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九回 共覺解人頤目挑眉語 忽傳逐客令劍拔弩張
這四位探險隊員,在秘密谷的女郎面前用英語大開玩笑,人家竟不是個木頭,怎能夠不看出一些情形來呢?朱學敏一問百川,百川躊躇了許久,才笑道:「笑話雖是一樁笑話,不過這笑話裡面,包藏了兩個故典,要先把這故典說明白了,然後才可以懂得了這個笑話。說起來都是很費事的。」學敏聽他如此說了,究竟是聽不到這個笑話的所以然,心裡是很難受的,這就不住對百川臉上望著,許久才笑道:「諸位都不肯告訴我,莫不是就是說著我了吧?」她這樣地胡猜一下不要緊,惹得在座的人全哈哈地笑了。朱學勤由後面走出來,笑道:「你這個孩子真有些傻,人家說的話,若是可以讓我們聽著,自然就不用問。我們既然聽不懂,問人家也是枉然。」彬如很怕為了這點兒小事,引起了她們的誤會,便笑道:「這大不相干了,我們幾個人在一處,成天是說笑開心。若是我們自家說話山里人不懂,從此以後我們全說山里人能懂的話就是了。」歐陽朴也是怕引起了她們誤會,立刻正了顏色道:「兩位小姐,我們這位朋友說的話是真的。其實開玩笑總容易生是非,問多了,那是很不好的事,以後我們真不說笑話了。」學敏看到大家都如此鄭重其事地說著,她又想著,大概不是說山里人的笑話,只管問他們,也就現得山里人是不大懂事的了。為了大家都起了一種戒心,於是笑話也就從此中止了。
朱學敏在屋子裡坐著,有時身子是正的,有時身子又是斜靠的,有時牽牽衣服,有時又微微地笑著。最後,她就走了出來,在屋檐下站著,望望天上的日影。朱學勤究竟是個小孩子,她就在屋子裡不住地盤問四位佳賓,山外的情形現在是怎麼樣,此外的事她卻並不去注意。學敏在外面站著望了一會兒日影,她情不自禁地忽然嘆了一氣道:「去了這樣久,怎麼還不回來?」她望了山口上那個去路,對於她的祖父的行動,似乎是有些不耐煩了。學勤在屋子裡就插嘴道:「哪有那樣快?這些客人在這裡,就讓我一個人陪著?」學敏笑道:「我陪著,他們會說笑話的。」學勤道:「這話可真怪了,為什麼我在這裡陪著,他們就不說笑話呢?」歐陽朴笑道:「小姐,你請進來坐吧,我們可以慢慢地來談一談,絕對不說笑話了。」學敏走進屋來,還在原地方坐著,將來賓的面孔一個個地都端詳了一會子。最後,她才向百川的臉上看著,忽然地微微一笑了。百川曾在交際場上經歷過,也還嘗過那初戀的滋味,是他所知道的女子對於男子,都保持著一種神秘意味的。這山上的女子雖多少還有些神秘之處,然而她是不嫌在人面前陸續地透露出她的愛慕來。這還是初次見面,而且還有一種隔了一個世界的感想,假使彼此都是山里人,她或者就用不著這樣的客氣,老老實實地就要來包圍男子了。我為了受女子的刺激,離開了繁華的新都,特地到這秘密谷來,意思是唯恐入山不深。卻不料一跨過這山頭,就遇到這樣一個纏人的女子了。而且最妙的,這個女子的相貌,竟是和刺激我的那個人有些相像,這又可說是怪之又怪了。他心裡既然是如此想著,對於學敏的臉上,少不得也更為注意一番。學敏卻笑道:「康先生,你為什麼老望著我?」這一句話,在三位老先生面前來問著,這讓百川真窮於答覆了,就百忙之中不覺說出一句實話來道:「因為你像我一個朋友。」他這句話說出來時,學敏覺得或事誠有之,可是百川的三位先生,他們都愣然了。百川相處日子很長,並不曾聽到他說有個女朋友。現在對於山里姑娘忽然地說了出來,倒是有些奇怪,而且還說和這位姑娘有些相像,看他那樣衝口而出的神氣,決不是撒謊。於是這三位先生,就不約而同地都望著百川的臉上去了。