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寓言 · 一 霍拉修、克列奧門尼斯與芙爾薇婭的第一篇對話1
克列奧門尼斯:霍拉修,你總是這麼來去匆匆麼?
霍拉修:我不得不請你原諒,我非走不可了。
克列奧門尼斯:究竟是你的事情比以前多,還是你的脾氣變了,我說不清,但我知道:有什麼事情已經改變了你,我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世上我最看重的,是你的友誼;世上我最願結交的朋友也是你。儘管如此,我還是從未如願。我承認,有時候我想你是有意迴避我。
霍拉修:抱歉,克列奧門尼斯,我大概對你失禮了。每個星期,我都不斷地到你這裡來,即使來不了,我也會派人來問候你的健康。2
克列奧門尼斯:沒有任何人比霍拉修更注重禮節了,但我有時想:你我交往日久,友情日深,因此除了問候和禮節之外,你我間本來還應當有些其他的東西。說到禮節,我從未對你苛求過,但你不是出國就是有事纏身。而我有幸在這裡見到你時,你也只是逗留片刻。這次請原諒我的冒昧,請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情使你不能與我一起待上一兩個鐘點呢?我表妹說她要出去走走,所以我始終會獨自在家。
霍拉修:我深知,最好別去剝奪你獨自思索的好機會。
克列奧門尼斯:思索!天哪,思索什麼呢?
霍拉修:以你近來如此感興趣的那種精妙方式,思索我們人類的卑劣呀。我把它叫作「畸形理論」。持這種理論的人,首先就是想使我們天性中的一切都儘可能顯得醜陋可鄙。他們還不避千辛萬苦地去說服人們,讓人們相信人都是魔鬼。
克列奧門尼斯:等你說完了,我馬上就讓你信服這一點。
霍拉修:求你,別來說服我吧。我已經下了決心,已經被徹底說服了。我相信:世界上既有惡,也必定有善;守信、誠實、仁愛以及人道,甚至包括慈善,皆非空洞的聲音,而是真實的存在,儘管《蜜蜂的寓言》里說並非如此。我堅決相信一點:儘管人類墮落,世道邪惡,當今仍有確實具備那些美德的活人。3
克列奧門尼斯:可你並不知道我要說什麼,我想說的是……
霍拉修:我可能不知道,不過,你說的我連一個字也不會聽信。你能說的一切都對我毫不奏效。你若不給我說話的機會,我現在就走。那本該死的書讓你著了魔,使你否認那些為你贏得了你朋友們尊重的美德。你知道,我平素並不這樣說話。我討厭出語傷人。不過,把每一個人都看作自傲又卑鄙,嘲笑美德和榮譽,稱亞歷山大大帝為瘋子,對國王和君主也像對最下等的人一樣毫不留情,對這樣一個作者,你又該如何表示尊敬呢?他那套理論的意圖與紋章局注33的截然相反。那套理論總是為下等人竭力尋找高貴不凡的族譜,同樣,你這位作者也一直在探究高尚而光榮的行為,憑空羅織它們卑劣可鄙的起源。我願意聆聽你的見解。4
克列奧門尼斯:且慢。我同意你的見解。我原想說服你相信:我已經完全擺脫了你所說的那種愚蠢,你對它的揭露非常正確。我已經脫離了那個錯誤。
霍拉修:你這是認真的嗎?
克列奧門尼斯:沒有人比我更認真了。誰都沒有我這樣堅信社會的種種美德。我想知道是否有沙夫茨伯里爵爺注34的哪個崇拜者會比我走得更遠!
霍拉修:你能耐下心來聽我說話,我該對此感到高興。克列奧門尼斯,看到你那種恣縱的辯論方式為你樹了多少敵,你想像不出這使我多麼悲傷。但凡你是嚴肅的,就該告訴我你這番變化從何而來。
克列奧門尼斯:首先,我越來越厭倦讓人人都和我作對;其次,在另外那種社會理論當中,創造的餘地更多。贊成那種社會理論的詩人和演說家,有許多許多施展其才能的機會。
霍拉修:對你自詡的復原,我非常懷疑。你是否真的相信另一種理論是錯的?你大概很容易知道它是錯的,因為你看到人人都在反對你。
克列奧門尼斯:肯定是錯的。不過,你提到的那些卻根本不是什麼佐證,因為倘若人類的大多數都不反對那種「畸形理論」(你的叫法很正確),不真誠便不會如此普遍了,而那個理論就認為大多數人都不真誠。但是,由於我的眼睛已經能看得更清楚,我就發現了一點:真實與可能性乃是世界上最愚蠢的東西。它們毫無用處,在趣味高雅者(de bon gout注35)當中,尤其如此。5
霍拉修:我原以為你已經徹底改變了主張,可是現在看來,一種什麼樣的新瘋狂在支配著你啊?
克列奧門尼斯:根本不是瘋狂。我現在對世人說,並且以後還要堅持說:最純粹的真實乃是非常不合理的;在適於趣味高雅者考察的藝術和科學當中,大師所犯的最不可原宥的錯誤,莫過於拘泥真實或為真實所累。而人們所說的真實,也只不過是令人愉快的東西罷了。
霍拉修:這實在是至理名言……
克列奧門尼斯:看看荷蘭人畫的那幅《耶穌降生圖》吧。畫面上的顏色有多麼迷人!線條有多麼漂亮!畫上那些精心描繪的輪廓線有多麼準確!可是,把乾草垛、稻草、牛,以及馬槽和架子也畫了上去,那作畫的傢伙又是多麼愚蠢啊!他居然沒有把嬰兒基督畫上去,這實在是個奇蹟。
芙爾薇婭:嬰兒基督?我想就是聖嬰吧。他為什麼應該在馬槽里,難道不該麼?歷史不是告訴我們聖嬰被放在了馬槽里麼注36?我對繪畫一竅不通,但我能看出畫上畫的像不像真的。那裡面要是畫上一隻牛頭,就再合適不過了。所以,一幅畫上的藝術若能騙過我的眼睛,使我毫無保留地以為自己看見了畫家極力再現的真實事物,它就能使我感到愉快。我一向認為它是一幅值得讚許的作品。的確,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它更近似自然了。6
克列奧門尼斯:近似自然!那就更糟。表妹,我的確很容易看出你對繪畫一竅不通。畫上應當表現的並不是自然,而是令人愉快的自然,是La belle Nature(美的自然)。一切卑鄙、粗俗、令人惋惜和低劣的事物,都應當小心地加以避免,不使它們為人所見;因為在真正具備趣味的人看來,這些事物非常令人厭惡,就像那些令人噁心、污穢不堪的事物一樣。
芙爾薇婭:按照這個標準,聖母瑪利亞懷孕和我們救世主的降生,就絕對不該被畫出來了。
克列奧門尼斯:你錯了。這個主題本身是高尚的,我們到下一個房間去吧,我會向你們表明兩者的區別何在。請看那幅畫,它畫的是同一段歷史。那上面畫了漂亮的建築,畫了一個柱廊。什麼事物能比這更宏偉呢?畫家巧妙地把那頭驢子畫得多遠!把那頭牛畫得多麼不起眼!請注意它們都被放在了畫面的暗部。那幅畫被掛在了強光下,不然的話,你對它的評價可能還要高十倍,並且察覺不到驢子和牛。請看這些按照柯林斯風格建造的廊柱,它們高高聳起,效果多麼強烈,空間多麼華美,場景多麼開闊!每一種東西都顯得無比崇高,都與表現這個崇高題材的恢弘相符,震撼心靈,使人頓生敬畏與讚美之情!7
芙爾薇婭:請告訴我,表兄,你所說的具備真正趣味的人評價繪畫的時候,是否也表現出良好的常識?
