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十六回 外力可憑鳴槍便退敵 同情盡失放火欲燒山
在這個喊殺紛亂聲里,黃華孫跑了過來,扯著百川的手道:「這些叛民,也狡詐得很,他們曉得這總口子上沖不過來,他們只是在這裡進出不定,牽扯住了我們,卻用了充分的力量,在別個口子攻過來,抄我們的後路。各位先生,快跟我去,堵上那邊口子,這個地方,我看是不要緊了。」百川對於他們這裡的地勢,卻是茫然,看他扯著人說話,兩隻袖子亂抖,這就向他道:「若是他們的人到了。光靠我們幾個人也無用,設若去救那邊,這邊他們又攻過來了呢?」黃華孫還不曾答覆著這個問題,只聽到轟然響著,一陣青煙射到山崗子下陣地上去,那邊進攻的人,就有一個躺下。同時其餘進攻的人,口裡喊道:「他們放掌心雷了!」只這幾聲,那邊的人,毫不顧忌,掉轉頭各跑各的,真箇如鳥獸散。這邊山崗上的朱力田兩手橫著。拿了那支來福槍,只管發愣,卻是作聲不得。百川笑道:「你怎麼放槍了?」朱力田望著他道:「我看到那人追過來的樣子太兇猛些,我學諸位的樣子,把這槍對著他們,試上一試,我也只把槍上的鉤子,隨便按了一下,不想倒是真有力量,糊裡糊塗,就把那傢伙打死了。這倒是造孽,我長這麼大哪裡親手殺過人。」黃華孫笑道:「這就好了,請各位再放兩雷,這些東西,就會一齊滾開的。」百川這四人對於這件要求,當然不無考量,可是那新近加入的兩個工友,見槍這東西,有這樣大的威風,卻是不可失了機會。一先一後,對了那逃跑的敵人,便是轟轟兩槍,偏是這兩槍過去,又有一槍中了。那邊的人被他們的國王把掌心雷誇耀得太神奇了,他們心裡頭,受了先入為主的作用,仿佛這槍的響聲發出人就必倒。而且有事實在這裡證明,已經有兩個人躺下了,所以在後來兩槍響過以後,敵人全數逃回對岸,一個也不曾留著。但是遠處的梆聲,這會子敲得更急了,殺聲隨著湧起涌落,黃華孫張了大嘴,好久急出一句話來,他道:「各位走吧。」拉著百川怎麼也不放,百川究竟年輕,不能忍耐,而且這裡敵人跑了,料著無事,於是脅下夾了槍,跟了黃華孫就走。因為他既走了,其餘的人也不得不走。大家順著山麓,跑了有一二里路。只見前面山嘴頭,紛紛地簇擁了許多人。黃華孫兩手拍著,人身一跳,卻被山上的野藤絆著,摔了個觔斗。彬如看到,就低聲笑道:「你看這豈不是老戲台上過關的楊四郎,來個吊毛。」那黃華孫生長在山上,卻毫不為意,早是跳了起來,口裡喊道:「這可了不得,那些叛民搶過口子來了。快放雷,快放雷吧!」他這樣說時,大家依然繼續地向前跑。快到了山嘴子邊,這就看得清楚。這邊的人都退到小山上,用箭向下猛射。那邊的人,約有二百名在前,各拿了一面藤製的圓盾,護住了上身,各舞著雜亂的兵器,直擁到山腳。後面還有幾十人帶了旗幟,紛紛地渡那山溝。其間有一個穿了黃袍,頭上戴著黃頭巾的,當然就是這裡擁有土地與民眾的國王蒲望祖。在他背後高高地撐起了一把傘,還有兩面黃旗,也是高叉著。在事實上說,這當然是御駕親征了。這邊向山上進攻的人,因為國王來了,也更是起勁,舉了盾牌,只管向山上進逼。看看山上向下射的箭快要失去效力。因為敵人太逼迫近了的時候,根本上就來不及射到了。這邊探險隊的人,在另外一條山麓上走,正好斜斜地對了敵人。山上人招架吃緊,和山下人進逼猛烈,都看得十分清楚。百川實在忍耐不住了,見四五個舞盾牌的,已經走了一半山麓,端起手上的獵槍,對準了第一個砰地射去。在第二聲發出去之後,身邊有人呵喲一聲,原來朱力田兩手拿了槍,只管抖顫著,口裡又道:「去了一個,去了一個。」那邊進攻的幾個人,見雷響煙發之下,第一個倒了,大家都愕然站住。歐陽朴覺得事外之人,不應該多事,但是看到進攻的人,受著打擊,銳氣受了挫折,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如何可以放過?