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八十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你是嚴峻的立法者, 然而你與上帝一樣寬厚仁慈。 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都不如你的笑容可親。 鮮花在你面前盛開, 清香在你周圍繚繞。 你使星辰保持正常運行, 你也使天道萬古長青,永不衰老。 ——華茲華斯:《責任頌》 [6] 多蘿西婭早上會見費厄布拉澤先生時,曾答應從弗雷什特回家後,到牧師府用膳。她和費厄布拉澤家是時常來往的,這使她可以說,她在莊園上一點也不孤單,因此別人再三勸她雇一位婦女做伴,她暫時都不予考慮。她回到家中,想起了約會,覺得很高興。看到離穿戴整齊前去踐約的時間,還有一個鐘頭,她決定先到學校走一趟。她跟校長和女教師談了談新鍾,還興致勃勃,聽他們講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儘管這些事她已聽過不少次。這一切使她感到興奮,仿佛她的生活十分忙碌。回家的路上,她遇到老園丁本尼在園子裡下種子,又跟他閒話家常。這位田園聖哲對園藝發表了許多精闢見解,認為只要有一小塊土地,就可以取得大量收穫,這是他六十年跟土地打交道的經驗總結,當然,土壤得肥沃,如果它太潮濕,成了一團泥漿,那就…… 她發現這些社會活動占用了她過多的時間,便趕緊回家,換了衣服,來到牧師府,但實際還早了一些。在那裡是絕對不會沉悶的,費厄布拉澤先生像另一個塞爾本的懷特 [7] ,關於他飼養的小動物,他每天都有新發現可以奉告;它們處在他的卵翼下,他也時常教育孩子們不可欺侮它們。近來他又養了一對美麗的山羊,它們在村里自由徜徉,成了天之驕子,不可侵犯的神畜。整個晚上,直到喝茶以後,都在談笑風生中過去,多蘿西婭講話也比平時多,她跟費厄布拉澤先生在討論,生物利用觸角進行簡單對話的可能性,以及議會改革後可能採取的方針。這時突然傳來了小動物的低叫聲,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亨利埃塔·諾布爾,」費厄布拉澤老太太說,看到她那位瘦小的妹妹在椅子腳下,手忙腳亂地摸來摸去,「怎麼回事?」 「我的玳瑁藥匣丟了。恐怕是小貓把它弄到哪裡去了。」小老太婆說,仍不自覺地在嘟噥,聲音像海狸叫。 「姨媽,這東西這麼寶貴不成?」費厄布拉澤先生說,戴上眼鏡,在地毯上東張西望。 「那是拉迪斯拉夫先生送給我的,」諾布爾小姐說,「是德國貨,非常精緻,但是它一旦掉到地上,就會滾得不知去向。」 「哦,如果那是拉迪斯拉夫的禮物……」費厄布拉澤先生說,那聲調錶示他完全理解這種心情。他站起身子,幫她尋找。藥匣終於找到了,它掉在碗碟櫃下面,諾布爾小姐高興得什麼似的,把它抓在手裡,說道:「上一次是掉在壁爐的圍欄下面。」 「它對我的姨媽說來,是一個感情問題。」費厄布拉澤先生道,朝多蘿西婭笑笑,一邊重新坐下。 「亨利埃塔·諾布爾一旦對什麼人產生了感情,卡蘇朋夫人,」他的母親鄭重其事地說道,「她就像一隻狗,要把他們的靴子當枕頭,這才睡得安穩呢。」 「如果是拉迪斯拉夫先生的靴子,我確實願意。」亨利埃塔·諾布爾說。 多蘿西婭想用微笑來回答,但她感到驚訝和困惑,發現她的心跳得厲害,早上的激動又恢復了,這使她怎麼也不能笑。她為自己擔心,深怕這種明顯的變化敗露機關,趕緊站起身來,露出並非偽裝的焦急心情,用低低的聲音說道:「我必須走了,我已經過於疲勞。」 費厄布拉澤先生立即想起了這點,站起來說:「確實是的,你為利德蓋特奔走,一定花了不少精神。這種活動要在興奮過去以後,才會意識得到。」 他讓她挽著他的胳膊,送她回公館,但一路上,多蘿西婭什麼話也不想講,甚至在他向她道晚安時,也沒開口。 抵制的極限到了,她無可奈何,重又陷入了躲避不開的苦惱中。她輕輕說了幾句話,把坦特莉普打發走,鎖上房門,轉過身體,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舉起雙手,緊緊按住頭頂,發出了一聲長嘆: 「呀,我曾經多麼愛他!」 接著,痛苦的暗流衝擊著她的心靈,滾過她的全身,使她失去了任何思索的能力。