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八十六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他們心中充滿愛情,它像聖鹽一樣可以使心靈永葆青春。正因為這樣,從小相愛的情侶才能永不變心,白頭偕老,他們的愛情也愈久愈新鮮。愛情的防腐作用是確有其事的。有了達夫尼斯和克綠哀那樣的開端,才有費立門和包西絲那樣的結局。這樣的晚景雖是黃昏,卻和黎明相似。 ——維克托·雨果:《笑面人》 [21] 已到了喝茶的時候,高思太太聽得凱萊布走進前廳,馬上打開客廳的門,說道:「你回來啦,凱萊布。吃過飯沒有?」(高思先生的用膳時間大多得服從他的「工作」需要。) 「吃過了,吃得很豐盛呢——冷羊肉,還有我說不上名兒的東西。瑪麗在哪裡?」 「大概在花園裡,跟萊蒂在一起。」 「弗萊德還沒來嗎?」 「沒有。你不喝茶又要出門不成,凱萊布?」高思太太看見丈夫剛摘下帽子,又把它戴上了。 「不,不,我只是找一下瑪麗,馬上回來。」 他在園子裡雜草叢生的一角找到了瑪麗,那兒的兩棵梨樹中間,高高懸掛著一個鞦韆。她用一塊淡紅圍巾裹在頭上,前面伸出一道闊邊,遮住平射而來的陽光,正給萊蒂盪鞦韆,萊蒂樂得大喊大叫,笑個不住。 看到父親,瑪麗放開鞦韆,向他走去。她把淡紅圍巾推到腦後,從遠處向他露出了親切愉快、情不自禁的微笑。 「我是來找你的,瑪麗,」高思先生說,「我們還是一邊走一邊談吧。」 瑪麗看得很清楚,父親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要跟她談,因為他的眉頭皺著,顯得有些傷感,他的聲音溫柔而嚴肅,這種表情是她在萊蒂那樣的年紀就熟悉的。她挽著他的胳膊,從一排栗子樹旁邊拐過去。 「瑪麗,你必須度過一段不幸的時刻,才能結婚。」父親說,沒有看她,只是望著拿在另一隻手中的手杖的末端。 「爸爸,這不是不幸的時刻——我認為這是愉快的時刻,」瑪麗笑道,「我已經獨自度過了二十四年以上,我過得很愉快,我想大概不致再要這麼久吧。」接著,她停了一下,側轉臉,朝著父親,神情嚴肅了一些,又說道:「你對弗萊德是不是滿意?」 凱萊布扭起嘴角,謹慎地別轉了頭。 「我說,爸爸,你星期三還稱讚他來著呢。你說,他對牲口懂得很多,對事物也很有見地。」 「是嗎?」凱萊布躲躲閃閃地說。 「是的,我都記下來了,有明確的日期,你賴不了,」瑪麗說,「你喜歡把一切都記載清楚呢。那時你覺得,他的行為確實不壞,他對你也十分尊重;弗萊德的脾氣,那是再好沒有的,誰也比他不上。」 「好啦,好啦,你這是在哄我,要我相信他是一個理想的丈夫。」 「不對,真的,爸爸。我愛他不是因為他是一個理想的丈夫。」 「那麼是為了什麼呢?」 「哦,爸爸,為了我始終愛他。我常常責備他,可我對別人從來懶得這麼做。這對一個丈夫是必須考慮的一點。」 「那麼,瑪麗,你已經打定主意啦?」凱萊布說,恢復了原來的聲調,「近來這段時間可說是多事之秋,你聽到這一切,沒產生過別的想法嗎?」(凱萊布用這種含糊其詞的話,概括了許多意思。)「因為現在要改變還來得及。一個女人在感情上不應該勉強,這對那個男子也是不利的。」 「我的感情並沒有變,爸爸,」瑪麗平靜地說,「只要弗萊德對我沒有變心,我也不會對他變心。我覺得,我們兩人誰也少不了誰,不論別人叫我們多麼敬佩,我們也不會更喜歡他們。這對我們說來是不可思議的,就像看到一切老地方突然變了樣子,一切事物突然改了名稱一樣。我們必然等待,作長期打算,但弗萊德理解這點。」 凱萊布沒有立即說什麼,只是站住腳,把手杖頂在生滿青草的園徑上轉動著。過了一會兒,他用帶有感情的聲音說道:「好吧,我有個消息告訴你。要是讓弗萊德住在斯通大院,經管那片田地,你認為怎樣?」 「爸爸,這是怎麼回事呀?」瑪麗驚異地說。 