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十三回 戴月逃生藏身聽戰鐸 隔溪拒敵飛箭射紅光

張恨水 《秘密谷》
山外這四位客卿,陪著山中丞相,鬧了這踏月尋詩的一幕喜劇。結果是那位毛相公,被歐陽朴腦後一擊,將他打倒了。侃然跳了起來道:「我們走吧,這個禍子可惹得不小。」歐陽朴道:「不要慌,我們先站定了,分清了方向,才順著路走。不要像上次一樣,本來是要逃到山外去的,卻逃到了山裡面來了,鬧個二次被擒,那可是笑話。」於是他首先走到一個高坡上,向四周看了一遍。在月光下面看得清楚,原來經過的那一片鄉村,隔著一道小山崗子,兀自在樹林子裡露著兩三星燈火,把去路看得仔細了,跳下坡來將手向前連揮著兩下道:「跟著我走!跟著我走!」他一個人在前,三個人緊緊地在後面跟著,約莫走有半里路,並沒有碰到一個人,卻到了一條傾斜的出澗邊。月光下看不清水深水淺,只見那澗里的流水,映著月光的影子,有許多屈曲的光線,在豐草大石裡面亂動。大家半彎曲了身體,慢慢地走下斜坡來。歐陽朴低聲道:「說一句時髦話,這條山澗是我們的生命線了。這岸邊是一國,那岸邊又是一國。我們若老是在山澗裡面,兩邊都可以逃命,也許兩邊都不能逃命……」侃然搶著道:「老朴,你聽見了嗎?」大家都吃一驚,以為岸上有了什麼響動了,都靜止了,側耳聽著岸上。歐陽朴道:「聽見什麼,沒有動靜呀。」侃然道:「澗里有一種鳥,窈窕的身材,兩隻紅腳,頸毛上帶著翠色,茶褐色的背,有些很像石頭。它喜歡在山澗里石頭上跑著,又快又輕。它的名字,在科學上叫秧雞,俗名叫山河鳥。這種標本很少,以至於我們沒有詳細的研究,剛才我聽得咭靈咭靈的叫著。就是這種鳥。」這一篇話,把歐陽朴的興致勾引起來了,問道:「這話是真嗎?中央大學生物學系的林先生,曾和我提到過這一件事。」彬如道:「兩位博士錯了,你們錯了,這鳥叫等死鳥。」侃然道:「沒有這樣一個鳥名吧?」彬如道:「怎麼沒有,它老在這山溝等著不走。等追兵來了,還不把它宰了嗎?」他這一說,惹得大家全笑了。百川道:「我覺得我們不必猶豫了,還是到了岸那邊再定行止吧。岸那邊的人把我們捉住,至多也不過是把我們轟出山去,不至於像這邊一樣,要把我們軟禁了教掌心雷。」彬如笑道:「對了,到了那邊去你是有把握的。不是有位朱小姐,她愛上你了嗎?」百川道:「徐先生剛才還說別人不怕死,不到五分鐘的工夫,徐先生自己也說起笑話來了。」他口裡如此說著,自己就首先踏著水中間突出來的石頭,踏到河岸那邊去了。由斜坡上慢慢地跨上了岸,那邊正是小崗子的山麓。臨著山澗卻是密密地長了大鳳尾竹子,沿竹林子裡都長的是亂草,卻沒有一條人行路。正打量著,其餘三人也跟上來了。百川低聲道:「我們低聲一點兒吧,仔細讓人聽了去又惹出是非了。現在竹林子擋住了去路,我們還是由竹林子穿過去呢?還是繞了竹林子走呢?穿竹子過去走得快,但是危險性大。若是一傢伙由竹林子裡鑽了出去,被那邊捉住了,恐怕會有性命之憂。因為在黑夜裡他會把我們當奸細看待的。」大家一想,這話也是不錯,站在林子下躊躇了一會兒。只在這時卻聽到隔岸一陣梆子響,前後有五六處相應,風起潮落,像大雨點子一般洶湧。同時那面古鍋改的景陽鍾,做起蒲牢吼來,在月光中嗡嗡地傳出聲音。接著大小人聲四處雜起,遠遠地就看到樹林子裡冒出一叢火光,那正是和毛丞相踏月尋詩的所在。侃然道:「大詩翁說了,我們是等死鳥。真打算在這裡等死嗎,你不要以為這是另一國的土地,他們不會過去。要知道他們並沒有訂什麼不侵犯條約,也沒有國際公法約束著他,他為什麼不殺過岸這邊來呢。」百川道:「不說笑話,這倒是正經打算。