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十八回 百姓共擒王嬪妃側目 九卿皆變賊宮殿成墟
蒲望祖心裡也曾想著,康百川和朱力田來講和必然是站在中間人的地位,所以把自己的意思完全說了出來。不料,自己一番要求,所得的結果卻是百川那一手槍。心裡剛剛有些驚慌,偏偏宮殿下的人又喊叫起來。百川也就不管國王怎麼樣了,自己站在台階上,舉起手來道:「你們不要囉唣,打算怎麼樣,先說出所以然來。」那些人叫道:「我們願意和,只要他不傷害我們的性命,叫我們怎麼樣就怎麼樣。」百川道:「你們還要國王不要呢?」大家同聲道:「不要了!不要了!」百川道:「怎樣處置你們的國王,你們管不管呢?」只聽到那些人答道:「不管不管,殺了他我們也不管。」這時在台階下說話的人越來越多,紛紛地議論著要求和。不知人叢中是誰伸出一隻手來,向蒲望祖指了一下,這一指不打緊,那人叢中的手猶如蜈蚣腳一般,猛可地整排伸了出來,向蒲望祖指點著,喊叫著:「把他先打死那就好講和了,我們都上了他的騙了,他站在那裡裝呆呢,該死的東西。」有兩個人擠出了人叢,索性跳上兩步台階,向蒲望祖指罵著。百川原來覺得蒲望祖這樣的妄人,應該讓他得些教訓,現在是這些人來勢洶湧,越發地向前逼,假使再不攔阻,眾怒難犯,他們打上來了,這國王就不好辦。因之迎下台階去,將大家的來路阻斷,揚起手來喊道:「你們聽著,我既是給你們講和來了,自然要給你一條生路。而且你們向外邊人都講和了,家裡人倒又打了起來,那未免不像話了。你們聽我的話。就安安靜靜地站著,讓我來講和,若是不聽我的話,我就不管你們的事,外面再有人打進來,你們就不容易自保了。」這些人聽他這種話,又看看他的顏色,見他手上捏著一柄發掌心雷的東西,只管向半空里舉著,像是要發作的樣子,於是走上了台階的人,突然地倒退了兩步。那些站在後面的人,看他這情形,以為這位能發掌心雷的神仙,又有什麼舉動,跟著這個勢子,也向後退了去。其中有兩個退得猛一點兒,腳被石頭絆著,便摔倒兩三個,其餘的人也就轟然一聲。百川看了他們那種神情既是可笑,又是可憐,就忍住了笑。在台階上站著停了一停,這才迴轉身來向蒲望祖道:「你看看這情形,他們都要打你了,你還想做國王?」蒲望祖不作聲,望了百川,只管發獃。百川道:「你若是再猶豫,他們擁了上來,把你綁住了,你打算怎樣?恐怕就在這台階上殺了你,也不費吹灰之力吧。」蒲望祖將頭低下頓了一頓,才道:「我現在有什麼話說?只是我做過國王的人,現在降為庶民便是求生,又有什麼臉面。」百川點點頭道:「你為人總算很有志氣,榮華富貴,都已享受過了,如今又落為平民老百姓,實在是活著沒有什麼趣味,不如我一槍把你打死吧。」蒲望祖嚇得身子往後縮著,兩手連連地搖著道:「呵呵呵,不不不,你聽我說,我還要活著呢。」百川笑道:「你一想還活著,二想還做國王,三想把這全山都統治過來,四想我這個掌心雷你也會放,你說是不是。其實也不必想許多,只要會放掌心雷,什麼事都好辦了。我會放掌心雷,這麼辦,你這國王,讓我來做吧。」蒲望祖拱著手道:「好極了,好極了,你做國王,封我做列侯吧。」百川聽了這話,這一股怒氣,真箇由頭頂心裡冒了出來。已是不願再和蒲望祖說話,卻迴轉頭來向朱力田道:「我看這事我們辦不好了。走吧!」朱力田站在一邊,早是看得呆了,現在百川和他說話,他才急急忙忙地籠了兩隻袖子,彎著腰深深地作了一個揖,微搖著頭笑道:「君子成人之美,我們既然來了,總要把這件事辦成功了。這個時候我們就走,這些人鼓譟起來,如何是好。」