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七回 有古人風衣冠如畫裡 非君子國男女雜樽前

張恨水 《秘密谷》
在大家看到這幾個神仙人物的時候,都是大吃一驚。說來卻也奇怪,那幾個神仙,也是大大地怕人,掉轉身軀,就向後跑。只有那個臉上垂著三綹長髯的人,他不像那兩個人害怕,向屋子裡跑了進去之後,接著發去了第二個感想,好像說,這事已經發現了,跑也無益,於是突然地站住了腳,回頭向這邊看來。他手扶了門,兀自半隱著身體,只覺進退不得。康百川究竟是個青年,做事不能十分忍耐,遠遠地就向他們舉了一下手道:「喂,那位先生,你們是人嗎?」他匆匆地說了這句話,倒無所謂,與他同來的三位先生,都禁不住要笑了出來。既然叫人作老先生,怎麼又好問人是不是人?那個神仙似的老者,聽了此話之後卻減去了幾分驚疑,停了一停,他將身子完全露出,整了一整衣的大領,然後兩手捧著大袖,向來人一拱到地地道:「各位是從哪裡來的?我是此地的居民,此位何以問我是不是人?」大家聽他說話,是河南的口音,一切舉動,與眾人無異,而且說話也很有步驟,決不是個野蠻人的口吻。在這種種方面去觀察,他完全是個同種族同文化的人類,不但不是神仙,也不是什麼野蠻民族,簡直是個與自己一樣的人。這大可不必害怕了。於是大家放下手上的槍支,慢慢地走到那人家的家門口。首先是徐彬如放出笑容來,向那老人一點頭道:「老人家,我們是南京來的遊歷團。聽說這天柱山裡面,有一團人民居住,特地不避艱險,跑到這山的裡面來,看一看究竟。」那老者聽說,摸了兩摸鬍子,然後向許多人面上身上都看了一遍,這才問道:「諸位都是南京來的?」彬如道:「對了,都是南京來的。」老者道:「南京現在是什麼人駐守?」彬如道:「南京現在是國都,並不是什麼人駐守的地方。」那老者有一種很吃驚的樣子,呵呀了一聲問道:「南京現在是首都,難道清人現在也在南京建都嗎?」彬如想著頓了一頓,才笑著一點頭道:「是的,你老人家要問我們的話,那可以不必忙,讓我來從從容容地答覆你。只是我們入境問俗,應當先明白這山裡的情形,假如這山里是不能停留的話,我們就不必多猶豫了。」余侃然聽他如此說著,心裡先吃一驚,怎好和人家說這種話?假使人家說,不錯,這裡是不能停留的,我們豈不要掉轉身就走。於是將眼向彬如望著,彬如一點兒也不理會,依然向那老者道:「請問老先生貴姓,何以操河南口音?這山裡頭和外界不通,有多少年了?這山裡面人民的生活如何?」老者道:「敝人姓冉,原是河南人,只因崇禎年間,祖先躲避流寇之亂,和許多難民,逃避到此。」大家聽到這裡,不等他說完,不約而同地呵喲了一聲,歐陽朴搶上前一步,就向那個老者道:「請問老丈台甫。」他笑道:「賤字一樵,轉問貴姓。」話說到這裡,彼此之間就減了不少的誤會,說話就更可率直了。歐陽朴代表大家把姓名簡單地說了一說,冉一樵細觀各人,並不帶著什麼惡意,這就向大家一拱手道:「諸位既是遠道來的,且先請到茅舍小坐,有話慢慢地敘談。」大家巴不得一聲,也不再有什麼謙讓,跟隨著他身後,一路走進屋子來。百川看時,這屋子大致雖也是和外面差不多,然而所用的材料卻是不同。現成的樹料,並不加以刨砍,就連著樹皮,做了直柱和椽子,再用整個的竹筒,搭了屋架,就在上面蓋著茅草,這就算是瓦。四壁就是些黃土牆,抹得光光的,卻在牆中間挖一個長方的窟窿,用木板子支著,當了房門。挖一個四方的窟窿,用板條子做了直格欄,當是窗戶。屋子裡雖也放了桌椅板凳,然而都是用原來樹枝木料做的,僅僅是平面刨刷光了,便於使用。這雖樣樣簡陋,卻另有一種古樸之氣。冉一樵待大家安頓坐下了,然後叫著那個小孩子,拿出瓦器、茶壺、茶碗來,斟茶享客。百川首先是忍不住了,就點頭向冉一樵道:「現在我們可以動問老先生一番這山上到底是怎樣的情形嗎?」