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赫爾 · 第六章 女巫
愉快的鳥兒悄然無聲,
直到蒼白的晨曦出現在東方的天空。芬芳的大地也沉默著,
直到初升的太陽將它的胸脯曬熱,才像一位少女穿起衣袍,
等候愛人來到。
克勞平原上走過三位牧豬人,
他們剛剛賣掉畜群,
從聖卡瑪斯的集市歸來,
肩頭的褡褳里裝滿沉甸甸的金塊。他們敞著懷,一路閒談,
來到前夜裡發生爭鬥的地點。
其中一個忽然叫喊,
「聽啊!夥計,有人在灌叢里悲嘆。」另一個說,「那不過是鐘聲,
來自馬桑諾的聖馬丁,
又或是北風搖著橡樹的枝葉。」然而,話音剛落,
他們便停下了腳步,
心兒被隨後的另一聲悲嘆揪住。
「聖主基督!怎麼回事?」
他們劃著十字,向那聲音輕步走去。啊,多麼可怕的景象,
一片血泊,那文森仰面躺在荒草上,凌亂的柳條兒散落一地。
這衣衫襤褸的孩子,
胸前不知被誰刺出一個大洞,
孤零零躺在曠野中,徹夜仰望著星空。
從那睜大的眼睛裡,
黎明的晨光正將他的生命一點點拿去。
那三位好撒瑪利亞人 【註:好撒瑪利亞人,一個固定的基督教文化諺語,出自《新約·路加福音》所講的一個撒瑪利亞人救助猶太人的故事,寓意任何人群中都有好有壞,不可一概而論。】 大發善心,
不再覺得回家要緊,
他們用自己的袍子做成一副擔架,抬著那可憐的少年尋找最近的人家,
哦,靠在他們溫柔的手臂上,
他被抬往朴樹莊……
親愛的朋友,普羅旺斯勇敢的諸詩人,
我將這前時的歌兒獻給你們!
哦,羅馬尼勒,你的詩行編織
一切愁苦的眼淚、少女的歡笑和春日的香氣;歐巴內,你追尋著婆娑樹影和粼粼波光,
遊蕩在密林間或河堤上,
只為將一顆飽受愛情歡夢之苦的心兒藏匿;克洛希拉特,你一心眷戀著土魯斯,
終於使這晴朗明媚之地,
一朝從占星者諾斯達瑪斯 【註:諾斯達瑪斯,1503-1565年,生於聖雷米,著名的醫生、占星術士,代表著作有《諸世紀》等。】 的晦氣中掙脫;安塞爾姆,你懷著憂傷與甜蜜,
凝望著葡萄枝子下那些迷人的少女歡快度日;
我的保羅,詼諧的傢伙,
你倚在自己窮苦的鋤杖上,沉吟著,伴著蟋蟀唧唧的歌子。
教那名叫泰溫的農夫哼起小曲;
我最親愛的阿多菲·杜馬,
你的情思如迪朗斯河的春潮滾滾而下,如曬暖法國人的普羅旺斯驕陽一般和煦,正是在你所住的偉大的巴黎,
我的米赫爾得到了溫柔的待見,
她匆匆飛奔至你面前,簡直鄙俚又靦腆;還有你,加爾辛,勇敢先人的勇敢兒郎,你的靈魂攀緣在騰起的火焰上,
如今,正是你的馨咳依然托舉著我,
伸手摘取那高處的美果……
那些牧豬人停在拉蒙老爹門前,高喊著,「早安!在那遠處的曠野,
我們發現了這一位胸前帶傷的少年,
最好有誰能為他包紮一番。」
他們將傷者放在那平坦的石桌上,
報信給正要去園中摘果子的米赫爾姑娘,她將小提籃挎在腰間,
飛一般地跑到那少年身邊。
遠處勞作的僱工們也聞聲趕來,
她伸手高呼著聖母之名,將籃子丟開。
「啊,流血的文森!你遇上了什麼歹徒?」她扳起心愛之人的頭顱,
