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十回 共突重圍穴牆而遁 更臨絕地束手被縛
在這個時候,一切的情形都緊張到了萬分。百川的槍機一動,朱學敏的情形是不可問,這秘密谷里的人會變態到什麼程度也是不可問。因為這樣,緊挨著百川,蹲在地上的徐彬如就連連頓了腳道:「百川,百川,開不得槍!」說話時,學敏已經走到了百川身邊。百川便垂下了槍,用手提著,向後退了兩步,望了她道:「請你不要走近來。」學敏聽說,倒呆了一呆,問道:「難道你也疑心我嗎?」百川被她反問著,卻不好意思了,搖頭道:「並不是我疑心你,但是你太走近了,兩下里打起來,恐怕於你不利。」學敏微微笑了一笑,便道:「你不要害怕,我們的人對你們也並無別意,只是看到你們會打掌心雷,怕你們在山上惹禍,所以要請你們下山去,我們好把洞閉封起來,和你們並不要打架。」百川道:「我們並不會放掌心雷,就是我們手上,各人有一支槍,也不能無故害人。」說時,那竹林子外的人又鼓譟起來了。徐彬如將一支獵槍夾在脅下,一面舉著手巾,揩那額頭上的汗,俯著身子走了過來,就向學敏道:「要我們走,也很容易的,我們無非是客,主人不招待,客人看看顏色還不是走嗎?又何必這樣的大動干戈呢?」學敏道:「這是我們這裡里正的意思,為什麼這樣,我也不知道。」彬如道:「你們山上人既是要我們走,我們也不能強留在這裡,請你對他們說,稍微地向後退一點兒,也讓我們自己人商議商議。這個樣子,我們總怕你們衝過來,有話也不敢商議了。」學敏看他說話的神氣,倒是出於真意,便道:「這總好辦,我去和他們說,難道你們倒真的打算走嗎?」彬如聽她如此說,倒不由得笑了,百川道:「那就求求朱小姐講一個情試試看,能夠不讓我們走,那就更好。我們為什麼來了?哪裡能夠來了就走哩?」學敏對他兩人看了一看,很快地又跑到外面去,這裡遠遠地看去,只見她指手畫腳,和那些人說個不了。結果,那些人為她言語所動,居然向後退出幾十步路了。學敏一路拂著兩隻大袖,又氣憤憤地跑了回來,口裡不住地怒罵著道:「見神見鬼,他們在山外的人,和我們這裡人無冤無仇,他要放個什麼掌心雷,我和他們在一處說了許久的話,他們也沒有放掌心雷把我打死。」她這樣說著,一直地走上前來,倒好像故意說給這四位探險先生來聽的樣子。百川迎著她道:「多謝朱小姐,說得他們果然退後去了一些。他們怎樣地說?」學敏道:「他們說,讓你們商議一下子倒沒有什麼不可以,但是你們一定要退出去,你們再不走他們就要強來了。」歐陽朴、余侃然也繞了道,走到一處來。余侃然手上舉了一根草莖,緩緩地走到歐陽朴面前來,很鄭重地道:「這個地方也有竹節草,這種莖變形的植物葉子,在熱帶……」彬如搶了道:「余博士,這個時候,我們管不著植物是不是畸形發展,卻應該看看我們的環境了。你不看看這有箭在弦上之勢嗎?」侃然受了他一頓搶白,正有些難為情,現在天與其便,侃如也用了一句文言,這就微笑道:「我們怕什麼,有你徐詩人在此,走了出去,念兩句詩給他們聽。就什麼大問題也都解決了。」彬如這倒有些慚愧,便笑道:「我們都不要做這無謂的爭論了,大敵當前,我們還是抵抗呢?還是退走呢?」歐陽朴正色答道:「當然是一面抵抗,一面交涉。」他的面孔不帶一些笑容,於是同夥三個人都哈哈地笑了。學敏在一邊看到,心裡想著,這三個人有什麼瘋病,到了這樣要緊的時候,他們還笑得出來。於是對了這三人也不免是呆呆地望著。歐陽朴道:「你們笑什麼?我覺得這是真話,我們若不抵抗,仔細讓他們抓了去;若不交涉,我們只有宣告失敗,退出洞去。