跟著也是一槍。這槍雖沒有打中人,但是攻上山麓去的幾個人,摸不著這槍聲是哪裡來的,掉轉身向山下便跑。但是這裡的人是有組織的,雖是有幾個人跑歸了大隊,卻並不能搖動他們的陣線。加之他們的國王,又帶了御林軍在後面督率著,壓住了陣腳,也不讓人退縮。因之這一排人頓了一頓,看著山崗上並不見得有怎麼重大的壓力,鼓著勇氣,在梆子聲里卻列成了一字長蛇陣,又齊齊地向上衝著。山上的人,似乎也感到情形緊張,箭和石頭塊子,像雨點一般向山下飛了來。這山下的人,衝上幾次,又退下幾次,始終在山腳下支持著。這個時候,蒲望祖也看到山嘴子邊有一叢人在那裡觀望,放掌心雷的人必定藏在那裡,要掃除戰事上一重障礙,必須先把那些人消滅了,才可以衝上山頭去。於是將後隊的人分了一半,吶喊著,也向這邊猛衝了過來。歐陽朴望著那邊山上的情形,已經和大家相約著,各人在槍上裝好子彈了,靜靜地等著機會。而且預備著繞到山邊去,截斷敵人的後路。正這樣準備著,見一群盾牌已經沖向這裡山崗子上來,他將身子閃在一塊石頭後,把槍架在石上,大喊著一個字:「放!」除了朱力田兩手捧了那支來福槍抖顫著不知如何是好而外,其餘的六支槍,青煙直射,向人隊里飛了去。這六支槍的響聲與一兩響的槍聲不同,轟天轟地,四圍的山谷送轉回聲來,自然是宏大而且眾多。那進撲的人隨了這聲音,已是有幾個倒的,沒有倒的也覺猛吃一驚,呆了移腳不得。在這個時候,上面的人,已又把槍藥裝好。歐陽朴先將右手舉了起來,然後又喊一聲:「放!」哄咚咚再放了第二排槍。這次,朱力田鼓著十二分勇氣,糊裡糊塗地,也把槍放出去了,槍響之後,敵人當然又有倒下的。其中有個人,正在山坡上倒下去,隨著山坡如滾西瓜一般滾了下去。朱力田放槍出去的時候,是把眼睛翻著的,並不曾向那個人瞄準,及至響聲過去了,才睜開眼來望著。他見著那個人在山坡上滾著,以為又是他打發的,心裡嚇得亂蹦亂跳,同時兩隻手扶了槍把,抖顫個不定。口裡呼喊著道:「唉,我又殺了人了!我又殺了人了!」他口裡如此說著,人扶著一棵樹,站立不定,就向下賴了下去。可是其他放槍的人,卻顧不得他了,見戰勢已占著優勝,索性跟著放下去,陸陸續續地只管放槍。百川殺得興起,已經不管什麼人道不人道了,見敵人已經退下山去,自己飛跑上前,對著那些人的後影,連連放了手槍五響。彼此相隔著,不過是三四十步遠,一個人這樣大的目標。沒有什麼打不中的。歐陽朴見他一人上前,恐怕有失,大家也就跟著追上前去。那些蒲國王手下的兵將,已經認得山外來的幾位放掌心雷的人了。這時見是這班人擁出,而且還多了幾個,再要和他去對敵,非全死不可。因之都一齊向山澗那邊奔走,將國王帶過來的御林軍先衝散得不成隊伍。攻那邊山頭的人,看到後方這樣凌亂,當然是慌著向後退去。駐守山頭的人,得了這樣的便宜,如何不追?那個號稱指揮使的,兩手握了一根竹矛,帶著幾十個人,像倒山一般,由山頭上倒將下來。山上四五處所在,鼓擂著分不出響聲,只是一片咚咚之聲。竹矛所到的地方,逃跑的人排班似的向下倒著。不到片刻時候,所有過了口子的叛民,完全退回山澗那邊去了。百川手舉了手槍,跳起來叫道:「呔,你們應當衝過河去呀!衝過去吧!」他這樣叫著,什麼也不曾顧忌著,早有三四支箭,射到了他的身邊,有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袖子,將他的袖子射了一個大窟窿。這一下子可把他的脾氣逗發了,將手槍揣到衣袋裡去,兩手端了那支獵槍,向著樹林子裡「突、突、突」不分高低胡亂地就放將起來。彬如由後面跑了出來,兩手扯住了百川的衣襟,問道:「百川,你這是怎麼了?你以為這是獵野獸嗎?我們是事外之人,只要把這邊的危險挽救過來,也就完了,難道我們還要替他們把叛民斬盡殺絕嗎?