霍拉修:夫人!
芙爾薇婭:先生,如果我的話過於唐突,還要請你原諒。不過,在我看來,說這位畫家把鄉下客棧的馬廄描繪成了富麗堂皇的宮殿,這樣稱讚一位畫家,聽起來似乎很奇怪。這比斯威夫特注37對菲力門和巴烏希斯的變形更糟糕注38。
霍拉修:夫人,鄉下的馬廄里除了不適於觀看的齷齪、令人作嘔、污穢不堪的東西以外,什麼都沒有。那些東西至少無法使上等人感到愉快。
芙爾薇婭:下一個房間裡的那幅荷蘭繪畫絲毫沒有令人不快的地方;不過,即使是未經赫拉克勒斯打掃的奧吉亞司牛圈注39,也並不比那些帶凹槽的廊柱更讓我噁心,因為只要與我的判斷力相拗,任何人的作品都無法取悅我的眼睛。我想讓一個人畫出一段重要的歷史故事,而人人都知道:那段故事就發生在一個鄉下客棧里,而那個畫家卻因為懂得建築,竟然給我畫出一個可被用作任何一位羅馬皇帝的大廳或宴會廳的房間,這不是對我的肆意欺騙麼?何況,我們的救主來到這個世界時,選擇了這個貧窮悽苦的地方,而這就是最真切的歷史環境。這裡包含著反對浮華的絕佳寓意,是對謙遜的最有力教誨,而在義大利,謙遜的品德已經幾乎蕩然無存了。8
霍拉修:夫人,經驗的確和你的看法不一致。有一點千真萬確:即使在粗俗者當中,描繪卑污粗劣的事物也毫不奏效,儘管這些人都很熟悉那些事物,因為它們或者會釀成輕蔑,或者毫無意義。相反,宏偉的廊柱、軒昂的建築、非凡的高屋頂、令人嘆為觀止的裝飾,以及一切趣味高雅的建築物,卻最適於用崇敬和宗教的敬畏,激勵人對擁有這般恢弘建築之地的虔敬。在這方面,世上哪個會議廳或者馬廄堪與一座華麗宏偉的大教堂媲美呢?
芙爾薇婭:我相信,在愚蠢而迷信的人們當中,存在著一種人為喚起虔誠的方法;不過,你只要深入思考上帝的工作,我就敢肯定……9
克列奧門尼斯:表妹,求你別再為你的趣味不高辯解了吧。那位畫家與歷史的真實毫不相干,他的任務是表現這個題材的高尚,取悅其觀眾,並且絕不該忘記我們人類的卓越。他的藝術和良好感覺都必須用來將人類提升到最高境界。偉大的畫家並不為普通人作畫,而是為具備完美理解力的人們作畫。你所抱怨的,乃是這畫家的良好風度和迎合觀眾對畫面的影響。他畫聖嬰和聖母的時候,想的是只要稍微描繪一下那頭牛和那頭驢子,就已經足以使人想起那段歷史了。至於那些還需要更多教導和解釋之輩,那畫家根本沒打算讓他們去看這幅畫。對於其餘的人,他只用那些高尚的、值得引起關注的東西去取悅。你看,那畫家精通建築,精通繪畫透視學,讓你看他在描繪廊柱的明暗上是何等純熟,讓你看如何在平面畫布上描繪出空間的深度和高度。此外,他描繪光影奧秘的技巧簡直難以想像,他憑藉這些技巧向你一一展示了光影的奇蹟。
芙爾薇婭:既然如此,為什麼又謊稱繪畫是對自然的模仿呢?10
克列奧門尼斯:初學者才從描摹所見事物的樣子入手。可是,大師在獨自創作時,我們卻可以指望:他雖然通曉自然的完美之處,卻並不按照自然本來的樣子去畫它,而是按照我們希望自然應有的樣子去畫。宙克西斯注40畫女神,選擇了五位美女作模特,萃取她們各自最美之處,合為一體。
芙爾薇婭:他畫出的所有美麗之處,依然都取自自然。
克列奧門尼斯:不錯,但他捨棄了自然里的垃圾,只取其中最好的東西,而這種做法使他綜合起來的那位女神高於自然中的一切。德米特利烏斯因為過分忠於自然而受到過批評;而狄奧尼索斯也因為把人畫成像我們一樣而受到過責難。更晚近一些的米開朗琪羅注41被視為過於模仿自然,而當年列西普斯注42因為把人雕塑成了自然中所見的樣子,也遭到過那種老套的責難,即被說成是平凡的雕刻家。
芙爾薇婭:這些都是真的麼?
克列奧門尼斯:你可以自己去讀讀戈萊漢姆《繪畫藝術》那本書的前言注43。那本書就在樓上的書房裡。
霍拉修:夫人,或許你很不熟悉這些事情,但它們對公眾卻大有用處。我們把人類的卓越看得愈高,那些美麗的形象便愈會讓高尚者想到自己的尊貴,這些理念價值無比,經久不衰。因此,那些美麗的形象幾乎總是能夠激勵高尚者去陶冶美德,做出英雄的行動。事物中包含的壯麗應當被表現出來,那種壯麗遠遠超過了簡單的自然中的各種美。夫人,你能從觀賞歌劇中獲得愉快,對此我毫不懷疑。你肯定注意到了歌劇超越自然的高尚風格與莊嚴宏偉,其中的一切都無不如此。即使表現最喧鬧的場面,其風格也非常柔和,其動作也非常輕盈而莊重。歌劇的題材往往是高尚的,因此,演員所做的姿勢都既嚴肅深沉,又賞心悅目,令人愉快。倘若歌劇里的動作與普通生活中毫無二致,它們就會破壞歌劇的崇高感,同時又剝奪了你的愉悅。11
芙爾薇婭:我從不指望在歌劇院裡看到自然里的任何事物。不過,有地位的人也去歌劇院,並且人人都身穿盛裝去那裡,所以,觀看歌劇就成了一種義務。我很少錯過一場歌劇,因為去歌劇院看歌劇是一種風尚。何況,皇族以及君王本人也常常光臨歌劇院,使歌劇平添榮耀,因此觀看歌劇幾乎已經成了他們的一種責任,就像去皇宮一樣注44。使我開心的是歌劇的觀眾、燈光、音樂、場景以及其他各種裝飾。不過,我只能聽懂幾個義大利語單詞,所以無法欣賞宣敘調注45里那些最值得讚美的歌詞,這使歌劇的動作部分在我眼中顯得相當滑稽……12
霍拉修:滑稽?夫人!看在老天的份上……
芙爾薇婭:請原諒我這個說法,先生。我平生從不嘲笑歌劇,不過我要承認:說到娛樂本身,一齣好戲帶給我的愉悅更多得無法形容。我喜歡一切訴諸我理解力的娛樂,勝於喜歡我的眼睛和耳朵所能享受的所有消遣。
霍拉修:聽到您這樣一位具備常識的太太做這樣的選擇,我很遺憾。夫人,您對音樂就毫無鑑賞力麼?
