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七十三章
同情那心事重重的人吧不幸在到處遊蕩,
有時也會找到你我這裡。
利德蓋特告訴布爾斯特羅德太太,她的丈夫開會時突然發病,幾乎昏倒,同時儘量安慰她,請她不必慌張,他相信他馬上就可復原,明天他再來看他,必要時她也可以派人找他。說完,他就直接回家了。為了免得給人看見,他騎著馬,從城外繞了三英里路。
他覺得心裡非常煩躁,不知怎麼辦好,仿佛一股怒火正在針刺似的疼痛下升起。他甚至想咒罵自己,為什麼跑到米德爾馬契來。他在這兒的一切遭遇,似乎只是為這萬惡的災難所作的準備,它葬送了他的遠大抱負,以致連那些只有世俗之見的勢利小人也瞧不起他,認為他的名譽已一敗塗地,無法挽回。在這種時刻,一個人難免對一切都看不順眼。利德蓋特覺得他是受害者,而其他人卻充當了危害他命運的代理人。一切發展都與他的心愿相反,別人紛紛侵入他的生活,使他無從實現自己的目標。他的結婚似乎成了一場無窮無盡的災禍;在他的憤恨平息以前,他寧可一個人自怨自艾,不敢回到羅莎蒙德身邊,生怕一見到她,就會按捺不住怒火,干出不可原諒的事。許多人的生活中都有過類似情形,這時,他們最高尚的品質也只能對內心嚮往的事物,投下一層阻撓的陰影:利德蓋特那顆溫柔的心,現在只是表現為一種顧慮,擔心他會違背它的初衷,而不是表現為一種激發他的仁慈的感情。因為他非常傷心。這種悲傷是只有把智力生活——那種可以促使人的思想和目標日趨崇高的生活——看得高於一切的人,才能理解的,也只有他們才知道,一個人離開了那種安詳的活動,在世俗的煩惱中苦苦掙扎,浪費精力,對他們說來是多大的痛苦。
如果他不能在懷疑他卑鄙無恥的人中間,為自己恢復清白的名譽,他怎麼生活下去呢?他又怎麼能悄悄離開米德爾馬契,仿佛他企圖逃避公正的譴責?可是他又怎麼能洗刷自己呢?
會上的一幕,他剛才已經看到,儘管它沒有提供什麼新的情況,已足以使他完全了解自己的處境。布爾斯特羅德一直在提心弔膽,怕拉弗爾斯泄漏他的隱私。利德蓋特現在可以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想像一個大概了:「他怕秘密暴露,傳進我的耳朵,因此要使我對他感恩戴德,封住我的嘴巴,這就是他從漠不關心一變而為大發慈悲的原因。他可能在治理病人上搗了鬼——可能違背了我的囑咐。恐怕他就是這麼做了。但不論他是否這麼做,整個社會相信,他採取某種手段毒死了這個人,而我,即使沒有幫助他,至少縱容了他的犯罪活動。然而……然而他可能並沒有犯那種罪行;他對我態度轉變只是出於真正的憐憫,是他所說的重新考慮的結果,這不是不可能的。我們所說『不是不可能』,有時倒是事實,而我們認為應該相信的,卻往往大錯特錯。對待那個人,布爾斯特羅德最後這一次可能是清白的,跟我的懷疑正好相反。」
他的處境太殘酷了,使他束手無策。即使他丟開其他一切,單單考慮怎樣為自己辯護,即使他不怕人們的聳肩、冷眼,以及代替譴責的迴避,公開說明他所知道的全部事實,誰又會相信他呢?為自己作證,說「我不是把那筆錢當作賄賂接受的」,這只能成為逗人發笑的話柄。具體現象總是比你的表白更強大。還有,自告奮勇說明一切,這必然要涉及布爾斯特羅德的態度,因而加深別人對他的懷疑。他必然得說明,他第一次向布爾斯特羅德提出他的迫切需要時,對拉弗爾斯這個人還一無所知,後來他接受這筆錢的時候,心裡也毫無其他想法,只認為這是那次談話的結果,並不知道這借款背後還隱藏著新的動機,是與他給請去替那個人治病有關的。不過歸根結底,對布爾斯特羅德的動機的懷疑,可能是錯誤的。
但跟著又產生了一個問題:如果他沒有拿那筆錢,他的行為會不會也是這樣,一絲不差呢?當然,如果他到達的時候,拉弗爾斯還活著,還能繼續接受治療,他當時又想到了布爾斯特羅德可能有違反他的指示的地方,那麼他會嚴格追查這事,如果他的猜測得到證實,哪怕他新近得到過他重大的恩惠,他也會置之不顧。但是如果他沒有拿到那筆錢,如果布爾斯特羅德向他冷酷地推薦破產的辦法以後沒有改變態度,利德蓋特即使發現那個人已經死了,他會一點也不查問嗎?會不敢得罪布爾斯特羅德嗎?他對整個治療方法的懷疑,以及大多數同行把他的治療方法看作錯誤的方法的理由,會同樣有力,對他發生同樣的作用嗎?
