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六十二章
他只是一個低級武士,
卻愛上了匈牙利的公主。
——《古傳奇》 [25]
現在,威爾·拉迪斯拉夫一心想的,只是再跟多蘿西婭見一次面,然後馬上離開米德爾馬契。他跟布爾斯特羅德不歡而散以後,第二天早上就寫了一封簡短的信給她,說各種原因使他不得不滯留在這一帶,超過了他預定的期限,他要求她允許他再到洛伊克見她一次,時間請她指定,越早越好,因為他急於離開,只是他希望見到她以後再走。他把信拿到郵局,吩咐信差把它立即送往洛伊克莊園,並帶回覆信。
拉迪斯拉夫覺得再度要求話別,有些不合情理。他上次已當著詹姆士·徹泰姆爵士的面,表示了辭行的意思,甚至還向男管家說過,那是他最後一次拜訪。當人們不指望他蒞臨的時候,他卻重又登門,這對一個人的體面自然是不利的。第一次的告辭使人依依惜別,不勝惆悵,第二次如法炮製,便未免像一齣喜劇了,也許對他遲遲不走的動機還會產生非議和嘲笑。儘管這樣,採取直截了當的辦法,跟多蘿西婭見面,還是比較符合他的心情,這比耍弄任何花招,裝得好像是偶然邂逅好,因為他希望她理解,與她會面是他的迫切要求。上一次跟她分手時,他對那件事還一無所知,而這事給他們的關係蒙上了一層新的陰影,也使他更加相信,他們的斷絕往來是絕對必要的。多蘿西婭個人的財產有多少,他一點也不知道,而且一向不大習慣考慮這類問題,因此自然認為,按照卡蘇朋先生的安排,如果她嫁給他,那就意味著她同意放棄一切,變得分文全無。這是他連想也不願想的,哪怕她準備為了他,接受這種艱苦的處境,他也不忍心這麼做。何況,他母親的家庭內幕現在已水落石出,這給他帶來了新的煩惱,這事要是給人知道,更會成為多蘿西婭的親戚們攻擊他的理由,認為他根本配不上她。他本來懷有一個隱秘的希望,打算若干年後重返此地,到那時他個人的價值至少可以跟她的財富相當,但現在,這成了一個夢之後的另一個夢。這種變化使他覺得,他有充分理由要求多蘿西婭再一次接見他。
但是那天早上,多蘿西婭不在家中,沒看到威爾的便箋。原來,她收到了伯父的信,說他要在一星期內回家,因此她先到弗雷什特通知這個消息,打算隨後上蒂普頓田莊安排一切,那是她伯父托她辦的,他說他認為「一個孀居的女人為這類事操一點心是有好處的」。
如果威爾·拉迪斯拉夫那天早上聽到了弗雷什特莊園上的一些談話,他會發現他的猜測是有根據的,有些人真的在對他的流連不去惡意中傷。確實,詹姆士爵士對多蘿西婭是完全放心的,但拉迪斯拉夫的行動一直處在他的嚴密監視中,替他通風報信的是斯坦迪什先生,這個人是理所當然可以信任的。拉迪斯拉夫自從宣布即將離開以後,在米德爾馬契又過了將近兩個月,這使詹姆士爵士更是疑慮重重,它至少證明,他對那個「小傢伙」的反感是對的,他一向認為這小伙子膚淺,輕浮,很可能不顧一切,胡亂行事,就像那些沒有家,沒有固定職業的浪子一樣。但是他剛從斯坦迪什那兒聽到一個消息,它不僅證實了對威爾的這些推測,而且給解除多蘿西婭面臨的危險提供了一條捷徑。
反常的環境往往使我們大家都變得一反常態,氣候條件變了,哪怕道貌岸然的先生也不得不打噴嚏,我們的感情處在類似的不協調狀態,也會受到感染。好心的詹姆士爵士這天早上便一反常態,心情特別煩躁,想跟多蘿西婭談這消息,要是在平時,他是會把它當作他們兩人的恥辱,儘量加以迴避的。他不能用西莉亞做中間人,因為他不願她知道他聽到的那些流言蜚語。他天生膽小怕事,缺少口才,在多蘿西婭到來以前,正窮思苦想,不知怎麼才能把這消息透露給她。她出乎意外的到來,更使他無計可施,覺得這種不愉快的話,實在難以啟齒。但在走投無路中,他終於想出了一條計策,決定借重卡德瓦拉德太太。他立刻用鉛筆寫了張便條,派馬夫騎著沒有鞍子的馬穿過獵園送去。卡德瓦拉德太太早已知道那些謠言,自然覺得多嘮叨幾遍也無傷大雅,不會降低她的身份。
