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六十八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如果惡行穿上體面的衣衫,裝得道貌岸然, 那麼德行還有什麼高貴的服飾可以穿戴? 難道錯誤,難道詭計,難道輕率 也可以扮演美好的角色,變得可歌可泣? 然而這本古往今來的大書, 這個世界,這無所不包的畫冊, 有力地控制著一切,從歷史的長河中證明, 最正直的道路還是最成功的最佳途徑。 因為莊嚴而博聞廣識的經驗, 在用整個世界的眼睛觀看, 掌握著一切時代的智慧, 它比沒有嚮導的欺詐更加可靠! ——丹尼爾:《穆索菲勒斯》 [11] 布爾斯特羅德與利德蓋特談話時,提到或透露了改變計劃和轉移興趣的事,這是一次嚴峻的經歷促使他作出的決定。事情發生在拉徹爾先生拍賣家私雜物之後,我們知道,在拍賣的那天,拉弗爾斯認出了威爾·拉迪斯拉夫,後來銀行家曾試圖用贖買的辦法,贏得上天的同情,制止痛苦的後果,但沒有成功。 他相信,拉弗爾斯不死總是禍根,他不久又會回到米德爾馬契。這猜想終於證實了,聖誕節前夕他又出現在灌木別墅。布爾斯特羅德在家中接待了他,他可以阻止他跟家中其他人接觸,但無法阻止人們的議論,拉弗爾斯的來訪損害了他的名譽,也嚇壞了他的妻子。他已不像上幾次那麼容易對付,他的精神狀態表現了根深蒂固的歇斯底里氣質,他的嗜酒成癖也越發嚴重了,這一切使他把叮囑他的話統統丟到了腦後。他堅持住在這屋裡,布爾斯特羅德衡量利弊得失,覺得這也不壞,至少可以免得他再在城裡招搖過市。他讓他當天晚上一直待在自己屋裡,看他上了床才走。拉弗爾斯覺得很有趣,他的到來,居然把這位道貌岸然、飛黃騰達的同謀犯弄得六神無主,坐立不安。他還用詼諧的方式表現這種得意的心情,說他對他的朋友頗為同情,因為他竟樂意款待一個過去對他有過功勞,但沒有得到相應報酬的人。這種嬉皮笑臉的調侃包含著一種狡猾的打算,就是下定決心要不擇手段地從布爾斯特羅德身上榨取更多的油水,如果布爾斯特羅德想擺脫這些新的折磨,就得付出必要的代價。但是他的狡詐未免超過了對方忍受的限度。 布爾斯特羅德的痛苦確實很大,不是拉弗爾斯粗糙的神經所能想像的。他告訴妻子,他只是照顧這個落魄的浪蕩子,這個罪惡的犧牲者,否則他會走投無路,不堪設想。他沒有完全撒謊,表示有一種家族關係束縛著他,使他不得不這麼做,而且這個人身上顯示出精神錯亂的症狀,因此更需要小心提防。他預備第二天早上,親自坐馬車把這個倒霉鬼送走。他覺得這些暗示是必要的,它們可以使布爾斯特羅德太太格外留神,叮囑女兒們和僕人們避免與客人接觸;同時也可以說明,他為什麼不讓別人走進他的房間,哪怕給他送酒菜也不成。但是他仍然提心弔膽,惶惶不安,唯恐拉弗爾斯大聲大氣、不以為意地提到過去的事,給人聽見,還怕布爾斯特羅德太太萬一動了好奇心,在門口偷聽。他又怎麼能不讓她聽,打開房門偵察她的行動,以致泄露自己的害怕心理呢?不過,她是一個光明磊落、心直口快的婦人,看來不致為了打聽別人的隱私,採取這麼卑鄙的手段,然而恐懼是比一切推理更強大的。 這樣,拉弗爾斯得寸進尺的折磨,產生了他沒有預計到的後果。何況他的態度說明,他根本不聽勸告,這使布爾斯特羅德大失所望,覺得唯一的辦法只能是不顧一切,採取強硬態度。當天夜裡,送拉弗爾斯上床之後,銀行家立即吩咐家人,他的轎式馬車要在明天早上七點半準備就緒。到六點鐘,他早已穿好衣服,懷著滿腹心事在做禱告,為他逃避厄運的動機辯護,說如果他做了錯事,在上帝面前講了不真實的話,請上帝寬恕他,不要降罪給他。因為布爾斯特羅德雖然干過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卻不敢公然撒謊。