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七十章
我們的作為從遠處追隨著我們,
我們的過去決定了我們的現在。
利德蓋特離開斯通大院後,布爾斯特羅德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拉弗爾斯的口袋。他認為他一定留下一些東西,例如旅館賬單之類,足以說明他到過哪裡,這就能夠驗證他的話,因為他說,他由於生病,又沒有錢,他是直接從利物浦來的。他的小筆記本里夾滿各種賬單,但凡是別處的,日期都在聖誕節以前,只有一張是那天早上的。它跟馬市場的傳單揉成一團,塞在上衣下端的一隻口袋裡,那是他在比爾克利旅館居住三天的費用,馬市場便在那兒舉行,它離米德爾馬契至少四十英里。賬單上的數目很大,由於拉弗爾斯身邊沒有行李,很可能為了省下一些錢作路費,他把手提包留在旅館作抵押了。因為他的錢包空空如也,口袋裡也只有兩枚六便士硬幣和幾個零錢。
布爾斯特羅德根據這些跡象,覺得放心了一些,拉弗爾斯從聖誕節那次難忘的訪問之後,確實一直離米德爾馬契遠遠的。在這麼遠的地方,生活在跟布爾斯特羅德素昧平生的人中間,拉弗爾斯怎麼能靠傳播米德爾馬契一位銀行家過去的醜事,滿足他幸災樂禍、自我吹噓的本能呢?就算他講了,又有什麼害處?當務之急是對他進行嚴密監視,防止他胡言亂語,泄漏消息,免得他心血來潮,重複對凱萊布·高思可能講過的話;布爾斯特羅德最擔心的,是怕他見了利德蓋特,又故態復萌,隨口亂說。他獨自坐在床邊陪夜,只是吩咐女管家睡時別脫衣服,以便隨叫隨到。他說他自己不想睡,醫生的囑咐很重要,他不放心託付給別人。他忠實地執行醫生的指示,儘管拉弗爾斯一再向他要白蘭地,說他一點力氣沒有,整個大地好像在從他腳下往下陷落。他煩躁不安,不能入睡,但不敢胡來,還能接受管束。按照利德蓋特的吩咐準備的飲食送來時,他拒絕了,而他要吃的東西又吃不到,但這一切似乎只是使他對布爾斯特羅德更加害怕,他只得低聲下氣懇求他不要發怒,不要用飢餓向他報復,還拚命賭咒,說他絕對沒有向任何人講過他一句壞話。哪怕這種懇求,布爾斯特羅德覺得,也不能讓利德蓋特聽到。但是最使他吃驚的,還是他在譫妄狀態中突然出現的精神錯亂,那是在天色將明未明時,他突然以為有一個醫生站在他身邊,於是向他訴起苦來,說布爾斯特羅德要餓死他,向他報復,他以為他把他的事告訴了別人,其實他什麼也沒講過。
布爾斯特羅德天生的專斷傲慢和堅決意志,幫了他的大忙。這個外表脆弱的人,儘管心煩意亂,還是找到了必要的力量對付艱難的環境。在那難挨的一夜和清晨,他的神氣像一具還魂的殭屍,身體涼了,但仍能活動;他陰沉森嚴地端坐在那裡,主宰著一切,心中緊張地盤算著,該用什麼辦法保護自己,才能轉危為安。不論他可以發出什麼祈禱,不論他的內心對那個人腐朽的精神狀態可能作出什麼說明,也不論他是否意識到他目前的責任是接受上天的懲罰,而不是指望別人得到災難,然而通過這些思索,在他力圖把千言萬語凝固成一個堅定的意志的過程中,符合他心愿的幻景仍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栩栩如生地顯現和擴大了。而且這一系列幻景也帶來了為它們辯解的理由。他從這些幻景中看到,拉弗爾斯只能死,也只有他死,布爾斯特羅德才能得救。這個墮落的靈魂離開人世,算得什麼?他不知悔改——那些國事犯不是也不知悔改嗎?於是法律判處了他們死刑。如果在這件事上,死是天意,那麼希望它以死結束,也就算不得罪過,只要他沒有親手製造這後果,只要他嚴格按照醫生的囑咐行事。萬一出現失誤,那是難免的,處方是人開的,不會萬無一失,利德蓋特說過,另一種治療方法會促成死亡,那麼他自己的治療方法為什麼就不會呢?但是當然,在錯和對的問題上,意圖決定一切。
