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八十四章
儘管古往今來的歌謠,
都說我受責備理所應該,
它們的指責只是捕風捉影,
大大地損害了我的名聲。
——《黑皮膚的少女》 [15]
那正是在貴族院否決改革法案之後 [16] ,因此我們看到,卡德瓦拉德先生得意揚揚,來到弗雷什特莊園,在大暖房附近一片草坪的斜坡上散步。他反抄著手,手裡拿著《泰晤士報》,露出鮭魚垂釣者的安詳姿態,正跟詹姆士·徹泰姆爵士侃侃而談,討論國家的前途。卡德瓦拉德太太,徹泰姆老夫人,以及西莉亞,有時坐在花園的椅子上,有時走到小亞瑟前面,看他一眼。小亞瑟坐在手推童車上,跟一尊小菩薩似的,頭上張著一把有漂亮的絲流蘇的聖傘。
婦女們也在談政治,只是時斷時續的。卡德瓦拉德太太對擬議中的增封新貴族一事反應很強烈,她是從她的表姊妹那裡聽到的消息,據說,自從議會改革問題一提出,特拉貝里的妻子就嗅到了這是加官晉爵的好機會,因此竭力攛掇她的丈夫徹底改變了立場,這個女人為了勝過她的妹妹——她嫁了一個從男爵——是哪怕出賣靈魂,也在所不惜的。徹泰姆老夫人認為,這種行為實在不足為訓,她記得,特拉貝里太太的母親還是梅爾斯普林的沃爾辛厄姆小姐呢。西莉亞承認,當「夫人」自然比當「太太」好 [17] ,又說,如果她如願以償的話,多多是不會嫉妒的。於是卡德瓦拉德太太說,如果大家知道,你的血管里連一滴高貴的血也沒有,哪怕出人頭地,也不見得體面。西莉亞停下來,看了看亞瑟,又說道:「不過,要是他是個子爵,那有多好啊……喲,勳爵大人的小牙齒長出來了!如果詹姆士是個伯爵,他就可以是子爵啦 [18] 。」
「親愛的西莉亞,」老夫人開口了,「詹姆士的稱號比如今那些新伯爵光榮得多。他的父親就是詹姆士爵士,我從沒指望他有別的稱號。」
「哦,我只是在講亞瑟的小牙齒,」西莉亞得意地說,「瞧,我的伯父來了。」
她輕快地跑去迎接伯父,這時,詹姆士爵士和卡德瓦拉德先生也走了過來,跟婦女們匯集在一起。西莉亞挽住伯父的胳膊,後者拍拍她的手,有些傷感似的說道:「噢,親愛的!」他們走近以後,大家看得很清楚,布魯克先生的神色有些沮喪,但從當時的政治狀況看,這是不足為奇的。他跟大家一一握手,只是說了句:「啊,想不到你們都在這兒。」教區長哈哈笑道:
「不必把否決法案的事老掛在心上,布魯克。你們已把全國的社會渣滓都鼓動起來啦。」
「法案?哦!」布魯克先生說,有些心不在焉,「你們知道,它給否決了,是嗎?不過,貴族院也太過分了。他們應該適可而止。告訴你們,我帶來了一個壞消息。我是指我們家庭中的壞消息。但是,徹泰姆,你可千萬不要埋怨我呀。」
「怎麼回事?」詹姆士爵士說,「該不是又有一個獵場看守人給打死了吧?對特拉賓·巴斯那樣的傢伙都可以置之不問,那就難怪要出事了。」
「看守獵場的?不是。我們還是進屋去吧,一切到屋裡再談,你們知道,」布魯克先生說,向卡德瓦拉德夫婦點點頭,表示這件事他們也可以聽,「說到特拉賓·巴斯這些偷獵人,你知道,徹泰姆,」他一邊和大家一起進屋,一邊叨咕,「等你當了治安法官,你就知道這類事不好辦了。從嚴懲處,這當然很好,但除非有人能替你代庖,你才能心安理得。你知道,人心是肉做的,你難免心慈手軟,你不是德拉古,不是傑弗里斯 [19] ,以及諸如此類的人。」
布魯克先生顯然處於心煩意亂的狀態。他每逢有傷心的事要講,總會先東拉西扯,談些不相干的問題,仿佛這是一服靈丹妙藥,可以沖淡它的苦味。他跟詹姆士爵士閒聊偷獵人,直到大家坐定之後,還沒言歸正傳。卡德瓦拉德太太給這種拖拉作風弄得不耐煩了,首先開口道:
「你的壞消息是什麼喲,真急死人了。看獵場的沒給打死,那就算了。但你要講什麼呢?」
