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二十四回 幾日馳名居然天上客 一生了賬死矣道旁兒

張恨水 《秘密谷》
古人說得好:「黯然銷魂者,別而已矣。」康百川在秘密谷里驚天動地得幹了一番,當然一大半是為了朱學敏姑娘。學敏呢,早是一見傾心,處處都給予了百川一種情愛的暗示。百川那樣興奮,都是被她所引誘的,照說彼此就當結合起來才不辜負這番際遇。卻不料後來是學敏自己退縮了。既是退縮了,也就把這事告一段落吧,偏是學敏還要表出戀戀不捨的樣子,這證明她不跟了出山乃是不得已了。尤其是那在懸崖上站著,若是一不小心摔了下來,就要粉身碎骨,可是她始終是向崖下的人話別,並不介意,這叫百川心裡真難受。現在學敏的影子雖看不到了,不過百川希望她再來,只管昂了頭望去。歐陽朴就向前挽了他一隻手臂,向懷裡一帶笑道:「還沒有到南京呢,我們這旅行團不會解散,你還得守我們的規矩,不能因為你一個人,我們都等著你。」百川被帶著,只好跟了大家走,當天晚上大家就趕到了山腳下那雜貨店裡寄住。這一群人,中外古今合參的服裝,這裡店老闆首先就看了個眼花繚亂。他聽說蒲望祖是山裡頭帶出來的國王,也感著這事太新鮮,只管問長問短。不到兩小時,消息傳遍了前後許多村莊。整千整百的人要來看山裡的古人。旅行團的人,互相商量一下,這事很覺得招搖,叫蒲望祖夫婦改了裝束。但是蒲望祖長了滿頭的頭髮,死也不肯剪。侃然笑著出了一個主意,就是讓他留著頭髮也好,因為將他帶到南京去以後,依然叫他將古裝穿上,讓南京人看看,發現了秘密谷這件事,並不是假的。現在只要他在頭上包一塊布,大概也就不會再讓人注意了。大家覺著這辦法是對的,於是要蒲望祖照辦,他現在離開了自己的群眾,事事都要依靠歐陽朴這班人的。在相當壓迫之下,他也只好服從。 次日一早離開了山麓,在霧散日出之後,他在人群裡面,首先大叫了一聲,向他婦人笑道:「好大的天呀!」在他這樣看著,還不過驚訝這宇宙之大而已,可是他這位皇后,眼見這平原一望無窮,恍惚四周綠樹包圍著,在綠樹上面,那就是青天白雲,看這青天像個大罩子一般,把大地罩在下面。這要徑直向前,豈不走到天腳下去嗎?她嚇呆了,一陣頭暈眼花,人倒了下去。大家始而還不知道她為了什麼原因,突然得了這種的病症,將她放在草地上,讓她好好地休息了一場。及至她醒過來,睜眼向四處看看,立刻又把眼睛閉上。她說,山下的天,實在太大了,看了害怕,願意回山去。大家這才知道是天大把她駭糊塗了,便是心裡十分不快的康百川,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自然旅行團的人,也不能因為她害怕天大就不要她上路。折衷的辦法,將彬如帶著未用的一副墨晶眼鏡,給她戴上了,還是繼續地走。他們到了安慶,學界中一有來往,這消息便已隱瞞不住。當他們到南京的那天,還在輪船上,已經來了無數的人在碼頭上等候了。因為大家曾在報上看到,秘密谷的探險隊員成功回來了,而且帶了那裡的國王皇后回來。好奇的人,都不免跑到江邊來,搶著要看一個新奇,但是他們所要看的蒲望祖,這時不想山上了。他終日所看見的,所聽到的,所嘗到的,全是新奇。到了安慶,看到街道上那些房屋,那些人民,已經疑惑是在夢裡。