驚慌,哀傷,沉默又久久地將他注視著,淚水從她的眼中簌簌滑落。
那奄奄的少年清楚無比,
這溫柔的觸摸一定來自他的米赫爾,
「抱歉啊,請為我祈禱上帝,
眼下我多希望他老人家也在這裡!」
「讓這露酒 【註:一種白蘭地摻糖浸泡的櫻桃酒。】 潤一潤你的喉嚨,努力喝一些,」拉蒙老爹說,「你會好起來的。」
那位少女拿杯子一滴一滴地飲給他,
不斷用希望的話兒,將文森的疼痛安撫下。
他說,「願上帝不讓你受這痛苦,
願他酬報你甜蜜的看護!」
那男孩不願讓她知道,自己爭鬥並且負傷,正是為了這心愛的姑娘;
他說道,「我想劈開架在胸前的柳條, 落空的刀子卻將自己戳個正著。」
如蜜蜂眷戀著花叢,他的心思回到愛情。「心愛的人兒,比起這點傷痛,
更加令我心痛的是你哀戚的面容。
哦,那一隻漂亮的尚未編成的小提籃,如今我們只有放在一邊。
親愛的,我多麼想看見你的愛將它盛滿!「停下來吧!啊,讓我留在你的瞳仁中。
求你為我做一件事情,」
那少年哽咽著,「請留心可憐的老篾匠,我的老父,他歷盡風霜!」
米赫爾傷心地將他的創口清洗,
有人拿來布條,有人跑上山去將草藥尋覓。那少女的母親忽然叫道,「叫齊四個夥計,
將這孩子抬到人稱地獄谷的仙窟 【註:仙窟,當地一處峽谷中的一座山洞,據說裡面有仙子和精靈出沒。】 去。任是再要命的傷口,
那位老巫婆都有法子將他拯救。
攀上波城的懸崖,看到禿鷹低飛徘徊,
便是那仙窟洞口的所在。」
好一處藏匿在山岩中的洞穴,
蜥蜴在此出沒,掩映著迷迭香叢生的枝葉。自從那神聖的鐘聲伴著聖母的榮光,
在修道院中敲響,
那些古老的聖女們便避開了日頭,
躲在這幽深的洞穴中苦修。
這類神奇的仙子曾在昏夜裡漫天飛行,出入穿梭於形式和物質之中:
她們半是從泥土受造,
按著自然的精神,化作人間女子的樣貌,為要改變男子生來的野蠻。
她們的眼睛卻受了欺騙,將這對象愛戀:
由那永生不死的天人,
奮不顧身地墜入卑微的凡塵;
便好像那飛翔的鳥兒,受了花蛇的誘惑,從高高的雲天中跌落。
然而,正在我們閒言瑣語之間,
四位漢子已抬著文森爬上了波城的山巔。一條幽暗的小路通往那處洞穴,
他們在入口的豎井邊輕輕地放下了傷者;除了親愛的米赫爾,
沒有一個人放膽陪他下去,
在昏暗的小路上,那少女一面走著,
一面將他的靈魂交託給上帝。
臨到盡頭,是一間陰冷潮濕的石室,那泰溫婆婆正蜷縮起身體,
默默地坐在中央,
像是陷入了沉思,表情那樣悲傷,
她拿著一穗雀麥喃喃自語,
「可憐的小草,你本是上帝善行的印記,「卻被污衊為魔鬼播種的麥子!」
米赫爾放開勇氣,
對她訴說了兩人前來此處的原因。
「我一早便知道!」那老巫婆好像漠不關心,仍然低頭對著麥草絮絮叨叨,
「野地的花草,羊群將你的莖葉終年啃咬,「你卻努力長得更大更多,
從南到北,裝飾起茫茫的綠野。」
說罷,她停了下來,
暗淡的燭火從蝸牛殼中投下冷清的光彩,映著滲水的岩壁,如血染一般:
那兒掛著一隻羅圈,一桿木叉豎在旁邊,上面站著烏鴉和白雞各一隻。
那老巫婆突然起身,帶著醉醺醺的聲氣:「你們的事情與我有什麼要緊?