這些壞事大多像微細的肌肉活動,不會在意識中引起絲毫反應,儘管它們能使我們達到我們所企求的、盼望的目標。可是只有我們鮮明地意識到的行為,我們才能鮮明地想像到它們已為上帝所看見。 布爾斯特羅德手拿蠟燭,來到拉弗爾斯床邊,後者顯然還在做噩夢。他默默站著,指望燭光的出現能幫助熟睡的人慢慢甦醒,不致引起一點響聲;如果突然叫醒他,他難免會大叫大喊。他望了兩三分鐘,只見拉弗爾斯渾身哆嗦,氣喘吁吁,有了甦醒的跡象,最後他發出了一聲漫長的、有些窒息似的呻吟,坐直了身子,惶惶不安地瞪著周圍,又是戰慄又是喘氣,但是沒再出現其他動靜。布爾斯特羅德放下蠟燭,等待他逐漸清醒。 這樣過了一刻來鍾,布爾斯特羅德突然板起臉孔,露出鐵面無情的神氣,說道:「我這麼早來找你,拉弗爾斯先生,因為我已吩咐在七點半把馬車準備好,我預備親自送你前往伊爾塞利,到了那裡,你可以搭火車或等驛車,隨你的便。」 拉弗爾斯正要開口,布爾斯特羅德便氣勢洶洶地攔住了他,說道:「不要做聲,先生,聽我說。我現在可以給你一筆錢,今後只要你來信要求,我可以按時寄一定數目的錢給你。但如果你膽敢再在這兒露臉,再回到米德爾馬契,膽敢用你的嘴巴說出對我不利的話,你就只得自食惡果,得不到我的任何幫助。我知道,你要害我,也無非講我一些壞話,可是誰也不會因為你破壞了我的名譽就送錢給你。如果你敢再來找我,我也不怕,我能對付你。起來吧,先生,照我的吩咐做,不要做聲,否則我馬上叫警察,把你從我屋裡帶走,你可以把你的故事帶進城裡任何一家酒店,但是你再也拿不到我一個子兒,我不會替你付酒賬。」 布爾斯特羅德一生很少這麼盛氣凌人,大聲吆喝,但是這一席話,以及它可能產生的效果,他是經過推敲的,那天夜裡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斟酌這事。雖然他不相信這麼做就能一勞永逸,使拉弗爾斯不再跟他搗亂,他還是認為,這是他能夠採取的最妥善的措施。這天早晨,他確實把那個人嚇得垂頭喪氣,不敢反抗,他那灌滿酒精的身體,這時也只得聽憑布爾斯特羅德擺布,屈服在他那冷靜、堅決的意志下面。在全家人吃早飯以前,他已乖乖地給押上了馬車。僕人們以為他是主人的窮親戚,這位主人一向嚴厲,在人們面前把頭抬得高高的,因此為這麼一個親戚感到恥辱,要把他攆走,這是不足為奇的。銀行家帶著他的討厭朋友,坐十英里馬車,這對聖誕節說來,實在是枯燥無味的開端。但到了目的地,拉弗爾斯的精神恢復了,分手時還較滿意,因為銀行家又給了他一百英鎊。布爾斯特羅德這麼大手大腳是有各種動機的,只是他自己並沒有對它們都作過深入的思考。當他站在拉弗爾斯旁邊,看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時,有一點他心裡卻很清楚,那就是從他第一次給他兩百鎊以來,這個人的身體已變得衰弱多了。 他儘量保持堅決的態度,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講話,免得對方不把他當一回事,以後發生反覆。他還竭力讓拉弗爾斯明白,他完全知道,就他而言,收買的辦法也和對抗的辦法同樣危險。然而離開那個討厭的傢伙,回到安靜的家中以後,布爾斯特羅德依然不能放心,覺得他只是贏得了一段喘息的時間。仿佛他做了一個不祥的夢,夢中那些可怕的印象仍留在他的腦海中,怎麼也擺脫不了,又好像有一隻危險的爬蟲,在他周圍活動,擾亂了他無憂無慮的生活,留下了一條條黏滑的污跡。 他一向相信,別人對他懷有許多美好的想法,它們在他內心深處構成了一塊美麗的織物,目前這塊織物已面臨毀滅的危險,然而直到這時,誰能想像,它對他具有多麼重大的意義呢? 