百川也覺自己失言,可是要挽回來已經有些來不及,便笑道:「那不過是個男朋友罷了。」他不這樣地贅上一句,也許三位先生想到所說的朋友,大概是男子吧。現在他自己贅上一句是男朋友,這倒不能不讓三位先生想著,一定是位女朋友。因為如此,於是乎這三位先生都笑起來了。百川到了此時,只把一張臉臊得通紅,卻是沒有別的話可說。歐陽朴搖著頭道:「我們已經聲明在先,不許說笑話的,怎麼又說起笑話來了呢?」侃然道:「這個責任,卻是要百川去負。因為百川無緣無故地說起朋友問題來了。」學敏呆望了眾人,許久,她才發出奇怪的聲音來道:「哎,我像這位康先生的朋友,這能算一件笑話嗎?」彬如道:「那是當然的。因為山里山外的風俗不同。」學敏微微地皺了眉,將各人又打量了一番。最後她還是看到百川的臉上來,微笑道:「這裡面一定有個緣故,康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呢?」她如此一問時,大家都哈哈大笑了,窘得百川無話可說,只把臉紅了。余侃然用手將虬髯磨擦了一陣,倒是他想起兩句好聽的話來了,他道:「朱小姐,你不用打聽,你和我們再熟識些,康先生就會告訴你的。也許不用他告訴你,和他多談談別的,你也就明白了。」學敏望了百川道:「真的嗎?那是什麼原因呢?」歐陽朴這時把視線轉移了,向彬如笑道:「我們的詩家,你於文學是有研究的,人家都說讀了線裝書,人是變成古典的,這山裡的人學問,當然跳不出這線裝書的範圍外去,可是看看他們的兩性問題,何以……」說到了這裡,他也不由得用手指去搔他的鬍子。彬如道:「你們學科學的人,對於這一點還有什麼不知道?人生總是以適合環境來變更他的態度與思想的,在這種……」他不能不夾一句英語話了,就用英語說道:「在這山上女多於男的世界裡,而且又是一切工作相同的,她們能夠裝出含羞的樣子等待著男子去追逐嗎?」學敏笑道:「他們又在說這樣人家不能懂的怪話了,他們是說我嗎?」說著這話,就望了百川,他笑道:「你不必多心了,他們是這樣說話說慣了的,一不留心,就會把這種話說出來了。」學敏咬了下嘴唇,眼珠向彬如轉著,微微地笑道:「不是說我的,為什麼大家總是對我望著哩?」百川道:「這就因為朱小姐為人大方,不像山外的女子,所以大家也不分界限,一樣地說笑。」學敏道:「這話我倒有些不相信,你們說我的意思,我現在也有些明白了。」她說到這裡,又將眉毛向百川一揚。百川心想,這顯然是表示著一分高興的意思在裡面,說不定開玩笑的意思她竟完全明白了。於是向彬如道:「我們到這種地方來,應該惹起人家的誤會嗎?」說時,臉色正了一正道:「雖然我們知道山里人都是柔善的同類,可是我們總要處處謹慎為妙。」彬如笑道:「你不用著急,以後我們除了這一類的談話就是了。」他二人沒有這番辯白,學敏還是胡猜著,及至他二人有了這一番辯白以後,學敏卻更是明白與己有關,只管微笑著向百川看著。可是大家說笑了一陣,又由學敏姊妹送了一遍茶來喝。然而那個去向里正做報告的朱力田老先生,去了這樣子久始終不曾回來,這可有些令人懷疑了。侃然就問道:「朱小姐,這到你們里正那個地方,還有多少路?」學敏不加思索就率口答道:「翻過兩個小山嘴子就是。」歐陽朴道:「那算幾里路呢?」學敏笑道:「我們山上的路是不論里的。」侃然皺了眉道:「總不過這個山頭,無論如何也不會跑出十里路去,這樣久還不回來,也許於我們有相當的妨礙。但是我們就是如此呆呆地在這裡坐著閒談,把這種良好的時光消磨過去嗎?我們何不請這位小姐做嚮導,先在這村子前後看上一看。」