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谷 · 第三回 山景屢驚人轉增旅趣 泉聲初到耳更道仙機
這實在也不是一件什麼稀奇的事。據這裡的主人褚老三說,到了春季,這山上出的竹筍就和蘿蔔地里的蘿蔔一樣,遍地都是。這山居的人,以養竹子為第一項職業,竹子養得好,便有碗口粗,賣去很值錢。要養成這樣粗的竹子,在出筍的時候,就要挑選一番。把細的竹筍拔了,把肥的竹筍留著,因為筍太密了,竹子是不肯長的。所以到了春季,山上人要拔著好些竹筍回來。這竹筍並無別樣用法,只有煮了吃。山上人是向來不用油下鍋的,只將水來煮著筍片略微加些鹽花在內。天天吃這個,餐餐吃這個,怎樣地不煩膩?大人為了生活問題,只有勉強地吃。小孩子吃不下去,卻只有哭了。兩個博士聽了這話卻還罷了,只有這位詩人徐彬如聽著,便發生了一種新的感想,天下無奇珍,物以稀為貴。他心理如此想著,那十個字就脫口而出。歐陽朴道:「我看天下最能作偽的,是莫過於文人,尤其是詩人。以先大家爬山的時候,彬如不曾念著什麼,『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這個時候喝過了茶,吃過了餅乾,才來一唱三嘆。」彬如笑道:「爬山的時候,我雖沒有詩興,可是我得了一個新感想,假使有電影家在面前,他可以得了一個極好的鏡頭。」余侃然將菸斗敲著灰,笑問道:「是不是卓別林新尋金記?」歐陽朴笑道:「對了,有這樣險峻的山景,就更可以襯托出山賊的威風來了。」百川在一邊聽著,不迭地叫苦,這三位先生有這樣的閒情逸緻,直到現在大家還餓著肚子。他們又由談論學理,變到互施笑謔了,因道:「山上人是睡得早的,幾乎是太陽不見了就要上床,我們要吃什麼,讓這裡的主人翁趕快給我們做,時間延長了,人家眼睛睜不開,恐怕支持不住。」為了他這樣說著,三位先生才決定了還是炒筍吃,而他們圍了桌子,還是坐了不肯站起來。百川只好進進出出,料理一切。
忙著吃過了晚飯,大家就上床安歇。山居人家別的沒有,竹篾和茅草是極有富餘的。竹子架的床,上面疊了一尺來高的茅草。一間草屋裡,設了兩張竹床,讓四位先生睡著。大家頭落了枕,感覺到睡這件事比任何事情要舒適甜蜜。就以睡覺而論,生平也不曾有過一晚,是像今晚舒服的。大家在厚草上打了兩個翻身,都把腳伸得直直的,以便周身的筋肉舒展,更是舒服些。而這位余博士還微微地「哎喲」了兩聲,這也就是表示著痛快之至的意思。徐彬如躺著抖文道:「自有睡以來,未有甜睡如今晚者也。」大家笑著鬧著,又有一小時,方才睡定。大家正矇矓睡穩的時候,忽然人聲大呼,放出那鳴唆鳴唆的聲音。接著狗吠聲、雞叫聲,鬧成一片。歐陽朴博士自以為是機警不過,順手摸了放在床面前的獵槍,走到房門口,就對了外面比著,看看外面。那草堂外的天井,露出一片星光,其餘都黑沉沉的。余博士在床上拍著蓋被道:「電筒!電筒!」徐彬如也坐在床沿上,兩腳伸到床下亂塗,找他的鞋子。百川在床上笑道:「不相干,這是山上的豺狗到人家偷雞吃,不關我們的事。大概是這裡的主人翁被我們鬧昏了,忘了關大門,讓豺狗闖進來了。這樣的事,山居人家是很多。有時候,老虎乘著大霧跑進人家來拖豬吃,還是白天的事哩。」說時,聽到褚老三咒罵著,接著又有關大門聲。有人問道:「拖了雞去了嗎?」又有人道:「我一棍子把畜生打跑了。」大家聽了這話,才知道果然是鬧豺狗,並非有什麼變故。余侃然已經摸到了手電筒,放出光來,見歐陽朴博士還夾了獵槍在脅下,笑道:「快睡下吧,躲在房門後放槍打豺狗,讓人家笑話。」