這樣,布爾斯特羅德把他的意圖和他的願望分割開了。他在心中宣布,他的意圖是服從醫生的指示。但他為什麼要對這些指示的效力反覆推敲呢?那只是願望玩弄的普通花招,為了使它可以利用各種毫不相干的懷疑觀點,從效果尚不明確的一切措施中,從貌似不合規律的一切隱晦狀況中,為自己擴大活動的地盤。然而他還是服從醫生的指示的。
他的畏懼心理不斷轉向利德蓋特,他們前一天早上的談話,使他回想起來不免顧慮重重,儘管在當時他毫無這種感覺。那時,他提到了醫院可能發生的變化,可是它在利德蓋特心頭引起的痛苦反應,並不在他的考慮之中,利德蓋特對他的不滿,他也並不在乎,他認為,拒絕別人對他的過高要求,這是名正言順的。但現在他回想當時的情形,發現這可能使利德蓋特成為他的敵人,於是幡然悔悟,覺得應該對他採取安撫態度,或者不如說,使他產生一種感恩圖報的強烈心愿。他後悔不該捨不得花錢,哪怕這在當時是不可理喻的。因為萬一拉弗爾斯的囈語引起不愉快的懷疑,甚至泄漏真相,布爾斯特羅德仍可有恃無恐,知道由於他的廣施恩澤,利德蓋特已在心中為他築好了一道防線。但是後悔也許來得太遲了。
這個不幸的人在心靈中進行的掙扎是奇怪的,可憐的。多少年來,他一直想把自己打扮得比實際更好,自私的欲望在他身上與教規融為一體,披上了莊嚴的道袍,像一個虔誠的唱詩班,跟著他走過了漫長的一生,可是現在恐怖突然從它們中間崛起,它們再也無法大聲歌唱,只能為苟全性命發出尋常的哀鳴了。
直到將近中午,利德蓋特才到達。他說,他本想早一些來,只是有事耽擱了。布爾斯特羅德發現,他的神色有些沮喪。但他立即專心致志開始診斷,詳細詢問一天來的變化。拉弗爾斯的病反而重了,他簡直不想吃東西,始終不能安睡,老是語無倫次地說胡話,但還不太厲害。跟布爾斯特羅德擔心的相反,他沒有發覺利德蓋特在場,只顧自言自語,有時斷斷續續地嘟噥幾句。
「你覺得他怎麼樣?」布爾斯特羅德偷偷問。
「病情惡化了。」
「你認為希望減少了嗎?」
「不,我仍認為他能夠復原。你今天是不是還住在這裡?」利德蓋特說,望著布爾斯特羅德,突然提出了這個問題,這使他有些不自在,儘管實際上這與任何懷疑無關。
「是的,我想仍住在這裡,」布爾斯特羅德說,竭力控制著自己,講得不慌不忙,「我已把我留在這兒的理由通知了內人。阿貝爾大娘和她的丈夫沒有經驗,這事不能完全交託給他們。而且這樣的責任也不屬於他們的職務範圍。我猜想,你大概有什麼新的指示吧。」
利德蓋特提出了新的指示,主要是如果幾小時後,病人繼續失眠,需要使用鴉片,鴉片的劑量絕對不宜過多。他已把鴉片帶來,以防萬一。他向布爾斯特羅德仔細交代了劑量,以及在什麼情況下應該停止使用,又說明了不停止的危險,還反覆叮囑,絕對不能讓病人喝烈性酒。
「根據我的診斷,」他最後道,「麻醉是我擔心的最大危險。他哪怕不吃多少食物,也能維持很久。他的身體還是相當結實的。」
「你自己的臉色也很難看,利德蓋特先生,跟你平常完全不同,我可以說,從我認識你以來,還沒見到你這樣,」布爾斯特羅德說,那種殷勤勁兒跟前一天的漠不關心截然相反,就像他現在對自己的疲勞滿不在乎,跟他平時活命第一,一有小病小痛便大驚小怪,也大不相同一樣,「恐怕你有什麼心事吧?」
「對,有些心事。」利德蓋特說,態度粗魯,一邊拿起帽子,打算告辭。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布爾斯特羅德問道,「別忙,請坐下。」
「不,謝謝你,」利德蓋特說,有些傲慢,「我昨天把我的情況同你講過了,我沒什麼好補充的,只有一點,即債務已經到期,現在真的要執行了。總之,千言萬語就是這麼一句話。再見。」
「慢著,利德蓋特先生,等一下,」布爾斯特羅德說,「我重新考慮了這個問題。昨天我一時匆忙,沒來得及深入思考。內人十分關心她的侄女,我對你的境況發生不幸的變化也深感憂慮。儘管求我幫忙的人很多,我經過重新考慮,還是覺得應該為你作出一些犧牲,不能袖手旁觀。我記得你說過,有了一千鎊,你就可以還清全部債務,恢復安定的生活?」
