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二十二回 階下乞憐痴情戀故土 門前勸駕危語系芳心

張恨水 《秘密谷》
康百川把現代物質文明,極力地渲染了幾回,朱學敏的心,可就被他打動了。她自己想著,這山上現在和外邊已經打通了,我就是出山去了,有什麼要緊?我想祖父的時候,就回來看看好了。她心裡有了這樣一個轉念,所以就不再猶豫,預備跟了百川逃走。朱力田呢,他心裡雖然感激這一批探險隊的人員,然而他長到五十幾歲,所受的都是山上教育,過度著山上的習慣,他的思想,也不會跳出這個圈子去。他覺著,他的孫女,那是不會違背他的意思的。 在次日上午,這裡有個莫大的證明,就是那失去了自由的蒲望祖,他表示著容許他在山上的話,他也不願出去呢。原來這山上的九老會中人,將這些叛民首領捉到之後,把他們捆綁,關在屋子裡。至於怎樣處治他們,卻是拿不定主意。在這山上二百多年以來,就沒有殺過人,決不能用那種重刑來辦他。若是照向來的習慣,將他們由懸岩上拋出境去呢?探險隊的人卻提出了反對。他們的意思,以為要把人治死呢,一下治死,倒也乾淨。由懸崖上把人丟了下去,若是不能夠就死的話,死不能死,活不能活,有很多痛苦,那就太殘忍;若是只要他離開這山頭,探險的人就可以帶他們出去,更不必下毒手了。論到這一點,這就應當考慮一下,現在山門口是封鎖不住的了,假使他們帶出山去了,又跑了回來呢?這可叫誰去對付他們呢?因為如此,所以九老會的九個首領,就在會所里辦了三桌酒席,恭宴這四位隊員,還有袁指揮使和朱力田作陪。他們這九老會的會議廳,頗有點兒趣味,在一個土台子上,蓋了個敞著前面的屋子,須要爬上九層土階,方始到那會議廳里去。會議廳後面,四扇白木屏門,也不曾讓它空立著,在上面用黑的和綠的顏色,塗了些雲彩,中間就簇擁著一輪紅太陽。在會議廳中間,擺了三張長方桌子,面前都露了綠罩子紅底的桌圍,品字式的,疏疏地擺著,倒有些舊戲台上三司大審玉堂春的那種局勢。這三張公案,現在都擺了酒席,正中一桌,便是這四位探險隊員,山上主人翁在兩邊相陪。這四位隊員,由苗漢魂這老頭子引導進來以後,余侃然在土階下老遠地看著,他忍不住先就笑了,因道:「老朴,怎麼回事?他們引我來登台票戲嗎?這高的屋子,擺了那三張公案,你瞧,不像戲台嗎?」歐陽朴低聲道:「這可別鬧著玩,我看這樣子,他們儀式是很隆重的,我們要在這裡開玩笑,恐怕有點兒惹人家不喜歡。」說著話時,九老會的最老一人黃華孫,由土階上跑步下來,一拱到地,口裡連說:「請,請,請。」徐彬如是喝過舊墨水的人,他知道這是根據古人下階相迎的大禮,主人三讓客三辭的那一大套。料是這兩位博士對地質學和原始生物,一開口能追溯到幾十萬年以上,對於這千百年最近的古典,恐怕還是茫然。於是他就搶上前一步,拱了手連說:「不敢當,我們不懂山裡的規矩,一切都隨便吧。」黃華孫哪裡肯,畢恭畢敬地不住地拱手,口裡只管是說:「請。」探險隊里的人也有點兒明白了,這種禮節,大概是非接受不可的,所以也就都跟了彬如學樣,「請請請」地一路上了台階。最妙的,就是他們已經登階入室的時候,外面咚咚作響打起鼓來。歐陽朴低聲笑道:「老余這個樣子倒好像是演打鼓罵曹。假如你穿上了這山上人的大衣服,更配上你那一部尊須,你想這台戲的主角是誰?」百川到了這時,心裡本也是坦然,看到這種情形,聽了這些趣話,也就忍不住笑了。在鼓聲中,黃華孫將那竹筒杯子斟滿了酒,兩手高高舉起,奉到正中桌上,而且移移凳子,還用大袖子撣撣灰,這作得更活像一齣戲。大家彼此打個照面,都有些笑容,不過在主人翁一方面,他們雖然臉上也帶了些笑容,可是那笑容並不自然,顯然是裝做出來歡迎來賓的。