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八十一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大地在昨夜毫無變動, 如今在我腳下重又甦醒, 開始用歡樂將我包圍, 鼓舞和喚起我堅強的決心, 力爭使生命得到充分發揮。 ——《浮士德》第二部 [9] 多蘿西婭又出現在利德蓋特家門口,她跟瑪撒說話時,主人正在附近一間屋裡開了門準備外出。聽到她的聲音,他立即走了出來。 「今天早上你的太太能接見我嗎?」她問,心想最好還是不必提起上次的訪問。 「我想她一定歡迎你的到來,」利德蓋特說,發覺多蘿西婭的臉色正如羅莎蒙德的一樣,有了很大變化,但竭力掩飾這種想法,「請進屋吧,讓我通知她,你在這兒。你昨天來過以後,她身體不太舒服,但今天早上好些了,我想,她再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 十分清楚,正如多蘿西婭所預料的,利德蓋特並不知道,她昨天的拜訪很不順利;不僅如此,他似乎還以為,她一切都是按原來的意圖進行的。她已準備好一張便條,要求羅莎蒙德接見她,要是利德蓋特不在,她會把它交給僕人,現在由他去通知她,她不免擔心,不知結果如何。 利德蓋特陪她走進客廳以後,從口袋裡取出一封信,交給了她,說道:「這是我昨天夜裡寫的,我本來預備路過洛伊克時親自帶上的。一個人過於感激,不是普通說一聲謝謝就成的時候,寫信往往比說話更能滿足需要,至少他可以不致聽到,那些話多麼詞不達意。」 多蘿西婭的臉色發亮了。「真正應該感謝的還是我,因為你讓我承擔了這個責任。那麼你已 同意了?」她說,突然有些懷疑了。 「是的,支票今天就送交布爾斯特羅德。」 他沒有再說什麼,便上樓通知羅莎蒙德了。後者穿好衣服不久,一直懶洋洋地坐在椅上,不知接著該幹什麼。她習慣於做一些小事,哪怕在傷心的日子也不例外,於是她拿起針線活,慢條斯理地縫著,有時又沒精打采地停一會兒。她的臉色很難看,但神態已恢復正常,十分安靜,利德蓋特不敢用任何問題打擾她。他已告訴過她,多蘿西婭在信中附了一張支票,後來又說:「拉迪斯拉夫來了,羅莎。昨天夜裡他跟我坐了一會兒,我想他今天會再來。我覺得,他的神色有些頹喪,好像不大高興。」羅莎蒙德沒有回答什麼。 現在他又上樓來,非常溫柔地對她說:「羅莎,親愛的,卡蘇朋夫人又來看你了,你一定高興見她,是不是?」她的臉色驀地紅了,身子還顫動了一下,但由於這是在昨天的會見引起的激動之後,他並沒有感到詫異——他認為,那激動是內疚的表現,正因為這樣,她才改變了對他的態度呢。 羅莎蒙德不敢說不見。她不敢讓自己的聲音接觸昨天的事實。為什麼卡蘇朋夫人又來了?羅莎蒙德找不到答案,這使她只能感到恐懼,因為威爾·拉迪斯拉夫那些針刺一般的話,使她一想起多蘿西婭,便心如刀割。也許她面對著新的恥辱,但是她不敢反抗,她只能順從。她沒有說是,但是她站了起來,讓利德蓋特把一塊薄薄的圍巾披在她的肩上,這時他說:「我馬上得出門了。」她心中突然掠過一個想法,使她不禁說道:「請你告訴瑪撒,不要讓任何人走進會客廳。」利德蓋特答應了,認為他充分理解這個願望。他領她下樓,到了客廳門口,隨即轉身走了,對自己說,他實在是一個無能的丈夫,為了得到妻子的信任,竟然要依靠另一個女子做中間人。 羅莎蒙德走向多蘿西婭的時候,不僅用柔軟的圍巾把身體裹得緊緊的,還用冷漠的緘默把心靈裹得緊緊的。卡蘇朋夫人是要跟她談威爾的事吧?如果這樣,那麼羅莎蒙德完全有權對她置之不理。她作好了準備,打算用彬彬有禮又冷若冰霜的態度對待對方的每一句話。威爾使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她對他和多蘿西婭再也談不到什麼良心的譴責,她遭受的屈辱大得多。