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六十三章
這類區區小事對小人物卻是大事。
——高爾德斯密斯 [1]
在一次聖誕節聚餐會上,托勒先生向坐在他右邊的費厄布拉澤先生髮問道:「你和你那位科學泰斗利德蓋特,最近還常見面嗎?」
「很抱歉,不大見面。我住得太偏僻,他又太忙。」牧師回答。托勒先生常常笑他把那位「新醫學之光」捧得太高,對這種調侃,他總是儘量迴避。
「他很忙嗎?這叫我聽了很高興。」明欽大夫說,態度溫文爾雅,又帶些驚異的神色。
「他把大部分時間花費在新醫院裡,」費厄布拉澤先生說,覺得有必要再補充幾句,「這是我從我的鄰居卡蘇朋夫人那兒聽到的,她常上醫院。她說,利德蓋特簡直不知道疲倦,把布爾斯特羅德的醫院辦得生氣勃勃。他正在準備新的病房,萬一霍亂蔓延到這兒,可以搶救。」 [2]
「我看,恐怕是準備把病人作他的新醫療理論的試驗品吧。」托勒先生說。
「喂,托勒,說話要憑良心,」費厄布拉澤先生說,「你很聰明,不會不明白,大膽創新精神在醫學上,也像在別處一樣,是十分必要的。至於霍亂應該怎麼對付,據我看,你們誰也心中無數。通常,一個人在新的道路上走得遠了一些,首先受害的往往是他自己,不是別人。」
「我認為,你和倫奇應該感激他才是,」明欽大夫望著托勒說,「他把皮科克最有錢的病人都送到了你們這裡。」
「利德蓋特初出茅廬,行醫不久,想不到生活過得那麼闊綽,」啤酒商人哈利·托勒先生說,「我看,這一定是他北方的親戚在接濟他。」
「我也這麼想,」奇吉利先生說,「要不,他哪能娶到那個漂亮的小妞兒,我們大家誰不喜歡她呢。真見鬼,全城最美麗的姑娘給他搶去,實在叫人不服氣。」
「哎喲,說真的!也是最溫柔的姑娘呢。」斯坦迪什先生說。
「據我知道,我的朋友文西對這門親事一點也不滿意,」奇吉利先生說,「他不會給他們多少錢。至於男方的親戚肯不肯照顧他們,我就不得而知了。」在這一點上,奇吉利先生故意保持緘默,仿佛含有深意似的。
「嘿,據我看,利德蓋特不指望靠行醫的收入過活呢。」托勒先生說,帶有一點揶揄的意味。這件事談到這裡就結束了。
費厄布拉澤先生不是第一次聽到這些議論,它們的意思無非是說,利德蓋特的花銷太大,業務收入不能相抵。但他認為,利德蓋特辦婚事大手大腳的,滿不在乎,一定有什麼財產可以依靠才會那樣,因此儘管他的業務不太景氣,看來也不致產生嚴重的後果。一天晚上,他特地抽空前往米德爾馬契,打算像過去那樣,跟利德蓋特談談。他發現,對方心事重重,跟平時完全不同,平時他總是悠閒自在,無話可說,便保持沉默,一旦想起什麼,又會馬上侃侃而談,興致勃勃。今天,他們在他的工作室坐定之後,談到生物學上某些觀點時,利德蓋特仍滔滔不絕,提出了它們可能對或可能錯的種種論點;但是他提不出任何明確的意見或證據,那種孜孜不倦、鍥而不捨的探索的標誌,不能像平時那麼振振有詞地說道「一切研究中必然存在收縮和舒張」 [3] ,或者「人的頭腦必然要在全人類的水平和顯微鏡的水平之間不斷地擴張和收縮」。這天晚上,他的高談闊論似乎只是為了不願觸及自己的心事。他們談了不久,便走進了客廳,利德蓋特請羅莎蒙德給他們彈點什麼,然後坐在椅上默不作聲,但眼睛中有一種奇異的亮光。費厄布拉澤先生頭腦里閃過了一個思想:「他好像吸過鴉片似的……也許是痙攣性顏面神經痛吧……或者醫學上發生了什麼疑難問題。」
