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七十四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願主保佑我們白頭偕老。 ——《多比傳》:結婚禱告 [1] 在米德爾馬契,丈夫的壞名聲,妻子是不會長期不知道的。誠然,沒有一個女子會在友誼上如此忠心耿耿,把她聽到的,或者信以為真的關於一個丈夫的不愉快事件,直截了當告訴他的妻子;但是一個女人如果頭腦閒得無聊,沒有事干,這時突然發現了一樁對她的鄰人十分不利的消息,她全身的道德神經馬上會活躍起來,非把這事宣揚出去不可。坦率是一個原因。在米德爾馬契的詞彙中,坦率的意思就是指爭取最早的機會,讓你的朋友們知道,你對她們的才能,她們的行為,或者她們的地位,抱著並不樂觀的態度;真正的坦率是不必別人前來徵詢意見的。其次,那就是對真理的熱愛——這是廣泛應用的詞語,但在這場合,它的意義是:看到一個妻子過於愉快,跟她丈夫的品德不能相稱,或者看到一個妻子一切稱心如意,過於幸福的時候,立即仗義執言,讓那個可憐的東西覺察到,要是她了解事實真相,她就不能為她的帽子,為她晚宴上的精美飲食沾沾自喜了。尤其重要的是,應該關心一個朋友道德上的成長,這有時被稱作靈魂,而不順耳的話對它是有益的,這些話要伴以對著家具若有所思的目光,以及含有深意的語調,這語調的言外之意是,說話者考慮到對方的情緒,本不想直言相告。總之,我們可以說,一顆善良的心之所以要使友人不快,那是為了她好,是出於熱烈仁慈的動機。 米德爾馬契所有遇人不淑的妻子中,恐怕沒有一個會像羅莎蒙德和她的布爾斯特羅德姑媽那樣,觸動這種道德心,使它從不同的方式上,對她們的不幸遭遇作出反應。布爾斯特羅德太太不是一個不得人心的女子,她從來沒有故意損害過任何人。男人們一向認為,她是溫柔漂亮的妻子;他們還說,布爾斯特羅德看中文西家這位如花似玉的小姐,與她結婚,這正是他偽君子本色的表現之一,因為從他厭棄人世的歡樂而言,他理該選擇一個老是愁眉苦臉的黃臉婆才對。在布爾斯特羅德的隱私暴露以後,人們談到她便說:「呀,可憐的女人!她像白天一樣誠實,你們可以相信,她從沒懷疑過他有不端行為。」跟她相好的婦女們,一見面便談到「可憐的赫莉歐」,想像她知道一切以後心情怎樣,推測她已經知道了多少。沒有人對她懷恨在心,不如說,大家倒是同情她,關心她,忙於考慮她在這種處境中應該怎麼辦,抱什麼態度;這樣,從她還是赫莉歐·文西的時候直到現在,她的為人和作為,自然經常出現在人們的頭腦中。有關布爾斯特羅德太太和她的地位的思考,必然涉及羅莎蒙德,她和她的姑媽一樣,前途十分暗淡。但是她得到的主要是嚴厲的譴責,不是同情,不過她也是古老而善良的文西家的一員,這個家在米德爾馬契是無人不知的,她的不幸也在於嫁給了一個外地人,作了婚姻的犧牲者。當然,文西家也有他們的缺點,但這些缺點都浮在面上,他們從來沒有什麼壞事可以給你「發現」。布爾斯特羅德太太跟她的丈夫截然不同,這是不言而喻的。赫莉歐的過錯是她自己造成的。 「她一向喜歡時髦,」哈克布特太太說,她正在招待幾位太太用茶點,「當然,她為了跟她的男人保持一致,也把宗教抬到了第一位。她總想在米德爾馬契出人頭地,裝出一副姿態,讓人相信時常有一些教士,以及天知道什麼人,從里弗斯頓那類地方到她家中來做客。」 「這一點我們是不能責備她的,」斯普拉格太太說,「因為這城裡有身份的人,大多不願跟布爾斯特羅德來往,可她的宴會上總得有幾個客人呀。」 「錫西格先生一向給他撐腰,」哈克布特太太說,「我想,現在他該後悔了。」 