我們必需要把身子隱藏起來,不要讓他找到了,活活地把我們來處死。」歐陽朴道:「手槍在我這裡,讓我在前面走吧,有這種東西,我總可以先嚇倒攔住我們的人。至於前途的生死存亡,現時也顧不了許多,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他口裡說著兩手分開了竹竿子,伸了腳就向竹林子裡面走去。他們原是架了方向走的,至於走到哪裡去,大家可沒有考量。這竹林子越走越密,越密卻也越深,大家心裡正找得著急,想跑出這竹林子外面。偏是不料大家心慌,好像在竹林里鑽了幾十里一般。彬如走在最後,他連連地叫著道:「呔呔,我們緩走,這樣宋公明打祝家莊一般,只管在竹林子裡面亂鑽。我們打算鑽到什麼時候為止呢?」歐陽朴站在竹林子中間也就發了呆。沉吟著道:「這可成了一個問題了。那邊沒有響動我們走了出去,那還不要緊,現在那邊那梆聲鐘聲一齊亂響,人也跑出來了,看這樣子他們是要大動於戈。他們那邊有了舉動,這邊的人決不會想到尋找我們的。一定要疑心是鄰國稱兵犯境,他們若是不甘拱手讓人,一定會相機抵抗的。兩下有了誤會,說不定今晚上就打起來。我們固然不應當幸災樂禍,但是有了這個機會,趁著他們不注意我們,我們才好脫身逃跑。依著我,我們暫時藏在這竹林子裡不要走,等天亮了看清了方向再走。好在今天這月光足夠一晚用的。我們藏在裡邊可以看外邊的人,有了意外發生,我們再相機應付。諸位以為如何?」百川首先答道:「我們亂七八糟鑽了半晚,鑽得頭昏腦暈,實在也倦了,休息休息也好。」於是大家俯了身子用手撫摸著地面上的亂草,覺得哪裡是平坦一點兒的所在,然後懶著身子坐下去。四個人散亂著在竹子根上坐下,各人唉了一聲,表示著一種休息之下得了舒服一點兒的樣子。兩個博士也就不約而同地,各伸著手到口袋裡去掏出菸斗來向嘴裡銜著。可是菸葉子沒有了,火柴也沒有,大家各將手按膝蓋默然坐著。 大家極靜止的時候,風颳竹葉子颼颼作響都可以聽得出來。至於遠遠的梆聲人聲,就越來越發的熱鬧。彬如道:「慢來,這梆聲何以在我們前面也發生出來了?是那邊的人包圍過來了呢?還是這邊的人為了那邊的響聲,他們也就集中抵禦起來呢?」於是大家也都清靜地聽著。侃然道:「不成問題,是兩邊要動手了,果然他們兩下動起手來,這倒是一場奇觀。不用火器的爭鬥發生在二十世紀,是不容易看到的。我們還是忍耐著看這一場爭鬥呢?還是趁他們沒有工夫注意到我們,我們就走?百川道:「當然我們要看這一場熱鬧。」歐陽朴道:「看看也好,山賊,你自己呢?」侃然道:「老朴,你不能再叫我這個諢號了,讓山里人砍了我的腦袋,你不見得可救了完屍下山。」彬如道:「那麼你是贊成走的。」侃然道:「我服從多數。」彬如道:「與其說你是服從多數,不如叫我服從多數吧。他們兩個人已經是要看熱鬧了,你又服從多數,我還走什麼。只是夜深了,我們又鬧了一天,精神恐怕有些不濟,依著我的意思,我們四個人輪流地守更,其餘三個人各睡眠一會子。與其在這裡說風涼話,我覺得還是預備著精神留待後用,這更覺經濟一點兒。」歐陽朴道:「這話我卻也贊成,我們公推你先守更吧。」彬如道:「我先守更是可以的,但是這應當定出一個時候來。難道讓我三點三刻,你們三位各守五分鐘,共湊合起來四小時不成。」歐陽朴道:「一個人守三十分鐘吧。」侃然道:「但是這竹林子裡面擋住了月光,看錶有問題。」歐陽朴道:「可以找個漏亮光的地方看去。」彬如道:「我實在懶動得了,就公推你先守更吧,你去找漏月光的所在去。」三個人如此一研究起來,說話又是沒有完結,百川卻沒有作聲。侃然道:「小康,你怎麼不作聲?」百川並不答應,依然默坐在一旁。