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四回 談笑而來歇肩留古廟 鼓舞以上拭蘚讀殘碑
那兩個採藥的人如此說著,大家聽了,不由得鬨笑一陣。余侃然道:「這個地方有些神秘,我們已經到了面前了,還是傳著不經的神話。」歐陽朴用手搔著連鬢鬍子道:「唯其是這樣,所以我們非趕著去揭破這個秘密不可。就要這樣,我們這一行才感著趣味。設若只走到這裡,便已知道了秘密谷里是一種什麼神秘,那就沒有趣味了。譬如我們猜謎,一口說破,不費一點兒思索,痛快倒是痛快,可是有什麼意思呢?」那兩個採藥的,看他們這些人行裝不同,也不知道說的是些什麼,覺得這班人,倒有些神秘,可以玩味。只是站在一旁,望了他們出神。歐陽朴道:「我們既是趕著要揭破這秘密,趕快就去,不要多耽誤了。」經了兩個採藥的一番渲染之談,連挑夫僕役們也興奮起來,大家立刻挑挑抬抬,再向前走。
到了這裡,山路當然是更難走。好在那秘密谷的神秘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因之大家都拼了命,帶爬帶走地向前走。轉過了一個山峰,遠遠地看到面前一排山頂青隱隱的。余侃然站在一塊石頭上,用手上的棍子向對面一指道:「諸位看,那就是秘密谷的鎖鑰了,我聽人說,在道人庵後面,山路峻險,那還不算奇,最奇的就是有兩個山頭,密密地生長著樹木,沒有法子前進,那些青隱隱的就是樹木了。我們必定要穿過這些樹木,才可以達到我們所期望的秘密谷。」大家聽著,都不免望了那青隱隱的山頭出神。歐陽朴走到前面,揮了棍子道:「我們走哇!有在這裡出神的工夫,我們拿來趕路,趕到秘密谷去看一個究竟,那不比這好得多嗎?大家走哇!」於是他揮了棍子,口裡說著,在前面引隊先走。大家經了無數的險道,已經快到遊人止步的道人庵。在這裡看了面前的山面,已經不長樹木,光禿禿地露出一片一片赭色石塊來,偶然有一兩棵松樹,長不過三四尺,橫或倒的,長在石崖里。人在崖石下面走著,隨處都是堅硬而又不平的崖石,走起來更覺得是受累。那天空上的太陽,這時也變了淡黃色,曬在這光滑的石板山頭,好像人到了一種死的境界上。這時,那位喘著氣的徐詩人忽然有些興奮,抬頭回顧,問道:「歐陽博士,我想月球里的山地,假使沒有生物的話,也像這一樣吧?」歐陽朴道:「不,據我想,月球不能完全死過去,至少還有蘚類植物,我們用地球的年齡來比例,地球在三十萬年前,已有了蘚類植物,月球倒轉過去……」余侃然不等他說完,搶著道:「無論如何,月球上是沒有生物了。我們在望遠鏡里可以看到月球裡面是冰雪世界,整個世紀在冰點以下的溫度,怎樣能夠有生物存在?」在這兩位博士忽然在這種趕路最吃緊的時候,卻談到了月球上面去。一個說上面有生物,一個說上面沒有生物,在兩極端之間,這是沒有法子來折衷兩可的。而且地質學、生物學,都是專家的學問,百川怎好插言?只得望了兩位博士微笑。徐彬如卻反問百川道:「在這種地方開辯論會是最好不過,除了當事人,並沒有別人來作左右袒的,我們走吧,等這兩位博士去討論出一個結果來。」還是這種不攔而攔的話,鬧得兩位博士無話可說,才停止了談鋒,更向前走。
在三個山峰夾峙中,中間有個小小的平谷,遠遠地便聽到一種泠泠不斷之聲,送進耳鼓來。在山峰腳下彎曲著一道山溝,在這裡發現水了。山轉彎的所在,突出了一道流泉,那泉水在高低不平的澗石上撞擊著,就響了起來。有了水,也就有了生物。石溝上面,山嘴子邊,簇擁著一叢野竹子。在竹子裡面,露出一隻屋角來。大家到了這裡,本來都有幾分歡喜,以為找著一個地方歇息來燒水喝了。忽又看到竹子裡的屋角,大家更是如獲至寶,不約而同地一同歡叫起來,齊向竹子叢里一擁,便看到一所石頭砌牆的矮屋,在迎面牆上挖了兩個圓洞,那就算是廟的象徵,廟門是沒有了,剩了個光門洞,門上也沒有匾額,只牆磚石上有焦炭塗的字,「蹈仁庵」「道人庵」「半山庵」「山神廟」「藥王廟」,大小不等地寫了些廟名。