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八回 裂土分王仙山非樂國 烹茶享客素女起凡心
康百川無意地讓秘密谷女郎朱學敏碰了一下,在他的觸覺上便有了一種新感覺,當了許多老先生在座,不免將臉紅了,就向她道:「謝謝,但是我實在不會喝酒的呢。」學敏已經是把他的杯子斟滿了,卻不肯把酒壺放到別處去,將壺微微地抱在懷裡笑道:「這位先生先喝完這一杯吧,我們這裡的規矩就是這樣,斟的第一杯,客應該喝完了,讓主人好去敬第二個客。」百川想著,這話也許是真,因之並未加以考慮,就端起杯子來一飲而盡。學敏笑著,又向他斟下第二杯去。康百川因為她這一套手續已經完了,無須乎客氣,也就安然坐下,可是看看學敏給別人斟酒時,也只一順斟了去,並沒有喝過第一杯,再斟第二杯的那種規矩,這就禁不住向學敏問道:「朱小姐既是貴處的風俗,應當先喝第一杯的,為什麼剛才斟酒,並沒有請大家喝第一杯?」學敏笑著,卻沒有說話,朱力田笑道:「康先生上了山裡頭女孩子的當了,她因為聽到說康先生不會喝酒的,她故意這樣說著,看你究竟是會喝酒不會喝酒。」彬如向歐陽朴道:「天下事都是如此,不問山里山外的。」歐陽朴聽他說天下事都是如此,這卻有些不解,天下事都是如此?倒不覺地向他發愣。余侃然卻明白了,他說的是男子總要被女子征服著的,於是向彬如點了兩點頭。百川一看這情形,簡直要把自己當諸位先生一個論題,這就只得把話扯開來,用筷子挑著魚道:「這山上也有魚,真是什麼東西都全備了。」朱力田道:「原來山上是沒有魚的,在我們祖先到了這山上來三年之後,才到山下去,帶了魚苗到山上來養著,就傳到了現在了。」彬如道:「由種種的設備上看去,好像原來到這山上來的人,一上山之後,就不預備再下山的了。」朱力田道:「原來到這山上來住的時候,我們祖先也不過打算暫時避亂,所以還常常下山去,後來有兩三年,我們山上什麼東西都有了,一不納錢糧雜稅,二不抽丁當兵,三不受官吏剝削,四不與訟,五不逃兵災,天下哪裡再尋這樣的樂土?因之我們的祖先推出十位年高德重的人,講定了在山上居住的規章,大家在這山上做一個世外之人,一邊要斷絕山外人進來,一邊也就要斷絕山里人到山外去。於是就把山河岸下通這裡一個洞口堵死了。」彬如道:「前面有座石壁,刻了一行崇禎年月封的字樣,那是什麼意思?」朱力田道:「諸位既然進來了,這話我們也就不妨實說,我們祖先把洞口雖然堵死了,總怕山外的人還會尋了來,所以在山河外邊遠遠地就刻上這一行字,讓人家在那裡找門,當然是找一百年也找不出來的。這是我們故意布的疑陣,至於那石壁上究竟刻了些什麼字,就是我長了這麼大年紀,我也是不知道。」說著,就連連摸了兩下鬍子。彬如道:「這樣說,在這二百多年中,山里山外就是完全消息隔斷的了。」朱力田道:「在七八年前,這山澗外,來過兩個和尚,我們在山崖上樹叢里偷看著他,見他向山上磕頭拜禮,好像是把我們這裡當了神仙洞,以後也就不見再有人來了。侃然笑道:「正是如此,你們山上沒有人來,一半是為了這山上實在無路可上,一半也就為了山外人都把這裡當了神仙洞,不敢前來冒犯。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當神仙也不過是無掛無礙,不愁饑寒,你們也就和神仙無異了。」朱力田道:「我們的祖先樣樣事都替我們想到了,我們只有享福而已。可是說來說去,他們還有一件事不曾想到,是一件什麼事呢?就是這山上的地方有限,我們在山上的人一代傳一代,一代多似一代,這無限的人,慢慢地可就有些無法住下來。因為我們這裡,穿衣是自己種麻種棉,吃飯是自己種麥種稻,山上氣候又涼,不像我們在書本上看來的話,可以種這樣種那樣,四時不斷。現在我們算盤打得很精細,全山沒有一寸空地,差不多住家人家的院子裡,都種起糧食來。」