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六回 石破天驚又峰巒聳翠 煙消日出有桑柘成村

張恨水 《秘密谷》
這一群探險的人,站在山澗的岸上,呆著望了去路,許久許久,沒有人可以想出一個渡山澗的法子來。康百川便喊起來道:「我們另找別路吧,難道大家站在這裡發獃,就會呆出什麼辦法來不成?要不然,我們這樣站著,是徙然耗費時間。」余侃然博士道:「這話卻是真的。我的意見,水由上向下,我們沿著岸順流而下,必然有個較為平坦些的地方,然後就在那裡渡過去。」徐彬如在四圍顧盼了一周,昂了頭微微一笑道:「你說的話,那是當然的,順流而下,或者是皖河兩岸,或者揚子江邊,甚至順流回到南京。難道我們還找不出一個渡過對岸的法子嗎?」侃然口裡銜的菸斗,裡面並沒有熱的菸絲,然而他還是很有味地銜著,向徐彬如微笑著道:「這並不是作詩,是那樣渺茫的。這一道山澗,決不能在十里以外,還是這樣兩岸削陡。我們只要有下腳的地方,就可以走了過去,並不希望像平原一樣平,坐著橡皮人力車子過去。有什麼找不著?」歐陽朴搔著他那尖瘦的臉現出躊躇的樣子來,正色道:「可惜這個地方沒有茶館。」百川不會知道他的用意,便問道:「這裡沒有人到,哪來的茶館?」歐陽朴道:「就是如此可惜呀,假使這裡有一家茶館,可以讓兩位大教授大講其理,我們都走累了,趁此也可以歇息一番。」大家聽著哈哈一笑,到底是依了侃然的話,到下流頭去找出路。找了三五里路,雖然有幾處較為平坦的,但是山那邊,卻依然是很陡,百川道:「我以為我們不能再向前走了,那石壁上的字,明明告訴了我們那裡是大門,我們只管離開了那路線走,那是背道而行,決不會找出路來的。」侃然點點頭道:「這話卻也有理,然而那條山澗擋住,並無路可通,你瞧怎麼辦呢?而且這一帶地方,連一個安帳篷的地方都沒有,還不許我們在這裡持久呢。」百川道:「不管了,我們把草弄平了,就在這裡架上帳篷,開始慢慢地找出路。一兩天之內,能把去路找出也未可知。」大家若是這樣順流而下地去找路,當真不知道會走到什麼地方去,果然就依了百川的主張,在附近的平坦所在,拔除了亂草,設起帳篷來。大家把這裡做了根據地,就在附近的地方分了許多處向山澗內去找渡水的路。 當天是並無所得,次日上午,一個挑夫卻在山澗里撿到一把塗滿了鐵鏽的斧頭,便是那斧頭的木柄,也依然在上面。他不見得這東西有多麼重要,帶了回來,給先生們看。侃然看到,如獲至寶,便鼓了掌道:「這是無疑地告訴我們,這裡有路徑可尋,而且是有人到過這裡的了。這個斧頭發現的地方很是重要,我們立刻去研究研究。」大家都覺著這話是對的,叫那挑夫引路,在岸上垂下幾根粗繩子到山澗里去。大家抓著繩子,走到澗無水的砂石所在,一步一步地溯流而上,約莫走了一里路,那個挑夫指著地下說:「斧頭就是在這裡撿到的。」侃然看時,乃是在澗岸的一個石槽裡面,所以這斧頭不會為砂土所埋,卻也不會為流水所沖走。當時大家對了這石槽,團團圍定,就來加以研究。這裡何以會有一把斧頭?這斧頭是什麼時候留下?研究了許久,都沒有什麼結果。侃然道:「我可以斷定,斧子落在這裡,雖然是偶然的,可是帶斧頭前來的人,決不是偶然的。所以根據了這一點,我想在這斧頭以外,也許還有別的東西,我們可以找一找。」大家聽了這話,都覺得有理,於是大家分頭來找。這一找之下,大家又未免神經過敏,有的撿著異樣的石頭,有的撿著腐朽的木片,都以為是以前的人留下來的,這都亳無用處。後來歐陽在這石槽對過的崖岸下,對了一塊石頭,仔細檢查,突然將頭上的帽子取下,向空中連連展招著道:「大家快來看呀,秘密谷的大門,我已經尋著了!」