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八十三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我們的心靈在清新的早晨醒來, 彼此在無憂無慮中凝視著對方; 因為愛情使一切變得如此可愛, 一間小屋就可以代替整個世界。 ——多恩博士 [12] 多蘿西婭探望羅莎蒙德後已過了兩夜,這兩夜她睡得很香,不僅疲勞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渾身仿佛充滿無窮無盡的力氣,這就是說,她覺得力氣過多,簡直不知道用在哪裡。昨天,她在住宅外面走了不少路,還兩次拜訪了牧師府。但是她從來不願告訴任何人,她為什麼要這麼無緣無故地浪費自己的光陰。今天早晨,她甚至有些生悶氣,覺得自己這麼坐立不定,跟個孩子似的,很不像話。今天一定得換個活動方式。村子裡有什麼事可做呢?天哪,沒有!人人都無憂無慮,豐衣足食;沒有人家死了豬;這又是星期六早上,家家都在擦洗地板和台階,學校里也沒事。但是有幾個問題是多蘿西婭一直想弄清楚的,於是她決定集中精力,解決其中一個最嚴肅的問題。她在圖書室里坐下,面前放著一小疊書,那是她專門挑選的,全是有關政治經濟學方面的著作,她想從中尋找答案,看看怎樣才能充分發揮金錢的效用,又不致危害別人,或者——事情的實質是一樣的——怎樣使人們得到最大的利益。這是一個重大的問題,如果她好學不倦,這無疑能使她的心恢復平靜。不幸的是,她坐了整整一個鐘頭,思想一直開小差,最後她發現,她把句子讀了兩遍,頭腦里還是亂糟糟的,什麼都有,唯獨沒有書本上講的內容。這使她束手無策。那麼她是不是吩咐駕車,上蒂普頓走走?不,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她寧可待在洛伊克。但是必須使她那顆飄忽不定的心安頓下來。自我約束也是一種藝術,她在棕色的圖書室中打轉,考慮應該採取什麼行動,才能制止她的思想任意閒蕩。也許找一件費力的事做,這是最好的方法,這使她不得不專心致志,全力以赴。小亞細亞的地理,她由於缺乏這方面的知識,常常遭到卡蘇朋先生的責備,那麼研究它不是很好嗎?她走到地圖柜子前面,打開了一幅地圖。今天早上她一定要弄清楚,帕夫勒戈尼亞 [13] 不在地中海東部沿岸,還應該確定,她本來一點不了解的喀勒布人 [14] 一定是住在黑海岸邊。每逢你心不在焉的時候,地圖是最好的讀物,它上面儘是地名,只要你真心對待它們,它們就會構成一支美妙的樂曲。多蘿西婭坐了下去,俯在地圖上專心觀看,咿咿唔唔地念地名,聲音輕輕的,有時真像樂聲一樣悅耳。雖然她歷盡了辛酸,她的樣子仍像小女孩那麼有趣,念的時候搖頭擺腦的,把手指按在一個個地名上,嘴唇稍稍噘起,還不時停頓一下,用兩隻手捧住了頭,說道:「哎喲,我的天哪!」 這跟旋轉木馬似的,可以沒完沒了地進行,但是她終於給開門聲打斷了,僕人通報說,諾布爾小姐要見她。 那個小老太婆,她的帽子只夠得到多蘿西婭的肩膀那裡,她受到了熱烈的歡迎,但剛一握手,便像海狸叫似的,喉嚨里吱吱直響,仿佛有什麼話難以出口。 「請坐,」多蘿西婭說,推了張椅子給她,「是不是找我有什麼事?只要我能辦到的,我無不樂於從命。」 「我不坐,」諾布爾小姐說,一隻手伸進她的小籃子,神經質地握住裡邊的什麼東西,「有一個朋友在教堂院子裡等著。」她的話又變得含糊不清了,下意識地把她正在摸索的東西取了出來。這是一隻玳瑁小藥盒,多蘿西婭的臉驀地紅了。 「那是拉迪斯拉夫先生,」膽怯的小女人繼續道,「他怕他得罪了你,要我問一聲,你肯不肯花幾分鐘時間見見他。」 