冉一樵道:「諸位遠來,老漢本當奉告,但是這山上一切大事,都要呈明村正,然後由村正斟酌是否要呈明里正才能奉告。這山上有二百多年未曾有山外的人進來,今天突然有諸位光臨,當然是一件極大的事,應當如何款待,老漢做不了主。還容我稟明了村正,等候里正定奪。」余侃然口裡銜了菸斗,陣陣的青煙,繞著雲頭子,由他那部虬髯邊,慢慢地升了上去,靜靜地聽著,聽完了冉一樵所說,就向歐陽朴笑道:「你聽見沒有,這完全是一種封建時代的遺形,我們要看封建時代的民族性究竟是怎麼樣的,可以到這裡來搜尋了。」余侃然連搖著兩下頭道:「不然,他們避亂而來,是在一種特殊的情形之下組織一個新的社會,以經營他們適合環境的共同生活。在這裡面,我們可以知道農工……」彬如微笑著,望了這兩位博士,歐陽朴首先有些省悟,問話剛問得有些頭緒出來,怎好自己先抬槓起來?於是和余侃然一隻菸斗朝左,一隻菸斗朝右相對著,只管去噴青煙。冉一樵向四個人望著,也覺得他們的言語行動都有些奇怪。彬如究竟是個學文學的,早知道他納罕,不讓於來探險的同志,便向他拱了兩拱手道:「老先生既然就是遇事都要先通知村正,我們也不能讓你為難,就請你引我們一路去見村正。我們到了這裡,既是可以停留的,當然願意知道一個究竟,遲早總是要煩勞你老人家一趟的。」冉一樵聽了這話,只管摸著他的鬍子,大袖飄然的,另一隻手垂了下去,看去倒真有些畫意。彬如心裡想著,真不料在現代出世,竟會倒轉活過去。可以看到二三百年前的古人,臉上不期突然冒出笑容來。冉一樵又以為是笑他疑心過甚,山中人未免小器,便道:「那也好,就請各位隨我來。」於是他引了眾人出門,順著大路走。 他們首先看到,所引為奇怪的,就是一棵垂楊樹下拴著一頭老牛,老牛尾後,又隨著一頭小牛。山上有了垂楊,已經覺得奇怪。垂楊下又有兩頭牛,這更奇怪。到山上來的大路,人都要爬著石壁才能夠上來,牛這樣蠢笨的東西,它怎樣能夠上來呢?大家正在奇怪著的時候,卻看到一隻母豬,帶了一群小豬,在麥田旁邊深草裡面鑽了出來。這更可見得山上的居民對於農林牧畜,都是有組織的辦法,卻不可以把這山上的人藐視了。大家隨著冉一樵經過了一條山崗上的大道,迎面來了個老者,肩上背著鋤子,身後緊牽了一匹長耳驢子,侃然笑道:「可惜這個人不騎在驢背上,要不然,豈不是一軸國畫?」百川忍不住了,就問冉一樵道:「老先生,我要問你一句小孩子的話了,由平原到這山頂上來,都是很險要的路徑,就是我們人也都不容易上來。請問這笨大的牛和痴肥的豬怎樣地倒上來了?而且還傳代二百多年來呢?」冉一樵被他如此一問,倒問出許多興趣來,就笑道:「你老兄這一問,卻問得很用心,我們祖先餵養這些六畜的時候,很費一番苦心,由驢子到狗,都是在小的時候用繩子吊上山來的。當時,各種牲口都是很少的,傳到現在,一代一代地繁殖起來了。」歐陽朴笑道:「無論什麼事,只要是不常見的,都會覺得奇怪,等到把理由找了出來,總是很平凡的。以前我們沒有到過秘密谷以前,以為這裡是個奇怪的所在,及至打聽出來,原來不過如此。我們初見著山里人,穿了古裝,以為真是神仙,及至說明白了,又不過如此。」冉一樵笑道:「諸位以為我們是神仙?」百川道:「可不是!因為山裡頭住的人,穿的衣服都和我們不同。」冉一樵道:「難道山下人穿的衣服都是諸位身上穿的這種樣子嗎?」彬如道:「大半都是這樣。」說著牽了一牽衣襟。這一群四人,只有彬如一個人是穿了長衣服的。一樵向他看看,然後再向其他三人看看,這才道:「何以那三位都是短衣呢?」彬如還不曾答覆得這句話,然而他們的學生裝與西服已經引起了山上人莫大的注意,迎面山崗下一排茅屋裡,早似蜂擁一般,幾十名男女迎著擁上前來,小孩子們大喊著:「來看呀,來看呀,山外有人來了!」說話之間,那些人擁了上來,就團團將他們圍住。