信心與善行如盲人,
結起伴來,卻從不曾在大道上走偏。
瓦拉布雷格的小篾匠,可有信仰在你心間?」「是的。」那老婆婆活像一頭母狼,
以尾巴拍打著兩股,將他們兩個裹挾在身旁,急匆匆地鑽入一條甬道,
那白雞在前頭啼叫,烏鴉也開口怪笑,那少男與少女跟在後面,
穿過陰森森的黑暗,一路心驚膽戰。
「快呀,快去將那曼陀羅花兒採摘!」那一雙人兒彼此緊挨,
聽從她的吩咐,爬過這一段冥府的走廊,來到一間比先前更寬敞的石室。
「看吶,這便是諾斯達瑪斯所種的莊稼,它金燦燦的枝椏,
曾經作過約瑟牧羊的杆和摩西手上的杖!」泰溫婆婆跪在地上,
將她的念珠掛在一小叢枝葉中間,
起身道,「我們應當戴起這曼陀羅的花冠。」說罷順著岩石的罅隙,
從那株植物上摘下三朵花枝,
自己先戴起一枝,又分給身後的少年男女。「快呀!」這一條小徑多麼神奇,
流螢在前頭四下飛舞,
照亮她們腳下的道路。
她轉身對著一雙人兒口吐箴言,
「一切輝煌的路徑,皆要經歷罪愆的考驗!「孩子們,放出你們的勇氣來,
我們不得不穿過這祭會 【註:原作安息日,此處指巫師們為祭祀魔王而舉行的聚會。】 的恐懼,唉,唉!」說話間,迎面吹來一股陰風,
讓她們覺得呼吸不動。
「快躺下!」她小聲匆匆地吩咐著,
「快一些,那駕著旋風的妖怪們便要來了!」一陣妖風從她們身上吹去,
如同白色的風浪在水面上製造著恐懼,
那一群狂躁喧囂的暴徒,
將冰冷的翅子揮舞,
搧出陰森的寒氣,讓她們渾身被冷汗濕透,站起身來卻依然顫抖。
「滾開,你們這年景的禍害,欠抽的狗崽!」
泰溫婆婆咒罵道,「這些無賴,
能指望它們有什麼善行?
不過,就像那些將惡病治好的高明的醫生,我們操著隱秘行當的巫婆,
也會支使魔鬼從惡行中結出善果。
「沒有什麼可以對我們隱藏。
一塊石頭、一條鞭子,一頭牡鹿,一口爛瘡,我們都能將內中奇妙的力量窺破,
像透過酒桶瞧見發酵的泡沫。
只要你能夠找到那一把所羅門的鑰匙,
便可以刺破桶壁,
「看到那躁動的泡沫噴涌而出!
又或者,你也可以開口,讓山峰顫抖觳觫!對著它高聲喝令,
將它趕入深溝大壑之中。」
她們說著,沿那洞穴向下前進,
耳畔傳來一個如金翅鳥兒般啁啾的聲音:「有位傻婆婆,從早忙到晚,
繞線又紡紗,一遍又一遍,
她總以為自己紡的是羊毛,紡呀,紡呀!卻不知道那只是一團枯草,啊哈,啊哈!」
隨後傳來一陣大笑,
像是一匹剛斷奶的馬駒在嘶叫。
米赫爾問道,「是誰在那裡細聲細氣,
將我們無情地嘲戲?」
那細嫩的聲音變得更加尖厲,「啊哈,啊哈!凡人中漂亮的女兒家,你是誰呀?
讓我們掀開頭巾看看:
究竟是栗子,還是石榴藏在下面?」
可憐的少女差點兒哭啦;
泰溫婆婆安慰她,「你用不著害怕。那是一個喜歡胡鬧的精靈,
名字叫做白日夢:
脾氣好時,他便幫人家擦拭鍋灶,
看管爐火,翻翻烤肉,將下蛋的母雞精心照料。「但當他任起性來,卻實在不乖!
在你的湯里放鹽使壞,
在你上床前將燈火吹滅!
再或者,當你正要趕去聖特羅非摩 【註:聖特羅非摩,以弗所人,是使徒保羅的同工與夥伴,後成為聖徒。此處指以之為名的教堂。】 參加晚禱,他卻將你的禮服藏起,
要不然就把它弄得髒兮兮!」
那小鬼反唇相譏,「聽呀,聽這老婆婆唱戲!像缺油的織機一樣咯咯吱吱!