歐陽朴道:「我還夾了槍在房門口等著呢,你只是在床上大叫電筒,若是有什麼變故,你這種態度,豈不糟糕。」彬如覺得自己的腳底板又粘又濕,大概是踏在地上的緣故,這話說出來了,更是笑話,只好是不作聲了。大家安睡下了,余博士用電筒一照手錶,便道:「還只是十點鐘,這個時候,野獸便出來了?」百川道:「在山上本也就是半夜了。」余侃然道:「豺狗這個名稱,大概是山上人叫的,其實這也是狼之一種,它不群居,也沒有狼群那樣兇猛,這完全是因為環境的關係,將它的生活改變了,遠遠看去,和瘦小的狗沒有什麼分別,只是嘴尖,牙長,毛色多棕黃色。」歐陽朴道:「我在江西南境考察地質的時候,看到有一種野狗,也許和這種豺狗差不多。中國境內很少發現狼群的,你說這是狼之一種,改變了生活,但是我們知道生物改變生活那不是短時間的事。」余侃然道:「這有什麼疑問?當然是狼之一種。」百川正想再安穩地睡著,不料這兩位博士大談其狼之種別,大有相持不下之勢,便笑道:「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的,我們在山上設法獵得一頭豺狗,拿來解剖一下,這就可以明白了。主人翁被我們鬧昏了,半夜裡放進豺狗來。若再要鬧,恐怕他頭腦不清楚,更會放進老虎來。」談到一個虎字,大家多少有些害怕,果然就把談鋒停止了。
大家睡了一覺,醒的時候,卻聽到許多人說話,仿佛是天亮了。但是睜眼看看屋子裡,卻又是黑洞洞的。余侃然用電筒照著手錶看了,已是六點鐘,因道:「照說這個時候是該天亮的了,何以屋子裡還是這樣子黑?」百川笑道:「沒有山居過的人這又是一種新聞。山上下霧的時候,往往是把白天變作黑夜,不點燈就不能看見。主人翁已起來了,我們都起床吧。」他首先下床點了一支燭,大家陸續地起床。到外面一看,果然是天亮了。只是天空里昏沉沉的,沒有太陽,沒有星光,也沒有下雨,仿佛這山谷里是個蒸籠,半空里不住地冒著蒸氣,那蒸氣裡面,也帶有些水分。走到大門外,看看對過的山,都被這蒸氣籠罩了,一些看不出來。別的地方,也是這樣。歐陽朴博士正在大門口觀望,余博士道:「你不帶獵槍就站到大門口來,也不怕危險嗎?昨天百川說了,大霧裡面是出老虎的。」歐陽朴知道他是打趣,卻也沒有理會,依然在門口呆望著。忽然一種奇怪的呼吸聲,不知在何方發出,只是哼呼作響。對面山溝里,一陣鈴鐺響,有一樣東西,向這邊直衝過來。這大門外雲霧熏蒸著,一二丈路以外就是昏沉沉的,直等那東西衝到面前來,才看出是兩頭牛。兩位博士神志混亂著,呆了說不出話,直到看清楚了這兩頭牛,才定了一定神。然而這大門外正橫了一棵老樹,唏唆一聲將樹葉衝動著,又嚇了人一跳。余侃然笑道:「這個樣子,簡直是草木皆兵啦。」歐陽朴笑道:「你這才知道草木皆兵啦,我以先看那些外國的探險小說,說到生番吃人,就毛骨悚然,但希望我們的對象秘密谷,不要有生番才好。」二人正在門口就著閒話,只聽到遠遠的一陣人語喧譁之聲。同時雲霧深處,有許多火焰,似乎有人擎著火把前來。余侃然笑道:「說生番,生番真到了,進去吧。」就到這裡,恰是彬如由裡面走出來,猛然聽到說生番來了,也就轉身向裡面跑,和出來的一個挑夫撞了一個滿懷。兩個博士,起初以為是大家開開玩笑,後來只見那一大群黑影子,隨著大大小小的無數火把,直擁到面前來。他兩人嚇了一跳,不敢再站在大門口,也向里走去。然而那一群黑影,果然不是到別處去的,人聲喧譁,一直鬧到大門口來。余侃然問百川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是些什麼人?山上有……」百川笑道:「這山上全是和我們一樣的良善好百姓,沒有生番。」