大家都坐得煩膩了,對於這種要求,沒有不贊同的,然而這些人還不曾開囗,學敏自動地謝絕了,向大家搖著手道:「四位不要走開,好歹都等我祖父回來吧。」歐陽朴道:「難道朱小姐圈禁我們在這裡嗎?」學敏笑道:「因為我祖父請各位在這裡等,我不好引開各位。」侃然站起身來,牽牽衣襟,用手又摸摸頭髮,表示要走的樣子。學敏這就表示著真正的態度了,向余侃然連連搖著手道:「這千萬不能走,我祖父留下的話,是不能不聽的。」歐陽朴向侃然道:「那麼你就坐下,我們現在是不宜公然反抗她的。」侃然看看她的樣子,板住了臉,頓了眼皮,這交涉大概是不大好辦,那也就不如不說吧。也伸起手來搔了幾搔自己的鬍子,於是慢慢地也坐下來。百川也是,站起身來待要走出去的,看到是無法可走了,於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坐在凳子上,兩隻手撐住了兩條腿,低頭望了地面上。學敏站在百川面前,對他呆望了一陣,然後微笑道:「你們打算到什麼地方去呢?」百川道:「我們坐得實在悶了,想到屋子外頭去看看,若是你以為這是不應當去的地方呢,我們就不去。」學敏微笑道:「既是如此,讓我出去看看我祖父回來了沒有。」說時,她便走出門去。
不一會兒,她站在門口,向裡面招著手道:「你們出來吧。」很嚴重的情形,竟是說變就變了。侃然向歐陽朴望著摸摸鬍子,歐陽朴微笑著點點頭,手上拿了草帽子向彬如招了兩招,讓他站起來向外走。彬如道:「這樣子,我們完全沾的是百川的光。」歐陽朴向他丟了一個眼色,招呼他不要作聲,大家聯合著向外面走了出來。侃然看到對面有一排小山崗子,因道:「我們若是不打算走遠的話,就在對面山崗子上站一站。走遠了,朱老先生回來了,不看見我們,倒以為我們逃跑了。」大家正四面觀望,考慮著他的話是否可以實行。忽然的剝剝剝一陣激烈的梆子響聲,震動了山谷。大家都猜不出這是什麼意思,面面相覷,看看學敏時,臉上也有些驚疑之色。侃然推著百川道:「你問問朱小姐這是做什麼?」學敏本來站在當面,當然是聽見的,她道:「我們山上敲梆,總是捉野獸,招呼村子裡的人不要出來,還有……」她說到這裡頓住了不說。百川道:「還有為什麼?是不是捉人?」學敏點頭道:「是的,山上有人犯了法,里正帶了人來捉的時候,也是敲著梆,但是也不像這樣敲得急。」言猶未了,那梆子敲打得更急,已經有些震耳了。學敏只哎喲了一聲,便見對面山崗子上擁出一群人來,那些人手上都各拿了長短棍棒之類,歐陽朴一手抓住侃然,一手抓住彬如,叫道:「我們進屋去,拿著槍,先找出路。」口裡說著,回身便走。百川也料得形勢險惡,丟了學敏也向屋子裡面跑,各人取了槍在手時,那山崗上一群男女,已快跑到村子面前來。侃然將身隱在一棵桑樹下,舉著手上的獵槍,就對天空放了一槍。轟然一聲,面前的那班人抬頭望著天空,都呆了。徐彬如跳著腳道:「千萬不可放槍,若是你害了他們的人,我們更不好做退身之計了。我們還是忍耐著,問明他們這樣大隊進攻的原因,再作計較。」百川到了緊急的關頭也來不及避什麼嫌疑了,回頭看到學敏還站在場地里發獃,就跑上前,向她道:「朱小姐請你上前去問一問,來的這些人是不是給我們這四個人為難?」學敏道:「剛才你們同伴躲在樹後放出了一樣什麼東西出來,倒是放得那樣的響,真嚇人。」百川道:「那個東西叫槍,放出去可以打倒百步以外的人。不過我的同伴他並沒有害人的意思,剛才放出這一槍去,就為的是讓大家知道槍的厲害。」學敏聽了他這一番話,也只在將信將疑之列,看看他手上,也拿了一根上細下粗的東西,上端還有一段鐵筒子露在外面,看那樣子也許是一種發出響聲的東西,便覺得百川這個人,也不是理想中那樣容易好惹的,望了他也不動腳,也不作聲,可是來的那一群人卻不肯休息,望了這四個人,沒有什麼動靜,又走上前來。