這其間有個穿赭色長衣的老人,頭上戴著方巾,緩步上前,他還不曾開口,冉一樵已是一揖上前,指著四人道:「他們忽然在我家門口出現,我也不知道是由哪裡來的,他們問長問短,我既不敢答應他們什麼,又不能讓他們亂走,所以只好引了他們來見村正。」這個老者聽說,拱拱手向四人笑道:「難得四位到此,這是百年不遇的機會。且請先到舍下吃杯茶。」又一拱手,在前引路,走進一幢茅屋。這裡面和冉家的屋子並無什麼區別,一樣是那樣的古樸,似乎一個村正和一個村民,不怎樣受用。大家坐下,問明了這村正叫朱力田,已經六十八歲了。他們在草堂里說話,由後面跟隨來的一群人不敢進來,卻只是在門外和窗子外頭探頭探腦。這一行四人,只有彬如文縐縐的,和山里人似乎有些接近。因之他三人都不作聲,只讓彬如一人說活。他向朱力田道:「我們初和這位冉老先生談話的時候,他只告訴了你們是由河南避流寇之亂,到這裡來的,此外卻不肯說。我們由山外而來,不知道山裡的歷史風俗,恐怕有許多不便之處,所以要來請示村正,然後我們才好自定行止。」朱力田拱手道:「山里山外,有二百多年沒通過往來,對於外面的情形,我們也是不知道,總怕山外人有一天進來了,我們這裡的情形,就要變化。所以我們這個小小山頭,成了關門做皇帝的局勢,是不求人知的。不過現在人口漸漸繁多起來,有人也計算著要分人口出去了,只是不知道外邊是怎樣的情形,現在有四位到此,那就很好,我們正可以向諸位打聽打聽。」歐陽朴到了這裡,首先就用一句話去安慰他道:「現在外面太平得很,五十年沒有兵禍了。」朱力田道:「請問,山外現在可是清國?」彬如道:「不,現在是民國,清朝早亡了。」朱力田聽到這裡,啊的一聲。站了起來道:「大明復國了。」冉一樵也站起來拍手道:「好教村正得知,而且是像太祖一樣,建都在南京。」那個朱力田老者,在大袖子裡,伸出一隻手來,摸了鬍子道:「得有重見天日的一天,我出山必矣。」彬如明知道他把民明兩個字誤會了,但是要在這時去解釋一番,又要大費氣力,正好借著他興奮的時候,乘機而入。就向他道:「老先生如要出去,一切一切的事情,我們都可以幫忙。」朱力田向各人看了看,卻搖搖頭道:「何以服制都變到這種樣子?滿人剃了半邊頭髮,這個是我們知道的,何以現在各位的頭髮,又完全剪成短的。」彬如道:「這話說來也很長,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若是裡面能容納我們的話,我願意在山裡頭盤桓幾天,把二百年來的歷史告訴諸位。」朱力田道:「這就好極了。讓我通知了五位里正,款待諸位。諸位進來,一定是餓了,且先在舍下便飯。」冉一樵站起來拱拱手道:「小弟家中有事,就不奉陪了。」說著和朱力田對揖而去。百川和彬如相坐很近,因低聲道:「徐先生,我們這到了《鏡花緣》所說的那個君子國了。」偏偏這「君子國」三個字,卻是讓朱力田聽見了,他兩袖高高一拱道:「若說是君子國,那可承擔不起。因為我這山里,是女多男少,一切田畝上的事情,不能不讓女子也一樣地出來做。古人書上,講到男女之間的男外女內的話,我們這裡是行不過去。又因為如此,所以這山上的女子,並不裹腳,又書上說的胭脂香粉、釵環首飾,我們這裡都用不著,只是在祖先遺留下來的東西上,我們可以看到一些罷了。話說明了,諸位不要笑山上無禮。」說畢,就向裡面喊道:「把茶拿來。」只在這一聲喊中,出來兩個女子,一個十八九歲,一個十二三歲,都是大領上衣之外,扎著長裙。頭髮左右分挽兩個只丫髻,卻在腦後垂著一綹長發。她們雖不像現代社會的文明女子,見了男子,要格外現出交際手段來,可是她們也不像舊式女子,羞羞答答。她們很自然地走了出來,小的拿著茶杯,大的拿著茶壺,先都放在桌上,然後站在各人面前,兩袖在胸前相掩,道了一個萬福。然後大的斟茶,小的分送到各人面前來。她們坦然的,卻一點兒含羞的樣子也不曾有。別人看到,卻也罷了,百川看到,他卻受了莫大的衝動。