倒是歐陽朴看了不過意,有心從中找到了許多閒話來說,學敏一時覺悟過來了,也覺得很窘,只有聽著人家說話,不時地發出淺笑來勉強地應付這個環境。正在為難著呢,學勤由裡面跑出來,遠遠地站住,咬了嘴唇,帶了強笑,向她連連地招了幾下手。學敏料是祖父相招,就跟著進去了。到了房裡朱力田走上前來,兩隻手都握了她的手,連連地搖撼了一陣,顫著聲音道:「孩子聽說你有和他們逃的意思呀。我這樣大的年紀,你把我丟得下來嗎?我是快死的人了,你忍心……」說到這裡,他哽咽住了,有話也說不下去,只是那眼眶裡的水撲撲簌簌落下來,在那蒼白的鬍子杪上,倒垂有幾粒珠子。學敏本來心裡就有些搖動了,再看到祖父這種樣子,她哪裡還有話說,也只是垂著淚。朱力田見她不能說話,更疑心她要逃走,依然握了她的手道:「可憐,你父母丟得你們太早,我一個人既當祖父,又當保姆,把你們帶大,你們念我這功勞,也不該把我拋了呀!」這一說學敏的心更軟了下去,簡直哽咽著轉不過聲音來,索性放開了祖父的手,伏在椅子上,嚎啕大哭。朱力田坐在一邊,只管望著她,許久許久才道:「你既是這樣捨不得我,你就聽我的勸,不用再三心二意了。」學敏哭了一陣,才擦了眼淚,向她祖父道:「這必是有守告訴你的話,說我要逃跑。可是我不能那樣糊塗呀!」朱力田看到她已有了很明白的表示,自然是放心得多,也就扶起袖子來,抹去臉上的淚痕。學敏道:「你放心,我是不會走的,不過外面來的那幾位先生,大大地救了我們家裡幾個人,他們明天就要走了我們還要好好地款待人家,外面沒有人陪客呢,我還得出去。」她說著話擦擦眼淚出來,不想來地猛點兒,在那板壁拐角下站住的百川,竟是不曾來得及躲開,兩個人四目相射,竟是不曾說一句話,各自到前面堂屋來。當然,學敏的眼眶子還是紅紅的,三位老先生也是對她愕然相顧,沒有話可以說得。她摸摸鬢髮,扯扯衣襟微微地咳嗽了兩聲,大家都知道必是跟著有一番議論出來,少不得都互相看了一下,學敏這才坐得端端的,正了顏色道:「據各位所說山外那樣的好玩,我是很想跟了去看看的,只是我祖父這一大把年紀,我若是拋開他,於心不忍。所以我和他說起來我就哭了。」百川聽了這話,首先將臉微偏過去,兩手連扯了胸襟兩下,那自然是避開話鋒來的意思。但是他雖然這樣做作,也不能禁止學敏說話,她繼續地道:「人同此心,好像各位到我們山里來了,可也急著要回去,不就是為了家裡還有人嗎。因為這樣,自然我也離不開我的家。」侃然道:「我們很明白,我們和兩家做媒的事,知道有許多困難,現在也不必提了。」學敏低著頭,默然了許久,忽然說出兩個字來:「假使……」她只說了這兩個字,又忍了回去。這教百川不得不迴轉臉來看看她了,但是他雖望了學敏,卻始終保守了沉默,並不說一個字出來。彬如點著頭笑道:「這假使裡面,是有無窮盡的文章的,大姑娘,你不必說了,我全明白了。」歐陽朴笑道:「你又來那一套,你是個詩家,她只說了假使兩個字,你就懂得有許多文章在內,我們不是詩家,不說出來可不知道這裡面有什麼文章。大姑娘,你說吧,假使怎麼樣,又怎麼樣呢?」學敏先笑了一笑,才低聲道:「我的意思……」於是再咳嗽了兩聲,接著道:「就是假使是各位多在山上玩幾天呢……」她依然不能把話說完,又笑起來了。侃然伸起手來搔搔鬍子,作個很躊躇的樣子,點著頭道:「要論起這件事來,我就很明白了。無非是各有苦衷。」歐陽朴笑道:「你這話,也許等於沒有說。不是各有苦衷,還不至於鬧得這樣牛頭不對馬嘴呢。現在要討論的,就是怎樣能把這苦衷洗刷了。