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六十四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甲先生:權力在哪裡,責任也應該在哪裡。 乙先生:不,權力是相對的,你不能靠 邊境上強大的碉堡嚇退瘟疫, 也不能靠奧妙的理論捉到鯉魚。 一切力量都有兩重性:因果不能分開, 沒有果也就無所謂因,主動本身 也必須包含被動。這樣, 命令沒有服從也就不能存在。 哪怕利德蓋特願意把心事徹底公開,他也知道,費厄布拉澤先生力量有限,無法解決他的燃眉之急。商人的年終賬單紛紛送來,多佛又威脅要處理他的家具,可是他能夠依靠的只是點點滴滴的零星收入,何況對病人是不宜得罪的;至於弗雷什特莊園和洛伊克公館給的優厚診費,那早已隨手花光了。總之,要渡過眼前的難關,至少需要一千鎊,這樣才略有剩餘,使他可以在這種境況下,真正像那句稱心如意的話一樣,「鬆一口氣,從長計議」。 快活的聖誕節過去之後,幸福的新年即將來臨,市民們忙於過年,都希望平時含笑給予鄰里們的幫助和貨物,現在可以收回代價,這自然使利德蓋特心頭的壓力更加沉重。他不得不為這些瑣事操心,幾乎無法集中精力考慮任何其他問題,哪怕多年來習以為常、念念不忘的工作,也只得丟在一邊。他不是一個性情不開朗的人,性情不開朗往往是由於斤斤計較,氣量狹隘,而他的腦力活動,他那熱情和藹的胸懷,那強壯的體格,在比較順利的條件下,都可以使他超越於這一切之上。然而現在他卻成了煩惱的俘虜,這種煩惱是最糟的,它不僅來自生活不如意,而且來自潛伏在那些不如意下面的第二種意識,即意識到自己浪費了精力,把生命消耗在一些無足輕重的瑣事上,而這是與他以往的抱負背道而馳的。有一個怨恨的聲音經常在他耳邊縈繞:「我現在想的是這些 ,可我應該想的是那些 。」這使每一個困難變得加倍不能忍受。 在文學中,有些人物形象震動人心,就因為他們對世界普遍不滿,認為這是一個黑暗的陷阱,他們偉大的心靈走進這裡是一個錯誤。但是認為自身偉大,世界渺小,這種想法也許還聊可自慰。利德蓋特的不滿卻難以忍受得多,這是一種意識,即相信他的周圍為思想和實際行動提供了遠大的發展前途,只是由於他自身的缺陷,他的天地才越來越小,使他陷入了孤立無援的悲慘境地,為個人的得失憂慮重重,又不得不為了減輕這種憂慮,應付庸俗的瑣事。他的困難也許微不足道,不值得大人先生們的一哂,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債務,哪怕負債,數目也大得多。毫無疑問,這類事卑不足道,可是對於大部分沒有地位的人說來,要避免卑不足道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們對金錢無所需求,才不致對它抱鄙陋的希望,不致受它的誘惑,不致為了它等待別人的死亡,不致對它卑躬屈膝,唯命是從,在它的驅使下耍弄馬販子手段,以次充好,投機取巧,或者覬覦應該屬於別人的職位,或者為了自己的幸福,無所顧忌,甚至危害眾人。 利德蓋特意識到,他正在金錢的可恥壓力下苦苦掙扎,他為此感到恚恨,消沉,正是這種心情使羅莎蒙德一天天疏遠他,不斷擴大了兩個人的隔閡。從第一次向她公開賣契之後,他就再三努力,想引起她對他的同情,以便盡一切可能緊縮他們的開支;隨著可怕的聖誕節的日益逼近,他的要求也變得越來越明確了。他說:「我們兩人只雇一個僕人就行了,我們應該儘量節省。我想我有一匹馬已夠了。」我們已經看到,利德蓋特開始明白,也逐漸清醒地意識到,生活上必須量入為出,在這方面為了體面,講究排場,必然得不償失,因為債務人的身份一旦敗露,那就什麼體面也談不到了。他的自尊心使他不甘落到這個地步,也不願為了錢乞求別人接濟。 