多蘿西婭給留在那裡,理由是充足的,因為她想會見高思先生,後者不出一個小時就會到來。她在園子裡跟凱萊布談話的時候,詹姆士爵士便在恭候教區長太太,過不多久,她就到了,他迎上前去,發出了必要的暗示。
「夠了!我明白,」卡德瓦拉德太太道,「你只管假撇清好了。我反正說閒話出了名,多說幾句對我毫無損害。」
「我倒不是認為那些話有什麼了不起,」詹姆士爵士說,不願讓卡德瓦拉德太太了解得太多,「我只是覺得,必須讓多蘿西婭明白,她應該自重一些,不再與他見面。這話我實在不便向她提出,可是由你來講卻不費吹灰之力。」
確實不費吹灰之力。多蘿西婭離開凱萊布後,就到他們這兒來了。卡德瓦拉德太太表示,她們今天的見面是世界上最偶然的巧合,她只是作為一位生過兒女的母親,穿過獵園來探望西莉亞,談談孩子的事。那麼,布魯克先生就要回國啦?這叫人太高興了!大概他這次出國,議會熱和先驅熱的病完全醫好了。啊,提起《先驅報》,真有意思,有人曾預言,它馬上會變成一隻死海豚,不知採取什麼色彩才能重整旗鼓,因為布魯克先生那位寵兒,聰明的小拉迪斯拉夫已經走了,或者即將離開。詹姆士爵士聽到這些話沒有?
三個人正在花園的石子路上慢慢散步,詹姆士爵士扭轉了頭,用馬鞭抽一下矮樹叢,說他聽到過這類話。
「其實這全是謠言!」卡德瓦拉德太太說,「他沒有走,顯然也不想走,《先驅報》還原封不動,沒有褪色,只是奧蘭多 [26] ·拉迪斯拉夫先生正在大搞自由派的談情說愛,跟你們那位利德蓋特大夫的年輕妻子唱歌彈琴,打得火熱呢。有人告訴我,她漂亮得不能再漂亮了。據說,任何人到她家去,總看到這位年輕先生躺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要不就是在鋼琴旁邊咿咿呀呀唱歌。不過城裡是生意人的世界,沒有人會規規矩矩。」
「你開頭就講,那些傳說全是謠言,卡德瓦拉德太太,我相信,這也是謠言,」多蘿西婭說,顯得憤憤不平,「我認為,至少這是誤解。凡是講拉迪斯拉夫先生的壞話,我都不想聽,他受到的不公正對待已經太多了。」
多蘿西婭一旦心情激動,就顧不到別人對她的議論。再說,哪怕她能夠想到這點,她也不會為了怕受牽連,把那些對威爾造謠中傷的話置之不問,她認為這時保持緘默是卑鄙的。她漲紅了臉,嘴唇哆嗦著。
詹姆士爵士瞟了她一眼,對自己的策略有些後悔。但不論出什麼事,卡德瓦拉德太太都能應付自如,她向外攤開雙手,說道:「但願如此,親愛的!我是說,不論講什麼人,凡是壞話,我都希望是謠言。但是真可惜,小利德蓋特娶了這麼一個米德爾馬契的小姑娘。他既然是上等人家的子弟,就應該娶一位出身書香門第的小姐才對,而且年紀不能太輕,要受得了他的那行職業。例如,克拉拉·哈法格就比較合適,她家裡至今不知把她怎麼辦呢,她是有一份嫁妝的。那樣,我們也可以跟她來往。不過算了!何必為別人的事操心。西莉亞在哪兒?我們還是進屋吧。」
「我得馬上到蒂普頓去,」多蘿西婭說,神色有些傲慢,「再見!」
詹姆士爵士送她上馬車,不能再說什麼。他事前費盡心機,還不惜卑躬屈膝求人,結果落得這樣,想想實在有些泄氣。