他沒有想到,利德蓋特的婚姻並不如意。他像別人一樣,相信羅莎蒙德是溫存體貼、百依百順的妻子,儘管他一向對她沒有興趣,覺得她過分像精修女塾 [4] 的模範學生,他的母親也不能寬恕羅莎蒙德,因為她走進屋裡,好像從沒看見亨利埃塔·諾布爾。「不過,利德蓋特愛上了她,」牧師對自己說,「她一定很合他的心意。」
費厄布拉澤先生明白,利德蓋特是一個高傲的人,但是由於他自己缺乏相應的氣質,除了不願有卑鄙或愚 的表現以外,從不注重個人的尊嚴,他自然很難體會利德蓋特的心情,那種像怕灼傷一樣,怕觸及個人生活中的醜事的心情。在托勒先生家中那次談話以後,過了不久,牧師終於了解了一些情況,這使他急於尋找機會,要向利德蓋特表示,如果他有困難,願意公開的話,他會用友好的耳朵聽取一切。
在文西先生家中,這樣的機會來了。那天是舉行元旦宴會,費厄布拉澤先生自然在邀請之列,請帖上還特地說明,希望他在擔任聖博托夫教區牧師,又榮任洛伊克教區長要職之後的第一個新年裡,不要忘記他的老朋友們。這次宴會完全屬於聯歡性質,費厄布拉澤家幾位女士都出席了,文西家的孩子們也都在酒席上就座,弗萊德還說服他的母親,如果她不邀請瑪麗·高思,費厄布拉澤家的人會認為這是瞧不起她們,因為瑪麗是她們非同尋常的好友。瑪麗來了,弗萊德異常興奮,不過他的歡樂是起伏不定的——想到他的母親能親眼看見,瑪麗怎樣得到酒席上最體面的人的器重,他固然沾沾自喜,但看到費厄布拉澤先生坐在她旁邊,又不免醋勁大發。弗萊德一向認為自己聰明伶俐,穩操左券,可是自從擔心「可能敗在費厄布拉澤手下」以後,便不那麼輕鬆了,現在這種威脅還沒有解除。文西太太雖已中年,但身材豐滿,風韻猶存,看到矮小的瑪麗,生著一頭粗糙的鬈髮,臉上既不像百合花那麼潔白,又不像玫瑰花那麼紅潤,不免怏怏不樂,心想她穿了結婚禮服,肯定不會好看,要是生下孫兒孫女都是高思家的那副相貌,如何得了。儘管這樣,筵席上還是很熱鬧,瑪麗尤其神采奕奕,看到弗萊德家的人為了他的緣故,對她已比以前親切,也很高興,而且她也希望讓他們看看,那些被他們視作權威的人對她如何賞識。
費厄布拉澤先生髮覺,利德蓋特似乎心煩意亂,文西先生也儘量避免與女婿搭訕。羅莎蒙德仍那麼優雅、文靜,嬌嬌滴滴,可惜教區長沒有心思對她進行仔細觀察,否則就會發現,她對丈夫的一切漠不關心,這是跟丈夫情投意合的妻子絕不可能的,即使禮節要求她保持一定的分寸,也不致如此冷淡。每逢利德蓋特與人談話,她從不看他一眼,倒像她只是一尊普敘赫 [5] 的雕像,當初塑造時本來就朝著另一個方向。在他有事外出了一兩個小時,重新回到屋裡時,她似乎沒有留意,可是在十八個月以前,這一定會引起她的強烈反應。不過事實上,她正密切注意著利德蓋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她那種若無其事、冷若冰霜的安閒外表,只是故意裝出的一種姿態,表示她的內心對他極為不滿,只是出於禮貌,不得不忍耐而已。用甜點時,利德蓋特給叫走了,後來女士們聚集在客廳中,羅莎蒙德正好走過費厄布拉澤老太太身邊,後者便對她說道:「利德蓋特太太,你丈夫的許多活動,你都是沒法參加的。」
「是的,一個醫生的生活是很繁忙的,尤其像利德蓋特那樣,總是對工作一絲不苟,勤勤懇懇。」羅莎蒙德說。她本來站著,因此說完這幾句無懈可擊的話以後,轉身就走了。