大家聽了這話,一擁圍上前來。原來這裡有一道小小的橫澗,被土和大石塊來塞了下半截,有一種細微的泉水,還在大石上點滴著。最可注意的,大石前方有一排腐朽的木樁,在砂崖浮面還露出有參差不齊的一些樁頭。長的有一二尺,短的也有幾寸。這分明是為了支住這一塊大石頭而設下的。侃然拍手道:「這實在是我們目標的大關鍵,據我想,這石頭底下,必然是一個洞,這石頭放在這裡,正好把洞門封了。我們要到秘密谷去,非把這塊大石頭挖起來不可。要不然,把這塊大石頭放在這裡,用木樁來抓住,這是什麼用意呢?」徐彬如站在一邊,淡淡地道:「慢來慢來,我們不要希望放得太濃厚了。第一,這石頭是不是人放在這裡的,已經無法證明,就算是有人特意放在這裡的,若說是洞外人封閉的,洞裡的人未必肯答應。若說是洞裡人封閉的,請問封洞的人,他自己又怎樣回家去?」這一句話,倒把大家提醒了,又議論起來。歐陽朴道:「什麼都不說了,我們找些人來,把這石頭挖開,大事就可以明白。縱然這石底下不是石洞,然而這裡釘了一排木樁,總是有意思的,我們就是這樣辦,找人來把這石頭挖起來就是了。」他這種提議,大家都是贊同。就派人回道人庵去,將所有的東西掃數搬到石壁下。石壁上下,只留兩個挑夫看守帳篷。其餘的人掃數到這澗里來挖這石頭,四位先生們也是終日在幫著挖掘。只有一天半的工夫,這一塊大石頭居然挖掘動了,大家用繩子前面拉扯,用木槓在後面扛撬,把那大石移開了兩三尺路,卻看到大石後面,有許多大小石塊,互相砌攏,一點兒縫沒有,天生的哪有這樣混成。一定是人做的。由這一點上,更鼓勵著大家的勇氣不少,於是大家拿著鍬鋤斧鑿,又繼續地來挖掘。這石塊雖是砌得結實,然前究竟不像大塊石頭那樣的難搬動,所以大家猛力挖掘一陣,不消半天,已經發現這石塊砌的後方空虛著成了一個洞。歐陽朴看到,又是鼓掌跳了起來,笑道:「如何?如何?我所料的,現在是完全實現了,這不是一個洞嗎?」說著,他走上前來,就打算一腳踏進洞去。徐彬如一伸手在後面拉著他的衣服,笑著叫道:「老朴你這回又太不慎重了,這洞剛剛掏出來,知道裡面有沒有危險,你冒冒失失向洞裡一鑽,設若出了危險,那可是我們一個大損失。」歐陽朴笑道:「我們是來幹什麼的,不是來探險的嗎?既有險,就當探。」說著,他撈了一把鋤子在手,伸到洞裡去,就掏了幾下,果然是很空虛的,挑夫們站在洞門口,只伸了鋤子,到洞裡去掏碎土,都不肯走進去。歐陽朴道:「當然的,這洞既然封塞了,一定有秘密在裡面,我決計馬上進洞去看看,有哪位願隨我去的。」余侃然道:「當然我們都去,假如在洞裡出了危險,我們還帶著兩個聽差,他們可以給我們辦善後啦。」徐彬如笑道:「我們若是在洞裡有了危險,那是連殯殮和下葬一次都辦了,這是最乾淨痛快不過的事,還有什麼善後要別人來代辦的呢?」大家聽了,哈哈一笑。他們將帶的電筒、指南針、手槍,各在身上裝好,歐陽朴首先一個鑽進洞去,這洞口斜斜的,約莫有三尺高,平常長度的人,彎了腰正好走了進去。後面侃然、百川、彬如三人,也隨在他身後緊跟了進去。四個人一齊放著手電筒,卻也照得洞裡很是光亮。只見洞壁四周,都是堅硬的石殼,磋砑不齊,像是始終未經過人類的斧鑿,這還保留著原始時代山崖裂縫或泉水沖刷的原來形狀。洞是個長而窄的樣子,剛好走過人,走了四五十步,只覺層層向上,忽然開闊起來,大家用電筒四處照耀,見石洞壁縫上釘有一塊木板,正方約一尺多,平面光滑,彬如首先叫起來道:「有人類進來過的了,而且是文明人類。你看,這木板上面,隱隱約約有些墨跡,不是文字嗎!」同時,侃然也叫起來了,他在腳下發現了一截不上一尺長的火炬。這火炬是竹篾扭成的,與山外面人用的無二。