多蘿西婭的馬車沿著大路駛去,一邊是漿果纍纍的樹叢,一邊是已經收割的麥田,但是她對周圍的一切不看也不聽。眼淚沿著她的面頰簌簌而下,她卻並不覺得。世界仿佛變得醜惡了,可恨了,她找不到一個地方可以寄託她的滿腔熱忱。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她心裡說:「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但是有一幕情景一直從她腦海里湧現出來,給她帶來了無名的憂鬱,使她怎麼也擺脫不開,那就是那天她發現威爾·拉迪斯拉夫跟利德蓋特太太在一起,還聽到了他在鋼琴的伴奏下唱歌。
「他說,他永遠不做我不贊成的事,現在我要告訴他,我不贊成這件事,」可憐的多蘿西婭在心裡說,既對威爾生氣,又熱情地替他辯護,兩種情緒奇怪地交替起伏著,「他們都想在我面前破壞他,但是只要他不應受到指責,我什麼也不怕。我始終相信,他是高尚的。」她最後這麼想,這時她發覺,馬車已駛進蒂普頓田莊大門的拱道,她趕緊用手絹拭了拭臉,想起了她來的目的。車夫要求把馬卸下半個小時,因為一塊馬蹄鐵似乎出了差錯。多蘿西婭打算休息一會兒,脫下了手套和帽子,靠在門廳的一個雕像上,跟女管家談話,最後她說:
「我必須在這兒停留一會兒,凱爾太太。我想還是上圖書室,把伯父信中交代的事抄一份給你,免得你忘了,請你把百葉窗打開一下。」
「百葉窗已經開了,夫人,」凱爾太太說,看著多蘿西婭,後者一邊談話,一邊在踱來踱去,「拉迪斯拉夫先生在那兒,他要找些東西。」
(威爾是來拿他的畫稿的,它們裝在一個文件夾里,當初包紮行李時,他把它們忘了,可他又捨不得拋棄它們。)
多蘿西婭的心似乎給什麼撞了一下,開始怦怦跳動,但是她不露聲色,馬上鎮靜下來。確實,威爾在這裡的消息,一時間真使她歡喜不盡,仿佛一件丟失的貴重物品突然又回到了眼前。她一邊向門口走去,一邊對凱爾太太說:
「你先進屋通報一聲,說我在這兒。」
威爾已找到他的畫稿,把它們放在屋子另一頭的一張桌子上,正在翻看,有一張畫的自然景色,多蘿西婭曾覺得不能理解,現在他看到這值得紀念的一頁,有些不忍釋手似的。凱爾太太進屋時,他臉上還帶著笑影,一邊把畫疊整齊,一邊在想,大概多蘿西婭的信已在米德爾馬契等他了。這時凱爾太太走到他身邊,說道:
「卡蘇朋夫人來了,先生。」
威爾驀地旋轉身來,接著便看見多蘿西婭走進了屋子。凱爾太太退出後,隨手掩上了門。他們互相望著,一時頭腦里湧現的東西太多了,使他們不知說什麼好。他們的沉默不是由於心裡慌亂,因為他們都感到分離已經臨近,在依依惜別中是談不上羞澀的。
她機械地向伯父的寫字檯走去,寫字檯的椅子緊靠著它,威爾替她把它拉出了一些,退後幾步,站在她的對面。
「請坐下,」多蘿西婭說,把手交叉疊在膝上,「你在這裡,我很高興。」威爾覺得,她的臉跟她在羅馬第一次和他握手時一模一樣,因為她那頂孀居戴的帽子外面罩了一頂出門戴的帽子,這時兩頂帽子給一起摘下了。他可以看到,不久以前她流過眼淚。但是在她煩惱時出現的那種氣憤的表情,已隨著與他的見面而消失。每逢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感到充滿信心,有一種由於互相了解而產生的無拘無束的輕鬆感,別人的閒言閒語又怎能一下子改變這種效果呢?讓激動我們心靈並給我們帶來歡樂的音樂,再度響起來吧,我們何必管人們在它背後對它發出的非議!