大家倒是受了這假笑的限制,把真笑收了起來,然後就坐。黃華孫坐在左手邊桌上,將竹筒杯向正中拱過了三次,然後就輕輕咳嗽兩聲,發言道:「敝山不幸,同類相殘,幸虧各位鼎力相助,得平大難,今天預備這點兒薄酒,一來是敬謝各位,二來呢還有一件未了的事要向四位請示,就是那蒲望祖雖已投降,山上人可都不敢留住他,若要把他嚴重處死,可是又對不住諸位,若是把他逐出山去,難保他不再回來。我想當了諸位的面,將他叫來問問。」說畢,站起來一拱手。歐陽朴道:「我們不是提過了,我們再在山上玩兩天,就把他帶了一路走嗎?我們到了山外,隨便也可以安插下去,讓他有飯吃,有衣穿,有事做,他既然有許多同黨,在這裡大大地失敗過了一回,他再要一個人回來,有什麼能力?就算山裡頭還有人幫他的忙,只要他一進山,你就把他捉了起來,他也不能生出什麼禍事來吧。」黃華孫道:「雖是那樣說,但是總不如他永不回來的好。」侃然笑道:「這個辦法,在山裡人的立場而言,卻也是應該的。只是我們沒有那工夫,可以永久看守著蒲望祖不回來。」黃華孫這就向對面坐的袁指揮使摸了兩摸鬍子,緩緩地道:「這個樣子,還是照我們議定了的話那樣辦吧。」說著,就望了廳外台階上站的幾個壯丁道:「把那賊子先帶上來。」只這一聲,不到五分鐘的工夫,那幾個壯丁,簇擁了蒲望祖上來。他這時不是像國王那樣雄赳赳的神氣了,兩隻大袖子被縛著反背在身後,一條粗繩子由肩上攔著雙股紋,再相交叉地縛捆到了腹部。頭上固然沒有了黃冕,就是一方藍布頭巾也無。滿頭的粗糙頭髮,一半挽了個牛屎髻,堆在頭頂里。一半短些的,挽束不注,披到臉上來。腳上是光光的,在長衣服下露出來。加之他臉上那種哭笑不得的神氣,見了人,分外是慘然了。那袁指揮使這會子就神氣來了,指著廳外大聲喝道:「姓蒲的,你死在眼前,為什麼見了我們還大模大樣地不跪下來?」世上有落井的,就也有下石的,只這一喝,兩個壯丁搶了上前就將蒲望祖一推,他兩隻手是不能動了,腳又被長衣擺裹住了,但不是跪下,早是推金山、倒玉柱似的整個地躺在地上。雖是土地,卻也哄咚一下響。侃然看到,首先覺得有些不忍。心裡想著,照著蒲望祖的脾氣來說,必然破口大罵,殊不知他摔下去了,只將身子扭了幾扭,因為他手是被縛的,卻爬不起來。過去兩個壯丁,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揪起,他並不兩腳站立,兩膝著地,竟是在土階上跪下了。侃然看著,倒替他抽口涼氣。他先朝著上面開口了,央求著道:「饒了我吧,現在我認錯了。」黃華孫道:「你這種不孝的子孫,本來就要治你的死罪,念在你是投降的,放你一條活路,你可以跟著這山外的先生一路出山,以後永遠不許回來。若是你回來了,我們就要你的命!」蒲望祖沒有手出來,不能扒著磕頭,只管不住地彎著腰道:「各位老人家不要那樣了,那比治我死還厲害了,我離開了這裡,要想念家鄉一輩子,倒不如死了,也不想,也不念,還乾淨多了。」袁指揮使瞪著眼道:「你願意死嗎?那容易,就把你了賬。」蒲望祖又連連彎著腰道:「我不願死,我不願死,我不過想出去以後,過了幾年許我回來一趟,若是不放心的話,在山外面先讓人捆綁了我再進來。我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我只是捨不得我這個好家鄉呀。」百川不由得皺了眉向同伴道:「這個人的鄉土觀念怎麼這樣深?」歐陽朴道:「唯其如此,所以想在山上做皇帝。」侃然道:「既然他鄉土觀念很深,為什麼燒他鄉土上的房子?殺他鄉土上的人?」