說著話出去一問,回來報告著,大家都笑了,原來這山前山後的居民,傳說著山下來了許多洋鬼子,他們邀合了一大班人前來參觀。這都是四位先生的衣服和他們的吃東西太讓人家注意了。徐彬如笑道:「我們雖沒有到秘密谷,但是山上這些人情風俗,也就夠我們玩味的了。」他有了這種意思,那兩位博士也未嘗不是如此想著。因之這些山上人在大門外挨挨蹭蹭地看他們,他們也就對那些山民看得出神。那些民,看了既不敢前來,望了兩個博士,指指點點,只管交頭接耳地說著。後來余侃然在屋子裡拿出獵槍來,預備收拾行李登程,那一群人看到了槍,吶一聲喊,全跑走了。余侃然對大家道:「這樣看起來,這山上乃是天字第一號的良善百姓,不會有什麼兇惡的集團。」百川笑道:「這話難說,這個秘密谷的所在,土人叫作萬山尖,提起了萬山尖,他們一樣地和我們抱著神秘的態度。這裡過去三十里,土人叫著道人庵,道人庵的後面,就是鑽不進人的杉木矛竹林子,也就是秘密谷和外面分界的所在。我們與這疑怪疑仙的所在,只差三十里了。好像並沒有神怪的事物,但是你要問這些山民,萬山尖究竟是怎樣一種情形,他們一定更要說出許多八仙漂海一類的故事來,你就更會覺得神秘了。」大家聽了這話,也就是將信將疑。
吃過了早飯,天色慢慢晴朗。在雲霧裡面,吐出林影山光來。大家督率著挑夫們,又繼續地前進。百川覺得擾了人家一晚上,心裡過意不去,臨別送了一塊錢的房火費。褚老三生平未曾見過如此大手面的人,喜歡得眉開眼笑,將他們直送過兩個小山頭。由這裡前進,路上就沒有石級可登了,全是在砂地草皮上露出一道較平或光滑些的痕跡,這就算是人行路。昨日所走的山路,不過是吃力,要在什麼地方站住,就在什麼地方站住。今天所走的,倘若你是站著的話,你的身子得半歪斜著。倘若你是走,就得將身子伸得和斜坡成一平行線。那種難受,尤其是無言語可以形容。因之大家遇到路線平正,可以立足的地方,就要休息一些時候。行了大半天,僅僅翻過座大山。這山的對面,有一個峰頭,恰是像這邊一樣高。兩山對峙,中間凹下一個深谷去。由這邊看那邊,只見得青隱隱的,樹木岩石都分不出來。向下看時,深谷里更是昏黑,只覺煙霧瀰漫,深不見底。行走的所在,右邊是削壁,左面是懸崖。在上下陡立的山腰,有這樣一道可以插腳的路。那懸崖下面,泛出一道白光,轟轟的響聲,向耳朵里傳來,那正是崖下的澗水聲。初走的時候,大家還不住地說笑著,互相說地方很險,大家要小心。久而久之,大家只有喘氣的分兒,寂然無語地手扶了山壁,身子歪著向里,一步一步地向前移挪。大家心驚肉跳地彎過了這一道山腰,才得了一條較平整些的山路,路邊有一片平地,草皮燒成焦糊色。百川道:「我們在這裡休息休息吧,大概前面的路是更不好走了。這裡有砍柴採藥人燒火打尖的痕跡,就是我們的旅行指南。」大家巴不得這一聲,就紛紛地在草皮上坐下了。
這路邊有這小小的清泉,在山壁的深草流著響下來,到了人坐的地方流成一道小溝。百川道:「由這裡前去,不但是沒有茶棚山店,怕是種山地的人家,也很少了。我們可以把燒水壺拿出來,就在這裡燒水吃干點心。再過去找水喝,恐怕是不能這樣的方便。」於是讓挑夫們拔了許多乾草,就在地上堆著,地上有人家擺著現成的三塊小石頭架著水壺,點了草,塞到壺下燒起水來。大家圍著火遠遠地席地而坐,當大家正靜靜地坐著,望了火苗,等水開的時候,忽然嘩啦一陣很響亮的聲音,由半空里傳來。歐陽朴道:「這是什麼聲音?」彬如笑道:「你這是笑語了,游山的人,難道松濤的聲音你都沒有聽說過?」歐陽朴道:「松濤的聲音我有什麼不知道?只要有松樹的所在,就可以聽見,不用得到這深山裡才聽到。你聽,這聲音遙遙而來,若有若無,並不發生在這附近的松樹上。」