侃然道:「我們正在這裡商議,你倒安然地睡覺了。未免不平等吧,醒醒吧。」說著,走近一步,去搖撼他的身體。百川這才笑了起來道:「三位先生說是睡覺,可是只管討論起來,據我看,恐怕討論到了天亮,這個問題還不能解決。我就不如老老實實地先睡起來吧。」歐陽朴笑道:「不用睡了,你看,這竹林子外面,已經發現了一叢叢的火把光,必是前山人已經向國境來布防了。我們且警戒著,若他們真布防到這竹林子裡面來了,我們可也要避開。不然,就不容我們作壁上觀了。」大家由竹林子縫裡向外看去,果然地,有許多散漫的光焰,在遠處來回地徘徊著。雖是隔了竹子看不清楚,也有一二里地遠。歐陽朴看了許久,忽然站起來,悄悄地道:「了不得,前山大有能人。」其餘三人,聽了他那一種驚訝的口氣,也不免隨著吃上一驚,一齊站了起來。歐陽朴道:「那河邊的梆聲,到如今未曾停止,火把倒是照耀得紅過半邊天。在黑夜行軍,這就是把那個老大的目標來告訴人。自然他們由哪裡到哪裡,前山的人一定是看得很清楚。可是前山人自己呢,把人召集齊了,梆聲就停止了,火把也只疏疏落落的幾叢,遠遠地擺著。據我看來,也許這是布的疑陣,根本上就沒有什麼人在那裡。他們的人可是暗暗地向這山澗邊布防來了。他那邊人來了,這邊就會在暗地裡先下手為強了。所以我們這樣地想著,也許在我們身邊,已經埋伏下戰士了。」大家聽著他所說,很是有理,絕對不是笑話。不免同時寂然著怔了一怔,心裡都各捏著一把汗。侃然道:「這可沒法子,我們若是覺得這裡不妥當,再去找藏身的地方,也許誤打誤撞,正撞到漩渦里去。從即刻起我們停止說話,專聽消息了。」百川見情形忽然緊張起來,他第一個是不能忍耐的人。就半蹲了身子分開竹竿,向原來的路,鑽了回去。彬如一手把他衣服扯住,扯到身邊來輕輕地喝道:「坐下吧,你非惹出禍事來不休手嗎?」百川道:「我不聲不響的,能惹什麼禍事?」彬如道:「你雖然不說話,你手上攀住了竹枝響,腳下踏著草皮響。你想,這種聲音,能夠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嗎?」百川對他所說的這話,也認為有相當的理由,只得靠近了彬如坐下。這時,大家心裡頭都在那裡懸念著,究竟揣想的情形,是不是會實現。一面由竹林子縫裡向兩邊張望。果然,河那邊的人,大概已經知道了他們毛丞相,是被四個會放掌心雷的客卿打倒了。這是僅僅亞於國王被刺的一切事情,如何可以輕易放過。所以那邊的火光一時擁到東,一時又擁到西,人聲嗡嗡的只管嘈雜得分不出話音來。大家坐在草地上,也就竭力地鎮定著,要聽出一兩句話。 不久,就聽得有人說話了。有人道:「他們那邊的人,只是紛紛攘攘的,好像自己要辦一件什麼事倒並不要奔向這裡來,這是什麼緣故?」又有一個人道:「山外頭來的那幾個人,讓他們捉去了的,不要是和他打起來了吧?這四個人有邪聲,是不容易對付的。」這說話的聲音,非在山澗那邊的群眾裡邊,就是在竹林子外邊。向山澗去的路上,這是不必去怎樣猶疑的,必定是前山的人,已經布置到國境邊了。於是四個人慢慢地坐到一處來,彼此握著手輕輕搖撼了,這是大家心照,形勢有些嚴重了。那外面的人又道:「他們過來了也好,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我們這裡埋伏了有人,等他來了,我們射他娘的,不管好歹先讓他吃個眼前虧。」另外一個人道:「唉,說起來,我們都同是一輩祖宗傳下來的,不是一家人也要算一家人,何必這樣對拼起來。那蒲望祖也是想不開,在山上做了皇帝,又怎麼樣,也不過是吃一飽穿一身,為了一個人想過皇帝癮鬧得全山都不安起來了。」這兩個人一面說著話,一面向前走。