說著,舉起酒杯子來道:「這還是去年春天釀的酒,去年下半年就不許釀酒了。我們大家也在這裡想著,再過二十年,就是山下人不尋到山上來,我們也免不了要到山下去的。」歐陽朴笑向余侃然道:「老余,你瞧,小處可以見大,這山頭上也引起了人口過剩的問題,要到山下去尋殖民地了。」侃然道:「那麼,山外人所崇拜的神仙,一樣是帝國主義者。」朱力田對於他們所說的話,卻有些不大了解,就笑道:「各位以為我們這裡的人也不是好人嗎?」侃然一想,可難了,要對十八世紀的人物,解釋這「帝國主義者」一句話給他聽,這可與小學生講起哲理來一樣了,只得笑道:「不是那個意思,說就是做了神仙,一樣地還是要找飯吃。」朱力田道:「假如神仙都是像我們這種人的話,神仙也同惡鬼差不多。」這一句話,說得全座的客人愕然了,都不免望了朱力田,他用手連摸了幾下鬍子,才從容地道:「我們這山上,由四百個祖先傳代,現在五千人了,人一多了,這裡面自然也就良莠不齊。我們祖先曾立下了罰規,凡是在山上的人,無論男女,只要犯了這罰規上的罪,輕的關在山洞裡,重的驅逐出境。」侃然笑道:「這就奇了,驅逐出境,你們這裡的境怎樣出得去呢?」朱力田道:「因為這裡的境是出不去的,所以這種刑罰是最重的了。在我們這山前,有一道山河,河裡的水雖不大深,可是河身離著山崖,大概有兩三里路,我們想著,這一道河水一定是通到山外去的,至於人是不是能跟了水走,這個我們可不知道。因之凡是犯了重罪的人,由我們村正審過了之後,里正再審一道,覺得他真有罪了,就由全山九個里正最後再審一堂,就判定了那個人的罪,用長繩捆了他的腰和腳,把他由山崖上墜下河去,墜下去的時候給他一把刀,讓他到了河岸把繩子割斷,自尋生路。二三百年以來,也放過上十個人下河去過,沒有一個人走了回來,也沒有一個人走漏了山上的消息,我想他們一定都是死了。所以驅逐出境,那就是我們在書本上套下來的斬殺大罪了。前年,遇到山上一個荒年,我們全山上的人,大家集議了一回,以為只有兩條路走:一條路就是打開下山的洞門,下山去找飯吃;一條路就是把各家的糧食全拿出來存在一個地方,由九個里正來管。算一算怎樣的節省可以吃到明年新糧出世。這九個里正,我們叫九老會,九老會的話是沒有人敢不遵的。商量了好多次,九老會都說我們這裡是世外桃源,書上記載著百姓受苦的事,我們這裡全沒有,我們能熬一天,就多熬一天,何必為了一時的饑荒,毀掉了我們一世的桃源?於是九老會就決定了走第二條路。不想我們這裡有幾個強橫些的人,不肯把家裡的存糧拿出來,就聯合了一班有存糧的人和九老會商量,請他們另想別法。九老會以為他們的話說出來沒有人奉行,那以後如何辦山上的事,就追究那為首幾個人,要判他們驅逐出境的罪。他們聽了這話,更是害怕,邀合了一百多人,跑到山的西北角上去另立村子。九老會都是老人,管山上各事的,也都是老人,這些強橫的漢子,就也沒有法子。而況山上向來與人無患,與物無爭的,我們這裡也並沒有什麼武器,若是要把這一百多人一齊判他的罪,非全山人動手不可,恐怕是要傷人。二來這一百多人,有親戚好友牽連著,也不願意怎樣逼迫他們,只得隨他們去。不料這一容忍就壞了事,那一百多人里幾個首領,越來越強橫,裡面有一個人叫蒲望祖的做了國王,將這裡的山地劃分一半去了。那一半地隔了一道小山澗,地方大,人卻少些。因為那裡山地多,不像這邊隨處可以種糧食,所以耕作的人三停有二停住在這邊。這個偽國王占了那邊的地方,就劃了山澗為界,不許這裡人過去。這不用說已經是山上的叛民,我們非把他除掉不可。但是他有一半的土地了,有三停之中一停的人民了,捉他卻是不易。因之他那邊練起隊伍來,我這邊也練起隊伍來,遲早是要打一仗。我們上了幾歲年紀的人,以為我們祖先逃難逃到這裡,為了是躲避戰爭,我們這樣一個小小的山頭,豈可以同室操戈?但是我們這邊的青年,也有了氣,一定要把那個偽國王捉到方罷休。