現在,布爾斯特羅德愈益意識到,一些不安的預感已鬱積在妻子的心頭,因為她小心翼翼,對那件事避而不談。他在家中一向享有無上的權威和絕對的尊敬,然而現在他相信,大家都在注意他,打量他,暗暗懷疑他隱瞞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這使他向人說教的時候聲音有些吞吞吐吐。就布爾斯特羅德這種心神不定的人說來,想像往往比事實更顯得可怕。想像使他疑神疑鬼,似乎恥辱隨時可以降臨,已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刻。是的,千鈞一髮,因為如果他對拉弗爾斯的強硬態度不能迫使他就範——雖然他一直在祈求達到這目的,但他並不相信他能如願以償——那麼身敗名裂是必然的。儘管他對自己說,即使事實果真如此,這也是天意,是神的懲罰和警告,還是沒有用,他一想到未來的災難便不寒而慄。他斷定,為了上帝的榮耀,避免這恥辱更為必要。他的畏懼心理終於使他準備離開米德爾馬契。如果真相終必敗露,那麼不如遠走高飛,到那時他對親友們的竊竊私議可以置之不問。而且在新的環境中,他的生活不致引起廣泛的興趣,迫害他的人哪怕跟蹤前來,對他也不能構成太大的壓力。他知道,永遠離開這個地方,他的妻子會感到無限痛苦;要不是迫不得已,他也寧可在已經生根的地方長住下去。因此,他的準備出走,開頭只是權宜之計,他希望在各方面仍留下一些退路,如果蒙上帝照顧,情況好轉,他的恐怖煙消雲散,那麼在短期離開之後,他仍可回來。他著手準備移交銀行的管理工作,同時對他在這一帶的其他商業事務也不再積極過問,理由是他的健康欠佳,但並不排除將來重新參與這些活動的可能性。這措施使他增加了一些開支,減少了一些收入,加上當時工商業普遍不景氣,已使他蒙受了一些損失,這樣,醫院作為他的支出的一個主要項目,自然成了他需要緊縮的方面。 這就是他當時的心情,它決定了他跟利德蓋特的談話。但是在這個階段,他的安排都有一定限度,萬一事實證明這一切並無必要,他可以隨時撤銷,恢復原狀。他不斷推遲著最後的步驟,儘管惶惶不安,他仍像許多人一樣,在船隻失事遇難,或者脫韁的馬跑得即將把他們摔出馬車時,還是抱著一線希望,認為也許會出現奇蹟,絕處逢生。到了晚年還要遷居外地,總不能不慎之又慎,免得後悔莫及,何況要他的妻子離開她唯一留戀的家鄉,無限期地流亡在外,這個計劃是無論如何很難向她做出滿意的說明的。 布爾斯特羅德需要安排的事務中,有一件是他離開後,斯通大院農莊的管理問題。為了這事,以及與他在米德爾馬契及其附近一帶擁有的房屋田地有關的一切,他找凱萊布·高思商量了一次。像每個要處理這類事務的人一樣,他需要一個比主人更關心農莊利益的代理人。關於斯通大院,布爾斯特羅德希望保留這份產業,將來在他願意的時候,仍可重返農莊,享受田園生活的樂趣,現在的安排必須符合這些條件,因此凱萊布勸他,不要把它託付給莊頭,而是把土地、牲畜、農具等按年出租,提取一份相應的收益。 「高思先生,我可以托你按這樣的條件找一位佃戶嗎?」布爾斯特羅德說,「如果我把我們剛才討論的這些事託付給你,不知你認為我應該每年付你多少酬勞?」 「這事我得考慮一下,」凱萊布說,他一向這麼幹乾脆脆,「得看我是不是照顧得到。」 要不是為弗萊德·文西的未來著想,高思先生或許不願再增加自己的工作了,他的妻子也一直擔心他年紀大了,負擔過重。但是談話結束,他告別布爾斯特羅德後,關於斯通大院出租的事,在他頭腦中形成了一個富有誘惑力的設想。要是由他凱萊布·高思負責管理,在這個前提下,安排弗萊德·文西經營那片田地,布爾斯特羅德會同意嗎?這對弗萊德是很好的鍛煉,他在那裡可以得到一份微薄的收入,但仍有時間協助其他工作,增長見識。