百川道:「那要什麼緊,我們走了他們再推一個人出來做國王。現任的國王,至少還可以鬧個列侯做做,山里人的見識真是不差,知道除了國王,還有列侯。我看這列侯,總還可以做個兩三百年的吧,我們又何必來破壞人家的好事呢。」說時,向朱力田丟了一個眼色,人就慢慢地向台階下走。朱力田會意,也就向學勤、學敏道:「我們都跟了康先生走吧。」於是一同向台階下走著。那台階下幾十人如何不看得清楚。都喊了起來道:「打死蒲望祖這東西!他還要做皇帝,把講和的神仙逼走了,打死他!打死他!」百川便低聲向朱力田道:「我看那蒲望祖還是執迷不悟,我們哪有許多氣力和他去說廢話,不如快刀斬亂麻的法子,讓他們自己的人來解決吧。」於是高聲喊道:「你們若是誠心求和,閒話也不用說,把蒲望祖綁了,把大門大大地打開,我在前面走,你們在後面跟,我準保你們無事。」說著便一陣風似的,跑下了台階。朱力田祖孫三個,大袖郎當的,跑起來周身衣擺飛舞,如何能夠快?蒲望祖看到事情有些不妙,直跑上前,一把撈住了朱力田的衣後擺,叫道:「這樣來議和,你們不是有意苦我一個人嗎?」百川叫道:「和他客氣些什麼?打倒他就是了。」這些蒲望祖的子民,把話可聽錯了,以為是叫他們動手呢。於是一擁而上,把朱力田先拉開了去,百川站在台階下,只見許多人圍在一處,卻看不見蒲望祖,只聽到一片打打之聲,便上前去道:「你們可不能將他打死了,打死了你們一樣的有罪。這和議還是講不成功。」於是就有人道:「那就把他捆起來。」跟著這句話,又是一陣紛亂。
後來大家都散開了,卻見兩個人,將蒲望祖由地上扶起。他頭上戴的那頂黃布頭巾,已經不知道到哪裡去了,身上穿的黃布袍子,卻成了掛穗子的漏花袍子,全身都是布片,滿頭的頭髮,披到肩上,臉上也全是大大小小的泥土痕跡。他的兩隻手,已經向後反綁著了,頗有那人物圖畫中,詩翁構思的意味。下面一隻腳穿了方頭履,一隻腳可是光的,這把一位九五之尊的真主糟蹋得成了一位瘋魔道人。他將頭垂在肩上,不住地哼著,被兩個他的子民挾著向台階下走。他也抬不起頭來看,只將眼睛向百川斜瞟了一眼,哼著道:「康先生,你何必這樣對待我,但得有一塊土安身吃飯,我也不一定要做王侯之位呀。康先生你何不放我一條生路呢。」說著話時,身子向下踣著,竟是直挺挺地跪在百川面前。百川覺得他這一國之主,忽然這樣屈辱起來,卻是特別含有趣味的事情。便笑著將他攙扶著道:「你起來,你起來,這是你的好百姓,不滿意於你,與我什麼相干。」蒲望祖依然跪著道:「康先生若不答應給我一條生路,我決不能起來。」百川想著,他的百姓和他的感情,已經是這樣,他的敵國讎人,不知道要怎麼地對付他呢?自己可就不能當了許多人替他保險,心裡想著,便躊躇沒有答覆出來。就在這時這些叛民哄然一聲,又喧譁起來。看時他們簇擁著五六個女子出來,其中一個也是穿了黃色的衣服,反縛了兩手,滿臉都是淚痕。此外幾個女子,遠遠地站定,斜了眼睛看著蒲望祖並不作聲。百姓中就有人指著她們,告訴百川:「那個穿黃衣服的女子是皇后,其餘的都是妃子,這皇后的權威,比蒲望祖還要厲害。不依她的御旨辦事,就要打人。」那皇后聽到有人指摘她的壞處,看了蒲望祖還跪在地上,料著事已不妙,哇的一聲哭著也跪了下去。哀告著道:「神仙神仙,你饒命吧!」百川看她時,淚痕帶了頭髮同在臉上粘貼著,塌鼻樑之下,張開一張血盆大口。兩條吊眉下,一雙胡桃眼睛,只管流出泉水般的眼淚來。他心裡就想著,這也是皇后。再看那些妃嬪時,依然是斜了眼睛,看看這國王夫婦,雖然不見得歡喜,卻也絕不可憐他們。百川因回頭向朱力田道:「到了患難的時候,就可以看出人心來了,你看這些妃子,都也受過蒲望祖的好處。