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七十七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你的變節叫所有才德具備的君子, 蒙上了嫌疑的污點。 ——《亨利五世》 [4] 第二天利德蓋特有事前往布拉辛,他告訴羅莎蒙德,他得到晚上才能回家。近來她從不離開自己的家和花園,除了上教堂,還有一次是去看她的爸爸,她對他說:「如果泰第烏斯決定動身,爸爸,你會幫助我們,是不是?據我估計,我們的錢不多。我相信,非得有人接濟我們不可。」文西先生答道:「好吧,孩子,一兩百鎊我還出得起。反正這是最後一次了。」除了這幾次,她一直待在家裡,沒精打采,悶悶不樂,像在等待什麼,心裡把威爾·拉迪斯拉夫的到來,當作唯一的希望和樂趣,想藉此機會,對利德蓋特施加新的壓力,讓他立即安排離開米德爾馬契,前往倫敦;到了最後,她甚至深信,威爾的到來必將成為推動他們離開的有利因素,儘管道理何在,她並不明白。這種推論其實不足為怪,把它看作只有羅莎蒙德才有的傻念頭是不公正的。正是這種推論一旦在哪一個環節上出了差錯,引起的震動也特別大,因為看到因果之間的聯繫,也應該看到可能的失誤和阻礙,如果只看到合乎我們心愿的因,以及由此而來的合乎我們心愿的果,這就排除了一切懷疑,實際也就是在打如意算盤。近來,可憐的羅莎蒙德心頭進行的正是這樣一個過程,她一邊想,一邊整理著周圍的一切,動作仍像從前那麼優美,只是手腳慢了一些。她有時坐在鋼琴前面,似乎想彈,又不想彈,然而又不願離開琴凳,白皙的手指搭在木蓋子上,帶著恍惚迷離、百無聊賴的神情,呆呆地望著前面。她的憂鬱變得如此明顯,以致利德蓋特在它面前感到了一種奇異的膽怯心理,似乎這是對他的永恆的、無聲的譴責。這個堅強的人不敢接觸她的目光,仿佛是他毀壞了這位美貌的弱女子的一生,他在她面前覺得惶惑不安,於心不忍。有時他看到她走來,便趕緊離開,他怕她;也有時,憤怒暫時驅散了膽怯情緒,但憤怒過去之後,它又捲土重來,而且更加強烈。 利德蓋特外出的時候,羅莎蒙德往往整天待在樓上的房間裡,但是今天早上她卻下樓了,而且已經穿戴整齊,預備進城一趟。她有一封信要寄,那是寫給拉迪斯拉夫先生的,措詞委婉而又動人,內容無非催他快些動身,似乎她遇到了不幸。現在他們只有一個女用人,她看到她穿著出門的衣服下樓,心想:「可憐的人,她戴了帽子多麼漂亮,誰也比她不上。」 與此同時,多蘿西婭正一心考慮著探望羅莎蒙德的計劃,她想到了許多事,有過去的,也有未來可能的情況,它們都是圍繞著這次探望展開的。昨天,利德蓋特把他婚後生活中的煩惱,向她透露了一點消息,但那以前,在她心中,利德蓋特太太的形象始終和威爾·拉迪斯拉夫的聯繫在一起。然而哪怕在她最傷心的時刻,甚至在她給卡德瓦拉德太太那些描繪得有聲有色的謠言弄得心神不寧、十分痛苦的時刻,她的願望,不,她內心最強烈的要求,仍是替威爾辯護,駁斥那一切無中生有的污衊。後來,在她跟他會面時,她起先認為,他的話可能是指他對利德蓋特太太的感情的,似乎他決心懸崖勒馬,割斷這關係,這立即引起了她的傷感,但是她仍諒解他,覺得他由於跟那個漂亮的女子經常接觸,時相往來,因而拜倒在她的美貌下,這是難怪的,她不僅與他在音樂上顯然有共同的愛好,在其他方面也可能這樣。