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十四回 逃伴停蹤似路原非路 少年舊臂無情卻有情

張恨水 《秘密谷》
狂飆似的夜戰聲,在一度喧囂之下停止了。在竹林子裡的幾位旅客,剛剛把喘息恢復過來。只一剎那之間,那狂喊的聲音在山麓下又大叫了起來,而且一陣緊似一陣,把範圍擴大起來。就在這時山這邊的人,有一大群人喊著殺呀,如潮湧一般,隨著那嘩啦啦的腳步聲,天倒地塌的形勢,直趨到竹林邊來。這分明是援兵來了,在竹林子裡面的人幾乎讓這種聲濤在四周包圍了。大家無論是怎樣的鎮靜,也不能不跟著心跳起來,百川首先忍不住了,就走到歐陽朴面前低聲問道:「我們還在這裡坐著等機會嗎?恐怕環境不允許吧,萬一他們混殺一陣,更衝到竹林子裡面來,是誰把我們殺死,我們都不會知道。」歐陽朴在暗中握了他的手,低低地道:「你不要作聲,讓我考慮五分鐘。」侃然低聲道:「我們用不著考慮了,現在這兩方面的人,都在山澗邊自相殘殺,後方必是空虛的,我們向前面村子裡走去,不遇到人我們一直回山口;遇到了人,他們在這生死關頭,也許來不及管我們的閒事,把我們放了。」彬如道:「這個理由不見得是怎樣的充足,但是鬧了這樣久,天也快亮了,我們決不能永久在這竹林子裡住著,遲早是要冒險出去的。我們在這個時候出去,比較還是妥當一點兒,所以我倒贊成走。」歐陽朴一聽那援兵的殺聲,已經趕到了山澗下去,這正是雙方酣戰的當兒,於是一拍手道:「好吧,我們走。」說著他首先一個在前方引路,大家因為竹林子外有喊殺聲,料著是不會聽到這響動的,而且大家已起了逃走的決心,誰也寧靜不起來,腳下絆了亂草,手上分了竹枝,唏唏唆唆,大家不辨高低對準了一個朝前的方向,只管飛奔了去。歐陽朴在前,百川緊緊跟著,只有彬如一人落後。當大家趕出了那竹林子,早見前面一帶白光,現出了一道平迤的山崗子。同時風吹到身上,好像也又是一種感觸,百川道:「哈!天亮了,我們要提防一二,現在是很容易讓人看見的了。」歐陽朴站定了,四周打量一番,低聲道:「我們有救了,我看這山崗子分明是我們的來路,誤打誤撞地走到了這裡,這真是幸運。」彬如道:「來的時候,我大意了,果然是這裡靠近山口嗎?」歐陽朴道:「那決不會錯,我看得很清楚,只要翻過山崗子去就是活路。」余、康二人也和彬如一樣,來的時候不曾想到會如此出去,所以也沒有留心路程的形勢。歐陽朴既說得那樣的切實,料著不會錯事,也就相信了。這時,空氣裡面現出一種銀灰的淡光,向地下看著,已經可以看出深草和平地來,但是平地也長有草皮,並不見人行路,平常似乎不見得有人經過的。大家所走的地,是斜斜向下去的一道山坡,在山坡上一層層的都有松樹秧子,在黑暗裡看著,倒是有些像站著和蹲著的人。歐陽朴抬起一隻手,掩了半邊嘴低聲笑道:「我們這就大可以利用松樹秧子一下了,我們只管沿著一排排的松樹秧子,繞到前面山崗子上去,到了那裡,我們就是大爺,什麼也不必怕了。」他半蹲了身子,由這棵松樹邊,跑到那棵松樹邊。一隻手扶了樹枝,一隻手向前揮著,向大家低聲叫著道:「來,來,跟著來!」大家順了這一條生命線都悄悄地向前走著。可是到了半路,天色已經有些蒼白了,草上的露水,將各人的褲腳都已打濕。歐陽朴將身子隱藏在一棵松樹秧下,蹲起來了,向大家笑道:「走到這裡,我有些仿佛了,我們進這秘密谷的時候,似乎沒有經過這樣長一個山坡呀。」百川倒信任這是回去的路了,便道:「我認為到了現在,用不著疑心,向前進是要走,不向前進也是要走,我們既假定了這山崗子是去路,我們就到了那裡再說。」侃然笑道:「百川大概是真急了,按著幾何學也就有了假定了,接下去就應該舉出證明來。」