「那是替他的布爾斯特羅德姑媽管理這田產。這個可憐的女人來找我,央求我接受她的委託。她是想幫助那孩子,這對他可能是有些好處的。如果勤儉一些,他可以慢慢積些錢,買下牲口農具,他本來愛好務農呢。」 「呀,弗萊德一定會多麼高興!這太好了,簡直不能相信。」 「但是你要注意,」凱萊布說,警告似的轉過頭去,「這必須用我的 名義,由我承擔責任,照料一切。你母親也許會擔些心事,儘管她嘴上不說。弗萊德務必小心才是。」 「也許你的負擔太重了,爸爸,」瑪麗說,感到這未免是美中不足,「凡是給你增加麻煩的事,都使我們覺得不安。」 「這沒什麼,我喜歡工作,孩子,只要這不致給你母親帶來煩惱。再說,等你和弗萊德結了婚,」這時凱萊布的聲音顯然有些顫抖,「他就會勤勤懇懇,省吃儉用了。你有你母親的聰明,也有我的,只是採取了女性的方式,你會使他走上正路的。等一會兒他就會到這兒來,因此我得先跟你通個氣,我想,你一定喜歡由你把這消息通知他的。那以後,我再好好交代他,然後我們就可以著手工作,處理事務了。」 「呀,我親愛的好爸爸!」瑪麗喊道,把雙手圍住了父親的脖頸,他則平靜地側轉了頭,接受著女兒的愛撫,「我真不知道,別的女孩子是不是也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廢話,孩子,不久你就會覺得丈夫更好了。」 「不可能,」瑪麗說,恢復了平常的聲調,「丈夫是較低一級的男子,他們需要別人管束他們。」 他們走回屋裡時,萊蒂也奔了過來。這時瑪麗發現,弗萊德站在果園門口,便朝他走去。 「你穿得多麼漂亮,你這個揮霍成性的年輕人!」瑪麗說,這時弗萊德站住了,開玩笑似的舉起帽子,向她敬禮,「你總不懂得節約。」 「這已算不得新衣服了,瑪麗,」弗萊德說,「你瞧瞧這些袖口的邊!我只是把它刷了一番,這才顯得那麼體面呢。我已經省下了三套衣服,一套是準備結婚穿的。」 「那你穿了一定非常滑稽,像一本舊時裝雜誌上的先生!」 「哪兒的話,兩年內它們還不會過時。」 「兩年!實際一些,弗萊德,」瑪麗說,轉身走了起來,「不要抱不切實際的希望。」 「為什麼?不管切不切實際,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要是我們不能在兩年內結婚,哪怕這是真的,也叫人受不了。」 「我聽到過一個故事,有個年輕人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結果吃夠了苦頭。」 「瑪麗,如果你有什麼不利的消息,快告訴我,我急死了。我得進屋找高思先生。我心裡已經夠煩的了。我的父親成天垂頭喪氣,家不像個家。我再也受不了不幸的消息。」 「讓你住在斯通大院管理田莊,勤勤懇懇辦事,每年積蓄一些錢,然後買下所有的牲畜和家私雜物,像博思洛普·特朗布爾先生說的,成為一名傑出的農業家,而且身強力壯,從此把希臘文和拉丁文束之高閣,就這樣,我不知道,這在你聽來是不是不幸的消息?」 「瑪麗,你這是當真還是胡謅的?」弗萊德說,然而臉色還是有些興奮。 「那是我父親剛才告訴我的,他說事情可能這樣,他是從來不會胡謅的。」瑪麗說,現在抬起頭,望著弗萊德。他們並排走著,他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那麼緊,甚至使她有些受不了,但她不想叫痛。 「呀,瑪麗,要是那樣,我一定可以成為一個非常有用的人,我們也可以馬上結婚。」 「不會這麼快,先生。也許我還要把我們的婚姻推遲幾年呢?這可以再給你一段胡鬧的時間,再說,要是我看上了另一個更好的人,也可以名正言順地把你一腳踢開。」 「不要開玩笑,瑪麗,」弗萊德說,情緒十分激動,「請你鄭重告訴我:這是真的,你為此很高興,因為我是你最親愛的人,」 「這一切都是真的,弗萊德,我為此很高興,因為你是我最親愛的人。」