但是接著他又講了幾句離別的話,話雖然不多,但感情真摯,從這些話聽來,她自己才是他的意中人,正是這愛使他惶惶不安,也正是為了這愛,他決心遠走他鄉,把它永遠埋藏在心底,不予公開。從那次分手以後,多蘿西婭始終相信,威爾是愛她的,她也懷著自豪而愉快的心情相信,他具有高尚的榮譽感,決不會在行動上貽人口實。她對他和利德蓋特太太的交往,心中毫無芥蒂。她堅信,他們的關係是無可指摘的。 有些心靈,如果它們愛了我們,我們會感到,仿佛我們領受了洗禮和祝聖禮,它們對我們純潔無疵的信任,保證了我們的正直和清白;我們的過錯會變成最壞的褻瀆罪,使那無形的信任的聖壇因而坍毀。「如果你不好,那就沒有好人了」,這句簡單的話可以使人戰戰兢兢,永遠記住自己的責任,也可以使人為悔恨痛心疾首,不再重犯過錯。 多蘿西婭的心靈便屬於這一類,至於她憑感情行事的缺點,那是與她熱情洋溢的天性中輕信、坦率的方面相一致的。她對別人有目共睹的過失充滿同情,可是她的經驗中卻沒有任何材料,可以供她對隱蔽的錯誤進行深入細緻的思考和推究。不過她那種淳厚的天性,使別人從她對他們的信任中得到了鼓舞,看到了自己的理想,這是女性的偉大力量之一。它從一開始就對威爾·拉迪斯拉夫發生了強烈的影響。他跟她分手時,向她說明了他對她的感情,以及她的財產在他們之間造成的鴻溝,這些話很簡單,但他覺得,唯其因為簡單,才會引起多蘿西婭的深思,促使她竭力去理解它們的意義。他相信,他在她心中已獲得了最高的評價。 在這一點上他是對的。自從他們分手以來的幾個月,在他們的相互關係上,她有一種甜蜜而哀傷的恬靜感,因為她覺得,這種關係具有內在的完整性和純潔性。她身上一向蘊藏著一種活躍的反抗精神,每逢她的計劃,或者她所信任的人,需要她保衛時,它便會發揮作用。她感到,她丈夫對威爾的態度是錯誤的,別人根據一些表面現象藐視他,也是錯誤的,這一切只是使她更執著於她的感情,更加深了對他的美好評價。現在隨著布爾斯特羅德一些隱私的暴露,又出現了另一個影響威爾的社會地位的事實,這使多蘿西婭在她所生活的天地中,也就是在與她有關的那些農莊內,對人們議論他的話,重新從心中發出了反抗。 「小拉迪斯拉夫的外祖父是當鋪老闆,一個專收賊贓的猶太佬」,這句話在洛伊克、蒂普頓和弗雷什特,已經不脛而走,每逢人們談到布爾斯特羅德事件時,總要鄭重其事地重複一遍。可憐的威爾背上了這麼一塊黑牌,它比「玩白鼠的義大利人」更是等而下之。正人君子詹姆士·徹泰姆爵士不免沾沾自喜,他想,拉迪斯拉夫和多蘿西婭之間本來隔著一座山,現在他們的距離又拉長了一大段,他可以高枕無憂,不愁事情朝那個荒謬的方向發展了。他相信,他的幸災樂禍是正義的。另外,向布魯克先生指出,拉迪斯拉夫的家史中還有這麼醜惡的一頁,像點亮了一支新的蠟燭,讓他看到他幹的好事,這也未始不是一件樂事。多蘿西婭發現,人們怎樣懷著敵意,在那則痛苦的故事中一再提到威爾。但她沒有做聲,以前她可以談論威爾,現在卻有一種意識使她不願開口,那就是她感到他們之間存在著更深的聯繫,這是應該始終保存在神聖的心靈深處的。然而她的沉默只是使她的反抗情緒更加熾烈。看來,威爾的這種不幸遭遇,正在給別人當作恥辱,從背後攻擊他,但是對於她,這只是提高了她的熱情,使她更堅定地站在他一邊。 