多蘿西婭不僅是他的「意中人」,而且是利德蓋特的恩人,因而占有絕對的優勢。可憐的羅莎蒙德心情痛苦而混亂,在她的想像中,這個卡蘇朋夫人,這個在各方面都凌駕於她之上的女人,現在來找她,一定不懷好意,是要運用她的優勢向她示威。確實,不僅羅莎蒙德,任何人,凡是只知道事件的表面現象,不了解促使多蘿西婭採取這行動的純樸動機的,都可能對她的前來發出疑問。 羅莎蒙德像一個可愛的幽靈,細長苗條的身材裹在柔軟的白圍巾中,圓鼓鼓的嬰孩嘴唇和面頰,必然給人以溫和、天真的感覺。她站在離她的客人三碼遠的地方,彎了彎腰。但是多蘿西婭迎了上去,她臉色開朗,有些憂鬱,然而和藹可親,她向羅莎蒙德伸出了手,她的手套已經摘掉,每逢她需要感到自由的時候,她總是情不自禁地這麼做。羅莎蒙德不能避開她的目光,也不能不把小手伸向多蘿西婭,後者帶著母親般的慈祥緊緊握住了它。於是一種對自己的偏見的懷疑,立即在羅莎蒙德心頭開始蠢動了。她的眼睛對人的表情是敏感的,她看到卡蘇朋夫人的臉色有些蒼白,跟昨天判然不同,然而顯得溫和,與她那柔軟而堅定的手相似。但是多蘿西婭把自我克制能力估計得太大了,今天早上她那開朗而強烈的精神活動,只是神經亢奮的繼續,這使她的心理像一塊精緻的威尼斯水晶玻璃,具有危險的靈敏度。看到羅莎蒙德,她驀地覺得她的心在膨脹,她說不出話,只得把全部力量用在忍住她的眼淚上。她做到了這點,她沒有哭,只是臉上閃過了一絲悲痛的影子。但是這加深了羅莎蒙德的印象,使她更意識到,卡蘇朋夫人的心情跟她所想像的,應該有相當大的差別。 這樣,她們沒有說一句開場白,便在兩張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正好就在她們旁邊,而且彼此靠得很近,儘管羅莎蒙德起先在鞠躬的時候,只打算跟卡蘇朋夫人坐得遠遠的。現在她不再捉摸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是懷著好奇心等待著。多蘿西婭開始說話了,她講得相當單純,但口氣慢慢變得堅定了。 「我昨天有個使命還沒有完成,所以今天馬上又來了。我想,如果我是來告訴你,利德蓋特先生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你對我是不會感到太討厭的。有許多事,他自己不願講,因為這會顯得是在替自己辯白,是自我吹噓,但是如果你能知道這一切,你是一定會感到高興的,難道不是這樣嗎?如果你知道,你的丈夫也有熱心的朋友,他們對他的高尚性格並沒有失去信心,你一定會高興吧?你願意聽我講,不致認為我太冒昧吧?」 這熱誠而懇切的聲調,顯得那麼寬宏大量,似乎把羅莎蒙德耿耿於懷的一切事實,那構成她和這個女人之間的隔閡和仇視的一切事實,都丟在一邊了,它像一股暖流,沖走了她惶惶不安的疑懼,給她帶來了安慰。當然,卡蘇朋夫人沒有忘記那些事實,但是她不想提到跟它們有關的任何話。這種寬慰對羅莎蒙德真是太重要了,她沉浸在這中間,一時幾乎失去了其他感覺。她的心情又舒坦了,她用優美的音調答道: 「我知道你非常好。關於泰第烏斯,你講的任何話,我都是願意聽的。」 「前天,我請他上洛伊克莊園,」多蘿西婭說,「我要他對醫院的事務提供一些意見,他談到了那件不幸事故,它使不知內情的人對他產生了懷疑,他把他所做和所想的一切都告訴了我。他所以告訴我,是因為我不怕冒昧,提出了這問題。我相信他從沒幹過卑鄙勾當,我要求他向我談一談事實。他向我承認,他以前從未對任何人講過,甚至沒對你講過,因為他不願意說:『我沒有錯』,這句話經常給有罪的人拿來做擋箭牌,仿佛它就是證明似的。事實上,他對這個拉弗爾斯一無所知,也不知道他有任何見不得人的隱私。他認為,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給他錢是出於善心,是由於以前拒絕了他,因而感到後悔。