……」他這幾句話,恰是被妃子們聽見,有一個人就垂著淚道:「我們受著好處嗎?」於是指著學敏、學勤道:「你二位是造化呀,若是他打了勝仗,你們能這樣地自由自在嗎?」百川道:「你這話怎麼說?」那人說:「也是要搶了她來做妃子的。」百川聽說,早是怒從心起,大聲喝道:「蒲望祖!你這東西,死有餘辜,來!把他推了出去,我包你們可以議和成功。」那些百姓們聽了這話,將皇帝皇后拖了起來,就向外走。蒲望祖被人拖了走時,口中還不住地埋怨著道:「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議和,議和是死,不議和也不過是死罷了,也免得我受這樣的屈辱。」他這樣的不平,跟在他身後那位皇后,更是哭哭啼啼,猶如奏著國樂送國王出境一般。
一路行來情形大變,已經不見一個人執干戈衛社稷了。便是那城堡門口,雖然遠遠地看到城門是關閉的,然而卻沒有一個人在那裡把守。似乎這全城的人民,都加入革命團體了。大家擁到了門邊,可也沒有誰來攔阻,早有人將兩扇堡門大大地開著,放了這群人出去。百川遠遠地看去,見樹林子外面,還有不少的旗幟,在那裡飄蕩著,於是搶到這些人面前,轉過身來將手搖著道:「你們站住,不用朝前走了,我們這裡四個人先走了過去,把話都說好了,再把你們引了過去。要不然許多人向前擁著,他們不知道來者是何用意,恐怕又會打了起來,你們都是沒有帶武器的,恐怕要吃虧吧。」到了這時來求和的人,還有什麼話說,無非是怎樣說怎樣好了。因之大家都站住了腳,靜看百川向前走著,引了朱氏祖孫三個人而去。那樹林子裡這些人,自百川去後,大家都眼睜睜地向城堡里望著。百川是否能安然出來,可就不得而知。不過大家也就想著,縱然是議和成功了,也不見得馬上就可以解決,及至城門口擁出許多徒手的人來,大家也不免愕然相向。想著這都是為了什麼,及至百川領著朱氏三人慢慢地走近了,探險隊里的三位先生揩乾了一身汗,便一齊迎上前來。彬如看了朱氏雙姝,向百川道:「你是有志者事竟成了。」百川連連點著頭笑道:「總算不辱使命。」說著將身子又晃了兩晃,表示他那番得意的情形。侃然道:「只要朱家二位姑娘回來了,這件事我們就算成功了十之八九。」學敏在這個時候,已是逃出了虎口,而且百川對她這番意思,她也完全明白過來。到了現在可以說是兩重歡喜,這就向大家跳著笑道:「我是蒙康先生救回來了,但是這也算不得把事情做了十之八九吧。」侃然道:「怎樣算不得?老實告訴你,康先生就是為了救二位姑娘,才冒了這樣極大的危險,去和蒲望祖議和,就是我們這事外之人,留在這裡開了殺戒放槍打人,也無非是為了二位姑娘。」學敏就笑問百川:「這話是真的嗎?」她這樣一問,卻鬧得百川難於答覆。因為談及了愛情問題,這就是一件神秘的事情,一涉神秘,這話就不應當公開地來談。所以百川聽了她的話,只好紅著臉,嘻嘻地向她笑著。因為承認不得,可也是否認不得,否認了,就前功盡棄了。歐陽朴見了他那為難的樣子,便向學敏道:「貴山里人,當然比我們山外人要直率些。但是論到男女一處的事,我們山外人,就不如山里人這樣的老實。總是含而不露,不大說出來的。」彬如笑道:「老朴,我的詩癮發了,記得元曲上,有這樣一句『衝冠一怒為紅顏』。」百川用向來是討厭這三位先生說幽默話,可是到了現在高興之餘,頗也覺得幽默言語可喜。可是山上兩位老領袖黃華孫、苗漢魂眼睜睜地見敵人捆縛巨酋而來,正當想著怎樣的處置,偏是這位議和專使走回來之後,一個字也不提,只和他們的同夥,說些風涼話。旁邊看到真有些急人,於是皺了眉只管遠遠地向百川一班人看著,看他這風涼話說到何時為止。