「是的,」利德蓋特說,歡樂突然湧上了他的心頭,超越了其他一切感覺,「除了還清全部債務,還會多一點。這樣,我可以精打細算,重新安排家庭生活。我的業務今後也可能有些起色。」
「那麼請你等一下,利德蓋特先生,我可以給你簽一張這個數目的支票。我明白,在這種情況下,幫助必須徹底才有效果。」
布爾斯特羅德開支票時,利德蓋特轉身對著窗外,他想到了他的家,還想到他那有著良好開端的生活終於可以避免一場災難,它那些有益的目標也不致夭折了。
「你可以給我一張期票作交換,利德蓋特先生,」銀行家說,一邊把支票遞給他,「但願今後你的境況慢慢好轉,你就可以還我了。現在我覺得很高興,希望你不致再遇到什麼挫折。」
「我對你非常感激,」利德蓋特說,「你使我恢復了希望,我又可以愉快地工作,為我的目標奮鬥了。」
他覺得,布爾斯特羅德重新考慮他拒絕過的事,這是十分自然的,符合他性格中助人為樂的一面。他把馬打了一鞭,讓它跑得稍快一些,以便早些到家,把好消息告訴羅莎蒙德,他還想早些上銀行兌取現款,跟多佛的代理人結清賬目。但同時他的頭腦中也閃過了一個思想,它給他的印象是不愉快的,仿佛一個不祥的預兆,張開黑色的翅膀,掠過了他的心頭,這個思想就是他意識到,他跟幾個月前已多麼不同,他竟然為個人得到的恩賜欣喜若狂,竟然由於布爾斯特羅德給了他一筆錢,他便感激涕零,把他當作了救命恩人。
銀行家覺得,他已達到目的,排除了一個不安全因素,但他還是心事重重。他出於罪惡的動機,希望贏得利德蓋特的好感,然而他沒有測量到這個動機的分量,它不會就此銷聲匿跡,卻依然作為孳生煩惱的根源潛伏在他的血液中。一個人立了誓言,但不一定能把違反誓言的路堵死。那麼他是不是有意識要違反它呢?完全不是,只是導致違反它的願望,仍在他身上暗暗發生作用,滲入他的想像,就在他一再叮囑自己牢記他的誓言時,使他放鬆了警惕。拉弗爾斯恢復得很快,又能自由運用他那討厭的知覺了——這怎麼能叫布爾斯特羅德喜歡呢?拉弗爾斯的死,這才是能帶來解脫的前景,他在不知不覺中祈求的也正是這種解脫,他哀哀祝告,如果這是可能的,那麼他在世上剩下的日子,就可以避免恥辱的威脅,他也可以繼續充當為上帝服務的忠實工具了。利德蓋特的診斷沒有為這禱告的應驗帶來希望。隨著這一天的過去,布爾斯特羅德對那個人身上頑強的生命力,越來越感到難以容忍,巴不得他快些陷入死亡的深淵,消失得無影無蹤。迫切的心愿引起了對這隻野獸的生命實施謀害的衝動,因為心愿本身對它已無能為力。他在心中說,他太疲倦了,今天晚上他不能再陪病人坐到天亮,他只得把他交給阿貝爾大娘,萬一有事,她可以招呼她的丈夫。
拉弗爾斯一直只能迷迷糊糊睡一會兒,然後突然驚醒,又變得煩躁不安,大叫大嚷,說他在陷下去。這樣,到了六點鐘,布爾斯特羅德開始按照利德蓋特的指示,給他服用了鴉片。又過了半個多鐘點,他把阿貝爾大娘叫來,告訴她,他覺得自己精疲力盡,不能再守夜了。現在他只能把病人托給她照料。他向她交代了利德蓋特關於每次用藥劑量的指示,但在這以前,阿貝爾大娘對利德蓋特的藥方一無所知,她只是按照布爾斯特羅德的吩咐,把藥配好送來,反正他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現在她開始問,除了鴉片,她還能用什麼。
「目前只能給他喝湯或蘇打水,其他什麼也不用。有事你可以隨時找我。今天夜裡,除非發生重大變化,我不再到這兒來。必要時,你可以找你的男人幫忙。我得早些上床休息。」
「是的,先生,您太累了,應該早些休息,」阿貝爾大娘說,「還應該吃點什麼,提提精神,您吃得太少了。」