說得沒錯,你這顆乾癟的老橄欖果,
有時候在深更半夜,
我會掀開姑娘家的香衾,害她們顫抖著驚醒,看那可愛的胸脯起伏波動!」
帶著哧哧的笑聲,那精靈漸漸遠去,
一切吵鬧歸於安寂;
她們沿著這靜愔愔、黑漆漆的洞穴向前走著;只聽見水珠一顆顆,
從頭頂掉落在結著晶石的地上,
砸出叮咚的聲響。
忽然,一個冰冷、高大的白色身影坐在岩架上,在昏暗中將一隻手臂伸得老長。
那陰森森的模樣,將文森嚇得呆如岩石;
米赫爾同樣受了驚懼,
就算眼前是懸崖,她也一定能躍過。
「老稻草人,你這是做什麼?」
那泰溫婆婆說,「你為何像一棵白楊,
耷拉著腦袋,搖搖晃晃?」
她轉身告訴那一對戀人,「親愛的孩子們,你們難道沒聽說過洗衣老婦人?
她時常在旺圖山上站著,
被眾人誤認為是一片長長的雲朵。
「牧羊人一看見她,便立刻聚攏起羊群,這專事破壞的洗衣老婦人,
在他們中間素有呼風喚雨的壞名聲。
雨水灌滿她的洗衣桶,伴著電閃和雷鳴,她將一切搓洗、絞纏。
聽見她的名字,牛倌趕緊將牲口圈進畜欄;「那暴怒的汪洋上的水手,
只好呼喚聖母,求她將自家的船兒打救。」
說著,她的聲音淹沒於嘈雜一片,
像是拉動門栓,像是誰在嗚咽,又像貓兒叫喚,那野蠻的語言含混不清,
個中的意思只有魔鬼才能聽懂;
那下賤的聒噪聲在一切洞穴中迴蕩,
像什麼人將巫婆的大鍋擂響。
有誰知道,這悽厲的尖笑、女人的慟哭,究竟是來自何處?
泰溫婆婆在這吵鬧中喊道,
「伸出手來,讓我將你們兩個抓牢,
「不要丟掉各自的花冠!」
許多怪物在他們腳前擠作一團,
各各吭著粗氣,打著咕嚕,噴著響鼻,像是撞鬼的豬玀一起爭食。
冬天的星夜裡,大地在雪被下睡了,那舉著火把的捕鳥者,
是如何拚命敲打著河畔的灌叢和樹林,
驚起夜宿的飛禽,
像鐵匠鋪子裡的風箱一樣急喘著匆匆逃命,直到一頭撞進網羅之中:
泰溫婆婆也照樣用她的羅圈,
將這一群邪魔鬼祟驅趕入四周的黑暗。
她用這羅圈畫出一個個紅亮的圓環,
以及各樣的形狀,放聲高喊:
「滾開!你們這些蚱蜢,
田地的害蟲,魔鬼的僱工!
滾出我的眼界,否則,便要叫你們好過,滾回你們的巢穴!
「你們這些蝙蝠,小心曬得皮開肉綻,眼下陽光仍然照耀著群山,
趕快滾回去,大頭朝下掛在石棱上!」它們退去了。一切的叫囂隨之消亡。
老巫婆向兩個孩子講道:
「這些夜遊的惡鳥,
「在太陽尚還照拂著人間的田地的時刻,自然會識相退卻;而到了黑夜,
油燈會在空無一人的教堂里自行點亮,
飄在半空里穩穩噹噹,鐘聲也會自己敲響,路上的石板一塊塊掀開,
一具具屍骸哆哆嗦嗦地爬出來,
「掙扎著跪在地上聽彌撒,
那主持的神甫,臉色同他們一樣白煞煞。關於種種此類情形,
只須請教鑽進鐘塔偷喝燈油的貓頭鷹:
那聖餐會上,除了分酒的神甫,
是不是全都是白骨?
「就在那位老太婆從前嘲笑過二月 【註:法國南部的農人迷信地認為二月的最末三日和三月的起頭三日最容易出現春寒,此處與一個某位老太婆嘲笑二月不冷惹得後者向三月借來三日大逞淫威的故事有關。】 的初春,女人們要處處當心,
無論如何都不可在椅子上打盹!
還有你們這些牧人,記得早點圈羊關門,否則便會中了它的咒詛,
整整七年,讓你的雙腿僵硬麻木。
「在那樣的時節和天氣里,
仙窟也會將它所有的怪物放出去。
生著翅子的,四條腿的,遍布在克勞平原,巫師們傾巢而出,開始狂歡。
跳起法蘭多羅 【註:法蘭多羅,法國南部的一種舞蹈。】 ,
用金杯子將惡魔的毒藥痛飲著。
「矮橡樹也跳起來,主啊。它們跑得飛快!格拉姆德 【註:格拉姆德,是當地神話中一類淘氣的小妖精。】 在將格里皮特 【註:格里皮特,是當地神話中為人間帶來流行感冒的一類妖精。】 等待。
啊呀,殘忍的魔王!