後來被人帶上一個長形的幾層樓房,竟會在大江里跑,這真是怪事。這大江有這樣的長,這大樓只管跑著,並跑不完。他驚奇到無以復加的時候,便是終日地和他的皇后笑道:「太好玩了!知道山外面有這樣的好法,我們早就該出來呢!」歐陽朴這班人也就把他的形態做個旅行時的消遣。到了南京下關,他初次看到滿江的輪船,岸上有那疊山似的幾層樓高房,他聽說將來就是在這裡安身立命了,快活得幾乎要發狂。在山上也曾幻想著,上天做神仙,那是最快活不過的事。但是絕沒有想到山外會有這樣的好。歐陽朴看到他的態度,那是有點兒失常的,怕他會被遺失了。輪船靠岸之前,就把他關在官艙里。這時,那敏捷的新聞記者聽說有個國王到了,雖不比迎接歐洲英國太子、亞洲哪國親王的重要,但是占了一個王字,總得要請他發表一篇談話。因之早有一二十人,首先擁到官艙里,有認得三位教授的,問過兩句話,就要求著和國王見見。侃然站在一邊笑道:「我想不見得有什麼意味呢。」新聞記者哪裡肯依允,非見不可。侃然於是將艙門推開,先伸手一拉,拉出一個人來,他頭上包著一塊藍布巾,由鬢邊到領下,繞上一匝半尺長的黑髮,上身穿了青布短夾襖,倒有兩個補丁,下身藍布褲子,外套青長統厚布襪子和雙梁頭鞋,活像個是鄉下老農。侃然笑道:「這就是國王陛下了,各位感覺得和喬治亞歷山大有什麼不同之處嗎?」說畢哈哈大笑。蒲望祖見有許多人包圍著他,不知是什麼緣故,也只是躊躇著不響,只管搓了兩手,勉強地對了人苦笑。新聞記者先也是愕然,不過他們的目光是銳利的,在蒲望祖的頭髮和鬍鬚上,再看這衣服,顯然不同時代,必是改裝的。於是有人就開始著問:「你是國王嗎?」蒲望祖道:「若不是你們山外的人去幫他們的忙,那我一定可以做下去的。」記者問:「你到這裡來,感想怎麼樣?」新聞記者訪問人的時候,至多到第三句,就該輪到感想怎麼樣這句話了。可是蒲望祖自出娘胎,不曾有這種訓練,哪會答覆印象極佳這句話。瞪了大眼向新聞記者望著,然後又望望侃然,侃然笑道:「他們問你,到了山外面來,你心裡頭怎樣地想,你以為這是好呢?還是不好呢?」蒲望祖一拍手道:「那自然是好啊!我做夢想不到山外邊有這樣好。」記者笑著問:「你到這裡來了。打算怎麼樣過活呢?」這句話問得很淺近,他便懂得了,用手搔搔頭道:「你們這裡地方太大了,我決不再想爭天下坐了。不過我願意樣樣都試試,還請各位扶助我一把。」說著拱拱手。在他這種做作里,十足地表示他是一個九五之尊的人物,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歐陽朴擠到眾人面前,就搖著手道:「輪船靠了岸,我們都急於要回去。這裡人太雜亂,也不宜於談話,在五天之內,我讓這位國王換了原來的朝服,將山裡帶來的東西,一併陳列出來。到那時候再請諸位參觀,我想一定可以感到趣味。」大家一看這官艙里,旅館夥計和挑夫們,正是波浪似的擁進擁出,實在也沒有法子談話,方始叮囑五天之內,一定要將這事公開出來。旅行團的人將這批新聞記者敷衍走了,對於岸上的群眾,那就很容易遮掩,只說是帶來的國王已經在上游由小輪渡上岸去了。大家只看到四個旅行團的先生,帶了幾個僕役,上岸登車而去。其餘的便是行里舖蓋,在這裡面,決不會有要人。所以大家也就對蒲望祖失之交臂了。