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八十五章
於是陪審團出場了,他們的名字是:瞎子先生,無用先生,壞心先生,好色先生,浪蕩先生,任性先生,傲慢先生,仇恨先生,撒謊先生,殘忍先生,憎惡先生,無情先生,他們每人都對他作出了有罪的裁決,然後一致決定,提請法官判處他有罪。陪審團的第一位瞎子先生是陪審長,他說:「我看得一清二楚,此人是異教徒。」無用先生跟著說:「應該從世上肅清這類人!」壞心先生附和道:「對,因為我看見他的樣子就討厭。」好色先生接口道:「我對他不能忍受。」浪蕩先生隨即道:「我也不能忍受,因為他老是指責我的行為。」任性先生喊道:「絞死他,絞死他。」傲慢先生便說:「該死的賤骨頭。」仇恨先生聲稱:「我一見他,心裡就冒火。」撒謊先生道:「他是個壞人。」殘忍先生接著說:「絞刑已是便宜了他。」憎惡先生說:「讓我們把他徹底消滅。」然後無情先生道:「哪怕整個世界都歸我所有,我也不給他立足之地,因此讓我們趕緊判處他死刑吧。」
——《天路歷程》 [20]
不朽的班揚這樣描繪了對人的狂熱迫害,那些必欲置人於死地而後快的心情,這時誰會同情忠誠呢?但是,在一片譴責聲中,知道自己無罪,相信我們之所以橫遭物議,正因為我們身上還保留著一顆善心,這種罕見的幸福的命運,是連最偉大的人也往往難以獲致的。反過來說,如果一個人不是為了正義的事業,遭到人們的攻擊,即使他對自己說,那些用石子打他的人都是出於邪惡的動機,他的命運也是悲慘的,因為他知道,人們用石子打他,不是因為他宣揚了正義,而是因為他沒有成為他所宣揚的人。
這便是布爾斯特羅德的遭遇,現在他便在這種意識下,沒精打采地作著離開米德爾馬契的準備,打算從此鬱鬱寡歡地隱匿他鄉,在陌生的、漠不關心的面容中間了卻失敗的一生。妻子的仁慈和忠誠使他避免了一種恐怖,但是她的存在依然是對他的譴責,在她面前,他不得不顧慮重重,不敢向她供認一切,總是企圖替自己辯護。他為拉弗爾斯之死推卸責任,認為這只是他所祈求的上帝的意旨,然而他還是惶恐不安,不肯向妻子公開秘密,聽憑她的裁判。他用內心的鬥爭和動機洗刷自己的行為,沖淡它們的意義,這使他覺得比較輕鬆,似乎贏得了無形的寬恕,然而她會怎樣看待這些行動呢?如果她仍在心中稱它們為謀害,這是他怎麼也受不了的。他覺得,她的懷疑仿佛包圍著他,但是他意識到,她並未掌握充分的證據,可以對他作出最壞的判決,因此他還有勇氣面對她。也許將來,在他彌留之際,他會告訴她一切。到了那個最後訣別的時刻,當她握著他的手,送他走進茫茫黑夜的時候,她聽到這一切,或許不會離開他的身邊了。也許是這樣,但隱瞞已成為他終生的習慣,供認一切的願望無法抗拒對更深的恥辱的恐懼。
他對妻子小心翼翼,戰戰兢兢,還不僅因為他怕遭到她無情的裁判,也因為他為她的痛苦,深深感到內疚。她把女兒們打發到海邊的一所學校住讀,讓她們離得遠遠的,不知道這場災難。她們的離開,使她不必為自己的憂傷向她們作出解釋,也免得看到她們惶惶不安的驚異神色。現在她可以毫無顧慮地沉浸在悲痛中,讓它一天天把她的頭髮變白,把她的眼瞼變得逐漸鬆弛了。
「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辦吧,赫莉歐,」布爾斯特羅德對她說,「我是指關於家產的安排。我的意思還是要保留這一帶的田產,只是讓它轉到你的名下,作你生活的保障。如果在這些問題上,你有什麼要求,請你直說好了。」
過了幾天,她探望她的哥哥回家後,開始把她近來心中考慮的事,告訴丈夫。
「我希望 為我哥哥一家辦些事,尼古拉斯。我想,我們有責任給羅莎蒙德和她的丈夫提供一些補償。沃爾特說,利德蓋特先生必須離開這兒,他的業務已經一落千丈,可是他們手頭拮据,沒法在別處謀生。我寧可我們自己苦一些,也得幫助我可憐的哥哥,給他家的人解決一些困難。」
布爾斯特羅德太太除了「提供一些補償」,不願進一步接觸那些事實,她知道丈夫明白她的意思。但她不了解,他有特殊的原因對這種提法感到刺耳。他猶豫了一下,說道:
「按照你提出的方式實行你的願望,這是不可能的,親愛的。利德蓋特先生事實上已拒絕接受我的任何幫助。他把我借給他的一千鎊退回我了。卡蘇朋夫人為這目的借給了他這筆錢。這是他的信。」
這封信使布爾斯特羅德太太非常痛心。它提到的卡蘇朋夫人的借款,反映了公眾的情緒,很清楚,每個人都認為,避免與她的丈夫保持任何來往,是必要的。她沉默了一會兒,眼淚不禁潸潸而下。她擦乾淚水的時候,下巴在哆嗦。布爾斯特羅德坐在她對面,看到這張傷心憔悴的臉,不免悲痛萬分,不過兩個月以前,它還神采奕奕,容光煥發呢。這是在苦難深重的時刻,與他自己那張消瘦的臉一起變得蒼老的。為了儘量安慰她,他說道:
「不妨採取其他的方式,赫莉歐,只要你肯出面,我們仍可給你哥哥家的人提供一些幫助。我想,你會覺得這是可取的,我是指經管我打算給你的田地,這是一樁有利可圖的營生。」
她留心聽著。
「高思曾打算代管斯通大院,然後安排你的侄兒弗萊德去經營。那兒一切都是現成的,他們只要付一部分收益,不必像一般租金那麼大。這對那個年輕人是合適的開端,他又在高思手下辦事,可以得到他的指導。你對這安排覺得滿意嗎?」
「是的,這可以,」布爾斯特羅德太太說,起勁了一些,「可憐的沃爾特已弄得精疲力盡,我得盡一切力量,在我離開以前,為他辦一兩件好事。我們總是同胞兄妹啊。」
「你必須親自向高思提出,赫莉歐,」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說,他不願這麼講,但又希望達到目的,這不僅是為了安慰妻子,還有別的原因,「你必須告訴他,這田地實際是你的,他不必跟我打交道。聯繫可以通過斯坦迪什進行。我說明這點,因為高思不願當我的代理人。我把他開的條件交給你,你可以根據這些條件,請他接受你的委託。我想,你是為你的侄兒提出這要求,他不致不肯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