「當然,如果你樂意,你可以辭退另外兩個僕人,」羅莎蒙德說,「但是我認為,要是我們過得太寒磣,這會對你的地位造成極大的危害。你的主顧一定會減少。」 「親愛的羅莎蒙德,這不是我樂意不樂意的問題。我們開頭太浪費了。你知道,皮科克住的房屋比這小得多。這都要怪我,我應該比你懂事。要是誰有權責罵我的話,我是應該受到責罵的,因為我使你不得不過艱苦的生活,這是你從來不習慣的。但是我想,我們是因為彼此相愛才結婚的。我們應該同舟共濟,渡過困難。好吧,親愛的,把活兒放下,到我身邊來。」 這時他對她實際已經心灰意懶,但是沒有感情的未來使他害怕,他決心防止分裂的到來。羅莎蒙德服從了,他拉她坐在膝上,但在她的內心,她與他仍十分遙遠。這個可憐的女人只看到,世界辜負了她,不能使她稱心如意,而利德蓋特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但是他用一隻手摟住她的腰,把另一隻手按在她的雙手上。這個人儘管外表粗魯,對女人還是十分溫柔體貼的,在他的思想里,他從不忘記她們的體格較男子單薄,不論在身體和心理方面,她們都顯得有些弱不禁風。他又開始他的勸導了。 「現在,羅莎,我對事情看得清楚了一些,我發現,我們在家庭開支方面真的浪費了一大筆錢呢。僕人大手大腳,我們也交際應酬太多了。但是與我們身份相同的人,有不少比我們過得儉省得多,他們的生活比較樸素,還注意節約每一文錢。看來在這類問題上,錢還不是主要的,例如,倫奇儘量過粗茶淡飯的生活,可是他的收入並不少。」 「啊,原來你打算像倫奇那樣過日子!」羅莎蒙德說,把脖子扭了一下,「但是我聽你說過,你厭惡那種生活方式。」 「是的,他們對一切都缺乏高雅的情趣,他們使節約變成了吝嗇。我們不必像他們那樣。我的意思只是說,雖然倫奇收入相當可觀,他還是避免揮霍浪費。」 「那你為什麼不讓你的收入好一些呢,泰第烏斯?皮科克先生的業務就很興旺,你應該多多留神,不要得罪人,而且也不妨像別人一樣出售藥品。我認為,你開頭還算不錯,你有好幾家富裕的主顧。在這種事上,標新立異是沒有意思的,應該想想大家要求你怎麼辦。」羅莎蒙德說,口氣堅定,帶一些教訓的意味。 利德蓋特的火氣上升了,他可以容忍婦女的軟弱,但不能容忍婦女教訓他。水中女仙心靈淺薄也許還有可愛之處,如果她開始說教,那就一無可取了。但是他克制著自己,只是用堅定不移的口吻答道: 「我當醫生應該怎麼辦,羅莎,這得由我決定。那不是我們討論的題目。現在只要你知道,我們的收入可能極其有限,這就夠了。它可能只有四百鎊,也許還少些,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不會改變,我們必須根據這個事實安排我們的生活。」 羅莎蒙德沉默了一兩分鐘,眼睛望著前面,然後說道:「我的姑夫布爾斯特羅德應該給你一份薪金,你在為他的新醫院辦事,你不拿報酬是不合理的。」 「這事一開始就已講定,我的工作是盡義務的。再說,那不屬於我們討論的範圍。我已經指出,唯一可能的出路是什麼。」利德蓋特說,有些不耐煩。接著他忍住性子,用比較冷靜的口氣繼續道: 「我想我看到了一個辦法,它可以使我們擺脫目前的大部分困難。我聽說,小內德·普利姆但爾即將與索菲·托勒小姐結婚。他們很有錢,可是在米德爾馬契,好的住房極難找到。我相信,如果我們把這房子,連同它的全部家具,轉租給他們,他們一定樂於接受,願意出較高的代價。我可以委託特朗布爾跟普利姆但爾接洽這件事。」 羅莎蒙德離開了丈夫的膝蓋,慢慢走到屋子的另一頭。等她轉過身子,向他走來時,很清楚,她流過眼淚了,現在她咬住下嘴唇,握緊了手,不讓自己哭出聲音。利德蓋特很不自在,氣得哆嗦了一下,然而他覺得,在這當口讓憤怒爆發出來,不像男子漢的行為。 「我非常遺憾,羅莎蒙德,我知道這是痛苦的。」 「在我忍受恥辱送回餐具,允許他們清點家具時,我本來以為……是的,至少在那時我以為,那已經到頂了。」 