多蘿西婭沒有馬上回答,她突然想到,她不能在這間圖書室接見他,它使她隨時想起丈夫的禁令。她望望窗外。她可以出去,在戶外跟他見面嗎?天空陰沉沉的,樹木在開始搖擺,似乎暴風雨快來了。再說,她不敢出去見他。 「見見他吧,卡蘇朋夫人,」諾布爾小姐哭喪著臉道,「要不,我只得回答他不成,這會叫他多麼傷心。」 「哦,我可以見他,」多蘿西婭說,「你請他進屋吧。」 不這樣,還能怎樣呢?這時候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見到威爾。這個希望已不可抗拒地來到她的眼前,橫亘在她和其他一切事物之間。然而她想起這點,仍心跳不止,她感到害怕,她不敢想像,她居然有勇氣為了他,把一切置之度外。 那個小女人帶著她的口信顫顫巍巍地走了。多蘿西婭站在圖書室中央,讓握住的雙手垂在前面,她不想強作鎮靜,裝出一副不關痛癢的莊嚴姿態。這時她對自己幾乎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是在琢磨,威爾心裡可能怎麼想,別人對他又多麼冷酷。那麼她對這種冷酷也承擔著什麼義務嗎?對不公正的指責的抵制,從一開始就跟她對他的同情混合在一起,現在隨著她的心情在消沉之後的重新振奮,這種抵制比以往更強烈了。「如果說我過分愛他,那麼這是由於別人待他太壞了。」有一個聲音從她頭腦里發出,好像在向圖書室中無形的人群宣述。這時門開了,她看到,威爾站在她面前。 她沒有動,於是他朝她走去,臉色充滿疑慮和膽怯,這是她以前從未見過的。他正處在惶惶不安的狀態,他怕他的一個表情或者一句話會引起她的不滿,因而重又拉大他和她的距離。多蘿西婭害怕的卻是她自己的感情。她似乎在呆呆地出神,這使她木然不動,甚至沒把握住的雙手鬆開,可是那雙眼睛中卻潛藏著一種強烈而嚴肅的期待。看到她沒有像平時一樣伸出手來,威爾在離她一碼遠的地方站住了,有些窘迫似的說道:「我非常感謝你接見了我。」 「我需要見你,」多蘿西婭說,一時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話好講。她沒有想到要坐下,這種女王似的接見方式,在威爾心中引起了不愉快的解釋。但是他繼續講著他決心講的話。 「也許你會認為,我這麼快跑回來是愚蠢的,甚至錯誤的。我已為我的不安分受到了懲罰。我父母的淒涼身世,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了,你當然也知道。我離開以前就知道這事,我一直打算,如果……如果我們再見面的話,我要把它告訴你。」 多蘿西婭似乎哆嗦了一下,她鬆開了雙手,但隨即又把它們合在一起了。 「但現在這事成了人們議論的題目,」威爾繼續道,「還有一件跟這有關的事,我也希望讓你知道,它發生在我離開以前,也正是它使我重又回到了這裡。至少我認為,這可以作為我回來的理由。那就是我想要求布爾斯特羅德為一件公益事業捐一筆錢,這些錢他本來是打算給我的。也許這是布爾斯特羅德的好心,他要為我以前受到的損失,暗中提供一些賠償,他提議按期給我一筆豐厚的補貼,將功折罪。但是也許你已經知道這件不愉快的事吧?」 威爾懷疑地望著多蘿西婭,但是他的神態中逐漸出現了一種蔑視一切的勇氣,這是他每次想到一生中這一遭遇時,都會出現的心情。他又道:「你知道,這對我必然是十分痛苦的。」 「是的……是的……我知道。」多蘿西婭趕緊說。 「我不想接受這樣得來的錢。我知道,如果我接受了,你就不會再瞧得起我了,」威爾說。現在他還有什麼不能對她講的呢?她知道他已向她承認他愛她,「我感到……」但說到這裡,他還是停了。 「你的行為正如我所希望的一樣。」