「不過他心裡從來不喜歡他,這是大家知道的,」托勒太太說,「錫西格先生從來不走極端。他總是遵守福音上的真理。只有泰克先生那樣的教士,那些主張採用非國教派讚美詩,信仰低級教會的教士,才會跟布爾斯特羅德臭味相投。」 「我聽說,泰克先生為了他非常難過,」哈克布特太太說,「這也難怪,據說泰克家一半是靠布爾斯特羅德養活的。」 「這對他的教理當然會發生不利的影響,」斯普拉格太太說,她年紀大了,頭腦有些古板,「人們恐怕不會再吹捧循道派,它在米德爾馬契的日子不會太長了。」 「我覺得,不能把人們幹的壞事算在他們的宗教信仰賬上。」鷹隼臉的普利姆但爾太太說,她剛才一直聽著。 「哦,親愛的,我們忘了,」斯普拉格太太說,「這些話是不應該在你面前講的。」 「我知道,我沒有理由偏袒任何人,」普利姆但爾太太說,臉有些紅,「確實,我的丈夫跟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交情一向不錯,赫莉歐·文西出嫁以前也早已是我的朋友。但是我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看法,經常告訴她,她哪裡錯了,這個可憐的人。然而講到宗教,我得說,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哪怕不信任何宗教,他照樣可以干他所幹的事,甚至更壞。我不是說,他的表現沒有一點過分,我自己就是喜歡中庸之道的。但事實總是事實。在巡迴法庭上受審的,我想,不見得都是宗教狂熱分子。」 「好吧,」哈克布特太太說,巧妙地扭轉了話題,「歸根結底一句話,我認為她應該跟他離婚。」 「我不同意,」斯普拉格太太道,「你知道,夫妻夫妻,就是要白頭到老。」 「但這並不是說,你的丈夫要進新門監獄的時候,你還得死心塌地跟著他,」哈克布特太太道,「你倒想想看,怎麼能跟這種人一起生活!說不定他會對你下毒手呢。」 「說得不錯,我也認為,要是這種人還能得到賢惠的妻子的照顧和關心,這無異是鼓勵大家犯罪。」湯姆·托勒太太說。 「可憐的赫莉歐便是一個賢惠的妻子,」普利姆但爾太太說,「她一向把她丈夫捧到了天上。確實,他也什麼都依她。」 「好吧,我們來看看,她該怎麼辦,」哈克布特太太說,「我想她還什麼也不知道,這個可憐的女人。我但願不要遇到她,因為我確實擔心,萬一講話時說漏了嘴,把她丈夫的事講出了口怎麼辦。你們猜,她會不會已經聽到一點風聲?」 「我想還不至於,」湯姆·托勒太太道,「我們聽說他 病了,從星期四開會回家以後,還從沒出過門。但是她和她兩個閨女昨天上過教堂,她們還戴著嶄新的托斯卡納草帽。她自己的帽子上還有一根翎毛。她講究衣著,我從沒發現她的宗教對這有過什麼影響。」 「她總打扮得漂漂亮亮,非常摩登,」普利姆但爾太太說,帶一點譏刺,「我知道,為了色彩調和,她特地把那根翎毛染成了淡紫色。我這麼說,赫莉歐不會在意,她是主張公正的。」 「至於她知道不知道發生的事,那是不可能長期瞞她的,」哈克布特太太說,「文西家的人知道,因為文西先生出席了會議。這對他是一個重大的打擊,不僅牽涉他的妹妹,還牽涉他的女兒呢。」 「一點不錯,」斯普拉格太太說,「大家相信,利德蓋特先生今後在米德爾馬契再也不能趾高氣揚了,他就在那個人死的時候,拿到了一千英鎊,這自然是見不得人的勾當。確實怵目驚心。」 「驕傲的人一定要失敗。」哈克布特太太道。 「我不想為羅莎蒙德·文西難過,她跟她的姑媽不同,」普利姆但爾太太說,「她需要吸取一點教訓。」 