彬如道:「那應該是瀑布聲了。但是這前前後後,並不看到有多大的瀑布。」百川笑道:「這種瀑布聲也就是這山上的一種神秘之物,但當人心靜止的時候,這聲音就由半空里傳了過來,可是游山的人很少看見這瀑布是在什麼地方。我們這回來,必定要找到這個瀑布。響聲如此之大,這個瀑布必定不小。」歐陽朴道:「這是很顯然的事。這秘密谷,若是居住有人,沒有飲水如何安頓得住?我們不能看見秘密谷自然也就不看見這瀑布了。水在土裡,它和土面上一樣,是要平均的,決不會像鼓兒詞上的話,半天雲里,會安上一個天河。」余侃然笑道:「地質學家的話,那是沒有錯的。我們就決定這瀑布在秘密谷。」歐陽朴道:「我身上並沒有掛上一個礦物標本採集箱,這不能算是我賣弄。」余侃然正要用話去駁他,遠遠地看到兩個人,身上累累贅贅,背了許多東西。走了小半日的路,並沒有看到人,現在看到兩個人由前面來,這是可以驚異的事,大家都站了起來看著。這兩個人走到近前,卻看明白了,乃是兩個採藥的。長的樹枝,短的草莖,扎了一大捆,在背上背著,手上更又提了兩個大籃子,裡面裝著野果子、蛇蛻、草根。歐陽朴忽然拍手大笑起來,向余侃然道:「Beautiful,你的同志到了。」大家都笑起來。余侃然道:「這無所謂……」說時,用手伸到那連鬢鬍子里去搔著。那兩個採藥的看到這一大班人,帶了行李網籃,衣冠不像鄉人,也就站著望呆了。徐彬如就問那兩人道:「請問二位,這裡到道人庵還有多少路?」那個人道:「還有十幾里路。轉過這角,就可以看到了。」彬如道:「二位常到這裡來的嗎?」他二人也放了東西,就地坐下,答道:「我們一年有半年在山上找藥材,怎麼不來?」彬如道:「還有半年呢?」其中又一個嘆了口氣道:「諸位想想,有法子還有吃這樣的苦嗎?還有半年,我們在外面混飯吃,就是做叫花子頭。」徐彬如望了余侃然笑道:「他這幾句話,續在歐陽博士的話以後,寫了起來,大可以編入幽默文選。」歐陽朴和百川都禁不住大笑,把這位余博士臊得面紅耳赤,不住地搔他的連鬢鬍子。這兩個採藥的,倒有些莫名其妙。徐彬如怕引起這種人的誤會也有些不妙,便問道:「我們說家鄉話,你不懂。我和你打聽一件事,我們在路上走著,一路都聽到響聲,轟隆轟隆不斷,二位是常到這裡來的,一定知道這是什麼響聲。」他道:「這萬山尖後,有個神仙洞,這是神仙洞裡的仙樂。」徐彬如笑道:「這是笑話了,仙樂的響聲若果是這樣的,仙樂也就不過如此了。」那個採藥的正色道:「實在的這是仙樂。各位在遠方來的,哪會知道山上的事情?我們終年在山上走,還有什麼不明白嗎?」彬如笑道:「仙樂自然是仙樂,我們也不否認。但是這仙樂未免不如凡樂好聽。」那採藥的又正色道:「我們是凡人,凡人的耳朵怎樣可以聽得懂仙樂?我們修煉成仙了,自然也就好聽了。這並不是仙樂不好聽,是我們沒有聽到仙樂的福氣。」他如此說著,精神很是奮發,猛然地站了起來,眼望了前面,用手不住地向神仙洞那條路上指著。似乎他這幾句話,是可質諸鬼神無疑的。彬如道:「二位既是常到山上來的,神仙洞裡的事當然知道的比別人多。請問到了道人庵那個老地方,可以看得見神仙洞裡什麼事情嗎?」他道:「看見的。我們若是回不了家,住在道人庵的時候,半夜起來,可以看到兩盞通紅的神燈懸上半空。」彬如笑道:「我又有點兒疑問了,既是凡人的耳朵聽不到仙樂,何以凡人的眼睛又可以看到神燈呢?」他答覆得更妙了:「因為我們是凡眼,只看見兩盞紅燈。若是仙眼就可以看到神仙在半天雲里來來去去了。」這話在徐詩人又不得不認為是幽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