多蘿西婭說,臉色開朗了,頭也從那美麗的脖頸上抬起了一點。 「我相信,不論我的出身怎樣,你不會對我懷有偏見,儘管別人肯定都會這樣。」威爾說,又按照過去的習慣,把頭向後一仰,帶著嚴肅的呼籲的神色,望著她的眼睛。 「如果這是一種新的壓力,那麼這只能成為我同情你的新的理由,」多蘿西婭熱情洋溢地說,「什麼也不能使我改變,除非……」她的心在膨脹,使她幾乎講不下去,她盡力克制自己,然後用顫抖的輕輕的聲音繼續道:「除非我發現你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並不像我相信的那麼好。」 「除了一點,你顯然在一切方面都把我想得太好了,」威爾說,她對他的一片真心,使他不再約束自己的感情,「那一點就是我對你的忠誠。每當我想起你懷疑這點時,其餘一切都變得無足輕重。我只覺得一切都完了,沒有什麼再值得爭取,生活似乎只是受苦罷了。」 「我已經不再懷疑你。」多蘿西婭說,伸出了手。一種隱隱為他擔憂的心情,使她迸發了難以表達的同情。 他握住她的手,把它舉到唇邊,發出了哽咽似的聲音。但他依然站著,用另一隻手握住帽子和手套,那副樣子活像一個覲見女王的貴族。自動鬆手是很困難的,多蘿西婭有些不好意思,抽回了手,這使她有些傷心,她望了望窗外,走開了。 「瞧,天變得多麼暗,樹木給風吹得搖擺不定。」她說,一邊走向窗口,然而有些心不在焉,對自己的談話和行動並無明確的意識。 威爾跟著她,保持著小小的距離。他靠在一張皮椅的高椅背上,現在終於可以把帽子和手套放在椅上,擺脫難受的拘謹姿勢了,在多蘿西婭面前,他還是第一次受這種罪。必須承認,他靠在椅上的這個時刻,心情非常舒暢。目前他已不太擔心她對他的反應。 他們靜靜站著,沒有彼此看一眼,只是望著窗外的樹木,樹木在風中搖曳不定,天空在逐漸變暗,在它的襯托下,樹葉的反面顯得有些蒼白。威爾從沒對暴風雨的前景如此神往,它使他不必立即離開。樹葉和小樹枝給吹到了地上,雷聲正自遠而近。光線變得越來越陰沉,但閃電驀地一亮,他們吃了一驚,互相瞧了一眼,隨即笑了。多蘿西婭開始談到了自己的想法。 「你說沒有什麼再值得你爭取,這是不對的。如果我們失去了自己最主要的幸福,那麼別人的幸福還在,那也是值得爭取的。有些人會因此得到益處。在我最傷心的時刻,這點似乎特別清楚。要不是這種情緒幫助了我,使我增添了力量,我真不知道怎麼度過那些苦悶的時刻。」 「你從沒感到過我所感到的痛苦,」威爾說,「那種知道你必然要輕視我的痛苦。」 「但我感到的更壞,我不能容忍那種誣陷……」多蘿西婭迫不及待地說,但講了半句便住口了。 威爾的臉紅了。他意識到,不論她說什麼,她始終沒有忘記那個使他們彼此隔開的厄運。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熱情洋溢地開口道: 「但我們可以真誠相見,不必偽裝,這至少是值得安慰的。由於我一定得走,由於我們一定會永遠分開,你不妨把我當作一個站在墳墓邊上的人。」 他講話的時候,電光又猛烈一閃,把他們彼此呈露在對方眼前。這電光像絕望的愛情那麼可怕,多蘿西婭驀然一驚,立即離開了窗口,威爾跟著她,帶著痙攣性的動作拉住她的手。他們站住了,彼此握住了手,跟兩個孩子似的,遙望著風暴,就在這時雷聲隆隆,從他們頭頂疾卷過去,雨開始嘩啦嘩啦傾盆而下。於是他們轉過臉,互相瞧著,他最後那些話還在他們頭腦里迴旋,誰也沒有鬆開自己的手。 「我什麼希望也沒有了,」威爾說,「哪怕你像我愛你一樣愛我,哪怕我是你的一切……可是看來我只能窮苦一輩子,根據清醒的估計,這樣的人是無權指望什麼的,他只能苟延殘喘罷了。對於我們說來,結合是不可能的。也許我要求你作出任何表示,都是不應該的。