而且不時地發出苦笑,又咳嗽幾聲,好容易等著百川回過頭來向他望著了,這才搶著向前,對他作了一個深深的揖,然後問道:「康先生,蒲望祖現在怎樣說了,肯和不肯和呢?」百川笑道:「你看,我們回來了,先只說些不相干的話,把正事都忘記了。我告訴你們吧,大事算完全辦好了,那邊的人只要能保全性命,什麼也不再計較了。現在他們已經把蒲望祖夫妻捆著送了出來,聽憑你們發落吧,他們都在那裡,不敢過來。」說時用手向那堡門口一指。黃華孫道:「這是蒲望祖自己願意嗎?」百川笑道:「他還想做列侯呢,怎能夠自願這樣,這都是他的臣民推罪魁禍首的意思。」那個戰勝者袁指揮使聽了這話,就叫起來了,他跳著腳道:「蒲望祖一個人認了罪就算完了嗎?他手下的九卿都是賊,一個也饒恕不了。你們想,蒲望祖做皇帝,他們就是什麼上大夫,中大夫上卿下卿,蒲望祖做了俘虜,他們依然是太平百姓,若不辦一辦他的罪,世上的人都會去做壞人。」他這樣地嚷著,百川便向歐陽朴道:「我看這件事不與我們什麼相干,我們也該休息休息了,讓他們自己去辦理吧。」彬如笑道:「我早已在那山溪邊,預備下一塊青草地,一條流水溝做了你的功臣第,你就去休息休息吧。」百川也覺到了現在不會有什麼大問題,隨著彬如向那青草地上睡覺去了。
真箇是白雲如葢,碧草如茵,睡得很熟。矇矓中聽得那嬌滴滴的聲音,連連喊著:「康先生。」百川睜開眼睛來看時,卻是學敏姊妹笑嘻嘻地站在草邊,正等著他呢。百川一個翻身站了起來,向她笑道:「什麼事吩咐呢?還要朱姑娘親自來叫我。」學敏道:「現在議和的事,完全都清楚了,就是待康先生去吩咐一聲,因為康先生是個原來議和的人。」百川想著,不管是否如此,卻要去看看如何了結的。於是同彬如一路,跟隨學敏走去,到了目的地時,便是蒲望祖的故宮。那兩扇大堡門,一扇燒著有焦痕,一扇推倒在地。進了那門便是路,兩旁的樹木,也砍倒了不少,直走到那當日迎賢賓的大殿上,屋卻拆倒了,滿地都是草屑木塊。還有兩處宮殿,都是一片焦土,那最妙的便是當著景陽鐘的那口大鍋,並不曾打碎,仰口朝天,放在廢殿中間。在那鍋的四周,跪了一圈人,除了蒲望祖夫妻而外,還有九個男女,每人背了一支白紙標,上面寫了偽國卿某賊某人。百川看了,這就明白。便是所謂的九卿了,這還不算,將原來打鍋底的那個木槌子交給了他們,每個人拿了那木槌子,將鍋敲上一下,罵自己幾句,然後把這木槌子交給第二個人,第二個人也是如法炮製著。百川看時,正有一個白鬍子老頭,在那裡敲鍋口裡罵道:「我是個狼心狗肺,駱駝骨頭的老賊,我這樣大的年紀,土在頭邊香了,為什麼還要叛國叛祖去做賊。我若早死一年二年,就是一個人,現在是一條狗了。我現在死了,還可以算是一條狗,可是捨不得這條老命,還要自罵自來求活,我真是狗也不如,狗也不如。」他說到這裡,聲音顫抖著,眼淚順著鬍鬚杪流將下來。百川看到,心裡想著,這人真是不如一條狗,這樣的話都說得出來。見黃華孫在身邊,笑道:「老先生,你也這樣大年紀了,看這老頭子罵得多可憐。」黃華孫道:「這賊生定了是一副賤骨頭,我們不過說,他們要自罵一頓,哪個罵得頂痛快,就先放哪個,他只圖先放,所以口裡不擇辭了。」彬如將頭搖晃著微笑道:「這真是一篇絕好的幽默文章。」便走向前問道:「喂,你這位上卿,今年多大歲數了?」他誠惶誠恐跪在地上作揖道:「七十二歲了。」彬如嘆了一口氣道:「七十二歲,你還要這樣子做人,罵吧,活該!」歐陽朴笑道:「好一個『活該』兩字,幽默之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