百川你說是也不是?」百川將頭向天上看看,也沒有作聲。彬如笑道:「其實這是很好解決的問題。或者朱大姑娘下山,或者百川不下山,這事就妥當了。若是兩下里都有點兒難於辦到,這話也就不用再說,簡簡單單的,就是這幾句話。二位說是不是?何必只管把筆直文章,轉了許多彎去。」百川這才回答道:「倒是這幾句話對了。」他只說了一句,並不曾加得什麼批評,那不平之氣,也就情見乎辭了。歐陽朴站起身來,兩手高舉伸了一個懶腰,笑道:「我們到外面看看去。百川,你在這裡等等,怕是我們雇的那些工人會來。你應當知照他們先到山口子上去清理東西了。」侃然彬如兩個人會意,這次他們並沒有什麼議論發生,跟著就走出門了。百川坐了是沒有動,等他們走遠了,於是迴轉臉來向學敏看著,自己要說的幾句話,還不曾說出來呢,學敏倒先開口了。她笑著向百川道:「我和我祖父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嗎?」百川點著頭道:「我聽見了,可是我並不是想到你說這一件事,才去偷聽的。我們在這裡坐著,聽到後面哭得很厲害,想必這裡另有緣故,若有為難的時候,我還是可以幫忙的,所以偷去聽聽。不想你倒是為了我要你下山,你不捨得祖父哭起來了,但是我沒有勉強你下山呀!」學敏對他沒有話說,只是呆呆地站著,百川道:「無論如何,我是能原諒的,你不走也好,我可以永久地在心裡頭想著你。」學敏先是咬了她的大袖子口,後來眼圈兒紅著,竟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了。百川因她突然變志,心裡頭十分不快,現在看到她哭了起來,心裡也就先軟了三分。不能繃住了臉子和她說話了,因道:「你也不必為難,人心都是一樣,假若我是你,我也是捨不得下山去的。」學敏本想說並非捨不得,可是除了說這句話,也沒有別的話來抵補,只好伏在椅子上嗚嗚咽咽的,繼續哭了下去。百川這倒沒了主意,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又是她的哭聲,將別人驚動了,學勤很快地由屋子裡出來,向她招著手,而且是兩隻手同時地抬起來向她亂招,猶如那初飛的燕子,只管搖著它的兩隻小翅膀。學敏站起來一跺腳道:「哭也不許我哭嗎?管我許多閒事做什麼!」一面跺著腳,一面向屋子走進去了。百川看她那情形,也不見得就是完全拋棄,多少是受了環境的支配,不得不轉向她祖父那方面去了。在封建思想的環境裡,那當然是骨肉之愛,戰勝那男女之愛的了。他心裡有了這樣一個轉念,也就不由得把怨恨學敏的心思減輕,只是背了手在這草堂里走著,由西到東,由東復西。
他也不知道走了有多少次數,仿佛這樣地走著,就可以走出一個什麼道理來一樣。遠遠地就聽到兩個博士的爭論聲,又重複到了面前,就聽到說:「將魚放到這山溝里來那也決不容易生存,因為這裡的環境不同。」又聽到一個說:「美洲一個地方,是沒有麻雀的,自從放過七千頭麻雀以後,於今是麻雀到處都有。這不見得大自然間的動物,不是人工不能提倡的。」那兩個博士,面紅耳赤的,爭論著走到了堂屋裡,還對望著有些不肯干休的樣子。彬如在他們後面用手一指道:「這裡有個最高等動物的生殖問題,就沒有解決,秘密谷的魚,美洲的麻雀,放到第二步去討論,以為如何?」百川雖是心裡十分不快,聽到這種話,也就不能不笑起來了。歐陽朴笑道:「怎麼樣?她的態度軟化了嗎?」