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七十九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這時我在夢中看到,他們剛結束他們的談話,已來到一片沼澤前面,它位在平原的中央。他們沒有留心,於是兩人突然都掉進了泥坑。這沼澤名叫絕望。 ——班揚 [5] 等羅莎蒙德安靜以後,利德蓋特走了。她已服過鎮靜劑,不久即能入睡。他下了樓,走進客廳,取一本他放在那兒的書,打算在工作室度過這個晚上。他看到了茶几上多蘿西婭留給他的信。他剛才沒敢問羅莎蒙德,卡蘇朋夫人來過沒有。看過信以後,他知道了事實,因為多蘿西婭提到,這封信是她親自帶交的。 過了一會兒,威爾·拉迪斯拉夫來了,利德蓋特見了他,有些感到意外,這使威爾明白,他還不知道他白天來訪的事,但威爾不便說:「利德蓋特太太沒有告訴你,我早上來過嗎?」 「不幸羅莎蒙德病了。」利德蓋特問候以後,立即說道。 「我想,不致病得太重吧?」威爾問。 「是的,只是神經受了點刺激,心情有些激動。近來她精神上太緊張了。事情是這樣的,拉迪斯拉夫,我是個倒霉鬼。從你走後,我們真是出生入死,吃了不少苦,最近剛有點好轉,又出了更大的亂子。我看你風塵僕僕的樣子,大概剛到不久,你在城裡可能還沒聽到什麼。」 「我在車上過了一夜,今天早上八點才到達白鹿旅館。我一直關在屋裡休息。」威爾說,覺得自己在胡言亂語,但一時又找不到其他藉口。 於是他又聽利德蓋特講了一遍他的災難,這些事羅莎蒙德剛才已以她自己的方式敘述過。只是她沒有提到,威爾的名字也牽涉在那些謠言中,因為這一點與她並無直接關係,現在他才第一次聽到。 「我想還是告訴你的好,在敗露的秘密中,你的名字也給牽涉在內了,」利德蓋特說,他比許多人更清楚,拉迪斯拉夫知道這消息,會多麼生氣,「只要你在城裡走走,肯定會聽到這些閒言閒語。我猜想,拉弗爾斯對你說的話是真的。」 「是的,」威爾用嘲笑的口氣答道,「在整個事件中,我沒給說成最不光彩的角色,那已算是造化了。我猜得到,這些謠言的最新說法一定是:我跟拉弗爾斯一起策劃,想謀害布爾斯特羅德,我從米德爾馬契逃走的原因就在這裡。」 他心裡在想:「這麼一來,她一定覺得我的名字更加不堪入耳了,不過現在,這一切又算得了什麼呢?」 但是布爾斯特羅德對他的提議,他一句沒講。在有關個人問題上,威爾十分坦率,毫不在乎,但是大自然塑造他的時候,運用細膩的手法,賦予了他體貼入微的寬大胸懷,使他在這一點上保持警惕,避而不談。他不願在這個時候,提到他謝絕過布爾斯特羅德的錢,因為他剛才知道,利德蓋特的不幸正在於他接受了他的錢。 利德蓋特也不是無話不談的,他也有所保留。他沒有提到在這場災難中,羅莎蒙德的態度;關於多蘿西婭,他只是說:「唯有卡蘇朋夫人挺身而出,表示她不相信任何對我的懷疑。」發現威爾的臉有些異樣,他馬上避免再提到她,覺得他們的關係,他不太了解,他的話難免觸及他們一些隱秘的煩惱。他還隱隱感到,多蘿西婭是威爾這次重遊米德爾馬契的真正原因。 兩人彼此憐憫,但是只有威爾才能猜到,他的朋友的痛苦有多大。利德蓋特懷著無可奈何的絕望心情,談到他打算遷居倫敦,最後勉強笑了笑,說道:「老夥計,我們又可以跟你朝夕相處啦。」威爾聽了,心裡說不出地悲傷,什麼也沒回答。今天早上,羅莎蒙德還要求他敦促利德蓋特採取這一步驟,現在他覺得,仿佛他在一面魔鏡中看到了自己的未來,看到他怎樣經不起環境的小小誘惑,陷進了一個沒有歡樂的天地,那已是一則沉淪的普通故事,不是什麼一時的失足了。 如果我們消極地對待自己的未來,隨波逐流,讓人牽著鼻子,走上無所作為的歧途,追逐廉價的成功,那麼我們便到達了危險的邊緣。可憐的利德蓋特內心充滿苦悶,站在這邊緣上,而威爾正在走向這邊緣。他在這個晚上感到,似乎他對羅莎蒙德疾言厲色的粗暴作風,使他負擔了一種義務,他害怕這義務,他還怕利德蓋特那種毫不懷疑的友善態度,又怕自己庸庸碌碌虛度一生,終於落得一事無成,後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