我們年老的人,只覺全山上天天都布滿了殺氣,但不知哪一天要大禍臨頭。」說到這裡,他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歐陽朴道:「呵呀,原來這神仙洞裡還有這樣一番大交涉,這真是我們猜想不到的了。但是據我想來,你們這裡這件事,並沒有什麼難辦,只要兩邊的人無論哪一邊,退到山外去就是了。」朱力田道:「我們年老的人都是這樣地想,但是我們退到山外去嗎?我們把祖先手創的事業都交給了叛民,我們不甘心;叫叛民下山去嗎?他們肯這樣,就不造反了。所以我們現在的情形,天天都怕有事故。好在我這邊人多,又實在有理,他們那邊的人無非是受了偽王蒲望祖的威脅,不得不做山上的叛民,果然有一天我們要掃除叛逆起來,他們或者也許是倒戈相向。所以我們這邊的人心還鎮定得很。」他這一番話,大家都靜耳而聽,誰也不曾偶然扶起杯筷來一下子。這時學敏端起杯子來向大家舉著,笑了一笑道:「請喝酒吧。」百川聽到這位老先生的話,不免深深地感慨著:「古人比喻著說,在蝸牛角上建國,也不免打仗。這樣看起來,真不會錯。有了人類,有了社會,就不免鬥爭,這倒不必去問地方的大小。」他心中如此沉沉地想著,就忘了現時在做什麼,學敏端起酒杯子來喝酒,大家也就舉杯相陪,到了百川這裡,他一手斜靠了桌子,只管去呆想著。學敏放下自己手上的酒杯,即碰了一碰百川的手臂笑道:「這位先生在想什麼?喝酒呀。」百川回頭看著,哦了一聲,連忙舉起杯子來。侃然笑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到這山上來的成績還不壞嗎?」這一句話,余博士實在是無所指的,不知何故,百川聽著臉上就紅了起來,端起杯子只管喝酒。
歐陽朴在一邊冷眼看著,倒有些感覺,知是這個少年,對於同座的女子中情了。本來這山上的女子,在一個特異的環境之下,並不受舊禮教的拘束,是不嫌接近男子的,加之這位學敏女士天性豪爽,更是顯著親近的態度。一個正在需要異性來安慰的青年,如何經得住女子這樣的挑撥著?在這上面,可以知道百川局促不安、面紅耳赤那究竟為了什麼了。歐陽朴這樣想著,也就不住地對了百川帶著微笑。百川又適用了他那顧左右而言他的故技,就向朱力田道:「老先生,我們在這山澗外,還有一大批工人,他都是把這裡當神仙府,可不可以讓我們引了他們進來?」朱力田手摸了鬍子想了一想道:「我想這倒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人來得太多了,這件事我就不能全盤做主,應當讓我去問明里正。就是諸位來了,我也應當去告訴了里正再來款待。飯後諸位且請在舍下小坐,我對里正說了,再引諸位到前面大村莊上去。」歐陽朴道:「我們到了貴處來,一定守著貴山的規矩,我們一定在這裡恭候,不出大門一步。」說時大家吃完了飯,這老人竟自陪著兩個孫女收撿碗筷,吩咐兩個孫女在此陪客,自己卻是拱手而去。學勤自向廚房裡去燒水泡茶,學敏在客堂里陪客。彬如在她下手的一張竹椅上坐著,笑向對面的兩位博士操著英語道:「據我看來,這不是一個古典美人,乃是一個現代典型女性,你看她的體格,她的知識,她的性情,一切都是合乎她個人的環境的。」侃然也操英語答道:「你所說的乃是說她為人,但不知對於戀愛這個問題,是用古典式的,是用現代式的呢?」彬如道:「你不聽到她的祖父說嗎?山上是女多男少,大有陰盛陽衰的趨勢,在供過於求的形勢之下,我想女子不是山外面那樣有男子去追逐之必要吧。」侃然不由得舉起手來搔著鬍子道:「假如是在這裡男子要變成被動之一方面的話,我這鬍子是否要剃去有考慮的必要。」這一說,大家都笑了。他們說的都是英語,學敏聽了,卻有些莫名其妙。她以為他們把話說快了,本來就是這樣難懂的,卻也不曾加以注意,是微笑著望了四個男賓作聲不得。