她沒有抱什麼幻想,並不指望他們的關係更進一步,然而她也沒有採取與他斷絕往來的態度。她非常簡單,接受了她和威爾的全部關係,把它看作她的婚姻造成的不幸的一部分。她覺得,如果她由於不能得到完美無缺的幸福,便自怨自艾,這是十分錯誤的,她寧可認為,命運給予她的已經太多了。她的深情給她帶來的歡樂,主要存在於回憶中,對此她並無怨言。再婚的念頭在她心中是全然無法接受的,仿佛這是一個素昧平生的求婚者提出的非分之想。何況從她的親友的意見看來,他們所設想的求婚者的長處,還會成為她痛苦的源泉,布魯克先生就這麼說過:「你結了婚,就可以有人替你管理你的財產了,親愛的。」他認為這是合乎情理的、有說服力的建議。但多蘿西婭答道:「只要我知道怎麼辦,我自己會管理一切。」不,她要忠於自己的聲明,決不再嫁。她前面還有著漫長的道路,它顯得坦蕩空曠,沒有任何路標,但是在她一步步向前走去的時候,她會得到指導,遇到同路的人的。 她對威爾·拉迪斯拉夫的感情,一貫處於這種狀態。自從她提出要去拜望利德蓋特太太以後,除了睡眠的時間以外,她與威爾的關係一直活躍在她的腦海中,構成了一種背景,羅莎蒙德的形象便出現在這背景上,它為她的關懷和同情掃除了障礙。顯然,在這位妻子和她的丈夫之間,出現了某種精神上的隔閡,以致他們不能彼此信任,然而這位丈夫還是把她的幸福看作自己的最高要求。這種糾紛是任何第三者不宜直接插手的。但是多蘿西婭相信,羅莎蒙德由於她丈夫遭受的不白之冤,一定十分孤獨,她深深同情她,她對利德蓋特表示的敬意和對她表示的關懷,一定會減輕她的苦悶。 「我要跟她談談她的丈夫。」多蘿西婭坐車進城時,心中這麼想。晴朗的春天的早晨,潮濕的泥土香味,剛剛開始抽芽的蒼翠欲滴的嫩葉,似乎都與她喜悅的心情融洽無間。她剛跟費厄布拉澤先生進行了一次長談,對利德蓋特的行為作了說明,後者對她的公正解釋表示歡迎,這使她十分高興。她想:「我要把好消息帶給利德蓋特太太,也許她會喜歡跟我談心,把我當作一位朋友的。」 在洛伊克門大街,多蘿西婭還有一件事要辦,那就是她為學校定製了一隻音調優美的新鍾,因此她只得提早下車,吩咐車夫在那兒等候包紮,然後穿過街道,步行到利德蓋特家,好在那已經很近了。臨街的門開著,女用人正在張望,看停在附近的馬車是誰的,結果發現,「馬車上的夫人」正向她走來。 「利德蓋特太太在家嗎?」多蘿西婭問。 「我不清楚,夫人,您請進屋,我去看看,」瑪撒說,由於圍著廚房用的圍裙,她有些不好意思,但頭腦沒有糊塗,知道對這位雍容華貴、坐著兩匹馬的馬車光臨的年輕孀婦,用「太太」這稱呼是不合適的,「請進,我進屋看一下。」 「請你通報我是卡蘇朋夫人。」多蘿西婭說。這時瑪撒在前面帶路,預備讓她在會客室等候,然後上樓,看羅莎蒙德出外散步回家沒有。 她們穿過門廳較寬的一頭,走進通往花園的過道。客廳的門沒有上閂,瑪撒推開門,也沒朝屋裡瞧一眼,便把卡蘇朋夫人讓進屋裡,然後轉身走了。門開過又關上了,沒有一點聲息。 今天早上,多蘿西婭不太注意外界的事物,她的心頭充滿著過去和未來的許多幻象。她進了客廳的門,沒有留心周圍的一切,可是驀地聽到了低低的談話聲,這使她吃了一驚,仿佛大白天走進了夢幻世界,下意識地跨前一兩步,越過了突出的一角書櫥,於是她立即看到了一幕景象,它像一道可怕的亮光,照明了一切,使她頓時動彈不得,再也無法強自鎮靜,開口說話。 