「哦,這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你知道,」布魯克先生說,「我很高興,你和教區長也在這兒。這是家庭問題,但是你們能幫助我們渡過這困難的時刻,卡德瓦拉德。我決心當著你的面談這一切,親愛的,」他瞧了瞧西莉亞,又說,「你知道,這是你萬萬想不到的。還有,徹泰姆,這也會使你大吃一驚……但是你知道,你也跟我一樣,要阻擋也阻擋不了。有些事往往出人意料,你根本想像不到,你知道。」
「這一定是關於多多的。」西莉亞說,她一向覺得,她的姊姊是家族機器中一個危險的零件。她坐在一張矮凳子上,靠著丈夫的膝蓋。
「究竟是怎麼回事,求求你快講吧!」詹姆士爵士喊道。
「好吧,你知道,徹泰姆,這都得怪卡蘇朋的遺囑,這東西非但不管用,還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一點不錯,」詹姆士爵士趕緊說,「但是怎麼 個糟法啊?」
「多蘿西婭又要結婚了,告訴你們。」布魯克先生說,朝西莉亞點點頭,後者頓時抬起頭,用吃驚的目光瞧著丈夫,把手放在他的膝上。
詹姆士爵士氣得幾乎臉色發白,但是沒有說話。
「我的天哪!」卡德瓦拉德太太喊道,「難道是嫁給小拉迪斯拉夫不成?」
布魯克先生搖搖頭,說道:「沒錯,是嫁給拉迪斯拉夫。」為了謹慎起見,他沒再往下說。
「你瞧,漢弗萊!」卡德瓦拉德太太說,把胳臂朝她丈夫一揮,「這又一次證明,我比你看得清楚,你可以跟我抬槓,但你反正是個睜眼瞎子。你還以為,那個年輕人真的出國了呢。」
「那有什麼,他可以出國以後又回來呀。」教區長泰然自若地說。
「你什麼時候得到這消息的?」詹姆士爵士問,別人的話都不在他心上,不過他自己又覺得不知講什麼好。
「昨天,」布魯克先生有氣無力地說,「我到洛伊克去了。是多蘿西婭派人來叫我的,你知道。這件事來得非常突然,連他們自己兩天前也沒這個意思,你們知道,一點意思也沒有。有些事往往出人意料。但是多蘿西婭打定了主意,反對已經沒有用。我向她指出了它的嚴重性。我盡了我的責任,徹泰姆。但是她仍會按自己的意思行事,你知道。」
「不如我一年前約他決鬥,把他打死了還好一些呢。」詹姆士爵士說,這倒不是他好殺成性,只是他需要強烈的表達方式。
「確實,詹姆士,這件事叫人太不愉快了。」西莉亞說。
「冷靜一點,徹泰姆。看事情還得心平氣和才好。」卡德瓦拉德先生說,看到這位好心的朋友如此怒不可遏,有些遺憾。
「這是有一點自尊心,有一點正義感的人,都受不了的,誰也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在自己的親族中間,」詹姆士爵士說,還是氣得臉色煞白的,「這簡直是丟盡了臉皮。要是拉迪斯拉夫還知道一點廉恥,他就應該立刻出國,從此不再在這兒露臉。不過話說回來,這也並不奇怪。卡蘇朋的葬儀一過,第二天我就說過該怎麼辦了。可惜我的意見沒被採納。」
「你知道,徹泰姆,你的要求是辦不到的,」布魯克先生說,「你是要把他遣送出國。我告訴過你,拉迪斯拉夫不會聽憑我們的擺布,他有自己的主見。他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我一向這麼說,他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