百川笑道:「這也是我跟三位先生學的,因為你們無論到了怎樣危險的時候,總不肯失去那研究學說的態度,我把所有的經歷都看得很鄭重,未免顯著膽子太小了。」四個人說著話,這就不覺得一步一步向前移。 天色大亮,在一塊紅雲映照之下,就到了那山崗子上。他們魚貫而行,第一個人依然是歐陽朴,到了崗子頂上向前望去,呵喲一聲,人就向後倒退了幾步。百川伸頭看時,也是一怔,原來這不但不是去路,山崗子下面,便是一帶房屋,在樹杪上參差不齊地露出了屋脊和牆頭。百川也就向後一退,將身子隱藏在樹里,歐陽朴喘著氣微笑道:「跑來跑去,我們還是跑入了虎口,現在天亮了,我們怎麼辦?」百川道:「據我看,逃走是逃走不了的,好在我們對於山這邊的人,是沒有得罪過的,我們這就挺身而出,和他們的人相見,就說那邊的國王,要我們教放掌心雷,我們並沒有答應,總算對得他們住。現在這山里既在打仗,也不是我們遊歷之所,讓他們放我們出去就是了。」侃然道:「你這番話,也好像很對,但是這是指著我們在山中民國而言,設若這山下的人家是山中王國,那可了不得,為了我們背約逃走,才惹起昨晚一場大戰,他們能夠不和我們算這一筆賬嗎?」百川道:「我們過了山澗,逃出了那王國的國境,並沒有再渡過山澗去,似乎沒有走回來。」彬如道:「這話倒難說,他們的國境未見得就是一直線。設若是犬牙相錯的,或者是半圓形,我們都有重走進圈子的可能。」如此一說,百川也就不敢保證,絕對脫了危險,望了大家,無話可說。歐陽朴道:「且不問這山下的村莊,是屬於哪一國的,但是前方的戰事未曾終了,村子裡的人總應該是驚慌不定的,我們出其不意地沖了出去,未見得又把我們捉了。」侃然笑道:「未見得三個字是靠不住的呀,你說未見得又捉住我們,我也可以說,未見得就不捉住我們的呀。」他說時也現出了那充分躊躇的意態,只管伸手搔鬍子。歐陽朴道:「這次我不駁你了,你說得相當的有理。只是我們決不能站在這山崗子上,就可以了事,我們必須討論一個妥當辦法,殺開一條血路。」說著他靠了一隻樹兜,懶著身子坐了下去,其餘三個人也就挨著草皮坐下。歐陽朴兩手高舉,打著哈欠,繼而又用手摸著嘴唇道:「怎麼辦呢?我不但是人睏倦極了,而且肚皮也餓得不得了。」彬如伸了一個懶腰,揉著眼睛道:「呵欠過人,我也支持不住了。」百川將胸脯突然敲了起來,兩手扯著衣襟道:「不成,我們還得把精神振作起來,要不然我們躺在這裡,人家一點兒不費事要捉死的。」他這句話,同伴的人並未曾答覆,樹叢外忽有聲音答道:「你們就是不躺下,我們也可以捉活的。」大家聽了同吃一驚,連忙站起來看時,早有一大班人,各執了武器,由樹叢轉將出來,團團將四人圍住。那班人後面,有兩個老翁,都是蒼白鬍子的人,看那樣子好像是山這邊九老一流的人物。這便不是山中王國了,大家心裡如落下了一塊大石頭。歐陽朴正了顏色,走到這些人前面,板著面孔道:「你們這是做什麼!這山裡頭你們願意我玩,我就玩幾天。不願意我玩,我們馬上離開這山上就是了。」這後面一個老翁迎上前來道:「你們不是讓我們這山上的叛民請去了嗎?待你們很好哇,為什麼不教給他們放掌心雷,倒要脫逃出來呢?」歐陽朴道:「這些事情你怎麼會知道?」老翁道:「為了你們,我們兩方混殺了一夜。在陷坑裡,又捉到了十幾名叛民,所以知道。哎!我們自祖先住到這山上以來,都是很和氣的,不想在晚夜裡開了殺戒,那邊叛民昨晚被我們用箭射倒的不少。跑過山溪來的人,又都落在陷坑裡,他們算是敗了。不過今天下午,他們還要殺過來,報昨晚上的仇。我們現在和你們約法三章。