他對病人的關心,只限於怎樣醫治他的病,但是後果並不像他預料的那麼好,這使他有些不安,但無論當時和現在,他都認為,這跟任何人的過錯沒有關係。我把這一切情況告訴了費厄布拉澤先生、布魯克先生,以及詹姆士·徹泰姆爵士,他們都信任你的丈夫。那會使你愉快,是不是?那會給你帶來勇氣,是嗎?」 多蘿西婭的臉變得生氣勃勃,它笑盈盈地對著近在眼前的羅莎蒙德,使後者不禁產生了一種慚愧、羞澀的感覺,在這種忘我的熱情面前,她自己顯得多麼渺小。她漲紅了臉,忸怩不安地說:「謝謝你,你對我太好了。」 「他還感到,他沒有把這一切告訴你,是很錯誤的。但是你應該寬恕他。那是因為他把你的幸福看得比其他一切重要得多,他覺得,他的生命是跟你的聯繫在一起的,最使他痛苦的是,他的不幸必然給你帶來損害。他能夠告訴我,是因為我是一個局外人。於是我問他,我能不能來看你,因為我對他和你的痛苦十分關心。那就是我昨天來的原因,也是我今天來的原因。這痛苦是難以忍受的,是不是?我們活在世上,想到別人的痛苦,那種心如刀割的痛苦,只要我們能夠幫助他們,我們怎麼能袖手旁觀呢?」 多蘿西婭已完全處在她所說的那種情緒的支配下,忘記了一切,只知道,她要把她自己那顆苦難重重的心掏給羅莎蒙德。她的話越來越充滿感情,終於那音調變得像受傷的動物從黑暗中發出的低聲哀鳴,可以滲入人的心靈。她在不知不覺中,又把手按到了那隻她剛才按過的小手上。 羅莎蒙德突然給悲痛壓倒了,仿佛她心中的創傷又給人用針刺了一下,她再也忍耐不住,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哭聲,就像她昨天摟住丈夫痛哭一樣。可憐的多蘿西婭也感到,她自己的憂鬱又像潮水般涌回了心頭——她又想到了在羅莎蒙德的思想混亂中,威爾·拉迪斯拉夫可能起的作用。她開始擔心,在這次會見中,她也許不能自始至終克制自己。雖然那隻小手已經抽出,她的手仍按在羅莎蒙德膝上,她在跟自己越來越劇烈的嗚咽搏鬥。她努力控制自己,什麼也不想,只想到這對那三個生命可能成為一個轉折點,雖然她自己不在其中。是的,對她說來,一切已經不可挽回了,但是對那三個與她有關的生命,那陷入了嚴重的危險和悲痛,使她不能置之不問的生命,這可能是一個轉折點。那個脆弱的女子在她身邊哀哀啼泣,也許還來得及挽救她,使她擺脫那不能並存的錯誤關係,免得抱恨終生。這個時刻是不同尋常的,她和羅莎蒙德對昨天的事還記憶猶新,還心有餘悸,她們不可能再懷著這樣的心情來到一起。她覺得,她們的關係是如此特別,這勢必對她發生強烈的影響;然而她沒有想到,她自己在這件事中感情上的變化,利德蓋特太太是完全理解的。 它在羅莎蒙德的經歷中,構成了一種新的危機,這是多蘿西婭怎麼也想像不到的。她第一次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她那個夢想的世界破滅了,在那裡,她可以理直氣壯地信任自己,也可以理直氣壯地批評別人,可是現在,這個女人所表現的出乎意外的奇特感情,破壞了這一切。對這個女人,羅莎蒙德本來是厭惡的,畏懼的,不願接近的,認為她必然對她懷有嫉妒和仇恨,然而現在她的行為震動了她的靈魂,使她意識到,她正在跨進一個未知的世界,它打破了她平時的觀念。 羅莎蒙德那抽搐的咽喉逐漸平靜了,她移開了原來捂在臉上的手絹,她的眼睛遇到了多蘿西婭的眼睛,它們像兩朵藍藍的小花,可憐巴巴的。在這傷心的啼哭之後,考慮行動還有什麼意義呢?多蘿西婭的神色跟孩子差不多,無聲的眼淚留下的痕跡還沒有擦乾。在這兩個人中間,倨傲的隔閡剷除了。 「我們剛才談到了你的丈夫,」多蘿西婭說,有些膽怯似的,「我覺得,自從前些日子出事以來,他的臉色變得那麼悲傷。在這以前我已有好多星期沒看到他。