芙爾薇婭:我把音樂看作我消遣的一部分。
克列奧門尼斯:我表妹的羽管鍵琴彈得很好。
芙爾薇婭:我喜歡聽美妙的音樂,但它不能使我達到那種陶醉的境界。我聽別人說起過那種境界。
霍拉修:當然,沒有任何東西比一個美好的和聲更能提高人的心靈境界了。它就像使靈魂脫離了肉體,把靈魂送入了天堂。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才最能接受不同尋常的印象。樂器停止演奏時,我們的情緒就緩和下來,美妙的動作與嫻熟的聲音結合,在我們面前凝成一片超凡脫俗的光明,展示出我們所讚美的英雄業績,展示出歌劇這個字所包含的意義注46。富於魅力的聲音與富於表現力的姿勢有力融合,和諧一致,占據了我們的心靈,有力地喚起我們的高尚情操,而即使最富於表達力的語言,也幾乎無法使我們相信那些情操。只有很少的喜劇能為人容忍,其中最好的,即使表情的輕浮沒有使世風墮落,主題的卑劣也必定會敗壞世風,至少會敗壞那些高尚者的品質。相形之下,悲劇的風格更崇高,其主題通常很偉大;然而,一切激烈的感情,甚至對這些激情的表現,都會驚擾頭腦,使人不安;此外,演員竭力強烈地表達事物時,其表演往往非常接近真實生活,於是,禍根便往往是那些形象;而演員動作的失敗,也往往由於它們過於接近自然。經驗告訴我們:那些悲愴的表演,常能在毫無戒備的頭腦里燃起火焰,使人對美德產生偏見。劇場本身沒有魅力可言,觀眾本身就更沒有魅力,至少大部分常去劇場看戲的觀眾是如此,其中有些簡直就是最下等的人。即使是最欠優雅的人士,也能夠感到這些人身上許多令人厭惡的東西:除了惡劣的氣味和不體面的外表,你還會見到滿不在乎的浪子和厚顏無恥的蕩婦,他們花錢買了票,便自以為眼光高於一切人。你往往不得不去聽詛咒、髒話和惡意嘲笑,卻不能對它們動怒。上等人和下等人古怪地混雜在一起,都參與相同的消遣,而並不顧及衣著和地位。這一切都使人非常厭惡。與形形色色的人等混在一道,其中一些人的地位還在中等以下,並且互不尊重,這使上流人士很不自在。在歌劇院裡,每一種事物都富於魅力,一同營造完美的快樂。首先是甜美的聲音,其次是動作的莊重鎮定,都有助於緩解和平息各種激情。正是柔和的聲音與動作,正是頭腦的平和寧靜,才使我們和藹友善,才把我們帶到最接近天使般完美的境界。相反,激烈的感情中卻包含著許多敗壞心靈的成分,它們會廢黜我們的理性,使我們更接近野蠻人。我們極喜歡模仿,這簡直無法置信!我們不知不覺,按照擺在面前的模型和範例被塑造出來,被改造成型,這實在奇怪!在歌劇中,你看不到使表情扭曲的憤怒,也看不到妒忌;你看不到有害的激情火焰,而它們代表的愛情,則無一不是純潔而僅次於撒拉弗注47的;在它們當中,你不可能找到任何能夠玷污想像的東西。還有另外一類觀眾。劇場本身成了和平安寧和每個觀眾榮譽的庇護所。你不可能給這樣的劇場冠以其他的名稱。在這裡,風華正茂的天真與無法抗拒的美麗幾乎無須護衛。在這裡,我們可以相信:你絕對見不到暴躁言行和粗俗舉止,絕對聽不到露骨的下流話、放肆的俏皮話以及討人厭的諷刺。相反,你若注意的話,卻能看到劇場燈火通明,裝飾得富麗堂皇,觀眾的服裝絢麗華美,身穿這些服裝者氣度不凡,寬敞的劇場裡五彩繽紛,流光溢彩。另一方面,劇場裡的觀眾舉止端莊,人人臉上都流露出彼此尊重的意願。你不得不承認: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娛樂比歌劇更令人愉快了。夫人,請相信我,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像歌劇院那樣,男女在其中能有這麼多機會盡情吸收高尚的情操,使自己脫離粗俗。世上也沒有其他任何消遣或聚會能像觀賞歌劇那樣,使有教養的年輕人有望培養自己的風度,有望受到強烈持久的美德習慣的薰陶。13-15
芙爾薇婭:霍拉修,你對歌劇的讚美,比我以前聽到和想到過的還要多。我想,每個熱愛這種消遣的人都會萬分感激你。我相信,這種高雅趣味尤其有助於你這番頌詞,其中,粗野的話已經被嚴格地過濾掉了,而且你還特別令人驚奇地深入考察了事實。16
克列奧門尼斯:芙爾薇婭,你現在對自然和常識有何見解?它們不是還沒有被拋棄麼?