那火炬頭上,還有燒糊的痕跡大家拿著觀玩一陣。這可以決定,最近還有人到洞裡來過的了。百川道:「這樣看起來,這洞的那一頭,一定是通著山那邊的了。我們趕快上前去找。」於是他一個人首先照耀著電筒,摸索而上。這洞時而寬時而窄,大家在洞裡走著,也不知摸索了多遠,轉折了一個小彎,忽然一道白光,由頭上射了進來,正是一個桌面大的洞口。洞口上略略垂了幾條古藤臨風搖曳著,卻還不擋住這裡的光線。一見之下,大家又是歡喜一陣,好在這洞口是斜斜向上的,卻不難上去。大家放大了步子,爬著上去,彬如叫道:「百川小心一點兒,不知道洞外是什麼情形。」然而他這句話已是來不及阻止他的腳步,在這句說完,他已經到了洞口了。三人緊隨著後面,走出洞來,睜目看時,大家都啊喲一聲,好像大吃一驚。面前是個向下的小斜玻,這洞眼就在斜坡的中間,迎面峰巒陡起,重重疊疊地長著松杉大竹。這斜坡上雖然也長著很長的雜草,然而已不是那樣蓬蓬亂亂的,似乎已經由樵夫收拾過了。大家在草上席地而坐,只見那面前的山頭,迤邐向兩方圍繞而去,似乎包抄著一種什麼地方。侃然指著前面道:「我們希望到的目的地就在前面了。這裡去,大概沒有什麼困難,就只要穿過這叢密的樹林子。」這個時候,各人臉上已沒有了驚慌之色,卻是笑嘻嘻地望了前面。百川站起來,手上拿了帽子,向前揮著道:「我們走呀!」侃然站起來搖著手道:「別忙,到了這裡,我們不能不加以慎重了。你想,這秘密谷里,我們雖然斷定了有一種人類,究竟是哪一類的人,我們不得而知,萬一他不以同類的人來看待我們,那是很危險的事,今天已經是兩點多鐘了,我們是否能穿過那叢密的樹林已是不得而知,就讓我們穿過了那樹林,今天也來不及回帳篷。難道我們就露天席地,睡上一晚嗎?」大家商議了一陣子,覺得侃然的話說得很對,就主張由洞裡回去。百川聽說,一人不能違抗眾議,只得勉強隨著眾人,由原洞回去。 到了山洞裡,那些挑夫們一擁上前圍著大家搶著相問,有的道:「先生,上面有什麼?你們看見神仙嗎?」侃然笑道:「什麼也沒有。但是裡面的山頭,比外面清秀得多,真箇是另一世界。」挑夫們就道:「我們凡人怎樣的看得到神仙呢?」侃然一行人笑著到帳篷里去,又開了一次會議,把各事都決定了,就對挑夫們說:「我們現在已經找到了山洞裡面的地方了,洞外用不著要人守候,在這裡的人一律都要進洞去。」挑夫們有願進去的,也有不願進去的。侃然就笑著向他們道:「你們怕什麼,就算你們說得對了,那洞裡是神仙,見了神仙,你們也可以做神仙,我們同修個長生不老,那不是很好的事嗎?」大家聽說,也覺有理。侃然看這些人猶豫的樣子,還怕他們去心不堅,就許著大家進洞去以後,每人每日增加一倍的工錢。原來是三角錢一天,到了洞以後,就改為六角錢一天。還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那一句話是極合道理的,果然這個賞格發出之後,所有的挑夫們都願意進去。 到了次日清晨,趁著天色拂曉,大家就進洞,向山頭上進發。出了洞口,大家為謹慎起見,就把帳篷架在洞口斜坡上,然後留著挑夫聽差們,守著帳篷。四位先生們就帶了應用的東西,下了山坡向對面峰頭進發。這時,山上瀰漫著宿霧,那叢樹林子只是隱隱約約的,讓煙霧籠罩著,樹林以外是些什麼都看不出來。走到那樹林子邊,發現樹木叢密,緊的地方幾乎兩個人不能並肩而過。樹林裡面還有一股毒氣觸鼻,樹林本來是陰森森的,不容易看到前面,再加上煙霧一鎖,簡直成了黑夜一般。所以四人都靜悄悄地向前走著,縱然有話說,也把聲音極力放低著,以免為人聽到。他們走著,又走著,在煙霧裡走出樹林子。