他把這主意告訴高思太太,顯然有些得意,因為這麼辦,她總不能掃他的興,依然擔心他負擔過重了。 「小傢伙要是知道一切都解決了,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他說,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睛閃閃發光,「蘇珊,你想想看!老費瑟斯通死以前,弗萊德的心好幾年一直掛在那裡。現在他終於把這塊地弄到了手,儘管只是承租性質,只要他好好干,未始不是同樣好的轉變。因為很可能,布爾斯特羅德會讓他長期經營下去,這樣他就可以把產業逐步買過來了。他還沒拿定主意,這我看得出,他還在猶豫,要不要作長期遷居的打算。我一輩子還沒遇到這麼稱心的事呢。這樣,兩個孩子慢慢就可以成家啦,蘇珊。」 「在你還沒有確實把握,知道布爾斯特羅德一定會同意這個計劃以前,最好先別告訴弗萊德,你說對嗎?」高思太太道,用的是謹慎小心的口氣,「至於成家,凱萊布,我們老年人還是不要催他們的好。」 「哦,我看不一定,」凱萊布說,把頭轉向一邊,「結婚是一種約束的力量。結了婚,弗萊德就不必我多管閒事了。不過,在我有確實把握以前,我什麼也不會說。我得再跟布爾斯特羅德談一次。」 他一有機會就這麼辦了。布爾斯特羅德對他的內侄弗萊德·文西根本不感興趣,但是他非常希望得到高思先生的協助,他知道,許多零星事務要是沒有全心全意的代理人經管,一定會造成許多損失。由於這樣,他對高思先生的建議沒有表示反對。不過,他之所以同意讓文西家的一個人沾光,還有另一個原因。原來,布爾斯特羅德太太聽到利德蓋特負債以後,一直放心不下,想知道她丈夫能不能幫助可憐的羅莎蒙德,後來聽到他說,利德蓋特的事不容易解決,最聰明的辦法還是「聽其自然」,這使她非常不安。那時,布爾斯特羅德太太第一次說了這樣的話:「我覺得,你對我娘家的人總是太無情義,尼古拉斯。我相信,我沒有理由對我的任何親族不問不聞。他們可能過於關心世俗的利益,但誰也不能說他們是不值得尊敬的。」 「親愛的赫莉歐,」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說,避開妻子的眼睛,因為那雙眼睛裡噙滿了淚水,「我已給你的哥哥提供了一大筆資金。總不能要我把他結了婚的孩子也包下來吧。」 這似乎是事實,布爾斯特羅德太太的抗議終於平息,變成了對不幸的羅莎蒙德的憐憫,她受的奢華教育,她早知道會留下惡果的。 但現在想起這次談話,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感到心安理得了,因為在他把離開米德爾馬契的計劃全部告訴妻子時,可以對她說,他已作了安排,為他的內侄弗萊德盡了親戚之誼。不過到目前為止,他只對她說過,他打算暫時關閉灌木別墅,到南方海邊居住幾個月。 這樣,高思先生得到了他需要的保證,這就是在布爾斯特羅德離開米德爾馬契這段時間內,斯通大院按照商定的條件,由弗萊德承租。 凱萊布得意揚揚,他盼望的這個「美好的轉變」終於即將實現,要不是怕遭到妻子體貼入微的埋怨,他也許早已忍耐不住,把一切都告訴瑪麗,好讓「孩子得到一點安慰」了。不過他總算忍住了,還把弗萊德瞞得緊緊的,沒讓他知道他已到過斯通大院幾次,以便詳細了解那裡的土地和牲口情況,作出初步的估價。儘管事情不必著忙,他還是迫不及待,作了這些調查,這是父愛在他心中起了作用;也許子女的幸福全在此一舉,因此他才像給瑪麗和弗萊德準備生日禮物似的,暗中安排著一切。 「萬一整個計劃只是空中樓閣呢?」高思太太說。 「那也沒什麼,」凱萊布答道,「空中樓閣塌下來是壓不壞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