這三位教授,只有彬如的家在南京城裡,所以蒲望祖夫婦隨著歐陽朴,暫寄住在學校里。康百川是為了失戀,一怒而離開南京的,他心裡也曾想著,能夠永遠不回南京來,便是好事。可是並沒有多久的工夫,又回到南京來了。去的時候,是糊裡糊塗的,現在隨了大家回來,卻依然找不出一個目的。原先是寄居在朋友家裡的,難道到現在,還寄住到朋友家裡去嗎?當然輪船還沒有到南京的時候,他就有了這種感想,不時地憂形於色。歐陽朴看到,便向他道:「百川我和你相處了這樣久,我是把你的心事看出來了,你跟著我們到秘密谷去,乃是為了一個女人,那女人……」百川立刻皺了眉,顯出不願向下聽的樣子。歐陽朴笑道:「對於這件事,你是不願意聽,我也不願意說。不過我覺得你再要住到從前的那個地方去,那很是難堪。你也搬到學堂里來,同我們在一塊兒住著,大家有了工夫,就說些閒話,不比那孤獨生活好得多嗎?」百川聽了這話,在他沒有主意之中,倒多少有點兒辦法。於是也就依了歐陽朴的話,跟隨著他們搬到學校里去住。 這大學裡教授學生們,在這黃梅時節,正苦於無法消遣,現在本校的教授和同學,有這秘密谷這樣一個新鮮玩意發現,大家就不約而同地來起鬨。開歡迎會是不必說了,此外史地系的人,要借這現代的古人,研究明代史料;政治系的社會科學家,又要剖視這封建社會的遺形;地質系生物系的人,也不用說,他們有了兩位教授出去,這時候捧場,乃是天職;便是文學系的人,對這件事好像沒多大關係,然而這又是個借題發揮的好機會,至少也可以在刊物上發表幾篇內容充實些的稿子。因之在這些關係方面,百川的同學們是全體動員,自然無論什麼人見了百川也願意和他談談,就是女同學們以前對於這個穿破學生裝的人不屑於一看,如今相遇的時候也就目光灼灼地望著了。百川這次回南京來,恰是增加了無限的感慨。由現在這一分熱鬧,證明以前那種受了冷落,更是心裡好笑。他就和三位先生商量了,討著招待蒲望祖這分差事,在學校花園裡假山石後幾間冷靜的屋子裡藏身。學校當局要把蒲望祖當個研究學問的資料,自然一切的供應,都可以予百川一種方便,百川也就很安適地當這個大學生了。在一陣歡迎會忙過之後,便是招待各界的展覽會。學校當局為了這事,特意提出了公款三千元來鋪張一切。在大禮堂的講台上布了一個秘密谷的房屋背景,請蒲望祖夫婦都換了在山上所穿的原來衣服。當探險隊人員講到在上觀見國王的那段故事,便讓他兩囗子到講台上布景里去坐著。這樣講來,當然是有聲有色,觀眾增加了無限的興趣。對於這秘密谷國王,也就不勝信仰起來,大家搶著和他攝影。過了兩天,所有南京上海的報紙,都登著他的御容。談文學的人陸續地來和他談話,要給他作小傳;廣播無線電台要請他去播音。同時,上海出了一種香菸,那名目就是秘密谷國王牌。這一番熱鬧,自然不是簡單地可以形容盡致。只是蒲望祖全都莫名其妙,誰要利用他都可以聽便,決不要人家一文錢。 百川招待他們一個月之後,慢慢地覺得事情減少,受了先生們的勸,繼續去念書。在這個時候,學校所需要蒲望祖之處,感覺到沒有了。學校里無故養兩個閒人,而且為這個閒人,還要派一個人招待,這也太耗費了。於是通知探險隊原來幾個人,請他們將蒲望祖帶出學校。大家一商量,只有徐彬如在南京有家庭,暫時就把這兩人寄住到徐家去。彬如總是不失那詩人敦厚之旨,把這兩個離開現代社會的人物,引到他那物質文明的家庭里去。