啊呀,抓住那腐屍,一把掏出她的肚腸!眼下它們走了,哦不,又來啦!
啊呀,真是糟糕!那妖怪從菜園子溜下,「她像盜賊一樣藏藏躲躲,
啊呀,原來正是那專偷小孩的巴巴羅切!她長長的指爪攫住大哭的孩童,
頭上的尖角上下晃動。
啊呀,又來了一個!那叫人夢魘的妖怪,
在死絕的夜晚從煙囪鑽進來,
「偷偷摸摸地爬上睡眠者的胸脯,
像一座高大的塔樓,壓得他們從噩夢中驚寤,啊呀,多麼嚇人的咆哮!
天哪,是壞天氣的夥計們在胡鬧!
那生鏽的鉸鏈,破爛的門扇,在一齊叫喚,迷霧從爛泥塘子四處瀰漫,
「他們騎著寒風跳上人家的房頂,策馬狂飆!啊呀,月亮,你為何苦惱?
是什麼無禮的行徑害你滿面愁容,
這樣漲紅了大臉、慘兮兮地掛在波城的夜空? 狂吠的狗將你當成了點心!
它的主人,便是那陰溝里污穢的惡神!
「啊呀,那櫟樹像蕨菜一樣彎下腰,
看吶,聖艾莫的火焰在蹦蹦跳跳,熊熊燃燒!岩石地面上傳來馬蹄和鈴聲,
那是卡斯蒂隆爵爺在克勞平原狩獵馳騁。」那位沙啞氣喘的波城老巫婆,
正要歇上一歇,卻又突然大喊著:
「趕快把耳朵和眼睛蒙上,
小心那隻咩咩叫喚的黑色羔羊!」
「那隻咩咩叫的羔羊!」膽大的文森剛要說話,便被泰溫婆婆攔下,
「小心倒霉,趕快捂起眼睛和耳朵!
這黑羊角的迷途比薩布科 【註:薩布科,艾克斯以東的一片山區。】 小路更加險惡。「它的叫聲聽起來輕柔溫馴,
時常叫一些粗心的基督徒們忍不住分神,掉下萬劫不復的深淵。
它將猶大的金子,希律的王冠,
還有從前撒拉遜人拴下金山羊的地方,一一指給他們觀望。
「心滿意足地飲著羊奶,直到死亡之日,他們請求那最後的聖禮,
卻只有黑色的羔羊用雙角將他們衝撞。
啊,敗壞的時代,」她接著講,
「那塊誘餌釣起多少貪婪的靈魂,
他們爭相向金子燒香,卻落得那樣的下場!」白色的雄雞叫了三聲,
可怕的領路者將客人帶到第十三個石洞,
這裡已是盡頭;看吧!
一架寬大的煙囪,熊熊火光燒在灶下,
七隻黑色的雄貓正圍在那兒烤火;
一口大得出奇的鐵鍋,
掛在它們頭頂的鉤子上,
兩條木柴在下面燃燒,像惡龍的模樣,
吐出藍幽幽的火舌。
那少年問,「您就是這樣煮湯的,老婆婆?」「我的孩子,這是野葡萄枝,
著起火來沒有別的木柴比它更加合適。」
「隨便您叫它們葡萄枝子,
我可不敢胡鬧。快走吧,老媽媽,離開這裡!」在這座石室中間,
他們看見一個紅斑岩的石桌,又大又圓;
從這比橡樹根或山腳更低的地方,
分散出無數神奇的走廊,
由一簇簇亮晶晶的柱子支撐起來,
像是房檐下的冰錐。
這便是大名鼎鼎的仙子們所建的寶庫,那朦朧的光輝閃耀亘古,
像這樣宏偉的柱廊,
裝點著每一座廟宇和輝煌的殿堂,
這數不清的迷宮和柱石,
即便在從前的巴比倫 【註:巴比倫,猶太人所創建的文明古城】 或是科林斯 【註:科林斯,古希臘的商業藝術之城。】 ,
也從未有人見識過。
但只要仙子們吹一口氣,一切便會消沒!她們同自己的騎士,那早先的戀人,
在這寂靜的禪院之中遊玩,
像是忽閃的光線在每一條小徑上走動。她們的神性賦予此間和平!