「我今天剛寄了一封信到洛伊克莊園,要求你約個時間跟我見面,」威爾說,一邊在她對面坐下,「我馬上就要走了,走以前,我必須再跟你談一次。」
「我以為好多個星期以前,你已在洛伊克跟我告別過了,那時你也說你快走了。」多蘿西婭回答,聲音有些哆嗦。
「是的,但有些事我當時還不知道,最近才聽說,它們改變了我對未來的看法。上次我見到你時,我還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夠回來。現在我想,這再也不可能了。」威爾說到這裡停止了。
「你想把原因告訴我嗎?」多蘿西婭膽怯地問。
「是的,」威爾直截了當地回答,把頭向後一仰,不再看她,臉上露出氣憤的神色,「當然,這是我必然希望做的。我在你的眼裡,也在其他人的眼裡,遭到了粗暴的侮辱。有人用陰險的手段,從側面破壞我的人格。我希望你知道,在任何情況下,我不會這麼卑鄙,以致……在任何情況下,我不會給人口實,認為我是為了錢才表面上裝得……裝得好像是為了別的什麼。似乎要防備我不用靠別的什麼,只要靠財產就夠了。」
說到最後,威爾從椅上站了起來,他不知該往哪裡走,結果仍朝最靠近他的凸肚窗走去,一年前,大約也在這個季節,那時窗也開著,他和多蘿西婭就曾站在這窗口談過話。現在,她對威爾的憤怒十分同情,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口腔似的,她只想告訴他,她從沒做過對不起他的事,可是他似乎對她也疏遠了,仿佛她也是那個不友好的世界的一部分。
「我從沒把你看作一個卑鄙的人,如果你這麼想,那是很不應該的。」她開始道。然後在熱情的驅使下,她覺得她需要辯白,於是也立起身子,走到他面前,站在她以前站過的窗口,說道:「難道你以為我懷疑過你嗎?」
威爾看她來到那兒,不免一怔,退出了窗口,沒有看她的目光。這個行動是他剛才那種憤憤不平的口氣的繼續,它傷了多蘿西婭的心。她準備說,她跟他一樣難受,只是她無可奈何,但是他們之間這種奇怪的、微妙的關係,是他們誰也不便公開提到的,這使她始終小心翼翼,不敢講得太多。這時,她還不能相信,威爾在任何情況下都願意娶她,她生怕她用的字會暗示這種信念。她又回到了他最後那句話,熱誠地說道:
「我相信,對你是用不到防備什麼的。」
威爾沒有回答。他的感情正在風暴中起伏不定,他只覺得,她的話不偏不倚,叫他不能忍受。在他憤怒的斥責之後,他的臉色那麼蒼白,憔悴。他走到桌邊,把畫稿放進文件夾里夾好,多蘿西婭則站在遠處望著他。他們似乎只得在死一般的沉寂中消磨這最後在一起的幾分鐘。他能說什麼呢?湧上他心頭的最強烈的情緒是他對她的熱烈的愛,而這是他禁止自己說出口的。她又能說什麼呢?她不能給他任何幫助,她不得不保存那些本來應該屬於他的錢,何況他今天跟平時那麼不同,儘管她對他充滿信任和友好,看來他不會作出任何反應。
但是威爾最後放下畫夾,又走回了窗口。
「我必須走了。」他說,眼睛中有一種特殊的神色,那是有時隨同怨恨的情緒而俱來的,仿佛它們對著亮光看得太久,有些疲勞和枯澀了。
「你預備怎麼辦呢?」多蘿西婭膽怯地問,「我們上次分別的時候,你說的那些打算,仍沒有變吧?」
「是的,」威爾答道,那口氣仿佛他要迴避這個問題,覺得它已沒有意思,「不論我找到什麼職業,我都得好好幹下去。我想,一個人會養成在沒有歡樂和希望的情況下工作的習慣。」
「 ,這話太悲觀了!」多蘿西婭說,幾乎到了啼哭的邊緣。接著,她勉強裝出笑容,又說道:「我們一向承認,我們同樣喜歡使用誇大的詞句。」