「我當時已向你解釋清楚,親愛的。那只是抵押,在抵押的背後還有著付債的問題。那筆債必須在未來的幾個月內付清,否則我們的家具就得拍賣。如果小普利姆但爾願意接受我們的房子和大部分家具,我們就有能力付清那筆債,以及其他一些欠款,我們也可以擺脫我們負擔不了的開支。我們不妨租一棟較小的房子,據我知道,特朗布爾有一棟很好的房子要出租,一年才三十鎊,而這幢房子要九十鎊。」利德蓋特把這一篇話講得簡單扼要,斬釘截鐵,這是我們要使一個糊塗的頭腦認清鐵面無情的事實時,常常用的口氣。眼淚悄悄流下了羅莎蒙德的面頰,她立即用手帕捂住了臉,站在那裡,望著壁爐架上的大花瓶出神。這時她真比以前任何時候更加傷心。最後,她用小心慎重的口氣,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簡直不能相信,你會喜歡採取這麼一個辦法。」 「我喜歡?」利德蓋特按捺不住了,怒沖沖地說,從椅上一躍而起,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大踏步離開了壁爐,「這不是喜歡的問題。當然,我不喜歡這樣,但這是唯一的出路。」他一下子旋轉身子,面對著她。 「但我以為,除此以外,還有不少辦法,」羅莎蒙德說,「我們可以把一切拍賣,一起離開米德爾馬契。」 「去幹什麼?丟下我有工作的米德爾馬契,跑到沒有我的工作的地方去,這有什麼用?我們在別處也是分文全無,跟在這裡一樣。」利德蓋特說,火氣更大了。 「如果我們落到那個地步,那麼這全是你自己造成的,泰第烏斯,」羅莎蒙德轉過身來,用充滿自信的口吻說,「你不應該像現在這樣對待你自己的家人。你得罪了利德蓋特上尉。我們在夸林漢姆時,高德溫爵士對我十分親切,我相信,只要你對他保持應有的尊敬,把你的處境告訴他,他不會置之不顧。可是你不那麼辦,卻喜歡放棄我們的房子和家具,要把它們讓給內德·普利姆但爾先生。」 利德蓋特的眼睛變得惡狠狠的,他越發憤怒了,回答道:「好吧,你一定要說我喜歡,那就喜歡吧。我可以奉告你,這比到毫無希望的地方去乞求憐憫好一些,那是丟我的臉,讓我出醜。現在請你明白,我喜歡那麼辦 。」 最後這句話的口氣,無異是他伸出堅強的手掐住了羅莎蒙德那條嬌嫩的胳臂。但是儘管這樣,他的意志一點也不比她的強。她一言不發,立即走出了屋子,懷著堅定的決心,要阻止利德蓋特實現他喜歡做的事。 他出門去了,但是等他冷靜以後,他感到這次討論的主要後果,只是使他的顧慮加深了一層,今後要跟妻子商量將來的安排更難了,最後恐怕無非是再發一頓脾氣罷了。這好比一件細巧的瓷器上有了一條裂縫,他不敢再碰它,免得它終於破碎。如果他們不能繼續相愛,那麼他的結婚只是辛酸的諷刺。他心裡早已有了準備,覺得她性格中存在著消極的一面,那就是缺乏同情心,這表現在她不屑考慮他的特殊願望和基本目標上。第一次重大的失望熬過去了,理想妻子的溫柔體貼、相親相愛,已給丟到九霄雲外,對生活的要求只能降低一等,跟失去了手腳的人一樣。但是現實的妻子不僅有她自己的主見,而且還占領著他的心靈,他自己也殷切希望,這種占領不致削弱。在婚後生活中,擔心「我不會再愛她」,這是比認識到「她永遠不會太愛我」更加可怕的。這樣,那次爭吵以後,他內心的全部要求只是原諒她,應該責備的是艱難的環境,而這一部分是他造成的。當天晚上,他便向她表示親熱,試圖醫治他早上造成的創傷,羅莎蒙德的性格是從來不會板起臉孔,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確實,她歡迎這些表示,它們說明,她的丈夫仍然愛她,仍處在她的控制下。不過這跟愛他 是大有區別的。 利德蓋特不打算立即回到轉讓住房的計劃上來。他決心付之實行,只是儘量不提這事。但第二天用早餐時,羅莎蒙德自己提到了它,口氣很溫和: 「你有沒有跟特朗布爾談過?」 