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八十二章
我的憂愁在前面,快樂在後頭。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 [10]
大家知道,流亡的人是靠希望生存的,要不是萬不得已,他們不願離鄉背井,漂泊異地。威爾·拉迪斯拉夫是自動離開米德爾馬契的,他要回來,唯一的障礙只是他的決心而已,但決心不是鋼鐵長城,它只是一種心情,是隨時可以與其他心情互相變換的,就像跳舞一樣,有時要鞠躬,有時要微笑,有時又得帶著文雅優美的姿勢改成後退的舞步。幾個月過去了,他越來越覺得,不回米德爾馬契實在毫無道理,哪怕僅僅為了聽到一些關於多蘿西婭的消息也值得走一趟。說不定在短短几天的逗留中,機緣湊巧,他還能遇見她。總之,這是問心無愧的旅行,他沒有理由為此害羞,儘管他以前曾下定決心不再回來。既然不可逾越的鴻溝已把他們隔開,他到她居住的地方走走,又有何妨。雖然她那些疑慮重重的親戚虎視眈眈地監視著她,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氣氛的改變,他們的意見會逐漸失卻意義。
這時突然出現了一件事,它跟多蘿西婭毫不相干,使他的米德爾馬契之行成了帶有慈善性質的任務。有一個在北美西部開闢移民區的新計劃,引起了威爾大公無私的興趣,但為了實現這個美好的目標,需要一筆資金,於是他心裡盤算,是否值得向布爾斯特羅德要求捐助,他本來不是要接濟他嗎?現在何不請他用這錢贊助一項有關社會福利的計劃。威爾對此本來猶豫不決,再跟那位銀行家發生任何接觸,都是他所深惡痛絕的,要不是他想入非非,覺得只有米德爾馬契之行才能萬無一失,幫助他作出正確的決定,也許這個主意早已打消了。
那便是威爾對自己說的他回來的目的。他本想把這事告訴利德蓋特,跟他商量錢的問題,他還打算在停留期間,跟漂亮的羅莎蒙德一起彈琴唱歌,逗笑取樂,好好玩幾個晚上。他沒有忘記洛伊克牧師府的朋友們,但是牧師府離莊園公館那麼近,這就怪不得他了。他離開前,故意不上費厄布拉澤家辭行,就是出於高傲的反抗精神,免得別人造謠中傷,說他在暗中尋找機會,指望跟多蘿西婭不期而遇。但是飢餓使我們只得俯首帖耳,威爾急於見到那張臉,聽到那個聲音,也已餓極不堪,不論是歌劇,政治家的高談闊論,或者躲在幕後得意揚揚地為新的社論奮筆疾書,都無法消弭這種飢餓。
這樣,他終於來了,一路上他滿懷信心,仿佛又見到了那個熟悉的小天地中的一切,確實,他也擔心,這次拜訪不一定會帶給他新奇的印象。但是出乎意料,他發現這個單調的世界卻充滿驚濤駭浪,甚至談笑和詩意也變得驚心動魄,他的第一天訪問就成了他生活中最致命的時刻。第二天早上,它留下的噩夢一直困擾著他,他坐立不安,擔心著即將到來的它的後果,因此吃早飯時,他一看見里弗斯頓驛車到達,馬上跑出大門,在車上占了一個位子,使他至少可以跟米德爾馬契小別一天,暫時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威爾·拉迪斯拉夫正處在思想混亂的轉折關頭,這是生活中常有的體驗,只是由於人們的判斷往往膚淺而片面,才不容易看到這點。利德蓋特是他衷心尊敬的朋友,現在他發現,他的處境十分艱難,他要公開向他表示同情,然而他又覺得,他應該避免再跟利德蓋特保持親密的來往,甚至接觸,可是必須這麼做的原因,又正好使他無法採取這一步驟。對於威爾那種敏感的人說來,性格中是沒有無動於衷的中立地帶的,他所遇見的一切,都會在他的感情上引起軒然大波。