他說,在這場災難中,他感到非常孤獨,但我認為,如果他跟你開誠布公,談清楚一切,他會好受得多。」 「泰第烏斯發怒的時候,不論我說什麼,他都不耐煩聽,」羅莎蒙德說,以為他向多蘿西婭埋怨過她什麼,「我不願跟他談那些傷心的問題,他是不應該感到奇怪的。」 「不,他是責備他自己沒有講明這些事,」多蘿西婭說,「他談到你的時候只是說,他做的任何事如果使你不愉快,他也不可能愉快。他說,他的婚姻當然是他在選擇一切時,必須考慮的條件。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拒絕了我希望他繼續留在醫院裡的建議,因為那樣,他就不得不住在米德爾馬契,他無法接受任何給你帶來痛苦的職務。他對我那麼說,因為他知道,我的結婚也給我帶來了不少痛苦,這是由於我丈夫病了,它妨礙了他的計劃,使他總是悶悶不樂。他也知道,我怎樣時刻小心,怕傷了跟我們聯繫在一起的人的心,我對這有過沉痛的體會。」 多蘿西婭停了一會兒,她看到一絲歡樂的影子掠過了羅莎蒙德的臉。但是她沒有回答什麼,於是多蘿西婭講了下去,聲音逐漸有些發抖了:「婚姻是與其他一切完全不同的。它所造成的親密關係,甚至包含著可怕的因素。哪怕我們更愛另一個人,超過了那個……那個與我們結了婚的人,那也沒有用……」可憐的多蘿西婭,她的心在劇烈跳動,她只能斷斷續續往下講,「我是說,在那種愛情上,婚姻剝奪了我們給予或取得幸福的全部權利。我知道,那是很寶貴的……但它會扼殺我們的婚姻……我們只能保留婚姻,讓它扼殺我們的幸福……於是其他一切都完了。至於我們的丈夫,如果他愛我們,信任我們,可是我們不能幫助他,只是給他的生活帶來災害……」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低,她怕說得太多,太明顯,仿佛她是一個完美的人,有權指出別人的錯誤似的。她沉浸在自己的憂慮中,沒有發現羅莎蒙德也在哆嗦。她感到需要表示同情,而不是責備,於是她把手放到羅莎蒙德的手中,用更加激動而急促的聲音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感情是很寶貴的……它有時在不知不覺中左右著我們……它是那麼頑強,拋棄它會比死更難受……我們往往是軟弱的……我也是軟弱的……」 多蘿西婭要擺脫自己的憂鬱,搭救別人,可是現在她自己的憂鬱卻像潮水一般,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又向她衝擊了。她在無聲的驚悸中沉默了,但她沒有哭,只是感到心仿佛給壓得喘不出氣。她的臉死一般地蒼白,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手無能為力地壓在那躺在它們下面的手上。 羅莎蒙德不由自主,給一股強大的感情控制住了,它把她推上了一條新的道路,一切事物在她面前顯示了新的、可怕的,還不能確切認識的面貌。她說不出話,只是不自覺地把嘴唇貼到了靠在她旁邊的多蘿西婭的額上,於是兩個女子一時間抱在一起了,像船隻失事後在海上漂流的兩個遇難者。 「你所想的事不是真的。」羅莎蒙德匆匆地說,聲音低得像耳語。她還感到多蘿西婭的手臂圍繞著她,這使她產生了一種神秘的願望,要擺脫心頭的壓力,仿佛那是一樁兇殺罪,必須交代清楚。 她們分開了,互相望著。 「你昨天來的時候……那並不是像你所想的。」羅莎蒙德用同樣的口氣說。 多蘿西婭心頭一驚,集中了注意力。她希望羅莎蒙德能自己澄清一切。 「他告訴我,他怎樣愛上了另一個女人,使我可以知道,他不可能愛我,」羅莎蒙德說,她的話變得越來越快,「現在我覺得他恨我,因為……因為你昨天誤解了他。他說,那是由於我,你才對他產生了反感,把他當作一個虛偽的人。其實我不可能起那樣的作用。他對我從沒有過絲毫的愛,我知道他沒有,他一直瞧不起我。