走進廟去,裡面是佛龕佛案一切都沒有,只牆上有個石洞,好像是神位,地上卻鋪了不少的茅草和火燒的痕跡。歐陽朴站在廟門口向大家搖著手道:「我們現在到了內外交界所在了,再進去,就沒有了歇腳的所在。我們不要慌亂,就在這裡安營紮寨,休息半天,明天我們吃過了早飯,先去探路,探一節,算一節。看出有路可走,我們大隊人才繼續前去。」大家對於這種話都很同意,就在廟裡廟外布置起來。徐彬如拉了百川先走出廟來觀看形勢。這廟後便是個削壁,無路可上。在削壁之下,長了幾棵顛三倒四的大松樹,正掩映著這廟的後牆。石壁左方,有一個缺口,石澗是由那裡斜著下來。再看兩方,便是兩道石面大山斜斜的擁抱。遠看那石崖,都光滑得像油抹了一樣,下面卻窪了下去,是這裡山腳擋住了。這要向前進,除了削壁上那個缺口,並無別路。回頭看看大家的來路時,一疊幾個山頭,都在面前。山頭外卻是雲靄蒼茫和天相接,迎面幾陣涼風吹來,真箇好像是人在天上了。彬如沉吟著道:「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余侃然走了來拍著他的肩膀道:「這個時候,大家歇著還沒有喘過氣來,你倒有工夫吟詩。」徐彬如笑道:「在這一隊旅行團中,我是管理宣傳職務的。」侃然道:「到了這種見不著人毛的地方,要你宣傳什麼?」彬如笑道:「是呀,我也是如此說呀。」百川道:「徐先生倒並不是吟詩,我們是走出來看看去路來了。」說著就向削壁那方面一指道:「你看,那一條溝,就是我們的去路,我們怎樣子走得過去呢?」侃然看了一看,點點頭道:「當然是難走,但是到了這裡,好走,我們得上前;不好走,我們也得上前。我們把老朴找來,大家先看一看。」歐陽朴也走來了,他道:「不用得討論,我一到這裡就留意了,我想是我們大意了,遇到那兩個採藥人的時候,我們應當問一聲,這裡前面是否還有路。既然是不曾問得,現在只有自己去尋找,好在那青隱隱的一片山頭,我們已經知道是秘密谷的外層,我們認準了那個山頭走去,總沒有什麼大錯。」百川道:「錯是沒有錯,倘若削壁那邊是個無底的山凹,我們也一直線地飛過去不成?」歐陽朴摸著他那瘦削的臉,沉吟道:「這一層我也考慮到了,現在我們揣想著路那邊的情形,都是無益,我們從明天起,開始去做探路的工作。到了那樹林邊,我們還要設計一番,是放火把樹林燒了呢,還是砍樹開路來……」歐陽博士對了那石壁,拿著菸斗,指指點點地正在盡他領袖的職務,余博士在山澗那邊,忽然拍手大叫起來道:「我勝利了,這裡不是?」大家聽了,以為余博士是找著什麼去路了,就都趕了上前。余博士現出他那躊躇得志的神氣,口裡斜銜了菸斗,搓著兩手,在那一叢虬髯里露出笑容來。歐陽朴見他兩隻眼睛望在水裡,知道不是找到了出路,他是在生物方面有了收穫了,便道:「水裡有什麼,美男子,你想借水遁到秘密谷去嗎?」侃然笑道:「你不用說,我這種勝利對於你也許有幾分之幾,有一次我們曾討論到蠑螈這樣東西,好幾個朋友說中國中部沒有,你似乎也贊成他們一說,以為中國中部是沒有的。但是我說中部有的,只是舉不出一個證據來,現在看,那大石下不是兩頭蠑螈?」百川也擠上前看時,水裡面有一種像鱷魚一類的動物,不到一尺長,小時也看過一次,仿佛土人是叫土龍吧,這也是一件稀鬆的事,余博士倒這樣太驚小怪起來。歐陽朴倒不以為自己失敗了,還要去想什麼辯論的法子,便對水裡出神道:「這個地方,居然還有這些東西,我們倒真可以處處留心,它是怎樣地遺傳下來,我們倒可以研究研究。」彬如道:「兩位博士,我現在有一個小小的抗議,就是二位要討論小的蠑螈,大的月球,這都隨便,只有一點,凡是工作加緊的時候,可以不必討論。譬如說,秘密谷里有了野蠻人,將我們圍住了,預備把我們的腦袋去當烤鴨吃,這個時候我們只應當想法子怎樣去逃命,不必研究他們是苗族呢?是瑤族呢?或者是猓猓呢?」這幾句話駁得余侃然沒話說,只是用手去搔連鬢鬍子。歐陽朴卻重重地吸著菸斗,噴出兩口煙來,他笑道:「那於你很有益呢,當他們捉住你,要烤著吃的時候,你可以吟兩首淒涼動人的絕命詩呀。」於是大家都笑起來。百川心裡想著,遇到這樣三位洋醋先生,其酸真不亞於老秀才。自己是個後學,有什麼法子禁止,也只好由他了。