芙爾薇婭:我還沒有聽到什麼能以常識使我改變原先看法的事情。你暗示說自然似乎並不是繪畫模仿的對象。這是一種觀點。可我必須承認,到現在為止,與其說我贊成這個觀點,不如說我很欽佩它。
霍拉修:夫人,我從來不願讚美不符合常識的任何事情,但是,克列奧門尼斯扮演他假裝已經選定的角色時過分積極,這必定有他自己的意圖。他關於繪畫的那些說法千真萬確,無論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不過,他的話和他最近維護的那個觀點截然相反,而人人都知道他所堅持的那個觀點。因此,我便不知道該怎麼去看他了。
芙爾薇婭:你們已經讓我相信我的頭腦很狹窄了。我現在要去拜訪幾個人,我和那些人的見識更接近一些。
霍拉修:夫人,請允許我送您上馬車吧……克列奧門尼斯,請告訴我: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克列奧門尼斯:什麼也沒想。我方才告訴過你:我已經徹底拋棄了我的愚蠢想法,很少有人能像我做的這麼徹底。我不知道你對我如何嫉妒,但我發現自己更適應這個社會體制了。原先我以為:國家重臣們以及一切手握權柄者的行為原則都是貪婪和野心;他們殫精竭慮地為自己牟利,即使在承擔為公眾謀利的苦役時,也無不懷有個人的目的;他們心底的快樂補償了他們的疲憊,而他們都不願意承認那種快樂。就是在不到一個月前我還想:所有大人物內心都對自己懷著關切和真正的熱忱;要發財,要獲得榮譽頭銜,要使自己的家族聲名赫赫,還要有機會展示自己對全部優雅舒適生活的明智設想,並且絲毫不必自我克制,便確立自己的名聲,被眾人看作智慧、人道和寬厚,這些就是除了身居高位的滿足和治理眾人之樂以外,高官重臣們所要求的東西。當時我的頭腦是那樣狹隘,無法想像一個人如何竟會不為自己打算,而情願屈身為奴。可是,我現在已經放棄了那種偏狹的判斷方式。在政治家的所有施政策略中,我清晰地看到了公眾的利益;在他們的每一步行動中,我看到了社會的美德在閃光。我還發現,國民的利益乃是一切政治家行動的指針。17-18
霍拉修:我雖然不能完全同意你這些看法,但世界上的確有過這樣的人,有過愛國者,他們絲毫不考慮自己,為造福自己的國家,吃盡了千辛萬苦。不僅如此,即使現在也還有願意這樣做的人,倘若他們得到任用的話。我們已經看到:一些君王放棄了自己的安逸和快樂,犧牲了自己的安寧,去促進王國的繁榮,增加王國的財富和榮耀。除了自己臣民的幸福,他們不考慮其他一切。
克列奧門尼斯:求你別表示不滿了。或許你比我更清楚過去和當今的區別,在位者與不在位者的區別。但你知道,正是多年以前,你我曾互相約定:永不參與黨派之爭。我想讓你注意的,是我的自新和我心中產生的巨變,你好像在懷疑我這種改變。以前,我對大多數國王和其他高級當權者的宗教信仰的評價不高,但現在,我卻根據他們對自己臣民談宗教時所說的話,來衡量他們的虔誠。
霍拉修:這再好不過了。
克列奧門尼斯:過去,我總把事情往壞處想,對於對外戰爭,我曾有過愚蠢透頂的見解。我當時認為:許多戰爭的起因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政治家為達到自己的目的,故意誇大了那些起因;國家之間最具毀滅性的誤解,大概產生於一個人隱藏的敵意和愚蠢,或者產生於一個人的突發奇想;許多戰爭都起因於參戰各國重臣之間的個人爭執、惱怒、憎惡和高傲;各國君王之間的所謂「個人仇恨」,最初極少會不是兩國君王之間或公開或秘密的仇恨。可是,現在我已學會找出對外戰爭的更重要的起因了。同樣,我也和奢侈和淫蕩和解了,以前它們很讓我惱火,因為現在我堅信:大多數富有者的金錢被他們揮霍出去,這完全符合社會促進藝術和科學的意圖,而富人們最昂貴的開銷,其主要目的乃是為了使窮人有工作可做。19
霍拉修:你的確走得夠遠了。
克列奧門尼斯:我非常討厭諷刺,並且像你一樣對它憎惡之極。我認為:在理解世界、洞察人心方面,最富於啟發性的作品是講話、碑文和獻詞,而先於一切的是專利證書的導言,我大量收藏了這類東西。
霍拉修:一項大有用處的事業!
克列奧門尼斯:請你務必放棄對我這番轉化的一切疑慮,我要告訴你幾條簡單易行的規則,那是我為年輕的初學者們制定的。20
霍拉修:該怎樣做?
克列奧門尼斯:用沙夫茨伯里大人的美妙理論去判斷人們的行為,就是用和《蜜蜂的寓言》截然相反的理論去判斷。
霍拉修:我不懂你的意思。
克列奧門尼斯:你馬上就會懂了。我雖然把它們稱為「規則」,但嚴格地說,它們只是些能夠從中引出規則的事例而已。舉例來說,設想我們看見一個勤勞的貧窮女人,她長期勒緊褲帶,衣衫襤褸,為的是省出四十個先令,用這些錢去讓她兒子在六歲上就當上煙囪清掃工。按照社會美德理論、以寬宥的態度去判斷這女人的做法,我們就必須想像到:儘管她一生中從來沒有為清掃煙囪而付錢,經驗卻告訴她:倘若缺少這種必不可少的清潔,肉湯就會常常會被煮壞,許多煙囪就會起火。因此,為了盡己所能,造福同代人,她捨棄了自己的一切,既捨棄了後代,又捨棄了錢財,以幫助別人避免一些災禍,大量被人忽視的煤煙往往會釀成那些災禍。此外,她還毫無自私之念,犧牲了自己的獨生兒子,讓他去干那個最悲慘不幸的行當,以為公眾造福。
霍拉修:我看,你並不怎麼贊同沙夫茨伯里大人關於臣民高尚美德的理論。21
克列奧門尼斯:在一個星光閃爍的夜晚,我們懷著讚美之情,仰望天穹的光芒。沒有任何事物比夜空更能清晰地說明一點:整個的宇宙,美麗的大千,都必定是一位力量無比強大、睿智無比驚人的偉大建築師的傑作。很顯然,宇宙萬物都是一個完整結構的組成部分注48。
霍拉修:你也打算拿這個開玩笑麼?
