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五回 松畔尋途攀繩登絕壁 峰頭舉火警犬吠深山

張恨水 《秘密谷》
當余侃然大聲疾呼的時候,康百川由石壁上向下一滾。在余博士料著他這一下損跌,便不摔死也要摔得皮破血出,折腿斷臂。然而人是滾下來了,但是經過了很長久的時候,人還不曾落下地來,原來是他身上背的那根繩子卻拴在樹上,人雖要向地上落,但是絆住了,只懸在半空中。這一下子,嚇出了余博士一身冷汗之餘,他又哈哈地笑了起來,因道:「你這孩子淘氣,在這種地方還跟我開這樣大的玩笑。」百川也是嚇得面如土色,兩手一陣亂抓,好容易抓著了石壁上一叢草,這才慢慢地挨著石壁爬了下來。到了石壁下,長繩的那一端還系在樹上。他將這頭繩子在身上解下了,喘著氣,定了一定神,拍著胸脯道:「這真不是玩的,原來……」說了這兩個字,他又鼓了掌,哈哈一笑道:「余先生你猜怎麼著,這石壁上的楷書,清清楚楚地刻著,乃是『大明崇禎二十年三月封』,這樣看起來,這個地方,在明末的時候一定還有人在這山上來住著。我們對於這個秘密谷的年代問題,首先可以打破了。」余侃然笑道:「對了,我想大概的情形是如此。不過這些字刻在石壁上,也許來的人只到這裡為止,沒有進到石壁那邊去。」百川道:「那不見得,因為這石壁上刻的宇,末了一個,卻是一個『封』字,必定是有人常到裡邊去,或者有人常出來,到了最後也許是裡邊的人想不出來,把山封了,也許是山外的人,不願意山里人出來,把山塞死了。於是這石壁上就有了這一行字了。」余侃然點了點頭道:「這種推測,卻是很對的。然而也許是什麼官吏到這裡來,仿了封禪之法,在這裡祭天祭地,那麼,這個所謂『封』就不是「封閉』的『封』了。」百川道:「這個我們都無討論之必要,好在我們看了這一行字,我們可以知道在崇禎的時候,這裡一定是有人到過的就是了。我想他們二人所得的結果,未必好似我們二人。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們可以回去了。」余侃然由身上掏出鐵殼表來一看,已經是三點鐘了,因道:「我們可以回去了,在我們十分疲倦以後,我們就是再去找材料,也不會找到什麼比這再好的了。」二人決定了,就督率了挑夫老丁,順著原路走回道人庵來。 直到天色快黑,歐陽朴、徐彬如才喘著氣,走一步跌一步地走回家來。余侃然首先迎著他們道:「成績怎麼樣?」歐陽朴笑道:「成績很好。假使我們努力進行的話,一定可以回到南京去。」侃然笑道:「這樣說,你們所尋得的,只有走回去的那一條路了。」歐陽朴道:「左右兩邊我們都尋找了,山勢下去的極陡,仿佛這裡是個魚背,我們要到魚頭上去,只有順了魚脊樑走,兩邊可下去不得。」侃然道:「順著脊樑走,就是平坦大道嗎?」彬如道:「當然,我們沒有找著成績,不能說你們一定要找出成績來。」侃然用手搔著他的連鬢鬍子,瞅了百川微笑著道:「果不出他們所料。」歐陽朴將他瘦小的肩膀抬了一抬,然後兩手一撒道:「這也不算什麼,我們為了怕在一路找不出成績來,所以分著兩路進行,你們找著了成績,那是更好。」百川究竟是個青年,不敢和諸位先生開什麼玩笑,只得先向大家報告今日所找得路線的經過。他說著話時,覺得這種驚人的收穫,很可以自誇一陣,所以說話的時候,臉上笑嘻嘻地帶了笑容。彬如先也聽得很入神,到了後來,他微笑著連連搖著頭道:「這話有些靠不住,崇禎一共只有十六年,那石壁上怎麼會刻成二十年哩?難道明思宗在景山殉國而後,又跑到這裡來做了四年皇帝不成?」歐陽朴聽說,得意極了,笑著將手連連拍了兩下道:「撒謊不帶謊架子的人總是不成功,遲早是會露出漏洞來的。」