於是布爾斯特羅德走了,他不用擔心拉弗爾斯在譫妄狀態中泄漏什麼,因為他的囈語斷斷續續,不致發生危險,使人相信他的話。不論怎樣,他只得孤注一擲。他下了樓,走進鑲護壁板的客廳,開始考慮,他是不是給馬披上鞍子,借著月光連夜回家,不必再關心塵世的後果。他又後悔沒請利德蓋特晚上再來一次。也許他會提出不同的看法,認為拉弗爾斯已沒有多大指望。他要不要派人請利德蓋特呢?要是拉弗爾斯的病情果真惡化了,他正在慢慢死去,那麼布爾斯特羅德可以高枕無憂,懷著對上蒼的感激,安然入睡了。但他有沒有惡化呢?利德蓋特來後,可能只是說,病情的發展正如他預料的一樣,並預言病人會逐漸安靜入睡,然後慢慢好轉。那麼請他有什麼意思?布爾斯特羅德害怕這樣的後果。他左思右想,總不能排除一個可能性,就是拉弗爾斯復原後,又會一切照舊,變成原來那個人,重新對他糾纏不清,弄得他走投無路,只得帶著妻子遠走他方,她也只得離開她的親友和家鄉,心中老是對他打著問號,跟他離心離德,同床異夢。
他坐在壁爐旁邊,這麼反反覆覆琢磨了大約一個半小時,驀地出現了一個思想,使他一驚,從座位上一躍而起,點亮了他帶下來的臥室蠟燭。那個思想是:他忘了交代阿貝爾大娘,在什麼情況下應該停止使用鴉片。
他拿起燭台,但站在那兒,好久沒有動。她給他服用的,也許已經超過了利德蓋特規定的劑量。但是他忘記醫生的一部分囑咐,在他目前這種極端疲勞的情況下,是可以原諒的。他拿著蠟燭上了樓,不知道他是應該直接回自己的臥室睡覺,還是應該上病人屋裡糾正他的失誤。他站在走廊里,臉對著拉弗爾斯的房間,他能聽到他在呻吟,在叨咕。那麼他還沒有睡熟。既然還沒有睡熟,那麼誰知道呢,也許利德蓋特的指示還是不服從比服從好?
他走進了自己的臥室。他還沒有脫下衣服,阿貝爾大娘打門了。他開了一條縫,以便聽到她低聲說的話:
「先生,我能不能給這個可憐的人喝一點白蘭地?他說他覺得在陷下去,別的他什麼也不想喝……他好像一點力氣也沒有,只是靠鴉片在支持。他老是說,他在往下陷落,陷到地底下去。」
她有些詫異,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什麼也不回答。他心裡正在進行鬥爭。
「要是他這麼下去,一定支持不住,非死不可。我故世的主人羅比遜先生病後,我侍候他,總是不斷給他喝葡萄酒和白蘭地,每次都是一大杯。」阿貝爾大娘又道,帶一點規勸的口氣。
但是布爾斯特羅德先生還是沒有馬上回答,於是她繼續道:「在別人快咽氣的時候,是不能再浪費時間的,先生,我相信你也不願意這樣。要不,我把我們自己貯藏的一瓶朗姆酒拿給他喝吧。既然你叫我陪夜,我就得用盡一切辦法……」
這時一隻鑰匙從門縫中塞給了她。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用沙啞的嗓音說道:「這是酒窖的鑰匙,那裡有不少白蘭地。」
第二天一早,大約六點鐘,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便起了床,做了一段時間禱告。也許有人以為,內心的禱告必然是坦率的——必然會深入行為的根源!其實,內心的禱告是無聲的言語,而言語總是自我表現,可是哪怕在自己的反省中,誰能如實表現自我呢?布爾斯特羅德還沒有把最近二十四小時中混亂的內心活動,在思想中理出一個頭緒。
他站在走廊里聽了一會兒,可以聽到呼吸困難的鼾聲。然後他走進園子,注視著青草上和早春的嫩葉子上的白霜。他走回屋裡時,迎面看到阿貝爾大娘,不免一怔。
「你的病人怎麼樣,大概睡著了吧?」他說,口氣竭力裝得很愉快。
「他睡得可香呢,先生,」阿貝爾大娘說,「他是在三點到四點之間慢慢睡熟的。您要不要去看看他?我想我走開一會沒有關係。我男人下田幹活去了,家裡只剩一個小女孩在照料水鍋呢。」
布爾斯特羅德上了樓。他一看就明白,拉弗爾斯的睡眠不是那種恢復精力的睡眠,它只能把他一步步帶進死亡的深淵。