可是我們費了多少時候的籌劃,費了多少人的力量,剛剛是打破了這山谷的秘密,只看到一些表面,馬上就要走,這未免功虧一簣了,我們現在可以推百川做全權代表,去和對手辦交涉。」百川見三位老先生依然是這樣不大介意,這卻有些急了,便正色道:「現在這情形,實在是緊急,我認為不可大意。不知三位先生的意思打算怎麼樣?若叫我去辦交涉,我是一定去辦的,但是先給我一個限度。」彬如道:「正事是正事,笑話是笑話,據我說,你也暫時不要出頭,還是把話請這位朱小姐去說。」學敏道:「可以的,我很願意兩方都不傷和氣。你們有什麼為難的地方,我全可以給你們去說說。」彬如道:「我們是怎樣一類的人,朱小姐和我談的時候多些,總可以明白。請你去和他們說,我們到這山上來,一點兒沒有什麼歹意,不過因為這山頭是和外面隔絕的,我們心裡都好奇,總要看看這裡面究竟是什麼,其實不想要這裡面一點兒什麼。你去想想看,我們在山外過的日子,總比這山裡面強得多,憑什麼我們丟開了城市跑到這山裡面來呢?你要知道,我們都有妻室老小……呵。」他說著,自己陡然地吃驚起來,卻接著道:「不,我們這同路裡面,只康先生是沒有家室的。」他帶了強笑,向學敏解釋著。學敏笑道:「我又沒有問你這些閒話,要你多什麼心,這些想得到的話,我都會為你們說,用不著你來教我。你就說,打算怎麼樣,若是不願走,就說不願走的話;若是願走……哈哈,我想你們都不願走呢。」侃然點著頭道:「我們自然不願走,你們若是怕我們手上拿的這槍,我們收起來不拿著也可以的。」學敏道:「好吧,我去為你們再說說看。」她真是熱心,說畢掉轉身就向那群人的地方去。這裡一班人都看看她的後影遙遙而去,眼睛都不曾眨上一下,以為她縱不能說出什麼結果來,當然也不至於壞事。可是他們正在出神,忽然呵哈一陣喧譁,由身後發出來。回頭看時,這山頭上的人,又是箭上弦刀出鞘的,由屋後面簇擁了出來。這一行四人,都是不曾防備的,臨時忽在身後出了亂子,這卻不曾去按好出路,大家慌了手腳,倒是目定口呆的,面面相覷。那些山上人,聯成了一排,一步一步地向身邊逼了過來。歐陽朴究竟是個機靈些的人,眼見敵人逼近,若是不謀脫身之計,一定會受敵人的包圍。因之向同夥丟了一個眼色,自己先向屋子裡走去,其餘的三個人看到他這種態度,也是跟著醒悟過來,一律地向屋子裡一跑,同時就把大門關上。大家在門縫子裡張望著,侃然低聲道:「我們為了謹慎幾分起見,還是自動地退走。若等他們繳了械,加了縛,全合了他們驅逐出境的條件,也許將我們由山頭上扔了下去,那豈不糟糕。」彬如道:「這樣看起來,我們還是打開了牆壁,由屋後退出去。萬一他們追趕我們,我們退到洞口去就是了。至少我們是現代軍閥化,保存實力。」大家雖覺得他是一句笑話,可是看到剛才一批山上人,由屋後面擁了出來,他們的態度,是如此不可捉摸,再來一個不可捉摸的包圍,大家又都藏在屋子裡,那不用說,一定是一網打盡。百川首先叫道:「我們走吧,為了有轉圜的餘地起見,我們不能夠在這裡有流血的事情發生。」他說著,首先掉轉身向屋子後面走,四個人這次不是那樣逸趣橫生地開玩笑了。各半彎了身,直端了手上的槍,一步一回頭地向後走著,到了屋後面。這裡不過是一叢瘦竹子裡圍著一道高不及丈的黃土牆,那黃土牆上分著內外兩行,蓋了杉木枝葉。這杉木葉子,片片的都是尖刺,在牆頭上放著,正可以當了物質文明都市裡的電網用。大家本想越牆而去,這已是不可能。同時看到牆外的瘦竹杪子在空中無風自動,這分明是有人藏在竹子下面了。