「我猜想,布爾斯特羅德家可能遷往國外什麼地方,」斯普拉格太太說,「一個家庭出了丟臉的事,一般都這麼辦。」 「這對赫莉歐是最沉重的打擊,」普利姆但爾太太說,「遇到這種事,沒有一個女人會比她更傷心。我從心底里同情她。儘管她有各種缺點,像她這麼好的女人還是少見的。她從做姑娘的時候起,就乾淨整潔,穿得清清楚楚,又一向心地善良,像白天一般光明正大。你們有機會,不妨看看她的衣櫃,總是整整齊齊。在她的教育下,凱特和愛倫也跟她一樣。你們可以想像,她在那些外國佬中間,會多麼難受。」 「大夫說,那正是他要奉勸利德蓋特的事,」斯普拉格太太道,「他說,利德蓋特應該跟法國人住在一起。」 「我敢說,這對她 正好合適,」普利姆但爾太太道,「她就是那麼輕佻。不過這來自她的母親,跟她的姑媽毫無關係,布爾斯特羅德太太倒是苦口婆心開導過她,據我知道,她是希望她嫁給別人的。」 普利姆但爾太太所處的地位,使她的感情有些複雜。不僅她和布爾斯特羅德太太來往密切,而且普利姆但爾家的大染料廠與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也有共同的利益,這使她一方面希望,對他的品德所作的最溫和的評價能夠得到證實,另一方面更加戰戰兢兢,唯恐人家說她替他掩蓋罪責。還有,她家最近與托勒家的聯姻,使她跟最體面的集團搭上了關係,這滿足了她各方面的要求,唯獨那些嚴厲的觀點,她覺得礙難同意,儘管她相信,在別的場合,它們是完全合理的。這個機靈的小女人的道德觀念給攪亂了,她沒法調和這些對立的「道理」,這些由最近的事件引起的悲和喜,因為那些事件固然使應該倒霉的人倒了霉,但也嚴重地傷害了她的老姊妹,這個老姊妹儘管有各種缺點,她還是不希望她敗落的。 但那時,可憐的布爾斯特羅德太太對正在到來的災難還毫無覺察,只是內心的不安加深了,這種不安是自從拉弗爾斯上次來到灌木別墅之後,就經常在她心頭出現的。那個討厭的人生了病,住在斯通大院,她的丈夫居然留在那裡照料他,這事她只得這麼解釋:拉弗爾斯從前在她丈夫手下辦事,得到過他的幫助,今天他潦倒了,走投無路,因此從情理上說,不能把他丟下不管。何況從那以後,她發現丈夫的談話已比較開朗,他說他的健康好轉,可以繼續處理銀行的業務了,這一切使她產生了天真的樂觀心情。但是在利德蓋特送他回家,說他在會上病了以後,這種平靜打破了。儘管後來幾天中,利德蓋特儘量安慰她,她還是暗暗傷心落淚,相信她的丈夫不完全是身體病了,他心裡一定有什麼事折磨著他。他不要她給他讀書,也不要她時常坐在身邊,理由是任何聲音和行動都使他的神經受不了,然而她懷疑,他獨自關在屋裡,是為了集中精神處理他的書信文件。她相信一定出了亂子。也許那是做生意蝕本,損失了一大筆錢,又不願讓她知道。她不敢問丈夫,只得找利德蓋特打聽。在開會後的第五天——這五天中,她除了上教堂,沒有出門——她對他說: 「利德蓋特先生,請你老實告訴我,我喜歡知道事實真相。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有沒有出什麼事?」 「他是神經受了一點小刺激。」利德蓋特回答,有些閃爍其詞。他覺得,這件痛苦的事還是不講為妙。 「但那是什麼引起的呢?」布爾斯特羅德太太問,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逼視著他。 「在公共場所,空氣中往往含有一些毒素,」利德蓋特說,「強壯的人抵抗得住,但對虛弱的人,根據體質,這會引起一定的反應。