他環顧室內,看到一瓶白蘭地還剩下一點,裝鴉片的藥瓶幾乎已經空了。他把藥瓶放在看不見的地方,拿起酒瓶,帶下了樓,重又把它鎖在酒窖里。
用早餐時,他考慮,他該立刻回米德爾馬契,還是等利德蓋特到來?他決定等他,又對阿貝爾大娘說,她只管去干她的活好了,他會待在臥室內守護病人。
他坐在那兒,望著他的安全的敵人,只見他正在一去不復返地走進沉寂之國。他感到了好幾個月以來從未有過的輕鬆。他的良心得到了安慰,秘密已把翅膀合攏,它像上帝派來的天使,把他救出了苦海。他掏出筆記本,查閱各項記錄,那是他為了離開米德爾馬契而作的安排,有一部分已經付諸實施。現在他只要離開一個短時期就行了,根據這情況,他考慮著哪些應該照舊,哪些應該取消。有些他本來覺得必要的節約措施,在他暫時引退期間,可以照舊執行,他仍希望,醫院的開支大部分由卡蘇朋夫人負責。時間就這樣慢慢過去了,鼾聲終於出現了明顯的變化,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了病床上,他不由得想起,那個正在離開的生命,一度是從屬於他的生命的,他曾為它的卑鄙無恥,對他唯命是從,感到由衷的喜悅。但正是這種昨天的喜悅,促使他今天為這生命的結束感到喜悅。
誰能說拉弗爾斯的死是意外的暴卒呢?誰能知道,他怎樣就可以不死呢?
利德蓋特在十點半鐘到達,正好趕上看到病人咽氣。他走進屋裡時,布爾斯特羅德察覺他的臉色驀地變了,但這主要不是驚異,而是承認他的判斷錯了。他在床邊靜靜站了幾分鐘,眼睛注視著死人,但是他那強作鎮靜的表情說明,他的內心正在進行一場辯論。
「這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望著布爾斯特羅德。
「昨天我沒在這裡守夜,」布爾斯特羅德說,「我太疲倦了,只得把他交給阿貝爾大娘照料。她說,他是在三點到四點之間睡熟的。我八點以前進屋時,他幾乎已處在這種狀態。」
利德蓋特沒有再提別的問題,只是默默坐了一會兒,最後他說:「現在一切都完了。」
這天早上,利德蓋特心情很好,他又恢復了希望和自由。他像過去一樣,懷著充沛的精力投入工作,覺得自己渾身是勁,可以忍受結婚生活的一切缺陷。他沒有忘記,布爾斯特羅德是他的恩人。但是這樁病例仍使他惶惑不安。他從未料到會出現這樣的結局。然而他不知道該怎樣向布爾斯特羅德提出問題,才不致像在侮辱他。要是他向女管家查問……算了,人已經死了。如果說由於什麼人的無知或粗心造成了他的死亡,現在再提也沒有用了。何況歸根結底,他自己也可能判斷錯了。
他和布爾斯特羅德一起騎馬迴轉米德爾馬契,一路上談了不少事,主要是霍亂,改革法案在貴族院通過的可能性,以及政治協會的堅決態度。誰也沒有講到拉弗爾斯,布爾斯特羅德只提了一下,說他只得把他葬在洛伊克教堂的墓園裡,還說,這個可憐的人,據他所知,除了李格,沒有其他親屬,可是他說過,李格待他很不好。
利德蓋特回到家中不久,費厄布拉澤先生來了。上一天,牧師沒有進城,但利德蓋特家即將強制拍賣的消息,晚上傳到了洛伊克,那是擔任教區執事的鞋鋪老闆斯派塞先生帶去的,他則是從他的兄弟,洛伊克門大街可敬的修鐘匠那兒聽到的。自從那天晚上,費厄布拉澤先生髮現利德蓋特和弗萊德·文西從彈子房出來以後,一想起他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在綠龍酒家賭一次或幾次,這在別人可能是逢場作戲,但在利德蓋特,卻是他正在發生變化的若干跡象之一。他一向對賭博不屑一顧,現在竟開始效尤了。這變化也許跟他婚後生活不如意有關,費厄布拉澤先生也聽到過一些流言蜚語,現在他認為,這主要恐怕是債務引起的,關於這些債務,傳說已越來越多,他開始擔心,所謂利德蓋特有家底,或者有富裕的親戚做靠山等等,一定純粹是謠傳。但他第一次想贏得利德蓋特信任的嘗試,碰了釘子,因此不敢再問。如今消息傳來,利德蓋特家裡真的要拍賣了,這使牧師再也不能置之不問。