「還沒有,」利德蓋特說,「但今天早上我路過那裡會去找他,事情不能再拖了。」他把羅莎蒙德的詢問當作她回心轉意,不再反對的表示,因此起身出門時,還親熱地吻了吻她的額角。 過了一會兒,到了適宜拜客的時間,羅莎蒙德馬上去找內德先生的母親普利姆但爾太太了。她一進門,就高高興興祝賀了即將到來的喜事。普利姆但爾太太作為母親,她的想法是:羅莎蒙德回顧過去,可能對自己的愚蠢有些反悔了。她覺得,目前她已占有優勢,完全可以站在兒子一邊,但這位老太太心腸不壞,因此對羅莎蒙德特別客氣。 「是的,我應該說,內德很有福氣。我能找到索菲·托勒這麼一個好媳婦,真是沒有說的。當然,她父親不會虧待她,他開了那麼大一家啤酒廠,自然要考慮自己的身份。我們攀了這樣一門親事,也應該心滿意足了。但我看重的還不是這些。她是一個文雅的女孩子,沒有架子,待人和氣,可是風度比得上第一流的小姐。當然,我不是指貴族家的千金。有的人老是想往上高攀,我看這沒有什麼好處。我的意思只是說,索菲比得上這城裡最好的閨女,她對這親事也很滿意。」 「我一向認為她很可愛。」羅莎蒙德說。 「我覺得,內德能娶到這麼一個妻子,這是他人好的緣故,他從來不會目中無人,自高自大,」普利姆但爾太太繼續道,她天生的尖刻嘴巴已溫和多了,因為她竭力告誡自己,要採取正確的立場,「托勒家要求很高,本來可能不同意,因為我們的朋友中有些人跟他們是對頭。大家知道,你的姑媽跟我從小是好朋友,普利姆但爾先生也總是站在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一邊。我自己的觀點也從不含糊。但是托勒家還是很喜歡內德。」 「我相信他是人人喜愛、品行端正的年輕人。」羅莎蒙德說,由於普利姆但爾太太改正了態度,為了報答她的好意,她也對她格外客氣,恭維備至。 「是呀,他沒有軍人的氣派,從來不會擺出一副架勢嚇唬人,好像大家都不如他,也不擅長講話,不會唱歌,頭腦也不靈敏。不過我寧可他不是那樣。那對今世和來世都不是好兆。」 「說得很對,外表跟幸福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羅莎蒙德說,「我想,從一切方面來看,他們將來一定是幸福的一對。他們找到房子了嗎?」 「哦,提起這事,那隻得有什麼房子住什麼房子哩。他們在聖彼得廣場找到了一棟房子,就在哈克布特家隔壁,也是屬於他家的,眼前正在進行裝修,房子還算漂亮。我看,要找到更好的恐怕難了。這件事,內德今天就可以決定。」 「我想那一定是很好的房子,我喜歡聖彼得廣場。」 「是呀,它離教堂不遠,那是個幽靜的區域。只是窗狹小一些,而且都是上下拉的。你是不是知道,還有什麼房子出租?」普利姆但爾太太問,把圓圓的黑眼睛盯著羅莎蒙德,突然露出了起勁的神色,似乎想起了什麼。 「哦,沒有,這些事我知道得很少。」 羅莎蒙德前來拜訪的時候,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和它的答覆。她只是想了解一些情況,以便尋找對策,免得在目前這種極不愉快的狀況下,搬出自己的房子。至於她的回答是不是謊話,她根本沒有理會,正如她說外表跟幸福沒有關係時,也沒理會它是不是謊話一樣。她相信,她的目的是完全正當的,只有利德蓋特的意圖才是不可原諒的。她心中已形成了一個計劃,它一旦全部實現,就足以證明,他那麼委曲求全,降低身份,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她回家時,故意繞道經過博思洛普·特朗布爾的事務所,因為她要找他。在羅莎蒙德一生中,這還是她頭一次想干一件帶有商業性質的事,但是她覺得自己完全能夠勝任。她不得不干她根本不願幹的事,想到這點,她不禁怒火中燒,潛在的固執脾氣變成了活躍的創造力。