百川笑道:「我又沒有壓迫她,怎麼說得上軟化兩個字呢。不過問題是解決了,就是山上人依然住在山上,山下人還是請下山。」侃然道:「難道蒲望祖也不跟我們走?」彬如笑道:「你這人問話,就不在行。在百川的眼光里,這裡的人民,只有朱學敏是人,其餘都是一種動物。」歐陽朴道:「百川,你沒有什麼猶豫了嗎?我們明天下山了。」百川道:「最好是今天晚上就走。」說畢嘆了一口氣,大家聽了他的口吻,不願更引起他的不快,把這話從此擱起。四人合班,向九老會的主持者告辭了一番。黃華孫苗漢魂代表了九老會的全體,又陪他們在朱家晚餐,朱力田雖也出來作陪,可是他那兩位姑娘,就都不見影蹤了。山上人是安歇得早的,飯後說了幾句閒話,賓主各自分手。百川睡到半夜,略略聽到門外有些響動,他心裡一動,莫非是學敏到底真捨不得,在門口等我。自己一骨碌爬了起來,不敢讓人知道,悄悄地開了門出來。他心裡想著,學敏必然是單獨的一個,不是斜靠在樹幹上,就是獨坐在石塊上。不料打開門來,卻是烏壓壓的一層黑影子,擠著在門外空場子裡,這倒不由得吃了一驚。為什麼有這些人呢?正發獃時,卻聽到苗漢魂的聲音由人叢里發出來道:「哪位先生起來了,我們在這裡已經恭候多時了。」百川這才知道是山裡頭人來送行的,就也不能縮了回去,只好走出門來,倒和他們客氣幾句。只因他一談話,把屋子裡的人驚醒了。當大家到門外來會面時,天上還是魚肚色,不青又不白,在黑影中看到蒲望祖夫婦兩隻大袖放在大腿上,低了頭,坐在樹下石頭上。他二人身旁,卻也有兩個布包袱。苗漢魂就向歐陽朴拱拱手道:「這兩個人,有勞各位帶出山去了。我們對他,君子不念舊惡,也給了他們幾件換洗衣服,幾升乾糧,總望他以後好好做人。」歐陽朴笑道:「到了外面去,他不好好做人,那也會把他餓死。那你放心,不會再有皇帝給他做了。」說話時,朱力田扣著衣紐,也擠進來話別。依著歐陽朴的意思,趁今朝一日的工夫,必定趕到有村莊的地方去安歇,在這裡不能多做周旋。好在各人除帶了一支槍而外,並沒有別的囉嗦行李,說走就走,也沒有什麼糾纏。只有百川一個人,對著這山,好像有一種特別的情感,所以在那朦朧的曉色里抬了頭,只管四面張望。望到最後,是向朱家大門裡看去。他們門口,盡讓看蒲望祖出境的人塞住了去路。人一排排地堆著,那後面是不是還有個朱學敏姑娘呢?他雖不能叫起來問問,不過他性子已急起來,直走到那些圍看的人面前去,搭訕著和他們說話,就把眼光向人縫子裡面搜索了去。那些看熱鬧的人雖猜不出他的用意來,可是同行的人看他那樣子,已經知道他是什麼目的了。歐陽朴覺得他這個樣子究竟不大合適,就走近前來,拉著他的手道:「那邊還有些人和你告別呢!」百川以為他這是遞個暗號,說是學敏在另一邊呢,因之也就隨了他牽著走將過來,又是不住地向前面張望。歐陽這才靠近他的身邊低聲道:「傻子,就算讓你看到了她,當了許多人那又說得了什麼話!到現在她還沒有出來,這裡面定有什麼緣故。你又何必在這裡呆等呢?」說話時,幾個夫子押解著蒲望祖夫婦已經在前面走,山中擁送的人成了半個圓圈也是跟在後面,逐步地跟隨探險隊的人圍在這半個圓圈以內的,那就不得不走。百川身上背了一支槍和一個旅行袋,手上倒拖了一根圓木棍子,落在眾人後面,低了頭,無精打采地走著。正走著呢,忽然轟的一聲大家叫了起來。原來蒲望祖走到一塊高石頭旁邊,脫離了別人的監視,向石頭上一跳,就直走到石頭最高的頂上去。山上送別的人以為他跑到那上面去,不是逃走,也就是自盡。