他昨天對我說,他的心中除了你,沒有別的女人。昨天發生的一切,責任完全在我。他說,他再也向你解釋不清了,那也是由於我。他說,你從今以後再也不會瞧得起他。現在我把一切告訴了你,他不能再責備我了。」 羅莎蒙德在激動的情緒下,吐露了心中的一切,這是她事先沒有料到的。多蘿西婭的熱誠徵服了她,她便在這種影響下開始了她的自白,而在敘述的過程中,她又逐漸意識到,她這也是在駁斥威爾的譴責,這些譴責一直像刀傷一樣使她心口隱隱作痛。 在多蘿西婭,情緒的反覆太強烈了,已無法稱作歡樂。這是一種混亂狀態,在那裡,黑暗和光明進行著駭人的搏鬥,產生了痛苦的反作用。她明白,只有在她恢復正常,能夠感覺到歡樂時,這才會成為她的歡樂。她眼前意識到的,只是無窮無盡的同情,現在她對羅莎蒙德的關懷,內心已沒有什麼矛盾了。她對她最後一句話作出了真誠的反應: 「是的,他不能再責備你了。」 她一向喜歡過高地估計別人的善良,現在也是這樣,她從心底里感謝羅莎蒙德,認為她毫無私心,努力從痛苦中拯救她,可是並沒有考慮到,這種努力只是在她自己的精神感召下出現的。 兩人沉默一會兒以後,她說: 「我今天早上來找你,你不討厭吧?」 「哪兒的話,你對我太好了,」羅莎蒙德說,「我沒有想到,你會這麼好。我非常不幸。我現在也並不愉快。一切都叫我這麼傷心。」 「但是好日子會來的。你的丈夫會得到公正的評價。他需要你的安慰。他非常愛你。失去這個才是最大的損失,但你還沒有失去它。」多蘿西婭說。 她儘量把自己的寬慰丟在腦後,不讓它占有她的思想,她必須集中力量爭取羅莎蒙德回心轉意,表明她渴望與丈夫言歸於好。 「那麼泰第烏斯沒有責怪我嗎?」羅莎蒙德問。她開始想到,利德蓋特可能什麼話都對卡蘇朋夫人講,她無疑與一般女人不同。也許她提出這問題,帶有一點嫉妒的意味。一絲微笑掠過了多蘿西婭的臉,她說道: 「沒有,真的沒有!你怎麼能這麼想呢?」但這時門開了,利德蓋特走進了屋子。 「我是作為一個醫生回來的,」他說,「我走後,你們兩張蒼白的臉一直在我頭腦中徘徊,羅莎,卡蘇朋夫人看來與你同樣需要治療。我總覺得,把你們丟在這裡,沒有盡我的責任,因此我到了考爾曼家又回頭了。我看到你打算走了,卡蘇朋夫人,但是天變了,很可能下雨。要不要我派個人通知你的馬車來接你?」 「哦,不必了!我身體很好,我需要步行,」多蘿西婭說,站起身來,臉色朝氣蓬勃,「利德蓋特太太和我談了好久,時間不早,我該告辭了。人家總是說我拖拖拉拉,講起話來沒完沒了。」 她向羅莎蒙德伸出了手,彼此熱烈地、平靜地道了再見,沒有親吻,也沒有說多餘的話。她們之間已經建立了真誠的友誼,用不到這些虛文縟節了。 利德蓋特送她出門的時候,她沒有提到羅莎蒙德,只是告訴他,費厄布拉澤先生和其他朋友都相信他講的一切。 他回到屋裡時,羅莎蒙德已坐在沙發上,顯得精疲力盡,十分消沉。 「哦,羅莎,」他說,站在旁邊望著她,撫摩著她的頭髮,「現在你見過了卡蘇朋夫人,還跟她談了這麼久,你覺得她怎樣?」 「我想她一定比任何人都好,」羅莎蒙德說,「她又生得那麼美麗。要是你時常跑去跟她聊天,你一定會對我越來越不滿,比過去更加不滿!」 利德蓋特聽到「時常」兩字,不禁大笑了。「但她不是使你減少了對我的不滿嗎?」 「這倒是的,」羅莎蒙德說,抬頭望著他的臉,「你的眼睛沒有一點神,泰第烏斯,把頭髮掠到後面去。」他舉起又大又白的手,照她的話做了。這句簡單的話表示了對他的關心,他聽了多麼高興。可憐的羅莎蒙德,她那漂泊不定的幻想在歷盡浩劫之後,又回到了他身邊,百依百順地走進了原來被它拋棄的住所。這住所還沒有倒坍——利德蓋特懷著無可奈何的哀怨,接受了他坎坷的命運。這個脆弱的女人是他自己選擇的,他背上了這個包袱,要為她的一生負責。他只能背著它往前走,任勞任怨地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