瑪麗說,像背書一樣,照說了一遍。 到了門口,他們在屋頂陡峻的門廊下站了一會兒,弗萊德幾乎像耳語似的說道: 「瑪麗,我們第一次用陽傘的鐵圈訂婚的時候,你總是……」 歡樂在瑪麗的眼中跳躍,她笑得更起勁了,可惜缺德的貝恩這時跳了出來,後面還跟著狂吠的布朗尼。他跑到他們跟前,說道: 「弗萊德和瑪麗!你們還想不想進屋?要不,我得把你們的蛋糕吃掉啦!」 * * * [1] 《多比傳》是基督教的外典之一,內容是講一個叫多比的老人如何虔誠行善,得到上帝的恩寵的故事。 [2] 關於布萊克,見本書二四三頁注①。這裡兩節詩,是《天真之歌》中《神聖的形象》一詩的第一、三節。 [3] 關於這兩人分別見本書一六〇頁注①和本書四〇八頁注①。 [4] 指莎士比亞的劇本《亨利五世》。引文見該劇第二幕第二場亨利五世的台詞。 [5] 引自班揚的著名小說《天路歷程》。關於班揚及《天路歷程》,見本書三十五頁注①。 [6] 《責任頌》是華茲華斯的著名詩篇之一,它強調責任來自良心,是人的行為指導,應對人起制約作用。這裡引用的是它的第六節,所謂「立法者」即指責任。 [7] 吉爾伯特·懷特(1720—1793),英國牧師,出生在塞爾本(在漢普郡),終生在家鄉當牧師,不願離開。業餘從事自然科學和動植物研究,寫有不少著作,成為著名的自然科學家。 [8] 原意是指聖母馬利亞在十字架下抱著耶穌屍體慟哭的形象。 [9] 引文見該部第一幕第一場。 [10] 這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第五十首的最後一行。 [11] 義大利境內的一條小河,在古代,它是高盧和羅馬共和國的界河。愷撒自征服高盧後,即駐守那裡,至公元前四十九年,愷撒與龐培爭霸,便毅然渡過盧比孔河,發兵義大利,引起了內戰。因此渡過盧比孔河一詞,成了破釜沉舟、採取堅決行動的意思。 [12] 關於多恩,見本書三七三頁注①。這裡引用的詩,見他的《早安》一詩。《早安》是多恩的名篇之一。 [13] 位於黑海南岸小亞細亞北部的古羅馬領地。 [14] 古代小亞細亞的一支民族,居住在黑海旁邊。 [15] 英國一首民謠,大約寫成於十五世紀。詩採取一男一女對白的形式,主題是考驗女方的忠誠。男的懷疑女的(即「黑皮膚的少女」)不能始終愛他,用各種話對她進行試探,女的則表示永遠愛他。最後男的消釋了懷疑,兩人結為夫婦。這裡引用的是該詩第十節的前半節,系女方所唱。 [16] 關於議會改革法案通過的情況,見本書四四一頁注①。新議會組成後,改革法案雖在下院獲得通過,在上院仍遭到抵制。一八三二年五月初,內閣為此辭職,全國輿論譁然,英王為平息事端,下詔增封新貴族,爭取上院多數的擁護,這樣,改革法案才終於在五月底在上院通過。下面提到的增封新貴族即指此而言,這是英王克服上院阻力的手段之一。 [17] 英國的尊稱比較複雜,「夫人」雖也用作一般的敬稱,但嚴格說,只有勳爵(即具有男爵以上爵位的人)的妻子,才能稱為「夫人」。爵士(從男爵以下)的妻子雖可稱「夫人」,但在稱呼上有一定限制。 [18] 公爵之子稱侯爵,侯爵之子稱伯爵,伯爵之子稱子爵,這是所謂禮節性尊稱,不是指爵位的正式承襲。 [19] 德拉古,古代雅典立法者,主張嚴刑峻法,於公元前七世紀制定雅典第一部刑法,幾乎對一切罪行均處以死刑。喬治·傑弗里斯(1648—1689),英國法學家,也主張從嚴懲處一切罪犯,以野蠻殘暴著稱。 [20] 關於《天路歷程》,見本書三十五頁注①。這是在「名利鎮」上對「忠誠」的審判,「忠誠」是基督徒的同伴,兩人一起在名利鎮被捕,忠誠被處死。 [21] 引文見《笑面人》第三卷第九章。關於達夫尼斯和克綠哀見本書二十六頁注①。費立門和包西絲是希臘神話中一對白頭偕老的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