他們的聲音,也是不大高,漸漸地也就不聽到他說的什麼了。侃然將頭伸到三個人附近,低低地道:「看起來,這一塊乾淨土,今天晚上,是非大大地流血一番不可,我們可是導火線呀。」彬如道:「關於這層,我們倒不必抱歉。他們一方面要革新政治,一方面削平叛逆,早是騎虎之勢。我們就是不來,這一場流血,也是免不了的。」歐陽朴突然伸出兩隻手來,分握著彬如和百川,口裡便道:「來了,來了,快要動手了。」大家向山澗那方看去,果然有一叢火把,在空中拖著一條火龍似的,帶了青煙,向這邊蜂擁過來。竹林子裡看不到人有多少,但是人的喊叫聲,很是雜亂,決計不是少數的人。這時,四個人心裡都有些慌亂,但是明知戰局揭開在即,馬上就是一場大熱鬧,大家也急於要看一個究竟,因之四個人不約而同地,都半彎了身子。半晌,向前試探著走一步,那一條火龍,這時似乎已降到山坡下面去。空際只有那火焰和青煙,倒映著樹林上射出光來。也不知什麼地方,猛然發生了一片敲銅鐵的聲音,接著有人大喝道:「對著火光放箭啦!放箭啦!」也不知道這裡預備下有多少人放箭,但是就在這附近,已經是刷刷刷,箭的衝破空氣聲,聽得很清楚。那火把光下的人,譁然一陣吶喊起來,這就飛奔著跑開去了。他那邊跑開,這邊就同時聽到竹林子周圍,有人哄然大笑。彬如伸著手,攔住了大家向前走,低聲道:「危險,那邊是一班糊塗蟲,這邊可有預備,若把我們碰到了,又是一件大大的麻煩。依我說,我們是不能觀戰了,再說這邊先射箭,把人家轟跑了,那邊也是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又哪裡肯放過。他們也有弓箭的,不會射回過來嗎,依了我的意思,趁著竹林前面還沒有人聲的時候,我們由那裡走吧。」侃然道:「竹林前面沒有聲音,就認為沒有人,那也不見得,依著我,可以在這竹林子裡找個有掩蔽的所在,當了戰壕,看那邊怎樣報復。現在夜很深了,他們再來時,天快亮了。我們索性到那個時候再走吧。」其餘三人還沒有答言呢,竹林子外面有人道:「咦,這竹林子裡唧唧噥噥,好像有人說話,是山那邊的人,藏在這裡面了吧。我們打了火把,進這林子裡去搜搜看。」四人又聽一個人道:「這個事情,我們不要胡亂做主,應當去問一問隊長。」竹林子裡四個人聽了,大家正吃一驚,忽然那銅鐵器的撞擊聲,又發生出來。原來河那邊的人,簇擁了火把,吶喊著,直撲過來。這邊就應了吶喊聲,敲起銅鐵器來。自然,這邊的弓箭跟著聲音出發,這邊的人似乎很有訓練,一點兒也不聽到囂張,刷刷刷,那箭聲就向隔河岸射了過去。這箭發出去以後,便見對面那火光,是整個一團的,就猛然裂開成三四處。這邊的人聲和著雜亂的腳步聲,在深林亂草里,也就分散開來,沒有多少時候。那邊分散來的火光,在箭聲刷刷裡面又分散起來。有一部分照著上一次樣,向同路跑轉去了。他們一跑,這邊的人得意之下,又哄然一陣地笑了起來。侃然道:「笨賊,這樣點著火把讓人家來射,焉有不失敗之理,怪不得人家要笑了。」他這樣說時,那邊的人似乎也有些乖覺,所有的火把漸漸稀少,不到十分鐘的時候,就完全熄滅了。剛才那一番緊張情形,立刻消沉下去。就是在竹林子裡面藏躲的人,到了這時,緊跳著的心房,也跟著寧靜下來。月亮下面的晚風,由竹葉叢里吹過,便是颼颼作響。就是那深草裡面也唧唧喳喳發現了蟲聲,大自然露出了本來的面目,恐怖空氣完全收拾起來。但是這也只十幾分鐘的時候,接著一片狂喊聲,在對岸發生著。那聲音是既忿怒,又慘厲,自然讓人聽到了刺耳,這戰事好像又要發生變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