她只得在嗚嗚咽咽的飲泣聲中自言自語,獨自啼哭——她為她失去的信心啼哭,早在羅馬的日子裡,她就懷著信心播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它在她的栽培和灌溉下活了下來,可是現在她所信任的這顆種子枯死了;她為她失去的歡樂啼哭,這個人一直遭到別人的歧視,她卻對他另眼相看,懷著默默的愛和信任依戀著他,可是現在這個人對她說來不再存在了;她啼哭,因為她一直相信,她在他的記憶中占據著主導地位,可是現在這種女性的自豪感化成了泡影;她啼哭,因為她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甜蜜的模糊的前景,從此哪怕他們在街頭相遇,也如同陌路,再也不會歷歷在目地回憶起從前的一切了。 在這段時間裡,她經歷了世世代代以來,孤獨用它仁慈的眼睛在人的內心鬥爭中看到的一切。她祈求堅強、冷酷和傷心的厭倦給她帶來拯救,讓她擺脫苦惱,從神秘的、無形的壓力下解放出來。她躺在不鋪地毯的地板上,聽任深夜逐漸加重的寒氣包圍著她,她那美好的女性的形體隨著她的啜泣在抽搐,與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差不多。 她覺得,仿佛她的心給兩個幻影,兩個活的人形,撕成了兩半,就像一個母親看到自己的孩子給劍劈成兩半時的感覺一樣,她把那鮮血淋漓的一半捧在胸口,悲痛欲絕,但是只得眼睜睜望著那另一半給一個虛偽的女人,一個從來不理解母親的悲痛的女人搶走。 有時,仿佛那會心的微笑就在眼前,那震動心弦的談話聲就在耳旁,她又看到了那個光輝的、她所信任的形象,他曾經像清新的晨光,照進了她作為一個奄奄一息的新娘所居住的洞穴。現在她懷著從未有過的清醒意識,向他伸出雙手,痛苦地呼號著,為他們的接近即將成為過眼雲煙而啼泣。她從無所顧忌地吐露的失望中,發現了自己的感情。 有時,她又看到,不論她走向哪裡,在遠處有一個影子總是追隨著她,這就是那個負心的威爾·拉迪斯拉夫,那個消失了的希望,那個破滅了的幻想,不,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再也無法給予憐憫和同情的人,她對他只剩了輕蔑、憤怒,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她感到嫉妒。多蘿西婭的怒火是不容易消失的,它一再爆發,形成間歇性的藐視和譴責。為什麼他要闖進她的生活,那本來完整無缺的生活?為什麼他要向她這個沒有卑鄙的事物可以與他交換的人,呈上他那種廉價的關懷,那些虛偽的甜言蜜語?他明知他在欺騙她,但到了臨別的時刻,還希望她相信,他為她的心付出了他所有的一切,其實他知道,他的一切早已殘缺不全。世界上有些人,她對他們一無所求,但求他們不要太不顧廉恥,為什麼他不跟他們待在一起,偏要擠到她的身邊來? 但是最後,她連自言自語的哭訴和啼泣也沒有力氣了,只是無可奈何地抽噎著,倒在冰涼的地板上慢慢睡熟了。 在晨光熹微,寒氣逼人的時刻,周圍的一切還朦朦朧朧,她醒來了。她對自己躺在哪裡,發生了什麼,毫不在意,一點也不驚訝,只是清楚地意識到,她的面前只剩下了一片憂鬱。她站起來,用暖和的衣服把身子裹得緊緊的,坐在一張大扶手椅上,那是她常常坐著出神的地方。她還精力充沛,經過了這難熬的一夜,並不覺得身體垮了,只是有些頭痛和疲乏。但是她醒來的時候,已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她覺得,她的心靈似乎擺脫了那可怕的矛盾,她不必再跟憂鬱搏鬥,只是和它坐在一起,仿佛那是她的摯友,她可以跟它促膝談心似的。因為現在各種思想正紛至沓來,湧向她的心頭。在猝然發作的感情過去之後,仍把自己關閉在苦難的斗室中,悶悶不樂,胡思亂想,只看到自己的災害,看不到別人的不幸,這是不符合多蘿西婭的個性的。 現在她又把昨天上午的事,從頭至尾回憶了一遍,迫使自己思考它的每一個細節,以及它們可能的意義。難道那一幕只涉及她一個人?只是她個人的遭遇嗎?她覺得她必須想到,這是跟另一個女人的生活聯繫在一起的,這個女人年紀輕輕已受盡磨難,她出門的時候,正是要給她陰暗的日子帶去一線光明和希望。在嫉妒的怒火第一次爆發的時候,在她離開那討厭的屋子時,她已把進行這次訪問所懷抱的一切仁慈宗旨,統統丟諸腦後了。