百川一番得意之餘,卻不料當面讓人家說破了是撒謊。自己果然是撒謊,讓人家說破,那也罷了,然而這卻實實在在的是親身目睹查出來的事。不料為了一個時間的問題,卻會引出誤會起來了。自己一時說不出這原因何在,急得只把一張臉漲得通紅。余侃然向他連連搖著手道:「你不用著急,事實勝於雄辯,我們明天一路再到那石壁下去再探望一回,只要看到了那石壁上真正的大字,是『崇禎二十年三月封』,其餘的話我們不必說,縱然是撒謊,好在這謊也不是我們撒的。」說著氣忿忿地裝了一菸斗菸絲,昂著頭坐在一邊抽。彬如看了他這番情形,倒也有些相信,就問道:「除那一行字之外沒有別的嗎?」侃然噴了一口煙,搖著手道:「什麼話都不用說了,應當如何去研究,我們明天一路出發,到了那石壁下再說。」歐陽朴看到他氣得連鬢鬍子簇擁起來,也不由得笑了。 到了次日清晨,大家商議了一陣,就當著石壁這地方是一條去路,將帳篷行李分作兩批,一批帶著跟了人走,一批留在廟裡,把兩個人守住,於是慢慢地向石壁下進發。到了題字的所在,昨天系在樹上的繩子依然還在。就公推著彬如縛了那繩子,爬上石壁,再去看那字跡。他看了下來,果然是「大明崇禎二十年三月封」。侃然道:「這不是我們撒謊了吧。至於明思宗是不是在這裡復活了,可以查問這塊石頭。」歐陽朴高舉了頭上的帽子,向他半鞠著躬道:「我們中國唯一的美男子,這個問題不必研究,算我們說錯了,有了去路,我們應當研究進行的第二步辦法才是道理。」彬如道:「真的,這一行字,我認為這秘密谷里的人,又在故布疑陣了,他在這石壁上愛刻漢朝年號可以,愛刻清朝年號也可以,為什麼卻把明朝亡國後四年的年號刻起來?」侃然將菸斗在身邊一棵矮松樹上敲著菸灰,笑道:「我又該說話了,我們現在並不請你大詩家做什麼文章考據,這年月都沒有什麼問題。我認為我們瞎碰瞎撞,已經撞到這秘密谷的大門口了,這一個『封』字,是極有意思的,我這不是理想,多少還有點兒事實的根據。你看這個地方只有一小塊鬆土,這裡就長了兩棵松樹,無疑的這是飛來的松子自己長成的。松子被飛禽銜著走的機會是很少,因為鳥要破開松球來吃松子仁,是不容易,松子仁假使是破裂出來了,鳥便可以吃了,不用得帶了走。」彬如笑道:「我自然不必從事考據學,不過你大談其這樣幼稚的生物學,與我們探險,又有什麼關係?」侃然道:「我不是談學問,是談一種常識,你想,這松樹若是風吹來的種子,他的母親,就不會十分遠,你們靜靜地聽,這石壁之上那松濤已隱隱可以聽見,必是這石壁上的山頭就是松林了。外面傳言,這秘密谷是讓樹林塞死不能進去的,假使這石壁上是松林開始的所在,那麼這石壁上刻著『二十年三月封』的一行字,就大有意思可尋了,這不是明明地說,在這裡封閉的山路嗎?他可以封閉山路,我們當然可以來打開山路,我們順了這裡前進可以到目的地還有什麼疑義?而且有了這一行字,我們就也可以知道秘密谷里,絕沒有什麼神怪,只是一種山居的漢族,也絕不是什麼野蠻人種。」侃然這樣說著,大家仔細一想,於理是很講得通。百川道:「既然如此,我們首先一步,就是要看看這石壁上是不是森林了。」侃然道:「森林是不必看的了,我們在這裡可以猜想到,現在所要知道的,就是這森林之內,是不是還有路可以前進。」百川道:「那麼,我再上石壁去找路。」侃然抬頭看了一看。笑道:「難道又是讓你一個人上去嗎?」百川笑道:「這倒無所謂,我一個人上去也是要爬著走,大家上去也是要爬著走。」彬如道:「好吧,你就上去吧。你可帶一根極長的繩子上去,假使有我們上去的必要,我們借著你的力量,都要上去了。」百川決定了上去,更不搭話,腰上繫著繩子的一頭,於是緣著石壁,一步一步地就向石壁上爬著。