你不看看這位朱先生。」百川被他拉住了,這才清醒過來,回頭看時,那朱力田臉上帶了悽慘的顏色,已是空著兩手,隨在大家後面,他向人搖著頭道:「慘!慘!我們這山上,從來沒有殺傷過這些個人,像這樣……」他那句話說不下去,只管是搖著頭,許久才道:「也太慘了!」這批探險隊員,誰又是看過殺傷許多人的?經過朱力田如此一嘆氣,大家都軟了這股子勁了。可是山上那個袁指揮使,得了這一支外力兵,將叛民在半小時之內就殺得大敗,這是他圓成武功的絕好機會,如何可以放過?立刻帶了山上的人搖旗吶喊,跟著追過河去。黃華孫究竟有些見識,拍著手道:「這如何追得?他們的兵力都聚結在一處,我們只有幾十個人,倒深入敵境,若是他們回殺過來,還是抵不住的。各位既然助了我們一臂,索性請跟了去一趟。」說著,臉上帶了苦笑,只管拱揖。
這個時候,百川那一股勇氣完全是挫下去了,看看山坡下被槍子打倒的人零碎地躺著,已在二十人以上,有幾個不曾斷氣,兀自在地上打滾,豬一般地哼著。自己看了,心裡固然是老大不忍,但又不便說這些人可憐。既然說可憐,為什麼開槍打他呢?他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只好迴轉頭來,看同行的人。侃然皺了眉道:「這件事已經辦得勢如騎虎了,哪裡中途拋得開?百川,你的意思是要救出那兩位姑娘,這邊山上的人呢,也不一定要把那邊的人完全殺絕。不過要他們屈服罷了,我們不妨根據這兩個目標,向前去調停調停,若是那位國王接受了,豈不省事?」百川被侃然說著,他的私意也成了戰事的一個大前提,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就笑道:「我是無所謂的。」彬如點頭道:「這個辦法比較妥當,我們就是這樣辦好了。我們到了這裡,要做個隔岸觀火的人,事實上也不可能的,所以歐洲大戰牽涉了許多國家,其中也是不得已。」黃華孫聽說他們肯走,心中已是落下一塊石頭,立刻向苗漢魂道:「我們前面走吧。」你看這兩位道貌岸然的老者,在戰事得了勝利的時候,我們主張要貫徹了,也並不亞於少年人那樣的高興,掀起兩大袖子,把衣襟提了起來,塞在絲條帶里,邁開大步,跳了向前走。百川向朱力田道:「老先生,我看你這樣戰戰兢兢的樣子,你是去與不去呢?」朱力田猶疑了一會子,然後一頓腳道:「我的兩個孩子在那裡面呢,怎樣不去?」於是大家說著話,將槍帶上著子彈,陸續地渡過山澗去。就在這時,便聽到戰鼓聲咚咚地還是向前進。苗漢魂迴轉頭來向大家笑道:「聽聽,我們的兵正追著上前呢。」彬如嘆了一口氣道:「只是這樣一個山頭,也要用人血來爭奪,宇宙有了生物,就有了競爭,除非這宇宙是屬於一隻生物的,這就不用得流血了。」侃然笑道:「百川,你記著吧,將來你寫下來,用標點記得清楚了,這是一首絕妙的新詩。」百川這時心裡只懸想著朱家的兩位姑娘究竟是生是死呢,眼睛朝前望著,恨不得一腳便追到了那戰線上看看,哪有心說趣話?所以他緊緊地跟在兩個老者之後,飛跑著向前。
不久,追到了袁指揮使的隊伍了。這裡已是那蒲望祖的皇宮前面,他們的軍隊都閃躲在樹竹裡面,零零碎碎向外面拋射著石頭和冷箭。這蒲望祖卻並不是認為一鼓而可以定全山的,在他這皇宮之前,樹林之內,疊了丈來高的矮堡,退回來的人都隱藏在堡裡面。這國王的皇宮呢,恰是順了這山坡,層層而上的,在那上面可以看清這樹外旁人的行動。他在山上指揮著堡里人放箭拋石來抵禦敵人,卻極是便利。當百川這班人跟上了大部隊伍時,這些人都站在野田裡,對了這山上的皇宮指手劃腳,卻看不出來是作戰的情形。可是那位袁指揮使卻帶足了尚武精神,兩手的袖子卷得高高的,把那根竹矛插在泥田裡,用手扶著。他本穿的是大襟短衣,更在腰上束了一條寬板帶。