羅莎蒙德居然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他身上,這發現使他感到棘手,他對她聲色俱厲的斥責,更使他回想起來,不知如何是好。他痛恨自己的殘忍,他又不敢老老實實表示後悔。他必須再去見她,這友誼不能無緣無故地突然終止,何況她的不幸使他不寒而慄。所有這些時刻,他總覺得前途茫茫,看不到任何歡樂,仿佛他的雙腿已給鋸斷,只能支著拐棍重新學步。夜裡他一直在考慮,他是不是搭上驛車一走了事,但不是到里弗斯頓,是上倫敦,同時留張條子給利德蓋特,隨便找個藉口,說明他回去的原由。然而他覺得,仿佛有一條結實的繩子縛住了他,使他不能貿然離開——現在他連想念多蘿西婭的歡樂也喪失了;那個最大的希望,儘管他承認是必須拋棄的,可是依然留在他心中,而現在這希望幻滅了;這些新的創傷是他怎麼也無法漠然置之的,不論他走到天涯海角,失望還是失望。
因此他的決心也只限於坐上里弗斯頓驛車而已。天還沒黑,他又坐著它回來了,而且抱定決心,當天晚上就上利德蓋特家登門拜訪。我們知道,盧比孔河 [11] 在外表上是毫不足道的,它的重要性完全在於一些無形的情況。威爾覺得,仿佛他已不得不渡過這條小小的界河,但他在河對岸看到的不是一個帝國,只是身不由己的屈服。
但是哪怕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有時也會看到,高尚的性格可以對人發揮拯救作用,自我克制的友好行動,往往包含著使人獲得新生的神聖效果。如果多蘿西婭經過那憂心忡忡的一夜之後,沒有去探望羅莎蒙德,她仍不失為一個高尚的人,而且從謹慎一點來講,她也許更值得稱道,但是對於這天晚上七時半坐在利德蓋特家爐邊那三個人說來,這次探望無疑是十分重要的。
羅莎蒙德早準備著威爾的來訪,她對他表現得相當冷淡,利德蓋特認為這是由於她精神欠佳,至於精神欠佳的原因,他怎麼也不可能想到與威爾有什麼瓜葛。她靜靜地坐在一旁,低著頭做針線,利德蓋特要她靠在椅背上,休息一會兒,這是他懷著單純的心情,間接在為她表示歉意。威爾有些尷尬,他不得不扮演這麼一個角色,好像他回來後還是第一次見到羅莎蒙德,向她問好,可是他的頭腦正忙於猜測,自從昨天發生那場風波以後,她的情緒怎樣,這場風波像由兩個狂人組成的痛苦的幻景,至今仍無情地籠罩在兩人的心頭。這時偏偏沒有事需要利德蓋特出去,但是羅莎蒙德斟好茶,威爾過去取茶時,她把一張折得小小的紙條放在茶碟里。他看到後,立即把它塞進了口袋。回到旅館後,他不想馬上打開它。羅莎蒙德寫的話,也許會加深晚上的悲傷印象。然而他還是打開了它,湊在床頭的燭光下開始看了。紙上只有筆跡娟秀的幾句話:
我已告訴卡蘇朋夫人。她對你的誤會已全部消除。我告訴她,是因為她來看我,表現得非常仁慈。現在你沒什麼可以責備我了。我沒有給你帶來任何影響。
這些話的效果不完全是愉快的。他以激動的想像力思考著那些話,想到多蘿西婭和羅莎蒙德之間發生的事,他覺得自己的面頰和耳朵熱得火辣辣的。他不能確切知道,多蘿西婭在聽到對他的行動所作的解釋後,她的自尊心還會留下多少創傷。在她心裡,她和他的關係已發生變化,這變化是不可挽回的,它留下了永恆的傷痕。他思前想後,總覺得疑慮重重,不能安心,就像一個人在黑夜中航行,船隻觸了礁,雖然沒有遭到滅頂之災,但漂流到了陌生的土地上,周圍一片漆黑。直到那倒霉的昨天以前——除了發生在同一間屋裡,面對著同一個人的那個早已過去的、煩惱的時刻以外——他們看到的、想到的對方,都處在另一個世界中,那裡陽光燦爛,照在高高的白百合花上,那裡沒有潛伏的邪惡,沒有第三者的闖入。但是現在……多蘿西婭還會在那個世界中跟他見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