面前隱約中是一片空闊之地,歐陽朴警戒著大家道:「我們道路不熟,情形不明,不知道前面是一種什麼地方,你看,樹杪上已經有了一團紅影子,正是太陽快出來了,我們且在這樹林邊稍微等候,讓太陽出來,煙霧散了,看清楚了前面是些什麼。」於是四人席地而坐,將帶來的干點心就地分派著吃起來。大家談談笑笑,也忘了什麼危險。大家將東西吃完,百川回頭看著,首先又哎喲了一聲,大家同看時,煙霧全散了,一片陽光,照著目前,現出了一帶平谷。谷里依著小山崗子,重重疊疊的大小田地。種的晚麥,正綠油油的,長有一二尺高,被晨風吹著,掀起了一層層的綠色波浪。在谷口擁出一叢瘦竹子,在竹子裡更冒出一道青煙,直上雲霄。看那煙的形勢,和平原上鄉村人家煙囪里出來的煙並無二致。彬如首先搔著頭髮,表示他那躊躇滿志的情形來,因道:「這豈不儼然一篇《桃花源記》不用說,那竹林子裡面,就有人家。據我看來,這山上一定是馴良百姓,我們前去,不會有一點兒危險的。」說著,他只是笑。歐陽朴且不說話,袋了一菸斗菸絲,擦著火柴點著了,深深地吸了兩口,背了兩手,向那叢竹子,只管出神。侃然聳了雙肩笑道:「現在你可以發言了,這裡有沒有生物哩?你在想什麼?」歐陽朴笑道:「若是這裡面有人的話,用得著你做開路先鋒,因為你那髯可以引誘他們,因為讓他們知道你是一位同志。」侃然手揪了腮上一撮鬍子道:「你以為這山上人都是山賊?」於是大家都笑了,百川笑道:「三位先生是無論到什麼嚴重時候,都能開玩笑的。假使……呵呵,你看,發現了人家。」說著,他手向前一指,大家順了他手指的所在看去,果然在那叢竹子林,有一隻屋角,風吹過來將竹梢子閃動著,便將一隻茅草卷的屋角顯露得非常清楚。他手指著,兩隻腳已經下了山坡,向那叢竹子走去。侃然跑下坡來,一把將他拉住,低聲道:「村屋是發現了,究竟是哪樣一種村人,還不知道,我們可以走到對面小崗子上去,先向那個村子看看,若出來的人是一種善類,我們上前答話。如其不然,我們再作計較。」歐陽朴、徐彬如也跟了下來,都說我們不知底細,不要和這裡的人突然接近。於是四個人繞了這片麥田,走上那山崗子。這山崗上種的竹子,正茂密得一個人的身體不能直穿進去,恰好將四個人身體來掩蔽著。大家由竹葉縫子裡向外一看,東升的太陽高高地照著,迎面幾百棵桑樹和柘樹擋住了一片麥壟,在麥壟和桑林交界的所在,有一二十幢茅屋。與這裡竹林的距離,約莫有二里之遙。所以那村子裡是何種人,一時卻看不出來。不過可以得個證明,這裡的居人一定是熟食的,和外面人無二。因為屋頂上有好幾處冒著炊煙,大概是在做飯吃呢。百川低聲道:「現在我們可以不必顧慮什麼,一直前去看看了。只看那茅屋蓋得那樣整齊,就比我們在山路上見的山農房子還要進步得多。我相信這是和外面文明分開不久的人民。」歐陽朴吸著冷菸斗,躊躇了一會子道:「我的意思,最好是讓他們首先發現我們。既是大家都忍耐不住,我們可以先到山角邊那一所單獨的茅屋裡去採訪一下,萬一有什麼危險,一所茅屋裡不會有多少人,我們總可以抵擋一下。」侃然道:「這話卻是有理,就是沒有什麼危險,我們先在那裡打聽清楚了,再進人家的村子,也免得臨時有什麼張惶的樣子。」他們在竹林子裡,開了一個臨時會議,就決定了向山角上那一所茅屋進發。大家走出竹林子,順了山崗向前走去,到了山崗子頭上,已經將竹林下的茅屋看得清楚,接著也就看到了三個人。這三個人,一個有鬍子了,一個卻是十餘歲的青年,都是道家裝束,大袖飄然。此外有個婦人,穿了對襟大領上衣,下系長裙,又是一個圖畫上的古人一樣。這莫非像鄉下人所說的,這裡真有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