你若是放掌心雷,幫著我們把叛民殺敗了,這山上的東西,隨你們的意思要,你要什麼,我們送什麼,然後恭恭敬敬送你出山。」歐陽朴看他們並沒有傷害之意,膽子就越發的大了,因道:「你不要把妖魔鬼怪來看待我們,我們實在不懂什麼掌心雷,現在你山裡頭既然預備著大殺一場,乃是是非之地,我們也就不想遊歷了,你派人引我到山洞口上去吧。」那兩個老翁彼此對看了一眼,一個向歐陽朴道:「這裡也不是說話之所,請到舍下去從長商議。」歐陽朴就低聲操著英語向同伴道:「走是走不了的,看他們不像是惡意,我們去一去試試看吧。」同伴也都覺得既沒有危險性,跟著去也沒關係,就同點了一個頭。歐陽朴道:「我們同伴都答應去了,你若說我們沒有本領,在山上就可以把我們結果了,用不著引到你家裡去。你若說我們有本領,那就是我到你們家裡去了,一樣可以放掌心雷打你。你們請只管請我去,若是內藏奸詐,到那時候可就體怪我反臉無情。」老翁立刻對那些執著武器相圍的人,連連揮了幾下手道:「你們散開,用不著你們了,若是這四位先生要使出他的本領來,慢說這幾個人,就是再來十倍八倍的人,也不是他們的對手呢。」說著這就向歐陽朴一行人連連拱了幾下手道:「諸位請吧,這總可以放心了。」歐陽朴道:「好!你請引路吧。」這兩個老翁,果然將那些壯丁轟散開了,在前面引路。後面一行四人,各擔著一分憂慮,緊隨了二人走去。 事情出乎他們意料以外的,便是這老人說的話,果然是事實,對他們一點兒戒備沒有,如平常招待賓客一樣。將他們引進到屋子裡去,這二人自道姓名,最老的是黃華孫,其次是苗漢魂,他們將客人引到屋子裡以後,也不曾敬茶,臉上就現出了憂悶之色。黃華孫先拱手道:「昨日自四公去後,我們曾商議一陣,覺得四位來去飄忽,不是常人,要不然,何以這樣封閉了二三百年的山洞,從無人到,只有諸位前來呢?我們料著諸位到了叛民那裡去,他們一定會借了諸位的法力,更要作亂。不想諸位很明了這順逆之分,並不曾和他們幫忙,這是我們十分感激的。昨天晚上,叛民大概是傷亡得不少,托天之福,我們這邊因為事先防備,竟是不曾有什麼受傷的,死亡卻是一個也沒有。這也叫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了。」他說著話時,用手摸著白色的長鬍子,在憂悶的臉色上,表示出一番欣慰的樣子來。侃然笑道:「你們在這山上住著,我們世外人,當你們是陸地神仙呢。自家也是這樣你一刀我一槍,那是何苦,殺來殺去,無非是這樣一個小小山頭,被殺的不是親戚,也是朋友。這也不算什麼榮耀,依我說,你們和了吧。」黃華孫在那打著皺紋的臉上,現出一層紅光,分明是氣極了。同時他那顆腦袋,好像機器撼動著,那樣抖顫不定,顫著聲音道:「諸位有所不知,我們容忍這些叛民,不是一天了。他們的膽子,一天大似一天,現在損壞我們的莊稼,斷絕我們的食鹽,我們已經忍耐到了二十四分了,再要忍耐下去,恐怕他們非放火燒山不可。我們現在沒有別的打算,只要把這一群惡鬼逐出山去,也就完了。但是他們不但不會走,今天恐怕還要拼了命殺過來,報昨晚上的仇呢。不管諸位會不會掌心雷,但是你們手上拿了一种放出煙火的東西,老遠就可以打死人,這是我們親眼得見的。你若肯把那放火的兵刃拿出來,替我們幫忙一陣,我們就可以把叛黨消滅了。」百川操著英語向歐陽朴道:「他們自相殘殺,與我們何干,他們所謂叛民,也不會背叛著我們什麼,我們何故去殺那不曾侵害我們的人。」黃華孫雖是不懂英語,看他那情形,知道是有從中攔阻的意味,便道:「諸位既是到敝地來了,彼此便是相得的朋友,朋友有難,怎能不救一救呢?」歐陽朴道:「我們不是說不幫助你們,只是我們所帶的那些兵器,都失落在山那邊了。