在探險隊員這樣低聲討論著,覺得他這話有些矛盾,然而他的鄉土人,聽了他這種話,倒都被他感動了。苗漢魂先插言道:「若是他果然說的是真話呢,也覺得他這意思不壞,各位看是怎麼樣?」袁指揮使用手摸摸下頦道:「這賊子他還算沒有忘了祖宗田園,以後許他五年回來一次,在山裡只許過一天為限。」蒲望祖連連彎著腰道:「多謝,多謝,大家有這個意思,我就放心出去了。」黃華孫道:「這可是當了諸位先生的面說的,你不許後悔,你要後悔,我們就要你的命的。」蒲望祖央求著道:「我改過了,以後決不再犯法了。」袁指揮使對壯丁道:「把他帶下去,我不願看他這副嘴臉。」那壯丁齊齊答應了一聲,就把蒲望祖帶著走了。 百川心想,這樣看起來,學敏倒是真看重了愛情的。別人顧念鄉土,只有她不顧念鄉土,不過她和鄉人志趣不同,這件事更要秘密行動,不能讓朱力田知道了。他吃飯的時候,就有了這樣的意思,臉上可也得意得很。侃然道:「百川,我看你臉上,不住帶著笑容呢,什麼事,你這樣的快活?你以為那蒲望祖得了生路,和他高興嗎?」百川低聲道:「回頭我再說。這件事,也有和三位先生商量之必要的。」彬如伸了頭過來,低聲道:「你的意思,要我們在這裡和你做起媒來嗎?」百川道:「不用這個辦法了。」說著,他又是一笑。朱力田在一邊看到,他料想著多少總和自己孫女的事有些關係,可不能不說了,於是先咳嗽了一聲,然後又向山中各主人作個揖,再向探險隊員作兩個揖,直著頸脖子,又咳嗽了兩聲,這才慢吞吞地道:「我有一件事要報告的,就是……」又咳嗽了兩聲,這才道:「就因為孩兒學敏和這位康先生,他們很……我想大家也知道,我想兩家若是結為秦晉之好,那也很好,只是我們這裡的規矩,山外人大概不知道,康先生是要走的人,又不能入贅,且我孫女也還沒有到出閣的歲數,所以我覺得很對不起。」他這樣夾七夾八的言辭,雖不能完全說出來,但是大意是很可以明白的。首先便是把百川鬧窘了,當了許多人,碰他一個釘子,這話怎麼說!彬如看他臉色,很有些不自在,這就代答了,因大聲道:「這個請各位不必介意,你們山裡有山裡的規矩,山外也有山外的規矩。無論如何,婚姻這件事,不能勉強,那可是內外一樣。我們這位康君,既然很讚賞這位朱家大姑娘的,他那求婚的意思,自然是不會假。不過那是沒有知道這裡規矩以前的事,後來知道,要在山裡等一年之後,才可招贅,他就把意思變了。他不能入贅到山裡來,那也正和山里人不願出去的理由是一樣。再說康君有老母在堂,他也不能拋開的,我們兩方都有了這些難處,都不用抱歉,也不必向下說了。」他這幾句話,總算說得不卑不亢,把百川的面子,挽回不少。不過在席幾個老頭子,卻看出了來賓已不十分高興,黃華孫就道:「這事從緩。好在學敏出閣的年限,還有一年多哩!以後山里山外通了往來,諸位再來,可以再提。請酒請酒。」他說著將竹筒杯捧了起來,大家就在請酒聲中,把這邊話遮蓋了過去,這件事當然也不能再提。 可是這裡,惱壞了第三個人。這台階下的壯丁有個叫黃有守的,是黃華孫的孫男,他便是數年來和學敏最相得的一個男友。離著求婚的那件事,也就相去不遠了。他雖然也看出來了,百川和她是很接近,不過他料到彼此是兩樣的人,那不過偶然意氣相投,談不到婚姻上去。山里這些女子,為環境關係,變得和男子差不多。男女多朋友,也就習以為常。所以是不曾放在心上,今天聽了大家酒筵前所說的,他一聽說果然如此,他立刻就聯想到,蒲望祖可以由他們帶了走,朱學敏又有什麼不能走?她肯和山外人訂婚,就可以跟了山外人走,這件事不可輕輕放過,必得去問問她。他如此想著,也不等散席,一個人就衝到朱力田家裡來,學敏心裡想著,在兩三天之內就要偷著跑走了,這裡的山峰、樹林、泉水,相親得像家裡人一樣,時時刻刻都在眼睛耳朵里。