大家情不自禁,所以就都叫了起來,他倒不怎樣的倉皇,從從容容地站定,回頭向山裡面只管左顧右望。這時,大家漸漸圍了攏來。有幾個人,便跟著走上了石頭去。他笑道:「我沒有什麼意思,不過是捨不得家鄉。爬上來看看。」說著,向石頭下面的人作了一個圈圈兒揖,笑道:「各位雖然恨我,我倒有些捨不得家鄉人。再見了,再見了。」他說時,臉上雖然還帶了那淡淡的笑容,可是他嗓子眼裡已經有些枯澀了。相送的人,看到了他這種情形,也就突然改變了態度,都向他呆望了,表示一種惋惜的樣子。蒲望祖跳下石頭來,叫道:「走就走了吧,嘿!人生百年,哪有不散的筵席。」他嘆完了這口氣,第二個字也不發,再低了頭,跟著探險隊向前走。百川在暗中點了兩點頭道,這事是對的,誰不念家鄉呢,我當然不能勉強她所難呀。侃然笑道:「百川,你怎麼還念著她,我說句掃興的話,你大可以把她忘了,你臨走的時候,她送都不送你一送,這還有什麼感情,值得你來留戀哩。」百川聽了,卻不由得臉上一紅,勉強正了臉色道:「這個也許不能怪她,因為她的環境不同。」他雖是這樣地替學敏解釋著,然而他的語音很低,似乎他也沒有那股勇氣,可以把學敏這回不送的理由給說出來,所以他只能說到這裡為止,不能繼續地往下說了。這群走的送的人,慢慢地朝前走著,不覺就到了山洞口,山上人似乎受了一種天然的約束,大家望了洞口,遠遠地就止步了,探險隊這一行人,自然也就迴轉身來向這些人點頭告別。然而蒲望祖卻與以前的態度又不同了,在押解人的前面,首先就進了這齣山的洞口,頭也不回,他的妻子馬氏,曾稱過馬皇后的,剛要進洞的時候,還迴轉頭來看看。蒲望祖拉了她的衣襟就向洞裡頭拖,叫道:「爭過這一口氣,我們就也走開了。」這在探險隊的人,也就覺得他有些可憐,緊隨著他由洞裡鑽出,到了山澗下,那些留著沒有進洞的幾個夫子迎了上來,爭著報告道:「這山壁上有個女人對下面望著,有好久了。我們怕她由山壁上落下來,只管和她搖手,她也不肯躲開呢。」百川聽說,立刻倒退著,昂了頭向石壁上望著。只見一棵歪懸的老松樹下,正有一個女子。他看得清楚,那正是朱學敏,不由得呵唷了一聲,叫起來道:「千萬小心,若要落了下來,那就沒有命了。」口裡說著,兩隻手就同時舉起來,向著學敏亂搖。她揮了一隻大袖,答應著道:「不要緊的,我抓住著這棵樹了,我不能送你,你可不要見怪呀!」百川道:「你站向裡面去一點吧。」探險隊的人都昂了頭向上望著,都異口同聲地喊著:「叫她向裡邊站一點兒。」她又將袖子向各人揮著道:「各位先生,我不能送你們,你們不要怪罪呀!」她這樣地大聲向下面喊著時,卻又迴轉頭去向身後看了去,有個低聲向人說話的樣子,分明她身邊還有人看守住了她呢。百川跳起腳來,將頭上的帽子取下來高高舉著,口裡可就叫道:「大姑娘,你轉身回去吧。」學敏揮著袖子答道:「將來……」她只說到這兩個字,在身後跑出來一個人,拖了她一隻手就拉過去了。仿佛聽到她叫喊出來,叫喊的是些什麼卻聽不出來。百川昂了頭呆望,哪裡望得出什麼形跡來?他還不肯死心,見隔岸有個斜坡,可以站得住腳,掉轉身就向斜坡走去。彬如跑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又在他肩上拍了兩下,笑道:「你難道不如蒲望祖嗎?他知道望著究竟沒用,連他的女人也不讓回頭望了呢。」百川被他拉住了手,悵悵地立了許久,於是嘆了一口氣才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