但是南京的房屋,始終是擁擠的,彬如所住的乃是一幢上海弄堂式的房子,一樓一底,外帶一塊一丈見方的一塊草地,總算詩人之家,不能過於平凡,在草地中間,栽了七八棵小竹子,石階上擺了幾盆花。好像屋子裡是很寬裕的。其正樓是他一家五口住了,樓下的客廳還帶做書房,後面兩間,一間是廚房,一間是兩個女僕睡著,再加二個人,實在沒有地方安插。始而他讓那皇后和女僕在一處睡,國王就在書房的地板上日卷夜鋪。不過這也發生困難,彬如有時有書看到很晚才睡,國王只好坐在一邊打盹,等彬如上了樓再攤開地鋪時,已經有一兩點鐘了。蒲望祖生平是早起早睡的人,已是不慣,而且女主人徐太太,她不肯養兩個閒人,辭掉一個女僕,派皇后抵了缺。六七點鐘就要國王起來掃院子、擦地板,工作倒沒有什麼,蒲望祖弄得每日只睡四五小時,實在不能夠維持精神。彬如上課去了,他就在客廳里坐著也睡,靠著也睡,終日昏昏的。加之他雖穿著工人的衣服,他可是還蓄了一頭的頭髮,在頂心上挽了一個髻,鬍子又是連鬢的,他每次進出弄堂,都惹人家注目。那些好事的青年和半大小孩子,總喜歡圍了他問山上的事情,所以每到下午,徐詩人門口就是整群的人。又是一個月,徐太太也有些煩膩了,她向彬如提出抗議,家裡不是租界,不能容留這兩個政治犯,也不能供給衣食住三件大事,若說他們兩人曾用勞力來換取的,那就寧可花錢雇個會做事的工人,犯不上用這種笨人了。她這種抗議,彬如還不曾答覆,蒲望祖就早已把態度決定了。他逐日和弄堂里來往,他已經知道主人翁是用奴才的待遇對付他,自己生平所喜歡的,就是人家來抬舉著,現在派他夫婦做男女僕人,這和他生平大志完全相反,他如何能忍受?現在聽到徐太太說,不能容留了,他心裡就大為氣忿。心想我憑了出力氣,混著你家三餐一宿,已經是二十四分的委屈,你還不願意,要叫我們走開嗎?他一怒之下,就向他夫人商量著,不必人家說話先告辭走了吧。那皇后跟了國王來觀光上國,以為雖不必像在展覽會一樣老受著那盛大的歡迎,可是她想著,在學堂和百川住在一處的時候,冷冷靜靜的,已不成體統了。現在變到做女僕,而且還是和國王分居,這有什麼意思?不過這南京城裡什麼都感覺有趣,便是在天井放開自來水管看水流,晚上看屋樑上的電燈,沒有一樣不帶著神秘的意味。偶然得著機會,隨了人上馬路看看,那兩旁高大的樓房,五顏六色的市招,路上飛來跑去的各種車子,都讓人看了捨不得走。再說他們自出山以來,就覺得天地這祥大,先吃著驚,如今又經過了一條江,便是想回家去,也不知道這路要怎樣的走。因之蒲望祖向她提到走的話,那是十分的贊成,然而要向哪裡走呢?這可不知道。蒲望祖道:「那位年紀輕的康先生待我們不錯,而且和他相處得很熟,若去找他,他或者會找個地方安頓的。」他的皇后在這徐家,別的還罷了,最痛苦的是替女主人倒馬桶這件事。早離開這裡一天,就少倒一天馬桶。自己正苦於無法可想,既是丈夫說找康先生可以想個妥當的法子,那就去找康先生吧。他二人更沒有多時間的考量,當彬如已經去授課,徐太太又在說閒話的時候,蒲望祖就對她說:「太太你不用發脾氣了,我們自己也覺得在這裡吃著閒飯很是不對,我們即刻告辭,不在這裡打攪了。」徐太太正覺這兩塊廢料放到什麼地方去也不會妥當,倒不料這兩個人竟自動地告辭了,這就向他們道:「離開這裡,你們還有什麼地方可去?」