克列奧門尼斯:絕非玩笑。它們始終千真萬確,我對它們堅信不疑,就像我堅信自己的存在一樣。不過,我卻要列舉沙夫茨伯里大人從中引出的一些結論,以向你證明:我皈依了這位大人的教導,並且恪守它們;而在我對那個貧窮女人的行為做出的判斷里,絲毫沒有完全背離那種寬宏的思維方式的東西,那種思維方式是《性格論》提出並推薦的。
霍拉修:一個人讀過了這樣一本書,卻沒有把它派上更好的用場,這可能麼!請你列舉一下你所說的那些結論吧。
克列奧門尼斯:無數閃亮的星體,無論其亮度、速度以及各自的軌跡有多麼不同,統統都是宇宙的組成部分。因此,我們居住的這個地球,同樣是空氣、水、火、無機物、植物和動物的綜合體。儘管這些事物在自然本性上彼此差異極大,它們還是共同構成了這個水陸形成的星球。22
霍拉修:對極了。我們全體人類是由許多不同宗教信仰、不同政府形式、不同利益和風俗的民族構成的。這些民族分別居住在地球的各個地方。同理,每個民族的文明社會也是由無數男女構成的,雖然在年齡、體質、體力、性格、智力和天賦方面,他們彼此間的差異極大,但他們還是共同構成了一個政治實體。
克列奧門尼斯:我原想說的,恰恰是這些話。先生,現在請告訴我:人們讓自己結成這樣的社會,其偉大目的難道不是為了共同的幸福麼?換句話說,如此結合在一起的個人,難道不都是為了使自己比過另一種生活更舒適麼?那種生活像其他動物那樣,沒有維繫和依靠,是一種自由的野蠻狀態下的生活。
霍拉修:這當然不但是人們結成社會的目的,而且是各個政府和社會在不同程度上所想達到的目的。
克列奧門尼斯:所以,接下來的結論必定就是:人們用顯然是危害文明社會的手段去追求私利和快樂,便永遠是錯誤的;如此行事的,必定是思想狹隘的人,目光短淺的人,自私自利的人。相反,聰明人若不考慮到全體,則從不把自己看作個體。在數量上,他們只是全體當中一些微不足道的組成部分。他們無法從妨害公眾福祉的事情中得到任何滿足。倘若這個道理是無可置疑的,那麼,一切個人私利難道不應當服從這種整體利益麼?每個人的努力難道不該都是為了增進全體公眾的共同幸福麼?此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個人難道不該竭盡全力,使自己成為自己所屬的那個整體的、能為公眾服務的有用成員麼?23
霍拉修: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克列奧門尼斯:我那位貧窮女子在我所說的那種境況下,其行為難道不是與這種社會理論完全相符麼?
霍拉修:一個貧困的、沒有思想的倒霉鬼,沒有理智,沒受過教育,居然能本著這些如此慷慨的原則行事,哪個有理智的人能想得出來呢?
克列奧門尼斯:我已經告訴過你,那女人很窮,我也不能說她受過什麼教育;不過,要說她沒有思想或沒有理智,那就請原諒我對你說:這只是你的誹謗,你根本無法證明你的說法。根據我對她的敘述,你只能說她是一位善解人意、具備美德和智慧的貧女,此外得不出任何結論。24
霍拉修:我想,你必須讓我相信你是認真的。
克列奧門尼斯:我正求之不得。我再說一遍:在我舉的這個例子中,我亦步亦趨地踩著沙夫茨伯里大人的腳印,嚴格地遵循著他的社會理論。我若是在哪裡出了錯,請給我指出來好了。
霍拉修:那位作者提到過這麼低賤可鄙的事情麼?
克列奧門尼斯:高尚之舉里不可能存在任何卑鄙的事情,無論這高尚之舉是何人所為。然而,倘若粗俗者個個都不認同社會美德,那麼,《性格論》嘲諷上帝啟示的所有宗教信仰,尤其是基督教時,占人口大多數的勞苦窮人又該去遵守什麼規則或教誨呢?但你若蔑視那些貧窮和不識字的人,我也能用同樣的方法去判斷那些身居高位的人。請反對那種社會理論的人注意看看那位令人尊敬的評議員吧:他最近已經因其財富而出了名。他雖然年歲已高,卻還是不斷地忙於出庭,審理疑難案件。為了竭力確保他人財產不受損失,他顧不上改變自己那種會縮短他的壽命飲食方式。還有,那位敬業的醫師的善心是多麼引人注目!他從早到晚都去出診;他備有好幾套馬車,以此使自己能為更多的人服務;甚至在他完成自己生存必需的那些活動注49時,也在抱怨浪費了時間!同樣,那位不知疲倦的教士已經掌管了一個非常大的教區的事務,卻還是滿腔熱忱,兢兢業業,竭力爭取去再掌管一個教區,儘管其五十位失業同行也在做著同樣的努力。25
霍拉修: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你不畏辛苦,說出了這段變了味道的頌詞,其實是想從中提出一些反證。你的揶揄的確非常精妙,倘若說得恰逢其時,就可能使人發笑。可是,這樣一來,你就必須承認:那些慘澹經營的讚頌卻經不起嚴肅的檢驗。我們若認為窮人的最終追求和永恆掛慮就是滿足其生存必需,不使自己被餓死;我們若認為窮人的子女是他們的沉重負擔,他們都在這樣的重負下抱怨,並且想盡一切辦法擺脫這個重負,而這又和自然賦予他們對子女的那種低級的、下意識的關愛並不衝突;當我們考慮到這一切的時候,你那位勤勉女人的美德就很容易得到解釋了。同樣,為公眾服務的精神,那些慷慨仁慈的原則,也顯得可望而不可即了。你的睿智已經在你方才列舉的三種行業里發現了它們,人們靠它們來謀生。眾所周知,名聲、財富和偉大乃所有律師和醫生追求的目標,這無疑都是很重要的事情。其中許多人以難以置信的耐心及一絲不苟的精神,竭盡全力地從事自己的行業,每個時代都有這樣的人。但是,無論他們付出了多少勞動,忍受了多少疲憊,其動機依然像其職業一樣明顯。26
克列奧門尼斯:他們不是對人類有益、對共公眾有用麼?
霍拉修:我不否認這一點。我們常能從他們那裡得到不可估量的益處,這兩種行業里的佼佼者則不僅對社會有用,而且是社會不可或缺的。不過,雖然有些人為了自己的職業犧牲了全部個人生活和一切舒適,但倘若不能獲得與現在相同的金錢、聲譽和其他好處,那麼,便不會有一個人去吃哪怕現在四分之一的苦。那些金錢、聲譽和其他好處是其服務對象出於尊重和感激而回報給他們的。我不相信,若向他們提出這個問題,他們當中會有哪個佼佼者不承認這一點。所以說,倘若野心和愛財是已被公開承認的人類行事原則,那麼,認為人類具備美德就是愚蠢的,而人們都假裝不敢說自己具備美德。不過,你對那位教區牧師的讚頌倒是最令人發笑的。我聽說過為那些貪婪神甫開脫的不少藉口,其中一些非常瑣屑無聊。但是,你在他們的讚美詞里分辨出來的,卻是我所見到的最不尋常的東西。在你面前,即使是最偏袒、最崇拜教士聖職的人,從那些追求擴大會眾的教士身上也絕不會看到任何美德;因為那些教士已經生活得安逸舒適,而另外一些教士卻正要被餓死。27
克列奧門尼斯:不過,若說那種社會理論里還有點兒符合現實的東西,那就是:倘若各行各業的人都遵照那些慷慨仁慈的原則行事,那將更有益於公眾。倘若這三種行業的大多數人都比現在更多關心別人,更少關心自己,你就會同意說:這樣一來,受益的是社會。
霍拉修:我對此一無所知。考慮到一些律師和醫生們所承擔的苦役,我倒很想知道;倘若大量錢財的不斷賄賂和刺激不能持續地激勵敬業的可貴激情,而無助於滿足人的天性,那麼,即使他們願意,他們是否還能以同樣的方式去兢兢業業。
克列奧門尼斯:的確如此,霍拉修。用這個論證去反駁那種社會理論,比用你猛烈抨擊的那個作者所說的任何話都更有力量,更容易駁倒它。28
霍拉修:我可不這麼看。有些人自私自利,但我不能以此便做出結論說別的人身上就不具備美德。
克列奧門尼斯:那位作者也不這麼看。你若是認為他這麼看,你就大大地誤解了他。
霍拉修:對那些不值得稱讚的人,我拒絕評論。可是,人類或許很壞,但他們身上仍然是既有惡德,也有美德,只是美德更罕見罷了。
克列奧門尼斯:誰都不反對你方才最後一句話,但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意思:沙夫茨伯里大人不是竭力為善,倡導社會美德麼?我做的事情不是和他做的一模一樣麼?即便我提出的那些關於思考的有益指導是錯的,至少我還是希望人們更重視公共福祉,少熱衷個人私利,並且對鄰人要比現在更寬厚一些。
霍拉修:這只是希望而已,但實際上可能如此麼?