那一位老巫婆已做好準備。
她將兩隻手兒高高舉起,又輕輕低垂,文森躺在那斑岩石桌上,
痛苦地呻吟,像聖勞倫斯一樣。
那神奇的力量開始在老婆婆身上顯現;
她的身子像是長大了一般,
她抬起雙臂,將一根長長的木勺拿在手上,用力攪拌那口大鍋,
滾沸的湯藥從鍋子中溢出,
所有的雄貓都湊過來,環繞著她的腳足,她帶著莊嚴的神情,舉起左手,
將那神奇的湯藥一滴滴施在文森的胸口,她凝視著這躺臥的孩子,
在她溫柔的目光里,他的疼痛漸漸消失;她的口中念念有詞,
「基督生而死去,卻站起又站起。」
最後,她用足趾對著這顫抖的身體,
一連畫了三個十字;
就像林中的雌虎撲倒它的獵物。
她口中的一切語言,開始變得吵鬧含糊,祈求未來打開那昏暗的門扇。
「是的,他定將重新站起!我已經看見,「他正遠遠地站在山崗的岩石和薊草中間,鮮血淋漓在他的額面。
他正在碎石和荊棘上穩穩地邁步向前,
背負的十架將他的身子壓彎。
那為他擦血的維羅妮卡 【註:維羅妮卡,傳說中一位在耶穌受難時以頭巾為他擦拭鮮血的少女。】 ,今在哪裡?
那把扶他的昔蘭尼漢子 【註:昔蘭尼,利比亞的一座古城。傳說耶穌受難時曾昏厥過去,有昔蘭尼的勇士扶住了他。】 ,今在哪裡?
「在哪裡,那些蓬頭散發哀哭著他的瑪麗亞們?不見蹤影!只剩一班有貧有富的人群,
瞧著他行進;有一個人張開了嘴:
『背著梁木不停不歇走上山來的那人,他是誰?』啊,屬乎肉體的人類之子!
那人的十字架為你而背,你卻漠然視之。
「啊,殘忍的猶太百姓!你們為何
去咬那曾餵養你的手,卻舔舐那抽打你的?
為此,你們要將苦果吃下去。
你們往昔的珍寶要被碾碎在塵土裡,
你們從前上好的豆子和有益的麥穗,
將在入口時變成爐灰,
「饑荒要將你們驚嚇。我便是災禍!
那累累的死屍將使河水泛起血紅的泡沫,
戰塵四起,刀槍錚響。
停下吧,你這狂暴的風浪,你這烈怒的海洋!
彼得 【註:即西門彼得,在受耶穌召喚之前,他是一個駕船的漁夫,故有「得人如得魚」的典故。】 從前的漁船豈能禁住?
啊不,它已撞上冰冷的頑石,粉身碎骨!「然而,那大有能力者正趕來拯救!」
那得人如得魚者,喝退了桀驁不馴的浪頭。一隻新的船兒開進羅納河:
上帝的十字架立在船艏,他的彩虹 【註:彩虹象徵著上帝寬恕的慈愛,他在洪水滅世之後曾經降下彩虹,與人類立約。】 已經降落!啊,永恆不變的慈愛!
一片新的光景在我眼前鋪開!
「在你們明亮的果子間跳舞吧,摘橄欖者!
在你們割過的坡地上痛飲吧,收穗子的!
他的聖殿里,多少從前的神跡,」
泰溫婆婆慨嘆,「留待後人們前去膜拜頂禮。」
說罷,她伸出手來,
為兩個孩子指路,吩咐他們離開。
遠方閃著隱隱的亮光。他們循著那光明,
一路走到柯爾多瓦石洞 【註:柯爾多瓦石洞,又稱柯多石洞。在阿爾的東部有兩座山被大澤分開,在較矮的一座上面,凱爾特人曾經挖了一處洞穴,撒拉遜人也曾經在這裡紮營,並將石洞冠以科爾多瓦——西班牙的一座古城——之名。關於此地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傳說仙女們常在這裡出沒,還有金蛇和金山羊。】 ,
重又見到了天日,望著馬朱山上的舊修道院,他們像是在夢中一般;
剛剛走進陽光里,
他們便停下來,緊緊擁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