蒲望祖本想告訴她找百川去,轉念一想,轉來轉去無非找的是他們同黨,這倒讓她笑話,就答道:「我們回山去。」徐太太以為他們也是社會上其他的人一樣,只要肯走路,全中國的地方都可以去,便點頭道:「你們自己願回去,那最好不過,但是你們應當候一候徐先生回來,交待清楚。」蒲望祖道:「我們性子很急,說了走,坐不住的。」只道一聲「多謝」,他二人已經掉轉身來,走出大門去了。走出大門之後,蒲望祖這才覺得發生問題,只知道百川住在學堂里,到這學堂里去,應該走些什麼路,可是不知道。他只記得由學堂到這裡來時,經過了一道橋,這裡向西走,不遠便是一道橋,那麼出門向西走就是了。殊不知道過橋以後,就是一個十字街,再應該取哪條道走呢,可是不知道。他倒很平民化,並不僱車子坐,來解決這個困難,只是在十宇街頭上徘徊著,就在這時,來了一輛汽車,向他面前直衝過來。蒲望祖到都會上來了這麼久,他已經知道這汽車的厲害,不等車子趕到面前他手扯了女人,趕快向旁邊一條路上閃去。車子去了,他便是順了那路走。於是乎在這一帶街上,永遠不發現御蹤了。 到了次日上午,彬如跑到學校里來,把這事告訴大眾,說是蒲望祖夫妻於昨宣言回山去了,自己不在家,未曾攔得住,深為遺憾。朋友們聽了這消息,也不過當一種閒話,他又不擔負保管蒲望祖的責任,走了就走了,誰又來干涉他呢?不過在百川得了這種消息,他卻另有一番感觸,覺得人情冷熱,便是到了知識世界也難免的。當蒲望祖初到南京的時候,大家都要利用著他,就那樣盛大歡迎;現在用不著這種人了,就是走掉了也並不聽到有人嘆息一聲。這樣看起來,越是都會裡的人,越失去了天真,卻不如山上人那樣恩怨分明。這兩個人在南京。和社會就這樣隔離的,還是隔著一道長江呢,怎樣能夠回山去?預算著他們的命運,必定是在街上流落了。為此,他卻在滿街找了兩三天,但無蹤影,只算罷了。 一個多月之後,學堂放了暑假,百川已經很厭膩這南京的生活,就決定了回家去。這一天由中山大道上經過,卻見路邊空地里圍上一群人,紛紛地說輾死一個人力車夫,最奇怪的,這人力車夫蓄的是滿頭的頭髮,大概是個窮道人呢。百川心裡一動,立刻分開眾人,走向前去看來,啊呀!這人可不就是秘密谷國王蒲望祖嗎?只見他彎曲了身體,半側睡在地面上,想到這人也曾做過一番富貴之夢。不想是這樣地死在文明都會裡了。一陣心酸,不由得發了怔,落下幾點淚。旁邊正有巡警看守著,見他這樣,便走向前來問他:「認得這個車夫嗎?」百川把他的身世略說了一說,因道:「他是不認得路徑的人,何以會拉車了呢?」巡警道:「你說了這話,我倒想起一件事,這大路上,還有個和他同樣的人拉車,只是年輕些,那必是一路的人,等他再出來,就可以知道了。」百川見了此事,老大不忍,立刻向學校通了電話,請公家拿點兒錢來收殮了。全學校里人聽了,這又是一件奇事,立刻取了公款二百元派專員來收殮。學生們是三三五五成群地來看這路旁國王。在這天下午,把另一個蓄頭髮的車夫找著了,他不是男子,就是皇后呢。據她說,她夫妻二人那天迷失了路,晚上睡在僻靜的空草地里,整天找不著飯吃,後來撞到草圍子茅草棚里,是一群車夫家裡,才得了一飽。車夫們知他們是沒有職業的,也介紹他們拉車,因為不認識路,只拉這中山路上的買賣,錢要得少,路又跑得快,每日勉強可以 口。她雖是女人,力氣和男人一樣,所以也就安然地做下車夫來了。