學敏這才跳了上前,在路口上站住,兩手一伸攔住了去路,叫道:「你們不要再過來了,山下來的人,他們會放掌心雷。」在許多人鬧嚷的地方,野地里正散放了幾頭羊,學敏一言未了,又是轟的一聲響,一陣青煙過去,有兩頭羊跳了兩跳,倒在草地里了。這群人看到,更有些驚慌,都遠遠地望著這邊村子外。學敏見這群人後面,父親正同著三個里正在那裡指指點點,好像是商量怎樣走上前來的樣子。於是一路搖手,搖到朱力田面前去,口裡叫道:「去不得,去不得,他們手上有掌心雷,放出來會打傷人的。」朱力田道:「我正為了他們會放掌心雷,才要把他們捉住的。我到里正那裡去的時候,里正那裡早得了信,就偷偷地派人到山口上看。看有什麼人在那邊沒有。我們這裡派人去看的時候,果然洞外還留下了一班人,而且也不知道他們手上拿了什麼東西,冒出一陣火煙來,又是一下響,把遠在幾十丈以外的一隻大鷹由樹上打了下來。我們里正陳老先生一想,以為這不是左道旁門的邪術,就是書上說的一種聯珠竄。但是無論說哪一種,都是很厲害的,這樣的人,我們山上容留不得,所以就派了隊伍來捉他們。他們願走那是千好萬好,他們立刻走。走了之後,我們就把洞門封了起來。他們若是不肯走,那就說不得了,我們非把他們捉住,丟下山去不可。我走了,他們對你還好?並沒有怎樣傷害嗎?」學敏道:「他們很和氣的呀,為什麼要捉住人家?」朱力田道:「里正說,原來也不要捉住他們,只要他們肯離開這山上就行了。」學敏道:「你們這也是打草驚蛇。人家好好的不惹我們什麼,倒偏是去招惹人家。人家費了很大的事,才能夠到山上來,就肯這樣麻麻糊糊地下山去嗎?他們正是請我來問你們,到底為什麼這樣整大群的人轟了來呢?這倒果然是和人家為難。」她這樣說著,依然向自己家門口走去。這時,探險的四個人都各捏著一把汗,藏在人家一叢野竹林子裡。因為一方面怕來的這班人要動手,一方面怕村子裡人裡應外合。只有這叢竹子背後臨著一條向村外的小路,萬一抵敵不過,只好由小路上逃走了。
由竹林子裡張望那群來人時,只見他們長的拿著木棍尖槍,短的拿著大刀長劍。這都罷了,在那班人後面,卻隱藏著一批弓箭手,每人張開弓,將箭扣在弦上,箭簇正對了這叢野竹林子。若是彼此交涉,一有不妙,那不用得猶豫所有搭上弦子的那些箭,一齊都要射到竹林子裡面來。箭的威力,雖是沒有槍彈那樣大,但是射到身上來的話,恐怕是一樣地令人破皮流血。因此藏在竹林子裡的人都將身子蹲著低低的,各借了掩蔽物,減少危險。可是也只在這一剎那,學敏已經由那群人面前跑到竹林子邊來了,口裡喊道:「康先生,康先生,你們在哪裡?」探險隊里有四個人,偏偏只提著百川,不能不挺身而出,而況百川為人,向來又是好勝的,到了這時,自更不能忍耐,他就走出竹林子,要和學敏答話。他的身體剛是露出竹葉以外,便聽到颼的一聲,一支箭射到竹子尖上,打落下一根竹枝和十幾片竹葉。百川覺得走了出來,總是目標太顯然了,趕快地將身子一縮,又縮到了竹子裡面去。不料他雖是不抵抗,然而卻不能減少對方的誤會。又在這時,颼颼幾聲,又是十幾支箭射入了竹林子裡面。百川看到這種情形,料定了是沒有和平的希望,竹林子裡恰好有個小小的土堆,於是將身子隱閃在土堆下,對準了那些人的來路,就打算開槍。可是這條路上,正好是朱學敏走向前來,這第一個流血的人豈不就是一見傾心的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