克列奧門尼斯:倘若這是不可能的,那麼,討論這個問題,證明美德的卓越之處,便是世上最無用的事情了。人們若不能去熱愛美德,讚頌美德之美又有什麼意義呢?29
霍拉修:美德若從未受到過讚頌,人們或許會比現在還糟糕。
克列奧門尼斯:根據同樣的道理,倘若更多地讚頌美德,人們便可能比現在更好。不過,我完全明白你為什麼利用這些託詞和藉口反駁你自己的觀點了:你發現自己不得不同意我那番頌詞是正確的(你把它們叫做「頌詞」);或者,你大概在沙夫茨伯里大人的大多數言論里也發現了同樣的錯誤。只要你還有其他辦法,你就既不願贊成我的頌詞,也不願去挑沙夫茨伯里大人的錯。這位大人以人們喜歡結伴、不願獨處為由,去證明人熱愛同類,對同類懷有天生的友愛之心。你審視我對那三種行業所說的一切時很嚴格,但是,你若用同樣嚴格的眼光去審視沙夫茨伯里大人的結論,我相信你也會得出完全相同的可靠結果。但我還是要堅持我原來的話,並且要站出來為社會美德理論說幾句公道話:提出那種社會理論的高尚作者懷著對人類最仁厚的見解,以出色的方式謳歌了人的尊貴;然而,我模仿他的做法,卻被叫做開玩笑,我認為這毫無道理。他出於善意而寫作,並且極力用精妙的觀念和從宗教里提取的為公精神去激勵讀者。世人雖然享用了他的勞動果實,但是,在他讚美的為公精神沒有被最卑鄙的商人接受之前,他的著作理應帶來的益處卻絕不會被眾人感覺到。當然,你會竭力說那些最卑鄙的商人既不具備慷慨仁厚的情操,也不崇尚那些已經體現在許多人身上的高尚原則。我現在想到了兩類人,他們彼此非常需要對方,卻幾乎不曾見面。這種不幸勢必會在社會肌體上造成一個巨大的裂痕,倘若對公共利益的最深切重視和高尚的仁愛之心不能影響並迫使後一類人(在前一類人眼裡,後一類人完全是陌生人)以及那些沒受過多少教育的普通人,去協助前一類人完成其善良的職能,制止那裂縫的進一步擴大,那麼,任何深邃的思想,任何發明帶來的幸福,都不能填補那道裂縫。許多有才能的工匠蝸居偏僻的陋室,儘管勤勞,也會被餓死,而這完全由於若沒有前一類人的消費,他們便不知道該把自己的勞動產品賣給誰。同樣,那些富有而揮霍的人每天都用多餘的小飾物和精緻的小玩意兒來裝飾自己,五花八門,不計其數。發明那些小東西,無一不是為了滿足不必要的好奇心,或者為了滿足聲色之欲及蠢念。倘若那些人從來沒有見過那些小東西,或不知道哪裡能買到它們,便永遠不會想到它們,更不會需要它們了。所以說,社會的玩具商用一生的大部分時光,滿足了社會上這兩個不同等級的人的欲望,這給公眾的利益帶來多少福分啊!這些商人給了亟待救助的窮人飯碗和衣裳,還去勤勉地搜尋技藝最佳的工匠,誰都不能生產出比那些一流工匠更好的工藝品。他還以自己老練的殷勤和穩重的面容,去愉悅那些最不熟悉的人,常常是先和這些人寒暄,然後善意地提出些問題,以揣摩他們需要什麼。這些商人不但在營業時間內工作,而且在那些人休閒時也開著鋪子,整日都在耐心等待著顧客上門。無論是炎熱的夏日,還是嚴寒的冬天,這些商人會都心情愉快地去耐受。這是一幅多麼美好的景象!它說明了人類天生相親相愛!這是因為:倘若玩具商們按照另外一種原則行事,只為我們提供生活必需品,他們當然表現了對人類更高的愛與寬容,但人們卻連一刻都不會受累想到那些最異想天開的愛與寬容,而要人們不去幻想,甚至不去幻想那些最不必要的東西,恐怕連一個小時都不行。30-31
霍拉修:你的確把你的幻想發揮到了極致,可是,你就不對自己這些蠢話感到厭煩麼?
克列奧門尼斯:你究竟在我這些善意的指導里發現了什麼錯的地方?難道它們背離了我們人類的尊嚴了麼?
霍拉修:我讚賞你的獨出心裁。我還承認,你過分使用了你那種言過其實的方式,你已經把那種社會理論放在了一種不利的角度下,我以前從來沒有從那個角度去考慮過它。但你知道,即使最好的事情也會遭到嘲笑。32
克列奧門尼斯:無論我是否知道這一點,沙夫茨伯里大人已經斷然否定了它,並認為玩笑和揶揄是證明事物價值的最好、最有效的試金石注50。在他看來,任何玩笑都無法束縛真正偉大和美好的東西。這位爵爺大人利用這塊試金石去檢驗福音書和基督教信仰,並且由於它們似乎經不起玩笑而揭露它們。
霍拉修:他揭露了教給粗俗之輩的有關上帝的迷信和錯誤觀念,可是,沒有一個人對最高存在和宇宙的信念比他的更崇高。
克列奧門尼斯:你已經相信我對他的指責是正確的。
霍拉修:我並不自稱要捍衛那位高貴爵爺寫下的每一個字。他的文風很可愛,他的語言很文雅,他的推理也很有力。他的許多思想都表達得很完美,而他使用的絕大部分形象也非常獨特而完美。我會很欣賞一位作者,而不會迫使自己去回答對他的所有吹毛求疵。說到你所說的你對他的模仿,我對嘲諷式的模仿根本沒有興趣。不過,你可能引起的笑聲大概會使你少給自己找些麻煩。請告訴我:你那些艱苦而骯髒的勞動,補充了烏合之眾暴飲烈啤酒之外的消遣;你想到這一點的時候,難道沒發現板車車夫也具備社會美德麼?33
克列奧門尼斯:是的,我發現了。我在一匹拉板車的馬身上也發現了社會美德,至少像我在一些大人物身上發現的一樣。他們最自私的行為,只要社會能從中獲得一丁點好處,大多來自他們遵循美德的種種原則,來自他們對公眾的仁厚關愛,我們若不相信這一點,大人物們就會非常惱火。選擇教皇的時候,紅衣主教們最信賴和最依靠的乃是聖靈的影響,你相信麼?