不想天氣太熱,丈夫輾死了,這消息傳到一班學生耳朵里去了,各種刊物上便有了好題目。有的詛咒人類殘酷,有的批評探險隊員太不負責。既帶了人家來,就應該和人家找個安身的所在。有的說,學校當局也是不對,以一校之大,無論如何也可以安頓這兩人,何至於驅逐他們出去,何至於餓死。還有些人大發惻隱之心,即日發起募捐大會,給蒲望祖籌辦善後。歐陽朴在這時已很是抱歉了,看了這些文字,更是不安,就聯合探險隊的原來四位同志,開個聯席會議,把皇后也請了來列席,徵求她的意見。一共五個人,正好分據了一張大餐桌子,由歐陽朴坐了主席。他首先道:「蒲望祖君已經死了,我們是很抱歉的,不過死的已經死了,我們就是抱歉,也不能有補於今日。現在還有這位蒲太太的生活是我們所應當負責維持的事。把蒲太太的生活解決了,我們心裡才比較的可以安慰些。現在我想了兩個辦法,其一,是由我們籌一點兒錢,交給蒲太太自己去過活。其二,是蒲太太願意在什麼地方過活,我們等著機會可以相當的介紹。」在他說這話時,他話里另含有一種意思,就是她要嫁人,大家也可以從中撮合的呢。那婦人一挺胸脯子,將脖子一揚道:「就請諸位把我送回山去吧,這個地方,沒有錢就買不到飯吃。我在這裡不會找錢,我不願在這裡了,我們山里多好,憑我們自己的力量,什麼都可以得著,不像你們這裡,走路都是要錢的呢。」余侃然道:「你回去倒是一條大路,只是山裡的人現在能容你嗎?」蒲太太道:「他們所不能容的,不過是我的男人,現在他已經死了,我一個人回去,他們總可以收留的。就是他們不收留,我死也願意死在自己的山裡。你們積德,放我回去吧。」歐陽朴聽著這話,向大家望望道:「諸位的意思怎麼樣?」彬如道:「她是個寡婦,非同別個,是和現代社會不相接近的,讓她一個人在這裡,那不是更教她現出孤苦伶仃來嗎?別人苦到極頂,也不過是短少五親六眷,她可是失了人群,若是再出了什麼意外……」他覺著這話,不便直說了下去,頓住了,更低聲向歐陽朴道:「你當然可以想得到這趨勢是怎樣的。」歐陽朴道:「大家的意思既然都贊成她回山去,我也很同意,但是一層,她自己是不認識回去的,派人送她,一來也不識路,二來也不能代她和山里人說話。最好是我們這一行去過的人,再同她去一趟,那就千妥萬妥。只是哪個去呢?以前同我們去的兩個工友,他能不能勝任呢?百川當著他們在討論這個問題時,他只是兩手扶住了桌沿,微低了頭,但聽人家說話,這時,他突然站了起來,正著面孔道:「我送她去。暑假期內,我要回家去看看家母的,既然缺少這樣一個護送的人,我就來承認了吧。蒲太太,我送你回去,好不好?」蒲太太在南京這樣久,也知道一點兒文明社會的儀節了,她知道對於一件事表示極端的歡愉時應該鼓掌的,因之就扇著兩隻巴掌,拍拍地打了一陣響。歐陽等人想不到她這樣一個人居然也會鼓掌,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再想到百川此去,另有他極大的任務,也是可以恭賀的。大家相視之下,莫逆於心,一同鼓起掌來。在鼓掌之中,百川向大家望望,帶了一點微笑,這微笑在他臉上,和未曾發現秘密谷時一樣,那是很有些神秘意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