原來這位大的女士,竟有幾分像他南京的愛人,尤其是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並沒有第二個樣子。那女子看來的一群賓客,唯有他最年少,對於他的周身上下,也不免多看了兩下。朱力田道:「山外人來了,你們怎麼也是這樣的孩子氣?」於是向大家一拱手道:「大的叫著學敏,小的叫著學勤,是我兩個孫女兒。」彬如笑道:「我倒有一種新的感想,覺得在各人取名字一點上看來,山裡頭人的志趣,那是完全和山外人不同的。你看男子的名字,不過是樵和田,女子的名字,不過是敏和勤,大概旁人的名字,也不過如此。」朱力田點頭道:「對了,我們這山上人,用不著榮華富貴,女的也用不著幽嫻貞靜,大家只要每日做事,每日吃飯,大事就算完了,所以我們不勉勵女子做秀寶明珠,也不勉勵男子做佐才的干臣。」彬如聽說,迴轉頭來,向兩位博士道:「這可見得這山頭上,並不是封建民族的情形。他們這裡說著話,那兩個女子,斜靠了桌子站定,只管望了人家,彼此不住地發著微笑。歐陽朴笑道:「這山上的人情風俗,不但是可以足讓我們做一種歷史上的旁證,就是貢獻到現代社會上去,也是有益的。」朱力田雖是不懂他們滿口的名詞,但他們是一種讚美之詞,卻不會錯的。就拱手謙遜著道:「不瞞諸位,我們先祖傳下來的書簿,也是不少。在書上我們看到那些爭城奪地、爭名奪利的事真覺得何苦。我們在山上,大家想法子弄吃的,弄穿的,一年也不過忙著雨季,其餘就是取樂。」彬如道:「既然如此,我聽老先生說話,是個讀書很多的人。山上大概也就是種田織布,可以終了一生。讀書識字,又有什麼用?」朱力田道:「我們山上人,無論男女,沒有一個人不讀書的。原來我先教我們子孫讀書,還是照著在山外讀書一樣,四書五經,順了讀來,後來兩代,想到有些書無用,只教大家認認字罷了。不過終年閒日子多,借著讀書取樂,也是好的。讀了書,山外人民的情形,我們就可以在書本子上看了來了。所以上了年歲的人,讀書頂多,因為老人無事,拿了書本混日子,自然而然地會讀下許多書去了。」侃然搔著連鬢鬍子道:「我想不到中國會找到這樣一個腳踏實地的社會。」歐陽朴道:「我看這也是環境使然,逼迫著他們不得不走上這一條路來。」朱力田見大家很欣慰的樣子,就向學敏、學勤道:「你們快把預備好了的飯茶一齊端了來,請客的事改到明日。先款待這幾位客吧。」姊妹二人毫不躊躇,各卷了大袖,將桌凳擦抹乾淨了,立刻就由裡面屋子陸續地捧出碗筷來。朱力田向大家一拱手道:「敝處的規矩,凡有宴會,免得謙讓。不問賓主,向來是老的人坐上,以後挨著次序坐下來。今天諸位由山外來,老僕卻不能知道山外的規矩,大家隨便坐。」彬如笑道:「貴處的辦法就很好,我們照著規矩坐就是了,何必費那些事昵?」朱力田笑道:「剛才諸位還說我們這裡是君子國,現在可以知道我們這裡老老實實,一點兒不客氣,並不是君子國了。」說著,他就一揖坐下。余侃然手摸了鬍子道:「這倒用不著客氣,我該和主人同坐一方。」當然的,歐陽博士是在上手了。大家輪著歲數坐下,恰好是百川和學敏坐在一方,學勤一人坐在下面,這桌子上放了四隻大瓦盤子,盛著雞肉魚之類,學勤手上捧了高竹筒子,向各人面前斟著酒,學敏接過來道:「你的手短,斟不過來,讓我來斟吧。」果然,山上人是不講禮節的,反轉手來,就在百川面前斟起,他們這裡一切的用器,非瓦即竹。百川面前,放著一個小些的竹刻酒杯,高約二寸,橫了三道竹節,輪廓光圓,四壁薄約一分,上面還刻有四個字:「與人同樂」。他正在賞玩這山上人的手工細緻,猛不提防的人家已經斟下酒來,立刻站起來道:「我不會喝。」學敏卻輕輕地一手將他按住了道:「你請喝吧,我們這裡的酒像甜水一樣。」百川被她的手按著,又看了她那靈活的眼珠,不覺心裡一動,這一動之下,舊社會裡就發生出新問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