霍拉修:和我相信基督變體注51差不多。
克列奧門尼斯:不過,你若是自幼接受的是羅馬天主教的信仰,你就會兩個都信了。
霍拉修:我不知道是否會是那樣。
克列奧門尼斯:你若像成千上萬的信徒那樣虔誠地相信那個宗教,你就會相信,而那個信仰並不缺乏理性和常識,就像你我一樣。
霍拉修:我對此沒有什麼要說。世上有許多事物雖然無法理解,但仍然是真的,而它們恰恰就是信仰的對象。所以,當事情超出了我的能力,並且確實超過了我的理解力,我便沉默不語,萬分謙卑地屈從它。但是,我若已經清楚地意識到某個事物與我的理性相左,並和我的判斷力相衝突,我就絕不輕易接受任何事情。34
克列奧門尼斯:你若相信上帝,你又有什麼實際證據去表明:在一件對所有基督教世界比對其他世界都更重要的事務上注52,上帝並沒有對人做出指導呢?
霍拉修:你這個問題是個圈套,並且很不公平。上帝監督和主宰著一切,無一例外。要說明我對教皇選舉的否定是對的,要說明對我不相信它的理由,我只要證明一點就夠了,那就是:教皇選舉里使用的器物和方式分明是人為的,全都屬於世俗世界,其中許多是不正當的和邪惡的。
克列奧門尼斯:並非所有的方法都是如此,因為他們每天都在祈禱,都在鄭重地懇祈上帝的幫助。
霍拉修:但是,從他們的其他行為當中,你卻很容易判斷出他們祈禱的重點是什麼。羅馬教廷無疑是個最大的高級政治學府,是研習如何策劃陰謀的最好學校,在那裡,那些慣用的狡詐和眾所周知的計謀都顯得平淡無奇,並且窮盡人類心智,精心策劃著種種種密謀。在那裡,才幹必須服從謀略之道,就像力量必須服從摔跤術一樣。一些人運用某種技巧來掩飾自己的能力,不使旁人了解他們。那種技巧對這些人的用處,比真知和深刻的理解力的用處不知要大多少。在這所神聖的學院裡,一切都是auro venale注53,而真理和正義的價值最低。紅衣主教帕拉維奇尼注54和其他堅決擁護教皇權威的耶穌會派教士,已經虛偽地承認了Politia Religiosa della chiésa注55,並且並不向我們隱瞞那些惟有在Purpurati注56眼裡才有價值的美德和成就。他認為:無論以什麼手段,使教皇權力得以向世俗權力的延伸,乃是無上的光榮,而被敵手智勝,即使是被最卑劣的詭計戰勝,則是奇恥大辱。尤其在紅衣主教們(Conclaves)的會議上,不玩弄陰謀詭計就一事無成。人心是個深淵,奇深莫測,黑暗異常,以至最巧妙的掩飾有時也會被揭穿,人人都滿臉偽善,爾虞我詐。這個團體的每一個成員,心中想的除了滿足私慾,就是維護自己一黨的利益,無論它是對是錯,以及粉碎一切與之作對的派別。在這樣一個團體的種種計謀、策劃、派系傾軋和陰謀手段當中,你會相信存在著神聖、虔誠,或者對宗教精神的半點畏懼麼?35
克列奧門尼斯:你這些感慨,印證了我時常聽到的那個說法,那就是:叛教者是最不留情的勁敵。36
霍拉修:難道我曾是羅馬天主教徒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是說,你叛離了那種社會美德論。你曾經最激烈地支持過它。現在,任何人都不能像你這樣嚴格地以觀其行來斷其人,並且對待那位可憐的紅衣主教也的確都不如你這麼不吝言辭。我幾乎沒想到:一旦我放棄了那個「畸形理論」,竟會發現你這樣一位魔鬼。不過,在我看來,你我原先的見解似乎都改變了一些。
霍拉修:我想,是你我更相像了。
克列奧門尼斯:不僅如此。誰會想到:在聽我對事物做出天下最仁厚的闡釋的同時,又會聽到你對它們的最激烈抨擊呢?
霍拉修:人們實在是太無知了,對你我都毫無了解。我不知道他們會做什麼。不過,從你我的辯論里卻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一點:你極力揭露了與你見解對立的見解的荒謬之處,從而維護了你的見解;而我維護自己見解的辦法是:讓你看到我們並不像你所說的那麼蠢。我曾經下決心永遠不和你辯論這個話題。但是你看,我已經違背了這個決定。我討厭被人看作不講禮節。我完全是出於禮節才和你辯論的。不過,我對你我這番長談並不後悔,因為我發現你的見解並不像我原想的那樣危險。你已經承認:世上存在著美德,世上也有以美德為行為準則的人。我原以為你會否認這兩點。但是,我可不想讓你自以為用五顏六色的幌子欺騙了我而沾沾自得。37
克列奧門尼斯:我的偽裝並沒有厚到讓你看不破,我也不會和任何其他容易上當的人討論這個話題。我知道你具有良好的頭腦和深刻的判斷力。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萬分誠懇地希望你聽我對自己做一番解釋,聽我對你說明你我之間的差別有多小。你本來大概以為你我有雲泥之別。世人當中,惟有你最不願把我看作壞人,但我非常害怕得罪你,因此我不得到你的許可便絕不和你討論這些問題。看在你我的交情上,請你為了我暫且屈尊去讀一讀《蜜蜂的寓言》吧。那本書做得很漂亮。你喜歡書籍。我有一本《蜜蜂的寓言》,裝幀極為精美。請你務必讓我把它作為禮物送給你。
霍拉修:克列奧門尼斯,我雖然不是個固執己見的人,但很看重榮譽,你知道什麼是嚴格意義上的榮譽。那本書備受嘲笑,我討厭聽人提到它的名字;誰想讓我接受其中哪怕一丁點觀點,我馬上就會火冒三丈。迄今為止,榮譽是一個社會最堅固、最高貴的紐帶。因此請相信我:絕對不能平白無故地拿榮譽開玩笑。榮譽是實實在在的,是令人敬畏的,同時也是嚴肅的,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作為消遣取笑的對象。任何別出心裁的詼諧,任何機智俏皮的玩笑,只要是針對榮譽,都使我無法忍受。或許世界上只有我才如此;你若願意,可以說我這種態度是錯的。隨它去吧,我只能說:Je n』entens pas Raillerie la dessus注57。所以,你若還當我是朋友,就千萬別送我《蜜蜂的寓言》。對那本書,我聽得夠多了。38
克列奧門尼斯:請告訴我,霍拉修,世上可有不講正義的榮譽?