四個人擠到一處,頭就頭地輕輕說了兩句。於是大家高舉了槍,正對了那搖撼的竹子杪附近的天空,齊齊地發了一排槍,半空中一時青煙四起,哄通通山谷震應。只聽噗達達一陣零亂的腳步聲,由近而遠奔了去。百川道:「行了,我們衝鋒吧。」一時大家放下了槍,四人抬了一根大木頭槓子,對土牆中間拼了命撞了過去,就是這一下,把土牆撞了個大窟窿。這由牆的缺口處,早看到一批山上人,向前飛奔。有幾個人被野藤絆住了腳,摔倒地上,就提高了嗓子,拚命地叫喊。這四位探險隊得了這個機會,哪裡肯放鬆,趁著牆上石飛土滾的時候,大家都提了槍由牆縫裡直衝出去,都是如強箭離弦一般,連頭也不回,一直向前奔了去。跑了一里之遙,大家才停止了腳步。大家手上倒提了槍,向村屋望著,連連不斷地喘著氣。這裡正是一個高坡,遠遠地站著,由高視見村子裡人在屋裡屋外亂跑,又像是在搜索他們,又像是在那裡逃命。這一刻兒工夫,似乎還不能追到這裡來。彬如就向大家道:「我們現在應該分一分退去的路徑。是當走哪一條線,原來的路現在是找不出來了。」彬如道:「你這話不然,我們找不出原來的路,就寧可投降,免得逼到無路可走,然後死在人手上。」百川道:「這話對了,我們還是找原路走,我先去引路。」他如此說著,估計著方向,就順了一個山坡向前面走。可是原來走來的時候,好像路並沒有多少遠,現在在亂草叢中去找出路,卻越找越不是路徑,始終並沒有找到來時的洞口。大家又留心著,總怕由山崖上翻到山底下去,總不肯放開了步子走去,所幸山里人的嘈雜聲,走著漸漸地聽不到了,卻不用得那樣很慌張地去找路。這亂草叢所占的面積,並不是怎樣的寬大,大家摸索著的時候,常是鑽了出來,其先以為總有追兵在後,一看到草叢外的田原,便又鑽了進去。這時鑽得久了,身後卻沒有一點兒什麼響聲,這大家的膽子就大多了,於是索性順了一片田原中的一條小路,彎曲著向前走去。沿著小山麓,有一條小山澗,卻攔住了去路。看那小山上,也有一條人行路,在綠毯子似的淺草上,畫著兩條彎曲的赭色粗線。這個樣子,分明是兩澗之間,常有人來往。如何把來往斷絕了,卻是不得而知。一行四人,順了山澗上一條草埂,探索了步子,緩緩地前進。有那很彎曲的地方,在明鏡似的山澗水裡,一樣的有四個人影,在那裡飄飄然地挪展著。彬如是最後的一個走著,他看到了這種境界,心裡就想著:水中人影如遊伴,樹上風聲似……他自己突然感覺到,以「似」字對「如」字,未免犯了合掌的毛病,於是搖著頭,那「不好」兩個字卻脫口而出。歐陽朴慌了,身前身後一看,並沒有林木掩蔽之處,拿了槍就向一叢亂草里一伏,百川和侃然先聽到一聲「不好」,繼又看到歐陽朴這樣慌裡慌張地臥倒預備放槍,也怕是出了什麼問題,跟了他也臥倒下去。彬如見這三個人都臥倒了,也就跟著臥倒下去,可是當大家舉了槍要向前瞄準的時候,在自己面前並找不到一些子目標。侃然道:「老朴你見鬼了?為什麼這樣執了警戒的態度?」歐陽朴道:「我哪裡知道!彬如不是叫著『不好』嗎?」於是將臉望了彬如。他本來想直說,卻怕會引起了同人的譏笑,他不執槍了,用手箝了面前的長草,一莖一莖地向上扯著。許久,微笑搖了頭道:「我沒有說這話吧?」歐陽朴道:「你若是沒有說著這話,那就算我真是自畫見鬼。」說著話站起身來,撲著身上的草屑,可就向著侃然道:「你聽見有人這樣地說嗎?」侃然看這樣子,大概是沒事,於是也就站立起身來,正色道:「我真沒有心事再開玩笑,你們可不能這樣胡鬧。時間已經是不早了,我們還不應當快想出路嗎?」