至於病在什麼時候發作,或者說,為什麼在這個特定的時刻,身體突然支持不住,這往往是很難作出準確說明的。」 他的答覆,布爾斯特羅德太太並不滿意。她還是相信丈夫遇到了不幸,大家卻把她瞞得緊緊的,按照她的性格,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她吩咐兩個女兒陪伴她們的父親,自己立刻坐上馬車,進城拜客,心想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的事務如果出了問題,她一定會看出一些跡象或聽到一些消息的。 她先拜訪錫西格太太,她不在家,然後又繞過墓園,來到哈克布特府上。哈克布特太太從樓窗口看到她前來,想起了以前對自己的警告,覺得不便跟布爾斯特羅德太太會面,為了貫徹這個決定,本想吩咐下人說她不在,但轉念一想,又冒起了一股好奇心,捨不得放棄這次激動人心的談話,只是打定主意,決不把心中的秘密泄露一句。 這樣,布爾斯特羅德太太給請進會客室,哈克布特太太接見了她,但神態跟平時略有不同,嘴唇閉得更緊,手也搓得更頻繁,對信口說話採取了預防措施。她決定不問候布爾斯特羅德先生。 「已經快一個禮拜了,我除了教堂,哪兒也沒去,」布爾斯特羅德太太在寒暄幾句以後說,「那是因為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星期四開會時病了,我不想離開家。」 哈克布特太太把一隻手移近胸口,用它的手心擦著另一隻手的手背,眼睛望著地毯上的花紋打轉。 「哈克布特先生也去開會了吧?」布爾斯特羅德太太毫不放鬆,跟著又問。 「是的,他去了,」哈克布特太太回答,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據說,買地皮的錢決定由大家認捐。」 「但願不再有霍亂病人要埋在那裡,」布爾斯特羅德太太說,「這是上帝的懲罰,實在太可怕了。但我一向相信,米德爾馬契是一個無災無病的福地。那一定是因為我從小就住慣了的緣故。但我從沒看到比它更好的城市,住在這裡是最舒服的,尤其是我們這個區域。」 「我相信,我是希望你一生都住在米德爾馬契的,布爾斯特羅德太太,」哈克布特太太說,輕輕嘆了口氣,「然而我們必須學會適應環境,因為命運隨時會把我們丟到天涯海角。當然,我相信,不論怎樣,這城裡總是有人惦記你的。」 哈克布特太太想說:「如果你肯聽我的忠告,我得勸你離開你的丈夫。」但她覺得很清楚,這個可憐的女人還不知道,驚人的霹靂正在向她襲來,因此目前除了讓她思想上有點準備以外,她什麼也不能做。布爾斯特羅德太太突然覺得身上發冷,開始哆嗦,她意識到,哈克布特太太這些話背後,顯然隱藏著什麼不尋常的事。儘管她出門時決心要探明真相,現在卻發現,她沒有勇氣實現這個目的,於是把話頭一轉,問了問小哈克布特們的情況,便匆匆告辭,說她還得去探望普利姆但爾太太。在前往那裡的路上,她左思右想,認為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肯定又跟他那些冤家對頭,在會上發生了非同尋常的激烈爭吵,哈克布特先生也許便是其中的一個。這就難怪他的太太態度這麼曖昧了。 但是當她跟普利姆但爾太太談話時,她卻發現,這個令人寬慰的解釋有些站不住腳了。「塞利娜」帶著感傷的情調接待她,哪怕談話接觸到的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她也要用語重心長的口氣作答,這不可能是普通的爭吵引起的,它最嚴重的後果,恐怕也不僅僅是影響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的健康。