對這件事,單單不服從,靜靜地坐在家中抵制是不成的,她必須按照自己的判斷採取行動。她對自己說,她的判斷是正確的,「真的,要不是這樣,我就不會想這麼行動了。」 特朗布爾先生在事務所的裡屋,以最文雅的態度接待了羅莎蒙德,這不僅因為她的美貌給了他深刻的印象,而且因為惻隱之心在他身上發揮了作用——他知道利德蓋特正處在困難中,這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千嬌百媚的少婦,自然也苦惱重重,發現自己陷入了她無法控制的局面。他請她坐下,別客氣,自己則恭恭敬敬,笑容可掬地站在她面前,表示不論少奶奶有何吩咐,他無不樂於照辦。羅莎蒙德的第一個問題是:她的丈夫那天早上有沒有來找特朗布爾先生商談轉讓房屋的事? 「來過,少奶奶,來過,確實來過,」老實的拍賣商回答,似乎要使這種重複帶有安慰的意味,「要是可能,我今天下午馬上替他辦理。他希望我不要拖延。」 「我現在是來通知你,不必再辦了,特朗布爾先生。我要求你對這事嚴守秘密,不向任何人泄漏。你能答應嗎?」 「當然,利德蓋特太太,一定照辦。我認為,在商業上,以及任何其他事務上,信用都是神聖的。那麼,這是表示,委託已經取消了?」特朗布爾先生說,用兩隻手把藍領帶長長的末端整理了一下,恭敬地望著羅莎蒙德。 「對不起,是的。我發現,內德·普利姆但爾先生已租下一棟房子,在聖彼得廣場,哈克布特先生家隔壁。這事沒有指望了,不必再辦,免得辦不成,利德蓋特先生不高興。此外,出現了另一些情況,使這個辦法變得沒有必要了。」 「很好,利德蓋特太太,很好。什麼時候用得著我,可以隨時吩咐,」特朗布爾先生說,也很高興,心想他們大概找到了新的財源,「請您放心,這事不會再進行。」 那天晚上,利德蓋特有些喜出望外,他發現,羅莎蒙德比近來這一段時期活躍了一些,對他愛好的事不必他請求,似乎也很樂意為他做。他想:「只要她愉快,我對付得過去,這一切又算得了什麼?在我們漫長的旅途中,這只是必須跋涉的一小片沼澤。但願我的思想能重新安定下來,這就好了。」 他感到心情異常舒暢,因此開始探討一份實驗記錄,這是他早已想做的,只是由於一系列瑣事分了心,使他心灰意懶,對自己感到失望,才拖延至今。他恢復了舊日的興趣,重又沉浸在遠大的探索中,羅莎蒙德則在一旁彈奏輕音樂,它像傍晚湖面上的槳聲,對他的思考是有幫助的。時間已經很遲,他推開所有的書,望著爐火,兩手合抱在腦後,忘記了一切,只是在考慮怎樣進行一次新的覆核實驗。這時羅莎蒙德離開鋼琴,靠在椅上,望著他說道: 「內德·普利姆但爾先生已經找到房子了。」 利德蓋特心頭一跳,思路給打斷了,他默默抬起頭望了一會兒,像一個人剛從夢中給驚醒似的。接著,一種不愉快的感覺閃過了他的頭腦,他問道: 「你怎麼知道?」 「今天早上,我去看望普利姆但爾太太了。她告訴我,他已租下一棟房子,是在聖彼得廣場,哈克布特先生家隔壁。」 利德蓋特沒有做聲。他把手從腦後移下,按在頭髮上,頭髮掛了下來,每逢他把胳膊肘支在膝上的時候,頭髮總是大量地披在他的額上。他感到了強烈的失望,仿佛在一間悶得透不出氣的屋子裡,他打開了門,卻發現門口已給牆壁堵住。他還相信,羅莎蒙德對造成他失望的原因,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情。他不想看她,也不想說話,等待著煩惱引起的第一陣痙攣慢慢消失。他在痛苦中對自己說,歸根結底,一個女人不關心房子和家具,還關心什麼呢?沒有它們,丈夫只是一個空架子。等他抬起頭,掠開頭髮時,他那對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茫然若失、不再企求同情的絕望神色,但他只是冷冷地說道: 「也許還有別人會要。我已交代特朗布爾,萬一普利姆但爾那邊不成,可以另找主顧。」 羅莎蒙德沒說什麼。