這在利德蓋特回顧事實,駁斥一切譴責的時候,成了他思想中難以解開的疙瘩。如果他無牽無掛,那麼這件有關病人生死的事,必然成為他最關心的問題,他既然相信他對託付給他的生命採取了最好的治療方法,那他必然會盡一切力量,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這是不言而喻的。但事實上他考慮的卻是:不能把違反他的指示當作罪行,不論那是出於什麼動機,而且根據多數人的意見,遵從他的指示同樣可能造成致命的後果,他那麼做無非是遵從醫務界的慣例罷了。再說,他平常不出事的時候,也一再反對把病理上的懷疑歪曲為道德問題,他常說:「哪怕純粹是試驗性的治療,也是問心無愧的,因為我的任務是挽救生命,照我認為最好的辦法行事。科學本來不像教條,不是一成不變的。教條給錯誤以合法的根據,科學的真諦是要與錯誤作鬥爭,它絕不會扼殺良心。」天哪!現在科學的良心卻與卑鄙的金錢問題,與報恩觀念,與自私心理糾纏在一起了。
「在米德爾馬契所有的醫生中,有誰會像我這樣捫心自問呢?」可憐的利德蓋特說,重新爆發了對命運的壓力的反抗,「然而他們卻理直氣壯地在我與他們之間劃了一條鴻溝,仿佛我是一個麻風病人!我的業務和我的名聲徹底完了,這是我看得到的。哪怕我能提出有效的證明,洗清自己,對這裡的仁人君子也不會發生作用。在他們眼裡,我反正是一個道德敗壞、聲名掃地的人了。」
在這以前已經有不少跡象,使他感到費解,例如,正當他還清債款,歡歡喜喜站起來的時候,市民們卻迴避他,用奇怪的目光看他,有兩個病人本來一向請他看病,但據他知道,他們已另找別人了。現在真相大白,他遭到了普遍的抵制。
這種無法改變的誤解,在利德蓋特剛毅的個性中引起了頑強的反抗,這是不足為怪的。他寬大的前額上不時露出的怒容,不是毫無意義的偶然現象。他騎著馬,度過痛苦萬分的最初幾個小時後,重又回到了城裡,他決心留在米德爾馬契,不論有多少厄運在等待著他。他絕不在誹謗面前退縮,仿佛已對它屈服似的。他要與它周旋到底,不讓自己有絲毫怯懦的表現。他決定毫不讓步,照舊錶示他對布爾斯特羅德的感激,這既是出於他慷慨的天性,也同樣是出於蔑視一切的力量。確實,跟這個人的關係已對他構成致命的危害,確實,如果那一千鎊還在他手中,哪怕他的債依然全部欠著,他也會立即把錢如數奉還布爾斯特羅德,寧願要飯,也決不在接受賄賂的不白之冤下苟延殘喘(因為要知道,他是自尊心最強的人中的一個),然而他還是不願背棄這個幫助過他、如今已被命運壓倒的人,他不能為了讓自己脫去干係,不惜向另一個人狺狺狂吠。「我要照我認為對的去做,不向任何人解釋。他們可以用盡手段餓死我,但是……」他懷著堅定不渝的決心想,但這時快到家了,羅莎蒙德的形象又在他的腦海中占據了主要地位,把剛才為名譽和自尊心受到損害而進行的痛苦掙扎,擠到一邊去了。
羅莎蒙德對這一切會怎麼想呢?這是他要戴上的另一條沉重的鎖鏈,可憐的利德蓋特心煩意亂,不能容忍她那無聲的譴責。他不想把他的苦惱告訴她,儘管它必然會立即成為他倆的共同命運。他寧可等待時機,讓它自行暴露,反正這是不會很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