布爾斯特羅德太太本來以為,問別人也許不好,問普利姆但爾太太是不礙事的。但出乎她的意料,她發現,老姊妹也不一定始終可以無話不談,因為不僅其他時候的一些談話還記憶猶新,可能造成隔閡,而且長期以來保持著優越感的人,要向不如她的人打聽消息,接受憐憫,這也不是好受的。但普利姆但爾太太說了幾句神秘莫測、含意深遠的話,表示她決不會背棄她的朋友等等,這使布爾斯特羅德太太相信,一定出現了飛來橫禍。儘管她天性坦率,她不敢再問:「你心裡究竟還瞞著我什麼?」只想趕快告辭,免得聽到更明確的話。她開始感到不安,毫無疑問,這災禍決不僅僅是失去幾個錢罷了。她敏銳地發覺了一個事實,即塞利娜也像剛才哈克布特太太一樣,聽她談到她的丈夫,便躲躲閃閃,仿佛儘量避免提及一個聲名狼藉的人。 她在極度緊張的心情中,匆匆告辭之後,吩咐車夫駛往文西先生的商行。在短短的路上,由於情況不明,她越想越害怕,心裡非常恐慌。她走進經理辦公室,看到哥哥坐在那裡,便兩腿發抖,那張平時十分紅潤的臉,也變得死一般蒼白了。他一見到她,臉上也出現了相似的神色。他從座位上站起身子,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迫不及待地說道: 「上帝保佑你,赫莉歐!你都知道了。」 這一瞬間也許比繼之而來的任何時刻更壞。這是在感情經歷嚴重的危機時,內心不安的集中體驗,是意識到一切中間狀態的苦悶彷徨即將結束,最後一幕即將到來的預感。如果沒有關於拉弗爾斯的回憶,她也許仍以為,那只是金錢上的虧損,但現在隨著她兄長的表情和言語,一個思想突然飛進了她的頭腦:她的丈夫可能犯了什麼罪。然後,在恐怖的支配下,她眼前出現了丈夫被揭發的可恥情景,接著,她又覺得全世界的眼睛都盯著她,弄得她羞慚難當,無地自容,隨即她的心猛然一跳,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他身邊,只得伴著恥辱和孤獨,棲棲惶惶、毫無怨言地度過餘生。所有這一切,在她心頭只是一剎那的工夫,這時,她頹然坐進椅子,抬起眼睛,望著站在她面前的哥哥,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沃爾特。這是怎麼回事呀?」 他把一切告訴了她,什麼也沒有隱瞞,他講得不慌不忙,不時停頓一下,讓她明白,醜事已一清二楚,不用證明了,特別是關於拉弗爾斯的死。 「人們還會議論下去的,」他說,「哪怕法官宣判他無罪,人們仍會議論紛紛,交頭接耳,擠眉弄眼。在這個社會上,一個人不幹壞事,尚且難免給人說長道短,何況現在。這是一個致命的打擊,它對利德蓋特也像對布爾斯特羅德一樣沉重。我不想猜測事實究竟如何。我只是但願我從沒聽到過利德蓋特和布爾斯特羅德的名字。你還不如終生不出嫁的好,羅莎蒙德也是這樣。」 布爾斯特羅德太太沒有做聲。 「但是你必須拿出勇氣來,不要害怕,赫莉歐。大家並不責備你 。不論你打算怎麼辦,我始終跟你在一起。」哥哥說,講得雖然率直,但並無惡意,態度誠懇。 「沃爾特,你扶我一把,送我上車,」布爾斯特羅德太太說,「我一點力氣也沒有。」 她回到家中,不得不對她的女兒說:「我身體不大好,親愛的,我必須躺一下。你去照顧爸爸吧。讓我安靜一會兒。我不想吃晚飯了。」 她進了臥室,鎖上房門。她的思想受到了傷害,她的生命遭到了摧殘,她需要時間來適應這新的狀況,然後才能邁開堅定的步子,走上不得不走的道路。