他知道若是回頭一望的話,必定下臨絕地,會摔了下來的,因之他並不回頭看,只管找著有腳可放的所在,一步一步向上面踏著上去。他一口氣地爬著,居然很平安地就到了石壁上頭,向前一看不由得他不大吃一驚。原來由這裡前去,一帶微微的巒頭,一叢黑黑森森的叢林,全是樹木。雖然這樹木有高的有矮的,但是高的樹棵棵密集,矮的樹又是和長的蓬蒿荊棘糾纏著一處,簡直看不出平地來,若是要由這裡向前走進。卻萬萬是不可能。自己對於這個問題不能解決,於是將繩子綁在一棵樹上放下石壁去,向下比作手勢大叫道:「你們上來,你們快上來,看看吧。」下面的人以為石壁上面有了什麼新的發現,應著他的呼聲,首先是歐陽朴他那瘦小的身軀,抓著了繩子向腰上一攔,兩手扶了石壁,一步一步向上爬。且百川在上面拉了繩子,也就借這點力量爬上去了。挑夫們看到先生們都如此努力,他們不肯示弱,也都各自爬上石壁來。在總動員之下,除了帶來的東西,可以說完全上石壁來了。歐陽朴看了面前這種形勢,搖著頭道:「這個樣子的山路,如何可以前進?除非是放一把火,把這山頭燒了。」侃然道:「放火也不行,這些活草活樹,在這種春天不容易燒著,而且我們所要知道的秘密若是在這森林裡,我們無端放一把火把它燒掉了,豈不可惜。」彬如道:「這話說得對的,你看,這山上幾個峰頭,草木都是這樣叢密,我們縱然放火,也不見得火就給我們燒出了一條路。」百川道:「這個我是有經驗的。每年冬天,鄉下人放火燒山的時候,火勢走的路線,極是不規則的,風向哪方面吹,火勢向哪裡走,有時火勢燒得很大,有時只燒著了一小塊地方就熄滅了。」彬如道:「這個問題,不是三言兩語解決得了的,我的意思把東西吊上石壁來,我們就支著帳篷在這裡住兩天,慢慢兒地再找出路。」歐陽朴一想道:「也除非是如此。」於是打發兩個挑夫下去,順理東西。兩個挑夫在石壁上放下繩子,將東西吊起來,忙碌了半天,各事清楚。趁著太陽還倒照著山頂,將篷帳支了起來。於是大家分途去找了些干木乾草,堆在三架帳篷外點起火來。 天色黑了,只見一鉤新月和一些寥落的星斗,都在頭上放出光亮來,那遠處的星星有的就在山頭上閃爍著,可以映出山頭黑影,周圍一看,什麼聲影都沒有,只是那風由叢林裡穿過,哄哄作響。待到大家心靜了,微微地可以聽到帳篷附近草裡面有些唧唧喳喳的草蟲叫聲。在這種空闊寂寥的環境裡,人的心裡也是一樣的覺得空洞寂寥,正如此寂靜著,在帳篷里展開鋪蓋,大家躺下,緩緩地入睡。彬如忽然由地鋪上坐了起來,嘿著一聲道:「你們聽,這是什麼叫聲呀?」這帳篷里睡著三位老夫子,侃然在一張橫鋪上吃了一驚,問道:「有什麼聲音?」彬如道:「好像是野獸叫。你們靜心聽聽。」歐陽朴也坐起來了,他的手已經觸著了被褥下放的一支獵槍,大家都不作聲,沉默著去聽。約有兩三分鐘之久的工夫,歐陽朴笑著打了一個哈哈道:「你們不要神經過敏了,這是那邊帳篷里挑夫們打呼的聲音。」侃然跟著笑起來,隔壁帳篷里百川也笑起來,彬如道:「打呼聲音,我還分辯不出來嗎?剛才我所聽到,實在是一種野獸叫。」兩位博士也不再和他辯論,已經躺著睡下去了。過了約有十分鐘之久,彬如又叫起來道:「你們聽這實在是一種野獸的聲音。」侃然也在枕上聽見了,坐起來偏了頭聽著道:「這實在沒有錯,真是獸叫,很像一種狼嚎,但是這種地方,不會有狼。」正說著,在帳門縫裡,看到那堆火光之外有個黑影子一閃。歐陽朴也看見了,抓著獵槍跳了起來。然而就在這時,帳篷外有人咳嗽了兩聲,聽時,正是百川,一掀帳門,大家笑了起來。百川走進帳篷來道:「三位先生聽見嗎?山那邊有了狗叫。」侃然道:「是狗叫嗎?聲音怎麼這樣的沉著?」百川道:「山上的狗,它們在晚上,常提防著大的野獸來襲擊,就會發出這種悲慘的聲音來。再加上山谷的迴響,就會添上這一種沉悶的樣子。」