她把希望寄托在事態的發展上,但願在她的干預被證明是正確的以前,她的丈夫與拍賣商不再碰頭。不管怎樣,她制止了眼前最可怕的事。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那些討厭的人,他們要多少錢?」 「什麼討厭的人?」 「那些握有家具清單等等的人。就是說,要有多少錢,他們才滿意,不致再糾纏不清?」 利德蓋特打量了她一會兒,仿佛在觀察症狀似的,然後說道:「如果我能從普利姆但爾那裡拿到六百鎊,包括家具費和租賃權的補貼在內,我就應付得過去了。這樣就可以付清多佛的賬,別人那裡也可以付一部分,好讓他們安心,其餘等我們節約開支以後再還。」 「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住在這房子裡,你需要多少錢?」 「反正我在哪裡也張羅不到這筆錢。」利德蓋特說,聲音很刺耳,帶有一點嘲笑的意味。他感到生氣,發現羅莎蒙德的心仍逗留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不願面對現實尋找出路。 「你為什麼不肯講數目?」羅莎蒙德說,隱隱表示,她對他的態度很不滿。 「好吧,」利德蓋特用猜測的口氣說,「恐怕至少得一千鎊,我才能平安無事。」接著又用尖刻的聲音補充道:「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有這筆錢怎麼辦,是沒有這筆錢怎麼辦。」 羅莎蒙德不再講什麼。 但是第二天,她實行了她的計劃,寫信給高德溫·利德蓋特爵士。自從上尉來訪以後,她收到過他一封信,也收到過他已嫁的妹妹梅甘夫人一封信,他們對她的小產表示同情,還泛泛提了一句,希望能在夸林漢姆再見到她。利德蓋特告訴她,這些只是應酬話,毫無意義。但她心中相信,利德蓋特家的人跟他落落寡合,是他的冷淡和自命清高造成的,她寫了回信,用盡了一切美好的詞句,相信他們接著一定會專誠寫信邀請她。可是信發出後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顯然,上尉不擅長寫信,羅莎蒙德還想起,那些姊妹可能都出國了。但是現在社交季節業已開始,她們應該回來了。不論怎樣,高德溫爵士曾經摸摸她的下巴頦,宣稱她很像那個著名的美人兒克洛莉夫人,一七九○年他曾拜倒在她的腳下呢;如果她有什麼要求,他無不樂於從命,願意為了她,對他的侄兒略盡綿薄之力。羅莎蒙德天真地相信了這一切,認為一位年高德劭的老人當然會盡力幫助她,讓她擺脫痛苦的厄運。她寫了一封她認為最明智的信,高德溫爵士看了,必然對她的知書識禮讚嘆不止。她指出,必須讓泰第烏斯離開米德爾馬契,到更適合發揮他才能的地方去,這裡的居民無情無義,阻礙了他業務上的發展,最後導致了他經濟上的困難,眼前非得有一千鎊不能渡過危機。她沒有聲明,泰第烏斯並不知道她打算寫信,這樣,她的信似乎是經過他默許的,她認為這更符合信的內容,因為她在信上說,他非常尊重他的伯父高德溫,一向把他看作最關心他的長輩。可憐的羅莎蒙德現在所能運用的策略,大體就是如此。 這事發生在元旦宴會之前,高德溫爵士還沒有回音。但是那天早上,利德蓋特得知,羅莎蒙德取消了他向博思洛普·特朗布爾所作的委託。事情是這樣的:他覺得應該讓她逐漸明白,他們必須搬出洛伊克門大街的房子,因此他克服了不願跟她再談這個問題的情緒,在早餐時對她說道: 「今天早上我想去找一下特朗布爾,托他在《先驅報》和《號角報》上為這房子登個廣告。有的人本來不想另覓新居,看到這廣告,也許會想租它。這一帶鄉村中,有許多人雖然家庭人口增加了,仍不得不擠在原來的住宅里,因為他們不知道哪裡有房屋出租。特朗布爾看來還沒有找到主顧。」 羅莎蒙德知道,不可避免的時刻到了。「我已關照特朗布爾不必再找了。」