就算我們會放掌心雷吧,沒有那種兵器,我們也放不出去。」黃華孫且不答覆他們,迴轉頭去向苗漢魂道:「只要諸位肯這樣答應我們,我們這事就好辦了。」因向歐陽朴道:「諸位答應幫我們的忙,那就是一家人了,我們知道在山洞外,你們還有一批人在那裡守候著。兵器大概更多,這就請諸位立刻到洞口去,把他們引了進來。」這幾句話,真是四個探險人所猜不到的。侃然情不自禁地已是抬起手來,連連地搔著腮上的鬍子,表示那躇躊滿志的樣子來。百川是坐著的,這時也就突然地站了起來,用雙手扯著胸前的衣襟,笑向黃、苗二人道:「你肯放我們走嗎?」苗漢魂笑道:「我們山里人還嫌著有多呢,能把四位留在這裡不許走嗎?只是求諸位大發慈悲,替我們把這些叛民馴服了,那就恭送各位出去,如其不然諸位眼望到那些叛民殺來,諸位也不忍心丟下不管吧。」百川笑道:「我們幫你們的忙,你們說是慈悲,可是在山那邊的人看來,也許說我們是殘忍呢。」黃、苗二老聽他們的口音,依然是不肯援救,各人的顏色,就有些不好看。就是百川也料著得罪了主人翁,主人翁決不能隨便了事。正估量著大家要怎樣對付主人翁呢,只見朱力田很匆忙地走了進來,向黃、苗二人連連拱了幾下手道:「怎麼好,怎麼好,我兩個孫女,讓他們擄了去了,房子也讓他們放火燒了。」說著掉過臉來向百川道:「這都是為了各位先生的緣故,因為諸位到山裡來,先歇在我家,後來又是我引見的,山那邊的叛民以為諸位逃走,還要歇在我家。他們派了幾十個人,也不知道由哪裡衝出來,將我們兩個孫女擄去,那還不算,又放火燒我的屋子,諸位出去看看吧,那火焰還沒有熄下去呢。」大家聽到連忙跑出屋來看,只見左角山凹子裡,一陣青煙,直衝雲霄。朱力田臉上現出懊喪的樣子,指著那煙道:「因為我是孤零地住著一家,搶了就搶了,燒了就燒了,等到村子裡人去援救,來的人已經跑遠了。我這兩個孩子,也不知道是有命沒有命。」說著兩行眼淚,由臉上直流下來,他左手扶起右手的袖子,只管去擦揉眼睛。百川臉色紅著,直了眼睛的視線,右手捏了拳頭,在左手的手掌心裡,重重地打了一拳。跳著腳道:「這些東西!實在可惡!」黃華孫道:「現在諸位也知道他們可惡了。」百川道:「三位先生,你們出山洞去,把我們的槍彈掃數帶來。南京來的那兩位聽差,假使願意幫忙的話,也可以把他們帶了來。我們也不用殺那些無知的人,只要把蒲望祖捉到,拿去槍斃了。」他說著這話,不但聲音高亢,連頸脖子也是僵直的,這不用說,他也是氣極了。歐陽朴笑道:「我還記得你的話呀,他們所謂叛民,也不曾背叛著我們什麼,我們何故去殺那不曾侵害我們的人。」百川剛才說的公道話,到了這個時候,卻不料成為一種話柄,他臉又紅上了一層濃暈,勉強地笑道:「話雖如此,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說完了,沒有別的可接著向下說去了,兩手依然扯著胸前的衣襟,放出那怒不可遏的樣子來。彬如笑道:「百川這種態度,我們倒是贊成的。這位朱老先生待我們不錯,尤其是他的姑娘,當我們被圍的時候,還冒著危險,和我們來說合著呢。到了現在人家有了危險了,我們能夠不去救救人家嗎?」百川聽說,情不自禁地就噗嗤笑了一聲。彬如道:「我這幾句話,不但是主張公道,而且還是百川一個同志,百川以為怎麼樣呢?」百川操著英語道:「她的祖父在這裡,不要說得太露骨了吧。」這樣說著他們同伴一齊都笑了。笑完了,歐陽朴卻板了面孔,用手不住地去擦下巴上的胡碴子,現出那躊躇的樣子。在他那心裡,似乎又發生了什麼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