大家站在廟外說笑了一陣,還是歐陽朴記起,他道:「他們已經安排好了吃物,我來找你們進去吃喝的,你看,我這請客的人,連自己要吃飯也都忘了。」大家這才喧笑著,擁到廟裡去。這時,三間廟裡已草草地打掃乾淨,屋角上有採藥人用石塊支的土灶,已經有挑夫架了枯柴,在那裡燒水。屋子中間,鋪上了草捆,支了行軍床,架起了活腿桌子。兩個聽差已經把鉛筆、日記本、望遠鏡、羅盤種種東西放在桌上。歐陽朴笑道:「你看這種布置,倒很像一個旅行團的司令部。」侃然道:「本來就是,說什麼活像。但是有了這種司令部,我們要做出一點兒成績來,才對得住人。若是在這裡這樣鋪張一番,一無所得,我們可沒有面子回南京去了。」大家說笑之中,有了這樣的警告,不免都鄭重起來。在這天下午,大家就是這樣,喜歡得很興奮。可是想到了明天這一節路之難走,以及走了過去是否可以達到目的,大家又有點兒憂慮。天色一黑,在整天的疲倦之餘,都安歇了。
次日天色一明,大家都立刻起身,四位旅行家就在廟外竹子邊一面吃喝著東西,一面計劃進行的路線。大家商議一陣,這探路的工作不必大家走一條路,可以分作兩組。一組就由這削壁的缺口過去,一組由走來的山路繞了回去,看看可有別路通到旁邊的山上去。議決之下,百川和侃然帶一個挑夫由削壁缺口進去,歐陽朴和彬如帶一個挑夫另去找路,所有其餘的人都在廟裡等候。收拾了一些應用的東西,就分途進行。百川是個青年,又是本鄉人,便首先向削壁方面走去,將一根長繩索捆在腰上。剩下來幾丈繩索,將挑夫拴在第二位,侃然拴在最後,各背了行囊,拿了繩子,緩緩地向前走。這個削壁的缺口雖然是很陡,所幸這崖石層層的破裂,成了雜亂不成規矩的階梯,因之手足並用地簡直爬了上去。費了許多的力量,爬過了這石壁這才達到一個山腰。這種地方當然是沒有人行路,更也捉摸不定由哪面去有出路。不過百川心裡知道,秘密谷是在西方,因之將羅盤架定了方向,轉著山腰向西去。這樣走著也挑不出平坦些立足的地方,總是一隻腳高一隻腳低地這樣走著,轉過了一個高山腰,忽然遇到一個平平的山頭,正是隨腳可走的所在。大家到了這裡,這比買獎券中了獎還要痛快,就揀一塊大石頭,先坐一會。在坐著的時候,雲霧裡的風兜胸吹了過來,讓人說不出那一種舒服。侃然道:「百川,我想我們所聽到那些傳言,恐怕都是無稽之談,第一種,神仙,我們是斷定沒有了的。第二,野蠻民族,在中國中部向來沒有停留過。這個山上地方究竟不大,那能容留多少人?其三,除此以外的人,哪個不避艱險,到這種深山裡來住家?這三種人都不是,還有什麼人在這裡呢?」百川笑道:「天地之大,何所不有,我們怎麼說這裡就沒有人經過呢?」正說著,一陣清風吹來,夾著一陣很清爽的香味。百川道:「怪了,這高山上哪裡來的這種香味呢?」侃然將鼻子聳了兩聳,笑道:「不錯,有一種味氣,而且帶了蘭花味。」百川道:「哦,我想起來了,我鄉居的時候,常托在天柱山下住家的人帶些蘭草給我們,這一定是山上的蘭草花開了。我們一路談談笑笑,心裡不靜,縱有蘭花香,我們也不覺得,現在我們只三個人,這裡空氣新鮮,不帶一點兒雜亂的聲音,心思是很幽靜的,環境也是很幽靜的,所以有這種香氣,我們就很容易聞到了。」侃然笑道:「也許我們走近了神仙窟,這是仙境裡應有的現象呢。」說著,帶了笑又往前走,到了這裡,不由得人又奇怪起來。