霍拉修:誰說有不講正義的榮譽?
克列奧門尼斯:難道你沒承認:儘管你現在發現我在騙你、但你原先把我想得更壞麼?不經過深入考察,任何人或任何人的著作都不應當被指責為異端或純粹的臆斷,更不該被看作敵人或充滿敵意的指控。
霍拉修:你說的完全正確。我誠懇地請你原諒我對你的誤解。請暢所欲言,我會耐心地聽下去,只要你的話不像方才那麼駭人聽聞就行。不過,求你千萬要正經一點兒。
克列奧門尼斯:對你,我沒有什麼不中聽的話要說,更沒有什麼駭人聽聞的話要說。我只想讓你相信:我對人類的看法並不像你認為的那樣,其實它們並不那麼充滿歹意,也不那麼吹毛求疵;你只要仔細考察就會發現:我對事物價值的看法,其實也和你的差不太多。請想想你我方才做的事情吧:我一直竭力從我能想到的、最寬厚的角度去看待一切事物,以揭露那種社會理論的荒謬之處。我承認的確如此。現在,再請你回想一下你自己是怎麼做的:你一直在揭露我慘澹經營出來的那番「頌詞」的愚蠢,把事物還原到正常的視角下,你做得很對,因為你知道人們當然會以從正常的角度去看這些事物。你做得很好,只是你的做法和你自稱要維護的那種理論恰恰背道而馳。你若用同樣的方式去評判所有的行為,那種社會理論便徹底完了,至少有一點會十分明顯:那種理論無法付諸實施。你說大多數人都具備那些美德,可是,我們談到具體的個人時,你卻連一個也找不出來。我曾經到處去驗證你這種的觀點,但我不但在最底層的人們那裡所獲寥寥,而且在最高層人士那裡也是如此,而你又認為把中層人士想得更好是很荒唐的。你贊成一種美好的意圖,難道同時又承認它並不美好或者永遠無法付諸實施麼?按照那些美德原則行事的人究竟是哪種人?我們究竟要到哪裡才能找到他們呢?39
霍拉修:各國都有一些出身高貴、家境富裕的人。他們並沒有接受提供給他們的那些利益優厚的位置。他們只關心那些偉大和高尚的事情,別無其他。難道不是麼?40
克列奧門尼斯:不錯。但仔細檢驗他們的行為,仔細觀察他們的生活,並且用你看待那些紅衣主教、那些律師和醫生時那種不那麼寬容的眼光,去查看他們的行動,看其美德使其行為比那個貧窮女人的到底高多少。一般地說,頌詞里包含的真實要少於諷刺里包含的真實。當我們的感官都鎮定下來、身心沒有受到任何攪擾、沒有遇到任何使我們不快的事情時,我們便會對自己的處境感到愉快。而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最容易把外在的表現誤認為真實,我們對事物的評判也更寬容一些。霍拉修,請記住,半小時以前你讚美歌劇時是多麼滿腔熱情。你想到自己看到了歌劇的許多迷人之處時,你的心靈仿佛得到了升華。我不打算說些什麼話來反駁你對歌劇、對歌劇觀眾文雅風度的讚美,但是,你想到這些可愛的意念,並指出歌劇院是陶冶強烈持久的美德習慣的最佳工具時,恐怕已經迷失了自己。你是否相信在同樣數量的人里,去歌劇院者的真正美德,要多於去動物園者的美德?
霍拉修:好一個恰當的比較!41
克列奧門尼斯:我是非常嚴肅的。
霍拉修:狗吠、牛鳴和熊吼,那聲音有多麼和諧無比呀!
克列奧門尼斯:千萬別誤解我的意思。你很清楚,我所比較的,並非這兩種地方給人們帶來的不同快樂。你提到的那些事是最不該抱怨的。在精雅的耳朵聽來,那些持續不斷的詛咒聲和咒語聲、頻繁重複的虛假歌詞和其他更齷齪的詞句、聲嘶力竭、跑了調的人聲的眾多低沉噪音,乃是最殘酷的折磨。那個地方的霉臭味以及各種惡劣氣味永遠令人作嘔。不過,在下等人聚會的一切場所里……
霍拉修:L』odorat souffre beaucoup注58。
克列奧門尼斯:總的來說,這種娛樂方式很令人厭惡,它讓你所有的感官受罪。我承認這一切。油膩膩的腦袋,其中還有些是血紅色的,不協調的衣裳,令人生畏、粗野、可怖的相貌,你在那些永無休止的聚會上見到的這些情景,一定會使你非常震驚。因此,你在一群衣衫襤褸、渾身齷齪的粗人當中能見到的其他一切,也無不使你震驚。那幫人的種種消遣里,沒有一種行為不令人作嘔。然而,粗野和沒有舉止風度,卻不該和惡德及罪惡的東西混為一談,這就像講究禮節、舉止文雅不能和美德及虔誠混為一談一樣。為了惡作劇而揭露預謀的謊言,其罪過比教人去說假話更大。暗中敵人低聲竊語的誹謗對一個人的傷害乃至毀損,會比其最吵鬧敵手全部可怕的詛咒謾罵給他的打擊更大。在所有基督教國家,高級人士也像粗俗之輩一樣有淫蕩與通姦的行為。但是,若說粗俗者比有教養者更容易染上某些惡德,那麼,後者則比前者更容易染上另外一些惡德。在宮廷里,嫉妒、誹謗以及報復心比在草舍中更肆虐、更容易釀成災禍。窮人當中不存在過分的虛榮和有害的野心;窮人很難染上貪婪的惡德,更不會去反對宗教信仰。窮人掠奪公眾的機會比富有者小得多。你熟悉那些聚會上的大部分卓越人士,但我希望你先嚴肅地回想一下其他人的生活,儘可能想到更多的人,然後再去想歌劇院觀眾的種種美德。42
霍拉修:你讓我發笑。你所說那些人身上,美德實在是多極了。你已經說服我相信:閃光的東西不一定是金子。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43
克列奧門尼斯:由於你讓我說了話,並且如此耐心地聽,我便想抓住這個機會,對你講些關係重大的事情,或許你從未從這個角度考慮過它們。而你會承認:應當從這個角度去看那些事情。
霍拉修:對不起,我真的要走了。我今晚真的有件事情非辦不可。它關係到我的一場官司。我在你這裡的時間已經超過了我原先的打算。不過,倘若你明天能到我家來吃點兒羊肉,到時候只有我一個人,你願意談多久都行。
克列奧門尼斯:這再好不過了。屆時我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