歐陽朴向彬如操著英語道:「我要試試她,是不是懂得戀愛。」說著就掉過臉來向學敏道:「小姐,我看你們這山上人無論什麼事都是很大方的,但不知男女之間也是一樣交朋友嗎?」學敏笑道:「怎麼不能交朋友呢?我們不就是朋友嗎?」歐陽朴道:「我們這山外來的人,這又是一番情形,但不知在這山上,平常男女交朋友也沒有什麼分別嗎?」學敏道:「沒有什麼分別,誰都可以和誰交朋友。」歐陽朴道:「我們在外面的人交朋友,對交情二字可有個厚薄之分,比如我們今天和小姐初見面,已經認識了,這算是朋友;將來相處得久了,我們三個人因為歲數大些,和小姐說不攏來,這位康先生和小姐同在少年時候,意思多半相同,那麼,這裡頭和哪個友誼好些,和哪個友誼平淡些,總要有個分別。」學敏道:「這是自然,我對各位先生可是一樣款待。」歐陽朴道:「我也是這樣比方說。」康百川見這位老先生簡直指明了自己來說,這倒很有些不好意思,所幸自己是和學敏並排坐著的,臉上雖然有些害臊,學敏卻看不到。他於是也只好用英語向歐陽朴道:「這山上的人,腦筋是很舊的,我們說這種話,仔細引起一種什麼意外來。」歐陽朴道:「當然有意外的事發生,但是我認為可以樂觀的,並不是悲觀的。」說畢,他倒哈哈一陣笑了。那朱學敏雖然不懂他們說些什麼,可是看他們情形,分明是和年輕的一位客人開玩笑,言談之間,幾位先生的眼睛,有時都瞟住了自己,好像和康百川開玩笑,也拉住了自己。這就向彬如問道:「你們好像在說一種笑話,你們自己說話和我們說話不同,怎麼我一點兒都聽不出來呢?」彬如笑道:「我們和小姐說的是一種普通話,說出來人人可懂,我們自己說話,說的是一個地方的土語,只有在那一個地方的人懂。」學敏道:「為什麼不說普通話呢?為的是怕我聽了去了嗎?」彬如倒不料她一語破的完全猜著了,便笑道:「不是,不是,我們說話,這樣地說慣了。」學敏聽著,就對著全屋子裡的人看了一遍,然後用嘴向百川一努道:「只有這位先生為人老實。」彬如笑道:「你怎麼知道他老實呢?」學敏道:「我看得出來。」歐陽朴向百川笑道:「我不是說了有意外也是樂觀的嗎?」這話正是說得百川無辭以對,只得笑著站起來,昂頭去看天井外的日影。學敏道:「呵喲,讓諸位在這裡空坐久了,怎麼我妹妹還沒有把茶燒了出來呢?」說著,她就跑了進去,不一會兒工夫,她和學勤捧了茶壺茶杯出來,斟了一茶杯,兩手捧了,就直接送到百川面前來。因為這個時候,百川不曾落座,在屋檐下徘徊著呢。百川也只好兩手接了茶,連道:「多謝。」她卻笑道:「你在這裡等的有些不耐煩吧?」百川道:「不要緊,不要緊,好在我們同路有四個人,在這裡談談話,有茶可喝……」說到這句,望了那三位先生,人家是並無茶可喝。三位先生呢,卻是看著他端了一杯茶,同向著他微笑。百川道:「三位先生還沒有喝呢,我來……」學敏迴轉頭來,不見妹妹,她道:「她怎麼不倒茶?」於是搶上前斟了三杯茶,遞給了三位先生。彬如又操著英語道:「你們看這位姑娘的動作決不是偶然的,假如這裡可算是神仙洞的話,我想是仙女動了凡心了。」侃然摸著連鬢鬍子道:「這裡大概都是女子追逐男子的,好便宜的事,我很可惜,在沒有結婚以前,我為什麼不來。」歐陽朴道:「仙女動了凡心,她是不管人已婚未婚的。這決不是我撒謊,在鼓兒詞上可以找出許多證據來的,我們還不晚。」侃然道:「雖然如此。但是我老了,仙女豈能那樣不開眼,對周倉這一流人物會動了凡心。」於是大家相向笑了,學敏看看三位先生,又看看百川問道:「他們說什麼笑話,這樣的好笑,你能告訴我嗎?」百川道:「沒有說什麼笑話。」學敏道:「沒有說笑話,怎麼會笑呢?還是請你告訴我吧。」百川聽著,要實說呢,如何說得;不實說呢,一時又撒不出一個謊來,這倒讓他為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