如今要分別了,應當仔細看看。她如此想著,就在門框邊靠了站定,望著對面一個山峰,只管出神。忽然回頭看到黃有守來了,她想著,這也是多年的好朋友,現在要分別了,於是向著他先笑了一笑。黃有守穿了赭色長袍,外面束著腰帶,領子敞開一部分來,頭上扎了藍布包巾,鬢角上斜插了一朵紅山花,兩隻袖子卷得高高的,在那圓臉濃眉毛下,睜了一雙大眼,直走到學敏身邊。他雖不曾說什麼,已可以知道他是滿懷不自在的了。不過在今天,學敏是要特別的原諒他,因為要分手了,便笑道:「這幾天我太忙,簡直沒有工夫去和你談天。」他兩手露了胳臂,原是環抱在胸面前的,現在可就漸漸地垂了下來,也掛下了眼皮,很和緩地道:「你還記得我?」學敏笑道:「這幾天多忙,你有什麼不知道?今天,你不也是忙嗎?你怎麼來了?」有守道:「我特意來問你一句話。剛才酒席上,你祖父說,本來要和外面來的那位康先生聯婚,因為他不能招贅到你家,這事只好算了。」學敏道:「我早知道這件事了,你來說什麼?」有守道:「但是我祖父說,這事不忙,將來他們還可以到山裡來的,難道你倒願意……」說著,他退了一步,將一條腿蹲在石頭上,一手叉了腰,向學敏很注意地望著。學敏沉吟了一會兒,才道:「我想他們不會來的。」有守道:「我也想了他們不會來的。不過我又有些疑心,你是不是會跟他們一塊兒出去呢?」學敏猛然被他猜著了心事,卻答覆不出來,將身子在門框上挨蹭了幾下。有守道:「你要跟他們走,他想明走是不行的,你逃了走,那句話不好聽。剛才蒲望祖說,他死都捨得,就是捨不得離開這山頭,難道你還不如他?你在山上,到處都是熟人熟地方,你到山外去了,可是生人生地方了。你捨得這家鄉嗎?你捨得偌大年紀的祖父嗎?你捨得這裡許多熟人嗎?到了外面去了,你舉目無親,能回來不能回來,恐怕那就由不得你做主了。」學敏被他猜中了心事,簡直無話可說,只有低頭不作聲,順手摘了身邊一枝樹枝,將兩手來扯著。她既不作聲,有守越是猜到這裡面更有原因,就把剛才蒲望祖留戀故鄉的一段情形,現身說法,加倍地形容了一頓。剛才在座的諸公既然都被他的話打動,婦女的心向來是比男子要懦怯些的,學敏怎樣的不動心?望望對面的山峰,望望四周的田園,再看看家門,有守道:「還有一層,你當知道的。你和他姓康的認識不久,你怎知道他在山外是怎樣的一副情形。而況這回出去,還有蒲望祖一黨人跟了走呢,到了外面去,他們若是要欺侮你,你有什麼法子?」學敏越聽越有理,便道:「我不過是這樣地想著,還沒有決定了去。」有守道:「你真要走,你祖父能放你走嗎?山上這些人又放心你走嗎?」學敏無話可說,只是搖搖頭。有守道:「你要逃走,我是決不會和別人說的。只是我真為你以後的事擔心,你一個人這樣跑出去了,無依無靠,將來知道是怎樣的下落呢?你要把這件事仔細想上一想。」他說畢就坐在石頭上,兩手抱了胸口,只望了學敏的臉。她忽然興奮起來,將手上的樹枝丟在地上,便抬了頭望著他道:「你說得有理,其實我並沒有打算走。你想,我能夠捨得我的家嗎?」有守見自己三言兩語就把她挽回了轉來,十分高興,就走近一步來,向她微彎了兩下腰,很誠然地道:「你要明白,這多年來,只有我是真心真意對你,你讓蒲望祖擄去了,我沒有來救你,可是全山的人,誰又有那種本事可以去救你呢?這一層你是不能怨我的。」學敏道:「我也沒有怨過你呀。這多年來,我們像兄妹一樣,彼此很好的。到現在我對你還是那樣,並沒有改。」只說到這裡,耳邊一陣喧譁,朱力田帶了探險隊員回來了。第一個就是康百川,這話當然被他聽去,毋須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