在板帶里斜插了兩柄短斧,益發是現得雄氣勃發的樣子。他見了探險隊來到,拱手施禮道:「多謝諸位贊助,將來事定之後,我們全山人都要九頓首以謝。」歐陽朴答然笑著搖頭道:「我們此來,不為著要受感謝,也不為著要圖報酬,只是看到你們都是一家人,何必這樣殘殺?」袁指揮使不等這話說完,兩手按了腰間兩個板斧頭,搖著頭道:「我們不是好殺,乃是除暴安良。若不把這些暴烈的頑民除掉,我們這良善百姓沒有安身的法子。你想,我們吃的鹽,他封鎖了;我們種的田,他也侵占了。今天還搶人燒房,步步地進逼。有了他們,我們就不能活命了。下為子孫,上為祖先,必定要把這一群賊寇撲滅!」他說著這話時,兩隻眼珠外爆,充滿了紅筋,臉上的顏色,由紅還變到紫。黃華孫在旁邊看到,覺得他對於這幾位活神仙,過於不給面子了,便笑道:「事到如今,我們實在也是忍無可忍了。」袁指揮使左手捧了右胳臂,卻在半空里舉著,叫道:「沒有什麼話說,我們把這矮城衝破,捉到了蒲望祖這賊子再說,殺!殺!」跟隨他作戰的那些男女,自然也是一般的得意,各把兵器舉起,在偏西曬來的日光里,只管揮動著。於是他站在隊伍前面,帶了人向樹林子邊衝去。
那樹林裡立刻梆子亂響,颼颼颼,箭飛了出來。大家撲了兩陣,依然撲不上去。袁指揮使退到原處來的時候,身上的衣服破了七八處。頭巾落下,亂髮披到臉上。他喘著氣,瞪了兩隻大眼,向山上望著。他叫道:「我們真沒有法子嗎?點著火來,燒他娘的!燒他娘的!」彬如站在人後,就淡淡地低聲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百川忍不住了,便道:「火放不得,這裡面也有好人,難道一齊把他燒死不成?」袁指揮使指著偏西的太陽道:「諸位不看見這個,天色一晚,我們退走,他又要作怪。好者就是今日,必定要把這些叛民降服過來!」歐陽朴道:「閣下是打算降服他們的,這就好辦。我們的意思,可以先派人去勸說他們,讓他投降。只要他們自認過失,你們總是由祖先共患難到現在的,還有什麼不能講和呢?」那指揮使雖還不曾答應,但是黃華孫倒也想適可而止,便道:「哪個又肯去講和呢?」袁指揮使搖著手笑道:「不必談這個了,我們那邊的人也來了,這就可以把這賊巢圍了起來,怕什麼?」說時,這邊堵總口子的人又來幾十個,大家氣昂昂地走路,為首一個就問:「袁指揮使,怎麼不衝過去?總口子上現在是一個鬼毛也沒有,我們等不及了,所以也來幫忙。」。袁指揮使道:「這賊都縮到矮樹里去,拿箭來射人,我們沖了幾次,沖不上前。我打算放起火來,燒這樹林子。」那人拍了手道:「好極了!好極了!這風正是往那邊吹,不燒死他們,也要把煙熏死他們。」他說著,連連地跳了幾下腳。袁指揮使兩隻手互相搓著光手臂,微笑道:「我們受這賊的欺侮,也受夠了,這一回,要讓我們痛痛快快地來報一下子仇。找草,找火種來,放火!」他說聲「放火」,所有擁護他的幾十名男女,像瘋狂了一樣,跳著,笑著,指了山上罵道:「你們都快完了!」朱力田這就跑到大眾面前,高舉了兩手,喊道:「慢來!慢來!我兩個女孩都在這裡面呢,你們放火燒山,不把她們也燒死了嗎?」袁指揮使道:「事到於今,我們也顧全不了這許多,非放火不可。現時兵權在我手裡,就應當聽我的話。」朱力田皺了眉道:「我的兩個孫女,那不死得太冤嗎?」袁指揮使笑了沒有作聲,他左右站著的人異口同聲地只叫「放火放火」,黃華孫苗漢魂二人,雖不贊成這事,卻也皺著眉站在旁邊,作聲不得。大概對於軍人的話,尤其是勝利時候軍人的話,沒法去違抗。於是事外之人,面面相覷,都默然了。這時,卻有一道火光,射到袁指揮使的頭上,哄然一聲,他身邊的樹上落下許多樹葉,正是強中還有強中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