她說,小心保持著平靜的外表,這顯然是一種自衛措施。 利德蓋特吃了一驚,默默瞧著她。半個小時以前,他還在替她系髮辮,跟她「喁喁低語」,羅莎蒙德呢,她雖然沒有說話,卻像一尊文靜、可愛的塑像,接受著他的朝拜,還不時對著膜拜者嫣然微笑。現在這些印象仍沒從他頭腦里消失,因此他的震驚不可能立即變成明確的憤怒,這只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感覺。他放下正在使用的刀叉,猛然靠在椅背上,最後用冷冷的嘲笑口吻說道: 「請問,你是在什麼時候這麼做的?為什麼?」 「我知道普利姆但爾家借到房子以後,就去通知他,不必再找他們,同時我告訴他,這事可以不再進行。我認為,你想轉讓房子和家具的做法,在社會上公開以後,對你很不利,我非常反對這麼做。我想這些理由就夠了。」 「那麼,我對你講的另一些迫切的理由,是不值得考慮的,我得出的另一種結論,我採取的相應措施,也是不值得考慮的?」利德蓋特氣呼呼地質問道,雷電和風暴正在他的眉宇間集結。 對於羅莎蒙德,任何人的憤怒只能引起她的不滿,使她用冷眼對待他,她更變得心安理得,相信不論別人對她怎樣,她至少沒有錯。她答道: 「我認為這件事不僅跟你,也跟我有切身關係,我有充分的發言權。」 「是的,你也有權利講話,但只能對我講。你無權暗中改變我的命令,把我當一個傻瓜那麼戲弄。」利德蓋特說,用的仍是剛才的聲調。然後又加強了揶揄的口吻道:「難道你就不能理解,這會造成什麼後果嗎?難道非得我再說一遍,我們必須 搬出這房子嗎?」 「我用不著你再說一遍,」羅莎蒙德答道,她的聲音像一滴滴冷水,滴在他的心上,「我記得你講過的話。你那時講話也像現在這樣粗暴。但是那並不能改變我的看法,我認為你應該採取其他一切辦法,不應該走上使我這麼痛苦的一步。至於登報招租,那只能使你名譽掃地。」 「那麼如果我不顧你的意見,正如你不顧我的意見一樣呢?」 「當然,你可以這麼做。但我認為,你應該在結婚以前就向我講清楚:你寧可讓我受盡折磨,也不願放棄你自己的目的。」 利德蓋特沒有做聲,只是把頭側向一邊,在絕望中扭動著嘴角。羅莎蒙德看到他不在瞧她,站起來把他的咖啡移到他面前,但他沒有留意,繼續在心裡反覆琢磨,有時在椅子上活動一下,把一條胳臂靠在桌上,用手揪自己的頭髮。各種思想感情匯集在他胸中,使他既不能痛痛快快發泄憤怒,也不能簡簡單單下定決心,堅持到底。羅莎蒙德趁他沉默的當口,繼續道: 「我們結婚的時候,人人都認為你有很高的地位。我那時根本沒有想到,你會打算變賣我們的家具,到布賴德街租幾間屋子居住,那些房間小得跟鳥籠似的。如果我們得那麼樣過活,不如讓我們離開米德爾馬契。」 「你這些想法也許很有道理,」利德蓋特露出一絲嘲笑說,不過嘴唇仍那麼蒼白,沒一點血色,他望著咖啡,並不想喝,「但現在問題是我背了債。」 「背債的人多得很,只要他們有體面的身份,人們照樣信任他們。我記得爸爸說過,托比特家背了債,可是他們過得舒舒服服。輕舉妄動不會有好結果。」羅莎蒙德說,顯得理直氣壯。 利德蓋特坐在那裡出神,各種思想在他心頭搏鬥。他看到,跟羅莎蒙德講道理是無濟於事的,決不能使她回心轉意,他恨不得給她一拳,或者摔一件什麼東西,這樣至少可以給她留下一個印象,或者乾脆告訴她,他是主人,她必須服從他。但是這麼走極端,後果不堪設想,他感到害怕,而且羅莎蒙德那種安詳自若、我行我素的固執,已使他越來越驚慌,看來她是不會向任何權力屈服的;再說,她已觸及了他最敏感的問題,暗示她嫁給他是受了騙,她對幸福的嚮往成了空中樓閣。至於說他是主人,這並非事實;他靠推理和榮譽觀念建立起來的決心,一遇到她無情的反擊便冰消雪化了。他喝了半杯咖啡,便站起來打算走了。 「我至少得要求你,暫時別找特朗布爾,等確實找不到其他辦法之後再找他不遲。」羅莎蒙德說。雖然她並不怕他,她覺得暫時不把她寫信給高德溫爵士的事告訴他,比較保險。