利德蓋特剛送走一個他非常關心的窮苦病人,一看到費厄布拉澤先生,立即伸出手迎上前去,露出了滿臉笑容。牧師不免感到詫異,這會不會又是拒絕同情和幫助的傲慢表示?沒有關係,同情和幫助是非給不可的。
「你好嗎,利德蓋特?我來看你,是因為我聽到了一些消息,使我為你深感不安。」牧師說,用的是友好的口吻,沒有一點譴責的意味。這時他們都已坐下,利德蓋特馬上答道:
「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聽到這兒要強制執行拍賣?」
「是的,這是真的嗎?」
「這是真的,」利德蓋特說,神情無牽無掛,仿佛是在談論一件他毫不在乎的事,「可是危險已經過去,債還清了。我現在不再有什麼困難,也不再欠什麼債。我想我可以重整旗鼓,更好地安排一切了。」
「原來如此,我太高興了,」牧師說,靠在椅背上,聲音輕輕的,十分利落,這是心上的石頭搬掉以後常有的表現,「這比我在《泰晤士報》上讀到的所有新聞都好。我承認,我是懷著一顆沉重的心走進這兒的。」
「謝謝你來看我,」利德蓋特親切地說,「正因為我的心事消失了,我才更能領會你的美意。前一個時期,我確實給弄得焦頭爛額。我擔心,這些創傷今後還會給我帶來痛苦,」他又道,露出了一絲苦笑,「但眼前,我只能感到,套在我身上的鎖鏈終於解開了。」
費厄布拉澤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熱情地說道:「我的好朋友,請允許我提一個問題。如果有什麼唐突的地方,請別見怪。」
「我相信,你要問的事是不會使我生氣的。」
「那麼我就問了,這是為了使我完全放心,必須問的。你有沒有……有沒有為了還債,又另外借了一筆會給你今後帶來更多麻煩的債?」
「沒有,」利德蓋特說,臉有一點發紅,「我想我何必不告訴你,因為事實就是如此,這次幫我忙的是布爾斯特羅德。他借了相當可觀的一筆錢給我——一千鎊,他答應等我有了錢再還他。」
「好,這是很慷慨的。」費厄布拉澤先生說,覺得不能不對他不喜歡的人表示讚許。他一向勸利德蓋特,不要和布爾斯特羅德發生任何私人瓜葛,現在他不免有些慚愧,簡直不敢想到這點。他立即補充道:「不過布爾斯特羅德關心你的福利是應該的,也是自然的,你與他合作以後,收入非但沒有增加,也許反而減少了。他能採取這樣合情合理的行動,我很高興。」
利德蓋特聽了這些好心的推測,感到不大自在。它們使他心頭那種不安的意識更加鮮明了,這種意識幾小時前剛從他的思想中隱隱誕生,那就是布爾斯特羅德起先對他冷酷無情,接著忽然大發慈悲,他的動機只能是自私的。他對那些好心的推測未置可否。他不願接觸借款的整個過程,只是牧師剛才不敢想到的那一點,卻以更清楚的面目呈現在他眼前了:這種接受布爾斯特羅德私人貸款的關係,正是他以前不遺餘力想避免的。
他不能回答什麼,只得開始談他打算實行的節約措施,聲稱他對生活已有了不同的觀念。
「我想辦一個診所,」他說,「我真的覺得,我在那方面犯了一個錯誤。如果羅莎蒙德不在意,我還想收一個學徒。我不喜歡這些事,但只要一個人老老實實地干,它們其實並不會降低他的身份。何況我已經歷過嚴重的創傷,再擦破一點皮也算不得什麼。」
可憐的利德蓋特!「如果羅莎蒙德不在意」,這是他無意之間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它是他思想的一部分,也是他脖子上套著枷鎖的明顯標誌。費厄布拉澤先生對他懷著深刻的同情,希望他成功,他絲毫不知道有一些事已在利德蓋特心頭引起了不祥的預感,因此滿腔熱忱地祝賀了他,便告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