她對她丈夫的為人發出了一道新的探索的光,她不能對他毫不計較,二十年來,她相信他,尊敬他,上了他的當,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幕幕情景還歷歷在目,仿佛都是醜惡的騙局。他娶她的時候,那罪惡的過去已經存在,可是他把它瞞得緊緊的,現在她再也不能相信他是無辜的,相信人們對他的指責是無的放矢。她的天性是正直的,光明磊落的,她不得不分擔罪有應得的恥辱,這使她像任何人一樣,不能對這痛苦漠然置之。 但是這個女人沒有受過完備的教育,她的言談舉止像一件奇怪的百衲衣,夫唱婦隨仍是她思想的組成部分。一個男子,當他榮華富貴的時候,她跟他在一起,度過了將近半輩子的生活,他也一貫對她關心體貼,現在懲罰降臨到了他的身上,她覺得她沒有理由拋棄他。有一種拋棄是跟被拋棄者仍在一張桌上吃飯,一張床上睡覺,但貌合神離,同床異夢,這沒有愛的共同生活,只能加快被拋棄者的靈魂的沒落。但她不能這麼做,她在鎖上房門的時候就知道,她會打開門,回到不幸的丈夫身邊,分擔他的憂慮,談論他的過錯,這情形她感到悲痛,但不能譴責。不過她需要時間來恢復她的力量,需要用哭泣來跟她生活中的一切歡樂和驕傲告別。在她決定下樓時,她先做了幾件事,這在一個無動於衷的旁觀者眼裡,可能只是蠢事,然而她卻要用它們向一切有形的和無形的旁觀者表明,她要開始新的生活,迎著羞辱前進。她摘下了她所有的首飾,穿上了樸素的黑外衣,她不再戴富麗豪華的帽子,頭髮上也沒有大蝴蝶結,只是把頭髮梳直,讓它露在一頂尋常的帽子下面,這一切使她突然變得像一個早期的循道派教徒。 布爾斯特羅德知道妻子出門回來,說她身體不大舒服以後,也是在跟她同樣不安的心情中度過這段時間的。他早已料到,她會從別人那裡了解到事實,但他聽候命運的安排,覺得這比由他自己承認一切輕鬆一些。現在他相信,這個時刻終於到了,他在焦急中等待著它的後果。他的女兒給他打發走了,雖然他同意給他送一些食物去,但他什麼也沒吃。他覺得,他正在無人同情的痛苦中慢慢死亡。也許他從妻子的臉上,再也看不到溫情脈脈的微笑。如果他向上帝祈禱,除了沉重的報應,恐怕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到了晚上八點,門開了,他的妻子走了進來。他不敢抬頭看她。他坐在那裡,垂下眼皮,她向他走去的時候,覺得他好像變小了——似乎乾癟了,萎縮了。新的憐憫和舊的溫情像一股激流,滾過了她的心頭。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她把一隻手按在他的手上,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肩頭,嚴肅而又親切地說道: 「抬頭看著我,尼古拉斯。」 他微微一震,抬起眼睛望著她,一時間有些驚訝,她那蒼白的臉,那剛換上的黑色衣服,那嘴角邊的哆嗦,都在說:「我知道了。」她的手和目光溫柔地停留在他身上。他失聲哭了,她坐在他的旁邊,跟他一起啼哭。他們還不能彼此訴說那種她要跟他一起承擔的恥辱,或者那些給他們帶來恥辱的行為。他的懺悔是無聲的,她的忠誠的保證也是無聲的。儘管她胸懷磊落,她還是不敢接觸那些話,那些表明他們彼此休戚相關的話,她像迴避火一樣迴避著它們。她不敢問他:「其中哪些只是誣衊和無稽之談?」他也不能說:「我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