「算了,」詹姆士爵士說,覺得不能不反駁,「你對他這麼器重,我感到遺憾。他能夠在這一帶立足,我們是有責任的。多蘿西婭這樣一個女子,居然不惜降低身份嫁給他,我們也是有責任的。」詹姆士爵士每講一句就要停頓一下,似乎這些話很不容易出口,「一個給丈夫的遺囑點了名的人,按理說,她不該再跟他見面……他會使她失去原來的身份,陷入貧困,可是他居然接受這種犧牲……何況他已成為眾矢之的,出身卑賤……我還相信 ,他是一個沒有原則,輕薄膚淺的傢伙。這就是我的看法。」詹姆士爵士鄭重其事地結束了他的議論,扭轉了頭,蹺起了二郎腿。
「一切我都向她講過了,」布魯克先生說,似乎有些歉意,「我是指貧窮,失去地位等等。我說:『親愛的,你不知道,七百鎊一年是什麼日子。沒有馬車,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大家不把你當一回事。』我已講得明明白白。我建議你不妨親自跟多蘿西婭談談。問題是她對卡蘇朋的財產有一種反感。你會聽到她說些什麼的,你知道。」
「對不起,我不想聽,」詹姆士爵士說,冷靜了一些,「我也不想再看見她,這叫我太傷心了。像多蘿西婭這樣一個女人,竟然干出這麼荒唐的行為,我不能不感到痛心。」
「公正一些,徹泰姆,」厚嘴唇的教區長心平氣和地說,他認為這一切都是庸人自擾,沒有必要,「卡蘇朋夫人為一個男人放棄財產,這行為也許不夠謹慎,可是我們男人往往互不服氣,貶低別人,因此一個女人那麼做,我們便認為她不太聰明。但是我覺得,你不應該指責這是荒唐的行為,至少從嚴格的意義上不能這麼說。」
「不,我認為是這樣,」詹姆士爵士答道,「我認為,多蘿西婭嫁給拉迪斯拉夫,這是錯誤的行為。」
「親愛的朋友,我們往往把不合我們心意的行為,稱作錯誤的行為。」教區長沉著地說。他像許多平心靜氣地對待生活的人一樣,有時看到別人在道義上失去了控制能力,難免要苦口婆心勸導一番。詹姆士爵士掏出手帕,開始咬它的一隻角。
「不過,多多這麼做,太可怕了,」西莉亞說,指望為她的大夫講句公道話,「她說過她絕對不 再出嫁,任何人也不嫁。」
「我也親耳聽她這麼講過。」徹泰姆老夫人說,神色莊嚴,仿佛在法庭上作證。
「得啦,這種事總是不聲不響進行的,」卡德瓦拉德太太說,「我唯一感到奇怪的,倒是你們大家會這麼吃驚。你們沒有採取任何預防措施。要是你們早把特里頓勳爵請來,讓他向她求婚,他的博愛精神一定會感化她,說不定不到一年,他就把她帶走了。除此以外,沒有其他辦法。卡蘇朋先生幹得太妙了,為這結局準備了一切條件。他使自己落到了惹人討厭的地步——也許這是上帝的意旨——然後向她挑戰,問她敢不敢違抗他的命令。這麼做只是使一件假珠寶變得光彩奪目,給它標上了大價錢。」
「我不知道,你對錯誤是怎麼理解的,卡德瓦拉德,」詹姆士爵士在椅上轉身對教區長說,心裡還是覺得很不痛快,「我們不能承認這麼一個親戚。至少我得為我自己這麼說,」他繼續道,儘量小心,把眼睛避開布魯克先生,「別人怎樣我不管,也許他們會認為跟他在一起很愉快,可以把身份等等置之不顧。」
「得啦,徹泰姆,你知道,」布魯克先生心平氣和地說,一邊撫摩著大腿,「我不能丟開多蘿西婭不管。從一定程度上說,我應該做她的父親。我對她說:『親愛的,我不能不讓你嫁給他。』這以前我已把利害關係向她講清楚。但是我可以取消限定由她的兒子繼承的權利,你知道。這得花些錢,也很麻煩,但是我能辦到,你知道。」
布魯克先生向詹姆士爵士頻頻頷首,覺得他既顯示了自己的決心,又考慮到了從男爵的顧慮的正確方面,對他作了適當的讓步。原來他靈機一動,找到了剛才沒有想到的招架方式,接觸到了詹姆士爵士所恥於承認的動機。多蘿西婭嫁給拉迪斯拉夫這件事,在詹姆士爵士心頭引起的強烈反應,一部分來自可以寬恕的偏見,或者甚至無可非議的觀念,一部分也來自嫉妒產生的反感,這在拉迪斯拉夫這件事上,是跟卡蘇朋那件事一樣的。他相信,這種婚姻對多蘿西婭都有害無益。但是除了這些原因,還有一個動機,那是像他這樣的正人君子甚至對自己也不敢承認的,那就是兩個農莊——蒂普頓和弗雷什特——正好位在同一圍柵內,它們的合併對他具有不容爭辯的魅力,可以為他的兒子和繼承人創造一幅美好的前景。因此當布魯克先生微微頷首,表示對這動機的讚賞時,詹姆士爵士有些忸怩不安,喉嚨里好像給什麼塞住了,甚至臉也紅了。在他爆發第一陣怒火時,他那麼慷慨激昂,誰也阻擋不住,但布魯克先生這幾句投其所好的話一出口,就把他的嘴堵住了,這比卡德瓦拉德先生那種苦口婆心的規勸靈驗得多。