「在身邊沒有人的時候,她真是寂寞得太可怕了,」文西太太說,她正好坐在老太太的旁邊,「羅莎蒙德一生病,我就這麼想,我只得住在那兒陪她。你知道,費厄布拉澤太太,我們的家庭一向很愉快。我自己喜歡尋快活,文西先生也經常請客,過得熱熱鬧鬧。這就是羅莎蒙德從小生活的環境。這跟一個隨時可以出門,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的丈夫,是完全不同的。據我看,這個丈夫還目空一切,見了人不理不睬的,」口沒遮攔的文西太太講到這句插話,不免稍稍降低了一點聲音,「但羅莎蒙德有的始終是天使般的性格,儘管她跟幾個弟兄往往合不來,她也從沒發過脾氣。她從小就溫柔得不能再溫柔,模樣兒又那麼漂亮,真是沒有說的。不過謝天謝地,我的孩子們脾氣都很好。」
凡是看到文西太太那副神氣的,都會相信這話,只見她把帽子的闊綢帶往後一掠,望著她的三個小女兒發笑,她們小的七歲,大的十一歲。不過,她那笑盈盈的目光不得不把瑪麗·高思也包括在內,因為三個女孩子正把她圍在牆角里,逼她講故事。瑪麗剛講完有趣的矮妖精 [6] ,這是她記得很牢的,因為萊蒂老是捧著她那本寶貝小紅書,給她的哥哥姊姊們講這故事,埋怨他們什麼也不知道。文西太太寵愛的路易莎這時跑到她身邊,睜大了驚異認真的眼睛,喊道:「媽媽,媽媽,矮妖精氣得把地板都跺穿了,好久拔不出腳來!」
「好啦,我的小天使!」媽媽說,「你明天再講給我聽吧,現在去聽故事!」她目送著路易莎回到那個動人的角落,心想,要是弗萊德以後再央求她邀請瑪麗,她一定不再反對,瞧,孩子們跟她多麼熱和。
過了一會兒,牆角那裡變得更熱鬧了,因為費厄布拉澤先生來了,他把路易莎抱在膝上,坐了她的位子。所有的女孩子都堅持,他也應該聽矮妖精的故事,瑪麗必須再講一遍。他也堅持要聽,瑪麗沒有推辭,又開始講了,講得娓娓動人,完全跟剛才一樣,一個字也不差。弗萊德這時也坐在附近,他對瑪麗取得的效果,十分滿意,可惜費厄布拉澤先生也在那裡,他一邊裝出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免得孩子們掃興,一邊卻顯然帶著愛慕的神色,不斷拿眼睛睃著瑪麗,這使弗萊德的歡樂不免打了幾分折扣。
「路,我看你今後不想再聽我的獨眼巨人了。」弗萊德最後說。
「不,要聽的。你現在就講。」路易莎說。
「哦,不成,我講不到那麼好。你還是請費厄布拉澤先生講吧。」
「對,」瑪麗接著道,「請費厄布拉澤先生給你們講螞蟻的故事,它們的漂亮房子有一天給一個叫湯姆的巨人踩倒了,不過他想它們不在乎,因為他沒有聽到它們哭,也沒有看到它們用手絹擦眼淚。」
「講吧,講吧。」路易莎說,抬頭望著牧師。
「不成,我是一個莊嚴的老牧師。要是我想講故事,我的故事會變成一篇講道文。要我給你們講道嗎?」他說,把近視眼鏡戴上,噘起了嘴唇。
「要。」路易莎說,有些躊躇。
「好,讓我想想看。不要貪吃糕餅,如果糕餅是甜的,裡面有葡萄乾,那尤其要當心,它們不是好東西。」
路易莎一本正經當一回事,從牧師膝上爬下來,跑到了弗萊德面前。
「呀,我想起來了,元旦日是不該講道的。」費厄布拉澤先生說,站起身走了。他近來發現,弗萊德對他有些嫉妒,還感到自己對瑪麗仍沒死心,見了她總是情意綿綿,特別關心。
「高思小姐是一個惹人喜愛的女孩子。」費厄布拉澤老太太說,她一直在注意兒子的行動。
「是的,」文西太太不得不這麼回答,因為老太太是對著她說的,「可惜她長得不太漂亮。」
「我不這麼看,」費厄布拉澤老太太堅決地回答,「我喜歡她的相貌。我們不應該老是把美貌放在第一位,這不是上帝的意思,賢惠的女子有時並不漂亮。我把美好的舉止放在第一位,高思小姐不論在什麼場合,都懂得怎樣待人接物。」