我本來打算永遠從你面前消失,但我沒能做到我想做的事。」 「不要難過,」多蘿西婭說,聲音清晰而溫柔,「我會跟你一起承擔我們的分離造成的一切痛苦。」 她的嘴唇在哆嗦,他的也一樣。誰也不知道,那是誰的嘴唇首先湊到另一個的嘴唇上,只知道他們在哆嗦中親吻以後,又分開了。 雨仿佛挾帶著憤怒在沖打窗玻璃,呼嘯的狂風作著它強大的後盾。在這種時刻,不論忙碌的,懶散的,一切都在惶恐不安中停止了活動。 多蘿西婭在身旁的座位上坐下了,那是屋子中央一張矮矮的雙人長榻。她把雙手合在一起,放在膝上,望著外面陰沉的世界。威爾仍站著,瞧了她一會兒,然後在她旁邊坐下,按住她的手,她把手翻了過來,跟他的手握在一起。他們這麼坐著,沒有互相看一眼,終於雨勢弱了,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著。兩人都思緒萬千,但誰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雨停以後,多蘿西婭扭過頭來,望望威爾。突然他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酷刑,從榻上一躍而起,激烈地喊了起來:「不能這樣!」 他重又走到一邊,靠在椅背上,似乎在跟自己的憤怒搏鬥,而她悲傷地望著他。 「這是像謀害一樣殘酷的,是離間人的陰謀,」他又大聲疾呼似的說,「讓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肢解我們的生命,這更是不能容忍的。」 「別……別那麼說,你的生命是不會被肢解的。」多蘿西婭溫柔地回答。 「不,它一定會,」威爾怒沖沖地喊道,「你不應該這麼講,這太狠心了,仿佛這能給我帶來安慰似的。除了悲痛,你也許還可以看到別的什麼,但我不能。在事實面前那麼講,這不是仁慈,這是把我對你的愛當作廢物,重又扔回給我。我們永遠不能結婚。」 「到了一定的時候,可以。」多蘿西婭用哆嗦的聲音說。 「什麼時候?」威爾悲痛地追問,「指望我取得任何成就,這是痴心妄想。除非我出賣靈魂,給人舞文弄墨,搖旗吶喊,我不可能有什麼成就,把希望寄托在這上面,是不顧自己的廉恥。這一點我看得相當清楚。我沒法向任何女人求婚,哪怕她不必為我拋棄舒適的生活。」 沉默降臨了。多蘿西婭有滿肚子的話要說,但是她說不出口。她只覺得它們完全占有了她——這時她的內心正在進行無聲的辯論。可是她不能講她要講的話,這又使她心裡憋得非常難受。威爾氣呼呼地望著窗外。如果他望著她,不離開她的身邊,她覺得一切就會好受一些。最後,他轉過臉來,身子仍靠在椅背上,機械地伸出手去取他的帽子,仿佛有些發怒似的說道:「再見!」 「啊,我再也受不住了,我的心要裂開了,」多蘿西婭喊道,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青春的熱情又像潮水一般湧來,衝破了阻擋她說話的一切障礙,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簌簌不斷地掛下她的面頰,「我對貧窮根本不在乎,我恨我的財產。」 威爾一下子來到了她的身邊,他的手臂圍住了她。但是她向後仰起了頭,把他的臉輕輕推開,使她可以繼續講話。她的大眼睛噙滿淚水,十分單純地望著他。她嗚嗚咽咽,跟個孩子似的,一邊哭一邊說道:「我自己有財產,我們可以生活得很好……這已經太多了……那是七百鎊一年呢……我不需要什麼……不需要新衣服……我會懂得怎樣節省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