但是西莉亞很高興,從她伯父的話聽來,他已允准這樁親事,現在她可以講話了,只是態度不太熱烈,仿佛只是在談請客吃飯的問題,說道:「伯父,你是不是說,多多很快就會結婚?」
「不出三個禮拜,你知道,」布魯克先生無能為力地說,「我沒法制止這事,卡德瓦拉德。」他把臉轉過去一點,又對教區長說。後者答道:
「我 覺得不必大驚小怪。如果她甘願窮苦,這是她的事。假如她嫁給一個有錢的年輕人,大家就沒有話說了。可是不少靠俸祿為生的教士都窮苦不堪,儘管這並不合理。你們瞧埃莉諾,」那個喋喋不休的丈夫繼續道,「她的親友都反對她嫁給我呢,因為我一年不到一千鎊收入,人又生得愚魯,誰也看不出我有什麼可取之處,我連一雙像樣的靴子也沒有,所有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一個女人怎麼會看上了我。說實話,我只能站在拉迪斯拉夫一邊,除非我再聽到他有其他缺點。」
「漢弗萊,這都是你的詭辯,你自己也知道,」他的妻子說,「一切都一樣,這就是你的全部意思。好像你以前不叫卡德瓦拉德!請問,要是你是一個別的什麼人,我會嫁給你這號醜八怪嗎?」
「何況你還是一個教士,」徹泰姆老夫人嘉許地說,「誰也不會說埃莉諾嫁給你是降低了身份。至於拉迪斯拉夫先生,那就很難講了,詹姆士,是不是?」
詹姆士爵士低低咕噥了一聲,這是不大恭敬的,跟他平時回答母親的問話不一樣。西莉亞仰起臉,像一隻體貼的小貓似的望著他。
「必須承認,他的血液里亂七八糟,什麼都有!」卡德瓦拉德太太說,「首先是卡蘇朋的烏賊汁,然後又是叛逆的波蘭提琴師或舞蹈教師,是不是?另外還有一個老家……」
「廢話,埃莉諾,」教區長說,站起身來,「我們該走了。」
「不過,他畢竟是一個漂亮的小傢伙,」卡德瓦拉德太太道,想修正一下她的話,一邊也站了起來,「他像老克賴奇利在那些小傻瓜出世以前的畫像,顯得年少英俊。」
「我跟你們一起走,」布魯克先生說,趕緊起身告辭,「明天你們一定都得上我家中吃飯,你們知道,西莉亞,親愛的,怎麼樣?」
「你會去吧,詹姆士?」西莉亞說,握住了丈夫的手。
「哦,當然,只要你喜歡,」詹姆士爵士說,拉直了他的背心,但是還不能使他的臉變得和顏悅色,「那是說,如果不會遇到別的什麼人。」
「不會,你放心,」布魯克先生回答,猜到了他的意思,「多蘿西婭不會來,你知道,除非你去看她。」
等大家走了以後,西莉亞對詹姆士爵士說:「要是我坐車到洛伊克走一趟,詹姆士,你覺得合適嗎?」
「怎麼,現在就去?」他反問道,有些驚訝。
「是的,這件事太重要了。」西莉亞說。
「記住,西莉亞,我不能見她,」詹姆士爵士說道。
「如果她放棄結婚也不成嗎?」
「現在講這話還有什麼意義?那麼我到馬廄看看,讓布里格斯把車子給你準備好。」
但西莉亞覺得這很有意義,不論怎樣,她應該上洛伊克,她得設法勸勸多蘿西婭。在她們還沒出嫁的時候,她常感到,只要她把話講得合情合理,她的姊姊是會聽她的。多多總是戴著有色眼鏡在看世界,她必須憑她清醒的理智,把真正的亮光帶給她。何況西莉亞已做了母親,她自然更有權利規勸這位還沒生孩子的姊姊,使她回心轉意。誰像西莉亞這樣了解多多呢?誰又像她這樣一心一意地愛她呢?