她一怒之下,向威爾和羅莎蒙德兩人都投出了輕蔑的烈焰,仿佛要把羅莎蒙德燒成灰燼,讓她永遠從她眼前消失。但那是一種不公正的衝動,它使一個女人對她的情敵比對不忠實的情人更加殘酷,現在,當多蘿西婭重新回顧這經歷的時候,它對她已失去了力量,正義又在她心頭恢復了統治權,控制了混亂的思想,指明了對待事物的正確態度。原來活躍在她想像中的利德蓋特的坎坷遭遇重又出現了,這對年輕人的婚姻看來正如她自己的婚姻一樣,包含著潛在的和明顯的不幸,這一切促使她以同情的態度,設身處地為他們著想,這是一股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的力量,正如我們一旦知道了什麼,就不可能再像不知道的時候那樣,用原來的眼光看待一切。她向她無法彌補的憂鬱說道,它應該提高她幫助別人的決心,不是把她從這種努力中拉開。 而且這對那三個生命可能具有多麼嚴重的意義呀?她跟他們的接觸,已使她負擔了一項義務,似乎他們有神聖的權利要求她的援助。這些拯救的目標並非來自她的幻想,那是客觀條件決定的。她嚮往絕對的正義,要求它主宰她的心靈,指導她迷惘的意志。「我應該怎麼辦?我現在該如何是好?我必須今天就克制自己的痛苦,不讓它再度作祟,我得考慮那三個人!」 她思前想後,想了好久,才提出這個問題,這時曙光已射進了屋子。她拉開窗簾,眺望著大門外隱約可見的一段道路,路那邊便是田野。路上有一個背著包袱的男人,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在田野上,她可以望見一些移動的身影,也許那是牧羊人和他的狗。遠處彎彎的天邊出現了魚肚白,她感到世界是如此廣闊,人們正在紛紛醒來,迎接勞動和苦難。她便是那不由自主的、洶湧向前的生活的一部分,她不能躲在奢華的小天地里,僅僅做一個旁觀者,也不能讓個人的痛苦遮住自己的眼睛,看不到其他一切。 那天她決定要做什麼,她自己還不太清楚,但她一定會完成一些事,這思想激勵著她,它像來自遠方的聲音,眼前還很模糊,但隨著它的臨近,就會逐漸變得清晰。她仿佛要丟掉困擾在她心頭的倦意,丟下了裹在身上的衣服,開始梳妝打扮了。接著她打了鈴,坦特莉普來了,她還穿著睡衣。 「怎麼,夫人,您一夜都沒睡呀!」坦特莉普喊道,先看看床,又看看多蘿西婭的臉,雖然她已洗過澡,臉色仍顯得蒼白,眼瞼紅紅的,像一位悲哀的母親 [8] 。「您這樣下去要傷身體的,真的。您現在應該尋些快活才是,大家都這麼說呢。」 「不要大驚小怪,坦特莉普,」多蘿西婭笑道,「我睡過了,我也沒有病。我想喝一杯咖啡,越快越好。我還要你把我的新衣服拿來,說不定我今天還要戴新帽子呢。」 「它們已經做好一個多月了,您早應該想起它們啦。要是您不再戴黑紗,換一頂兩英鎊的帽子,那我見了,不知該多麼高興呢。」坦特莉普說,一邊俯下身子生火,「服喪也得有個分寸,我是常常這麼說的。在裙子上做三道褶邊,帽子上加一塊樸素的網眼花邊——您戴上那種網眼花邊漂亮極了,簡直像個天使——這在第二年完全夠了。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坦特莉普最後說,焦急地望著爐火,「要是哪個男人跟我結婚,指望在他死後,我替他戴兩年這種討厭的黑紗,那他是痴心妄想,我不會滿足他的虛榮心,這就是我要說的。」 「火就這樣可以了,我的好坦特,」多蘿西婭說,她跟她講話還像過去在洛桑的時候一樣,只是現在聲音很輕罷了,「快給我拿咖啡。」 她合抱著雙手,坐在大扶手椅里,頭靠在椅背上,似乎正在安詳地休息。坦特莉普一邊去給她端咖啡,一邊心裡納悶,不明白她的年輕夫人為什麼有這種矛盾的怪現象,因為正是今天早晨,她的臉色特別像一個寡婦,可她偏偏今天要穿以前一直不肯穿的輕喪服。這個秘密,坦特莉普是永遠不會了解的。多蘿西婭想使自己相信,她並沒有由於埋葬了隱秘的歡樂,便對生活喪失信心;傳統的觀念總認為,新的衣服標誌著新的開端,她想起這點,於是也企圖藉助於這種外表上的細小改變,促進她內心的決定。因為這個決定是不容易的。 不管怎樣,到了十一點鐘,她已在向米德爾馬契走去。她下定決心,要儘可能若無其事,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實現她第二次探望和拯救羅莎蒙德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