面前一道小谷,沿谷陰好像有暗泉,山地是很潮濕的,在那斜坡上,青蒼一片,全是野蘭,空氣裡面香極了。侃然道:「這真是空谷幽蘭了。」百川道:「有我們來賞鑒這蘭花也許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呢。」三人走下山坡來,不像先前走的山腳是光禿禿的,這裡在石崖峰里平坦些的地方,已經有一叢一叢的青草在極深的荒草里雜生著。這不但是無路可行,而且也無地可走,人只在叢草里鑽。因為看不到地面去下腳,走得非常小心,也移步得非常之慢,把這種叢草雜生的一段小谷走完,人也實在疲倦,面前又是一方斜斜的石壁,百川搖了頭道:「要我再爬過石壁,我沒有這種氣力了。這樣子看來,由這裡向前恐怕是不可能。」侃然手上捧了羅盤,對好了方向,因向百川道:「我們看清楚了秘密谷在正西,那就非爬過這石壁不可。你聽這風吹木聲,不就在這石壁後面嗎?」百川道:「縱然是在這石壁後面,余先生今天爬了這些山路,還能上去嗎?」侃然喘著氣道:「這個我也沒有把握,我們先坐下來吃些東西吧。」於是解下行囊,取出熱水壺和餅乾,坐在石頭塊上吃喝。那個挑夫老丁,他究竟是山上的土產,卻不像他們這樣的受累,手上捧了一把餅乾,站在當地,四圍顧盼地咀嚼著。百川問道:「老丁,你們上山的人,也有到過這種地方的嗎?」老丁搖搖頭道:「我們山上人,都說廟後是神地,不敢來的。再說廟後一無柴草,二無樹木,跑了來也沒有什麼意思,所以我們總沒有人來過。」百川吃了些東西下肚去,精神比較得好些,站起來笑道:「我鼓著勇氣,一個人先爬上去看看。」侃然站起來鼓了掌道:「好,好極了,你能夠上去,我拼了老命也跟著你上去!」百川道:「據我想也並不難上去,不過我們已經爬過了許多山路,再又爬這石壁,未免格外吃力,設若我們到了這山腳下,先歇上個一半天,然後一鼓作氣地往上一擁,一定就上去了。我這且試試。」於是走到石壁下,向上面端詳了一會兒。忽然兩手一拍道:「哎呀,這是驚人的發現!這是驚人的發現!余先生,你來看,這石壁上不是有字跡嗎?一個『大』字,非常之明顯的。這山上是有人到過的呀!而且所談到的,並不是採藥的這一流。」侃然伸了一個手掌,比齊了眉尖,擋了太陽,向著上面看道:「真的有字跡嗎?我的目力不大好,看不出來。」百川道:「實在有字跡,那字跡還非常之明顯。」侃然不由得跳起腳來道:「這真是我們一個莫大的發現,假使歐陽他們並沒有找出路來的話,我們把這個消息報告他,他還未必相信,以為我們是騙他的呢。努力吧,爬了上去看看,究竟有些什麼字跡。」百川雖是十分的疲倦,現在發現了字跡,這也是尋到了秘密谷的一把鎖鑰,自然也是給予他一種極大的興奮,立刻就鼓了十二分的勇氣,兩手扶了石壁,一層一層地向上爬了上去。在這石壁的裂縫裡,也有長出草木來的地方,百川在手攀著崖樹的時候,就停止片刻,在石壁四周去摸索,看看可有什麼文字。等他摸索到那字邊除了一行小些的字看不出來而外,在石壁上看到的那幾個字現在看出來了,乃是「大明」兩個字在上,「年月」兩個字在下,中間有幾個字模糊的,卻是石壁長的青蘚,把字埋沒起來了。百川將身上帶來的繩索一端縛在崖樹上,一端縛在身上,然後慢慢地爬到字邊,將青蘚剝去了,這一行都剝完了,對有字的地方一看,原來就石壁上刻了一幢假碑的樣子,中間大書特書的一行字,乃是「大明崇禎二十年三月封」。百川看畢,不由一拍手大叫起來道:「這裡的秘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這一拍手,身子又晃動著,一個站立不穩,就由石壁上滾將下來,站在石壁下的余侃然只叫得啊喲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