多蘿西婭正在起居室里忙著什麼,一看到妹妹,高興極了,想不到她剛宣布結婚,她就來了。她想像過親友們的反對,甚至有些誇大,以致擔心這些人會從此不讓西莉亞再跟她見面。
「啊,咪咪,見到你真高興!」多蘿西婭說,把雙手按在西莉亞肩上,滿面笑容地瞧著她,「我幾乎以為你不會再來看我了。」
「我沒把亞瑟帶來,因為我太匆忙了。」西莉亞說。她們面對面,坐在兩隻小椅子上,膝蓋碰著膝蓋。
「你知道,多多,這太糟了,」西莉亞說,用的還是那種平靜的喉音,神色嬌滴滴的,儘量不露出一點情緒,「你使我們大家都那麼失望。我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你千萬不可以過那樣的生活。何況你還有那麼多的計劃!你一定沒有考慮過這一切。詹姆士不怕麻煩,為了你什麼都願意,你可以一輩子做你要做的事,我們都依你。」
「不,正好相反,親愛的,」多蘿西婭說,「我根本辦不成我要辦的事。我的任何計劃從來沒有實行過。」
「那是因為你要辦的事都是辦不到的。但是我們還可以定些別的計劃。你怎麼可以 嫁給拉迪斯拉夫先生呢?要知道,我們沒有一個人認為你可以 嫁給他呀。這太可怕了,叫詹姆士大吃了一驚。再說,這跟你一向的為人又多麼不同。你當初要嫁給卡蘇朋先生,因為他有一顆偉大的心,又老又乏味,又那麼有學問。現在呢,你又要嫁給拉迪斯拉夫先生,因為他沒有財產,什麼也沒有。我看,這是因為你總要想出一些點子,好讓自己感到不舒服。」
多蘿西婭笑了。
「別笑,多多,這是很嚴肅的問題呢,」西莉亞說,變得更鄭重了,「你今後怎麼生活?你只能跟一些素不相識的人來往。我再也見不到你,你也不會再想到小亞瑟,我本來還以為你能一直……」
西莉亞不常有的眼淚這時湧上了她的眼眶,嘴角也開始抽搐了。
「親愛的西莉亞,」多蘿西婭說,態度是嚴肅而溫柔的,「如果你不再跟我見面,這不是我的過錯。」
「不,這是你的過錯,」西莉亞說,還是那麼愁眉苦臉,顯得怪可憐的,「詹姆士不肯原諒你,我怎麼能來看你,或者讓你去看我呢?要知道他認為這是不對的,他認為你這是做了錯事,多多。但你一向都是錯的,只是我不能不愛你。現在誰也不知道,你會住在哪裡,你還能上哪兒呢?」
「我這就上倫敦。」多蘿西婭說。
「難道你一直住在馬路上不成?你會變得那麼窮。我可以把我的東西分一半給你,可是既然我再也見不到你,我又怎麼給你呢?」
「謝謝你,咪咪,」多蘿西婭親切而溫柔地說,「別擔心,也許有一天詹姆士會寬恕我的。」
「但是如果你不結婚,那會好得多,」西莉亞說,擦乾了眼淚,重又回到了她的議論上,「那樣就不會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別人也不致認為你有什麼不對了。詹姆士一直說,你應該成為一個女王,但現在這樣可一點也不像女王呀。你知道,多多,你做的事總是錯的,目前又是一個例子。大家認為,拉迪斯拉夫先生不配當你的丈夫。何況你說過 ,你永遠不再結婚。」
「我應該聰明一些,這完全對,西莉亞,」多蘿西婭說,「如果我好一些,我就可能取得一些成績,不致像現在這樣。但目前這事,我是要做的。我已答應嫁給拉迪斯拉夫先生,我就得嫁給他。」
多蘿西婭說這些話的聲調,是西莉亞所熟悉的,她知道它的意義。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仿佛放棄了一切爭論,說道:「那麼,多多,他很愛你嗎?」
「我希望是這樣。我很愛他。」
「那就好了,」西莉亞說,鬆了口氣,「只是我希望你嫁一個像詹姆士那樣的丈夫,住在我們附近,我可以時常來看你。」
多蘿西婭笑了,西莉亞似乎在思忖著什麼。接著她說道:「我真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西莉亞覺得,這件事一定十分曲折。
「這沒什麼,」多蘿西婭說,擰了一下妹妹的下巴頦,「如果你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你就不覺得奇怪了。」
「你不能告訴我嗎?」西莉亞說,讓手臂放得舒服了一些。
「不成,親愛的,除非你的心跟我的心一樣,否則你是永遠不會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