「請你答應我,這幾個星期內不再找他,如果要找,也得先跟我說一下。」 利德蓋特冷笑了一聲:「我想,現在倒是應該我要求你答應我,不先跟我說一下,什麼也別做。」他說,目光炯炯地瞅了她一眼,然後朝門口走去。 「你記得,我們要上爸爸家裡吃飯呢。」羅莎蒙德說,指望他回過身來,向她作更大的讓步。但他只是應了一聲「我知道」,便走了。她認為他非常不近人情,不想一想,哪怕他現在不發脾氣,不對她那麼兇狠,他那些主意已弄得她夠痛苦的了。她提出的要求並不高,只是要他暫時別找特朗布爾,可他居然那麼忍心,對自己的打算閉口不談,不肯向她作出保證。她相信,從任何方面看,她的行為都是出於好意。利德蓋特每一句諷刺或憤怒的話,只是在她心頭那本怨恨的賬簿上多記了一筆賬。幾個月來,可憐的羅莎蒙德已把丈夫跟失望的情緒聯繫在一起,婚姻那絕對不可改變的關係,失去了它的魅力,不能再引起快樂的美夢。它讓她擺脫了父親家的不愉快,可是並沒有給她帶來她所希冀和嚮往的一切。她所愛的利德蓋特只是由她所追求的一些夢想構成的,它們現在大部分都幻滅了,日常生活的瑣事取代了它們,她只能每時每刻在這些瑣事中慢慢打發日子,沒有選擇的餘地,也不能逃避不愉快的命運。利德蓋特的職業習慣,他在家裡一心一意從事的科學工作,那在她看來幾乎像噩夢一般可怕的趣味,以及在他們談情說愛期間從沒觸及過的他那些與眾不同的觀點,這一切都在繼續不斷地對他們發生離異作用,因此,哪怕沒有他在城裡造成的不利局面,沒有多佛的賬單暴露後產生的第一次震驚,他的形象在她眼裡也已暗淡無光了。在她結婚初期,直到四個月以前,他的形象是不同的,曾激發過她的歡樂和興奮,但那已經過去了。羅莎蒙德不願承認,那隨之而來的空虛,跟她的百無聊賴有多大關係。在她看來(也許她是對的),只要夸林漢姆發來了請柬,只要利德蓋特離開米德爾馬契,在別處——在倫敦,或者其他沒有煩惱的世外桃源——獲得了安身之所,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使她心滿意足,哪怕失去威爾·拉迪斯拉夫也毫不足惜了;後者老是頌揚卡蘇朋夫人,早已引起了她的不快。 這就是利德蓋特和羅莎蒙德元旦那天的情形,因此他們在她父親家參加宴會時,才那麼若即若離,她想起了早餐時他對她的粗暴態度,自然對他愛理不理的,至於他,那天早上的事件只是許多關鍵時刻中的一次,它對他的內心鬥爭發生了深刻得多的影響。他跟費厄布拉澤先生談話時,帶著冷嘲熱諷的態度說,一切掙錢的辦法本質上都一樣,都得靠機會,選擇只是傻瓜的幻想,這種憤憤不平的情緒,其實只是決心動搖的跡象,是從前意氣風發的熱情已消磨殆盡的表現。 他該怎麼辦?他想到跟羅莎蒙德一起住在布賴德街上的小房子裡,便涼了半截,甚至比她更不自在,到那時,她的周圍只剩幾件簡陋的家具,心中卻裝著滿腹的牢騷。節衣縮食的生活,跟羅莎蒙德在一起的生活,這是兩幅不同的畫面,自從貧窮的魅影降臨以後,它們已變得越來越無法調和。即使他抱定決心,要使它們融為一體,但能夠促成這艱巨轉變的前提還一點也看不到。雖然他沒有作出妻子所要求的保證,他還是沒有再找特朗布爾。他甚至開始設想,立即上北方找高德溫爵士。他曾經相信,什麼也不能驅使他向伯父乞求接濟,但那時他還沒有認識到坎坷命運的全部壓力。他知道,不能靠一封信達到目的。不論面談對他如何不愉快,但只有靠面談,他才能作出充分的解釋,測出親戚關係的效力。然而,儘管利德蓋特認為這是最容易的一步,他一想到這點,憤怒的反應還是馬上跟蹤而至——他長期以來已經決心跟這種卑劣的打算一刀兩斷,絕不再和那些他所瞧不起的、與他沒有共同目標的人來往,為了自身的利益迎合他們的趣味,向他們的口袋低頭,現在卻不僅要與他們言歸於好,而且等而下之,要向他們懇求資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