其實大家都也感到環境的迫促,不過大家都覺得山里人總是帶有古風的,雖然咄咄相逼,也不至於有性命之憂,而且大家都極力地要表示鎮靜,不肯示弱於人,所以性之所好,也故意地談笑風生。可是侃然這一句話,把大家提醒了。抬頭看看太陽,已是有些西斜。且不問今晚向何處歸宿,這一場晚飯,哪裡又去找第二個朱力田來做東家?因之同站在這山澗岸上,都有些發獃了。百川將獵槍放在草地上,手扶了槍,挺了身子道:「這件事我以為沒有麼難於解決,好在這山上人並不追趕我們了,我們可以先定一定神,看準了方向,還是找著來時的路,守住了洞口,和山上人辦交涉。這是個萬全的法子。」歐陽朴搖搖頭道:「事情不是那樣簡單。」他說著,用一個食指頭,摸擦了他那鼻尖下的一撮小鬍子,表示他那十分猶豫的樣子。侃然一頓腳道:「對的,他們突然放了我們,並不追趕……呵呵呵,來來了……來了!」他失驚地這樣呼了出來。只見身邊深的水草里,鑽出十幾個人來,彼此相距也不過二三十步路。一轉身之間,已是來不及開槍。不料臉向右邊看著,左邊又擁出二三十人來,這些人好像事先已是有組織的,不等他們再回頭,五六個人奔一個,不容分說,先把手上的槍打落在地,然後在身上拿出繩索,就把四個人捆住,半拖半抬的,擁過了山澗。在百忙中,這四個俘虜雖不免驚慌著,但是各人臉上,依然帶著奇怪的神氣。這就因為,第一,大家是不會跨河來的,何以這些山里人把大家擁到河那邊去?第二,是那四支槍落在草岸上,這些人裡面有幾個很想向前去拾起來,但是走到槍邊,繞著槍走了幾個圈子,伸伸手又縮了回來,總不敢去冒那個險。好像他們知道這可拿的,又不知道如何拿著才好。他們這樣驚疑的時間,已被這些人抬上了山澗的另一邊,抬上山崗子。向前看時,山崗子那邊,依然麥田茅屋,又是一個世界。遠遠地見一排人家靠山面田,有二三十戶,這些人就簇擁著向那裡去。歐陽朴就操著英語道:「我們怎麼這個樣子?他們要拋我們下去,就一點兒抵抗的能力也不會有,只等死嗎?」百川答道:「不,我們在未死之前,有一秒鐘的生命,我們都當盡這一秒鐘的智力,去掙扎一下子。」那些捆縛扛抬他們的人,一點兒不顧慮什麼,直就衝到了那人家地方來。這裡的情形依然也是緊張,一排有一二百人,各執了武器,沿了人家門口,齊齊地站著。這些人將四位先生捉來了,卻分配得很勻,在正當中有四棵桑樹,每棵桑樹前站著一位縛著的先生,然後走到屋子裡去報告。彬如和歐陽朴縛得距離最近,彬如道:「據我看,這是另一個組織了。那朱力田告訴我們,這山上不是有了一個叛國嗎?我看這情形,完全和我們原來接近的人不同,他們不是這樣子蠻橫。」歐陽朴道:「對了,我們誤打誤撞,已經走了另一國家,恐怕這又要向他們背上一道履歷。」看看對過的侃然和百川也是憂形於色,只在這時,咚咚嗆嗆一陣鑼鳴鼓的聲音,由那正屋響了出來。就有一排執著武器的人,分了兩班,向前走來。到了最後,卻有一個穿了赭色長衣腰掛長劍的少年,一步一步地開了四方步子走了過來。他頭上戴著黃色頭巾,在前後兩面都塗抹著許多盤繞的龍,在那簡陋的裝束上,可以看出他那尊貴的氣象來。他在許多人中間一站,將那炯炯射人的眼光,在四位先生身上各掃了一掃。只看他那高高的鼻子下露出白牙,微笑了一笑,接著抬了一抬肩膀,又點了點頭。只看他一隻大袖子下垂,一隻手在大袖裡伸出一隻手來,按了劍柄,自有一番威嚴,好像他在那裡暗示著,你們四個人的生命都握在我掌心裡。四個人這都覺得生命到了最後的一瞬,面面相覷,不復有以前那種視死如歸談笑風生的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