彬如笑道:「生物學博士,這件事你理想中是不會想到的吧。」侃然到:「狗的聲音,不在生物學上占什麼重要地位的,還是你作一首來紀念它吧。」四人說著話,都走出帳篷外來。那狗叫的聲音,已經越叫越近,而且聲音龐雜,絕不是一條狗。彬如道:「這狗來了,又是給予我們的一種引導,我們能夠找得狗的所在,就可以找著秘密谷的所在了。這是很明顯的一個證據,狗是人獸,沒有人家,狗是不會有的。」侃然道:「我看這狗是對著我們這裡喊叫,因為我們這裡有了火光,又有了人聲,把狗驚動了。」彬如道:「那麼著,我們索性把火燒得大大的,假使狗要叫到身邊來,我們設法捉住一頭,就可以利用它,引我們進行了。」侃然道:「這話我倒也相當的贊同。」於是將旁邊堆好了的乾草,向火上堆著燒起來。這時彎月西斜,山頭上作昏黃之色,一時烈焰飛騰,火光沖入半空,那草里的雜物被火燒著,霹撲作響,流星四散。果然那狗犬的聲音,更加厲害。但是狗只叫到一個相當的地點,它就停住了不再進,彬如想捕得一條狗的計劃,卻是不能實行。大家紛亂半夜,並沒有什麼結果,只好打斷了念頭,個個睡覺。 到了次日清晨起來,向狗叫的所在一看,在樹林的西北角,只看到崗巒起伏。在森林箐密之中,並沒有什麼跡象可尋。百川道:「據昨夜的狗叫,我以為今天可以有些新的發現,現在依然是找不著什麼,未免大失所望。」侃然道:「不必失望。我覺得,前昨兩日我們所得到的成績很是不錯。至少,我們現在知道應當由這裡向西北進行了。」百川道:「你看這裡向西北走,樹木更密,怎樣過得去?」侃然道:「那是另一個問題了,好在我們總是順了這個方向走,一天就是走半里路,也不要緊,好在這裡到狗叫的地方。不過兩三里路,我們有一個星期的奮鬥,總可以走到那裡的。」大家聽了這話,都興奮起來。於是大家飽餐一頓,又留了兩個挑夫,在這裡看守帳篷,大家一同地向西北進行。他們並沒有路可走,也沒有方向可以分辨,只是由前面一個人架好了指南針,在深草里向西北角鑽,那草的深廣至少也是高過人頭。一行人走著,幾乎是前後不能相顧,因之用了一根長繩,將一行六人連貫綁著。縱然有一個失足的,有其餘五個人拉住,也是不妨。百川帶了一支手槍,架了指南針,人在最前方走。第二個是挑夫。三四五是三位先生。最後又是一個挑夫。大家放了膽子,手上拿棍子,分開叢草,探了腳向前走,走了三十步,彬如叫起來道:「慢走,慢走。」大家聽說,便又站住了。他道:「我們去是好去,回頭轉來,我們當然轉向東南,然而前面兩丈路就不見人,一時到哪裡找我們的大本營去?」侃然道:「這也考慮得是。那麼,我們叫那兩個守帳篷的挑夫,大大地燒著柴草,我們看見了菸頭,我們就知道大本營在什麼地方了。」於是大家高聲叫著,將兩個挑夫叫來,將辦法告訴了他們。百川道:「我還有個辦法。我們將身上帶的紙片撕成四五寸見方一塊,走幾十步路,我們就在草頭上插上一片。回來我們順了紙片走,那就走得更快了。」歐陽朴道:「我們行囊里,還有包茶葉點心的紅紙,也可以拿來用,遇到有危險的地方,插上一塊紅紙,我們就更安全了。」大家鼓了掌道:「我們這些法子,越想越完美,就是這樣辦吧。」於是告訴挑夫,取了紅紙來,大家朝了西北方再走過去。大家走了一二里路,卻聽到水聲淙淙,緩緩地由長草裡邊鑽出來一看,卻是兩峰夾峙,中間一條極深的山澗,因為兩岸都是大樹連雲,映著這山澗裡面,青隱隱的,看去山澗里水並不深,但是兩岸陡削並沒有可以插腳的地方,若是一直向前,要由這裡走下山澗,再由山澗里爬上對岸。這種工作,未免太艱難了。於是這一班行人,站在這山澗上面,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