老太太的口氣帶有一些鋒芒,她已經看中瑪麗,希望她做她的兒媳婦,只是由於她和弗萊德的關係,這事有些不好辦,目前還不便公開。不過洛伊克牧師府的三位女士仍然希望卡姆登能選擇高思小姐。
新的客人到了,客廳里開始了音樂和娛樂活動,惠斯特牌桌已在門廳另一邊一間安靜的屋子裡擺開。費厄布拉澤先生為了使母親高興,陪她打了一局,因為她認為偶爾打打惠斯特牌,這是對惡意誹謗的抗議,為了表示不同的意見,哪怕輸了也是值得的。但打完一局,他就讓給了奇吉利先生,離開了屋子。他走過門廳時,利德蓋特剛好進屋,正在脫大衣。
「你來得正好,我在找你呢。」牧師說。這樣,他們沒有進客廳,只是在門廳里踱了幾步,便在壁爐前面站住了,爐火紅艷艷的,在周圍寒冷的空氣中更顯得可愛。「你瞧,我對惠斯特牌已沒有多大興趣,」他繼續道,朝利德蓋特笑了笑,「現在我不必為幾個錢打牌了。卡蘇朋夫人告訴我,那是你幫了我的忙。」
「怎麼講?」利德蓋特冷冷地說。
「好啦,你想瞞我,但我認為這種沉默是胸襟狹窄的表現。為一個人做了好事,就該讓別人知道,使他也高興高興。我不明白,為什麼有的人不願接受別人的幫助。拿我來說,我願意接受每個人的恩惠,希望大家都對我好。」
「我不明白你是指什麼,」利德蓋特說,「除非有一次我向卡蘇朋夫人談起過你。但是她答應不提這事的,我不相信她會失信。」利德蓋特把背靠在壁爐架的角上,使火光不致照見他的臉。
「那是布魯克泄漏的,只是前幾天的事。他向我表示祝賀,說他很高興,我得到了牧師的俸祿,不過你打亂了他的策略,把我捧得那麼高,好像我是凱恩或蒂洛森 [7] ,以及諸如此類的人,這才使卡蘇朋夫人不再考慮別的人選。」
「咳,布魯克真是個嘴巴快得要命的傻瓜。」利德蓋特輕蔑地說。
「好吧,我還喜歡他嘴快呢。我真不明白,你為我講了好話,為什麼不讓我知道,我的好朋友。你確實幫了我一個大忙。一個人看到,他之所以能夠正直行事,主要得力於他不必為錢操心,這對他的自滿情緒是有力的鎮靜劑。任何人如果不需要魔鬼幫忙,他自然不必違背主禱文來討好魔鬼。我現在用不著依賴機會向我發出微笑了。」
「我倒是認為,要有錢還是得靠機會的,」利德蓋特說,「如果一個人要靠自己的職業掙錢,那自然有個碰運氣的問題。」
費厄布拉澤先生覺得,他能理解這些話,它跟利德蓋特從前的談吐如此不同,是因為他心境不好,一個人事業上不順利的時候,有些悲觀是難免的。他用和藹的同情口吻答道:
「咳,在這個世界上,需要忍受的事太多了。但是一個人如果有朋友愛他,願意儘自己的力量不惜一切地幫助他,那麼他就可以比較輕鬆,等待時機的好轉。」
「這當然啦,」利德蓋特隨口應道,改變了一下姿勢,看了看錶,「但人們往往把困難想得太嚴重,其實是不必的。」
他看得相當清楚,費厄布拉澤先生是在向他表示願意幫助他,這使他受不了。我們世人往往固執得奇怪,他便是這樣,長久以來,他一直為自己暗中幫助了牧師,感到得意揚揚,可是一旦牧師發現他也需要幫助,表示願意報答他的時候,他卻竭力迴避,堅決保持沉默。再說,在這一切表示以後,接著應該怎樣呢?應該「說明自己的處境」,表示他需要特殊的關懷。這在那時對他說來,是比自殺更不好受的。
費厄布拉澤先生是一個頭腦敏銳的人,自然知道那回答的意義,而且利德蓋特的態度和口氣都那麼強硬,跟他結實的體格相仿,如果你第一次不能說動他,那麼多費唇舌也是枉然。
「你的表幾點鐘?」牧師問,只得把遭到冷遇的熱情壓了下去。
「十一點多了。」利德蓋特說。他們走進了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