有一個人背對著她,坐在靠牆的沙發上,那牆是與她進屋的門在同一邊的。她看到,這人是威爾·拉迪斯拉夫,他的身旁坐著羅莎蒙德,她臉對著他,眼淚汪汪的,這使她的臉另有一番嫵媚的姿色。她的帽子掛在頸後,而威爾向她俯出身子,握住了她舉起的雙手,正用輕輕的嗓音熱烈地講著什麼。 羅莎蒙德處在心神不定的狀態,沒有發現這位不速之客,但是多蘿西婭看到這一幕,經過短短一瞬間的躊躇之後,趕緊慌慌張張縮回身子,結果碰在一件家具上,羅莎蒙德頓時發現了她的存在,用痙攣性的動作抽回了手,一躍而起,望著不得不站住的多蘿西婭。威爾·拉迪斯拉夫也跳了起來,打量著周圍,遇到了多蘿西婭那雙閃動著新奇光芒的眼睛,一下子愣住了。但她馬上把眼睛移到了羅莎蒙德身上,用堅定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利德蓋特太太,你的僕人不知道你在這兒。我是來送一封重要的信給利德蓋特先生的,我希望把這信親手交給你。」 她把信放在剛才擋住她退路的小茶几上,然後從遠處望了羅莎蒙德和威爾一眼,便彎了彎腰,飛快地走出了屋子。在過道上,她遇到了驚訝的瑪撒,她說,她很抱歉,女主人不在家,然後把這位奇怪的夫人送到門口,心想凡是大人物看來都比普通人缺少耐性。 多蘿西婭步履如飛,迅速穿過街道,又跳上了她的馬車。 「上弗雷什特莊園。」她對趕車的說。這時任何人看到她,會覺得她雖然比平時蒼白,但從沒這麼鎮靜自若,神采奕奕,充滿著力量。這確實是她當時的體驗。她好像給人當頭一棒,從夢中驚醒,失去了對其他一切的感覺。她看到的事,使她簡直不敢相信,以致她的感情從那裡碰了壁退回原處,成了一團亂麻,找不到可以寄託的目標。她必須找一些事做,讓她的心情安頓下來。她覺得她身上有一股力量需要發泄,她可以不吃不喝,走一整天路,做一整天工。她要貫徹早上確定的計劃,前往弗雷什特和蒂普頓,找到詹姆士爵士和她的伯父,把利德蓋特的一切,凡是她希望他們知道的,統統告訴他們;他婚後的處境在當前的災難下,對她說來具有了新的意義,這使她燃起了更強烈的願望,要充當他的保護人。自從結婚以來,她在鬥爭中總是不得不委曲求全,半途而廢,從沒感到過這種可以戰勝一切的強烈義憤。她認為,這是一種新的力量的標誌。 「多多,你的眼睛怎麼這麼明亮!」西莉亞等詹姆士爵士走出屋子後,說道,「你望著亞瑟或別的什麼,實際你什麼也沒看到。我知道,你在打算干一件不愉快的事。這是不是都為了利德蓋特先生,還是發生了別的什麼?」西莉亞總是懷著希望在觀察姊姊。 「是的,親愛的,發生了許許多多事。」多多用她深厚的嗓音回答。 「我簡直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西莉亞說,安詳地合抱著雙手,身子俯在它們上面。 「真的,我想到了世界上一切人的一切煩惱。」多蘿西婭說,舉起雙手,把它們移到了腦後。 「我的天,多多,你是要定一個計劃,解決這一切不成?」西莉亞說,對這種哈姆萊特式的瘋話,有些感到不安。 但是詹姆士爵士又進屋了,準備送多蘿西婭前往蒂普頓。一路上她很安靜,對自己的決心毫不動搖,最後,她完成了這次旅行,回到了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