「現在我沒有誇大,」威爾說,把背靠在牆角上,「有些事,一個人一生只能經歷一次;到了某一天,他必然感到,最美好的日子終於過去了。我還很年輕,但我已有了這種體驗,這就是我要說的一切。我從沒像今天這麼懷有強烈的希望,可是我希望得到的,正是我所絕對不能得到的——我的意思不僅僅是我做不到這點,而是哪怕我辦得到,我的尊嚴和榮譽,以及我所重視的我的一切,也不允許我這麼辦。當然,我會活下去,像一個夢見過天堂的人那樣,盡力活下去。」
威爾住口了,心想多蘿西婭不可能不理解這些話;確實,他覺得自相矛盾,違背了自己的本意,對她講得這麼明顯。然而,向一個女子說,他決不再追求她,這是不應該被稱作追求的。這至多只能說是一種精神上的追求。
然而多蘿西婭的心,卻帶著完全不同的幻覺,飛速地回顧著過去的一切。她想,她本人可能就是威爾所一心想得到的,但這想法在她心頭只是一閃而過,接著便產生了懷疑: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那麼少,這些回憶在另一些回憶面前顯得多麼蒼白,暗淡,那另一些回憶卻告訴她,經常跟威爾在一起的是另一個女子,她與他的來往密切得多。那麼,他所說的那些話可能都是指那個人的,至於他跟她本人的那一點關係,只能用她平時的觀點來解釋,那就是他們之間只是單純的友誼,何況它已遭到她丈夫的摧殘,面臨著可怕的障礙。多蘿西婭默默地站著,垂下了眼睛,仿佛在夢中一般,各種幻象紛至沓來,使她心如刀割,不能不相信威爾所講的是利德蓋特太太。但為什麼心如刀割呢?他分明要她知道,在這件事上,他的行為也是光明磊落的。
她的沉默,沒有引起威爾的驚異。他望著她的時候,也思前想後,心亂如麻。他巴不得出現什麼情況,使他們的分離不致成為事實,可是這種奇蹟在他們那些深思熟慮的談話中,顯然連影子也沒有。那麼,歸根結底,她對他有沒有一點愛呢?他不想欺騙自己,說他寧可相信她沒有這種痛苦。他無法否認,他內心的渴望就是要對她愛他這點獲得肯定的信念,這是他所有談話的出發點。
他們誰也不知道,他們這樣站了多久。多蘿西婭抬起眼睛,正預備開口,這時門開了,她的僕人來通知她:
「馬已準備好,夫人,您隨時可以動身了。」
「我馬上就走。」多蘿西婭說。然後轉身對威爾道:「我得給女管家抄一份摘要。」
「我必須走了,」威爾說,這時門已重新關上,他走到了她面前,「後天我就離開米德爾馬契。」
「你的行為從各方面說都是對的。」多蘿西婭道,聲音低低的。她感到心頭像壓著什麼,使她幾乎說不出話。
她伸出了手,威爾握住它,一時沒有開口,因為他覺得她的話那麼冷淡,叫他受不了,這不像是她說的。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但是他的眼睛裡包含著不滿,而她的只是顯得憂鬱。他轉過身子,把畫夾挾在腋下。
「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你不公正的事。請不要忘記我。」多蘿西婭說,忍住了正在升起的嗚咽聲。
「你為什麼要那麼說?」威爾答道,有些生氣,「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危險正在於忘記其他的一切。」
那時他確實對她升起了一股怒火,這使他毫不猶豫,馬上走了。對於多蘿西婭,他最後那句話,他到達門口時從遠處向她鞠躬,以及他的離開,都只是一瞬間的事,等她明白過來,他已走了。她頹然倒在椅上,像泥塑木雕似的坐了幾分鐘,各種幻象和感覺紛紛向她襲來。最先是歡樂,儘管它的背後隱藏著一系列可怕的事,歡樂還是歡樂,因為她現在明白,威爾愛的確實是她,不得不放棄的也確實是她,如果是別人,他就不致毫無希望,以致成為眾矢之的,為了榮譽,非得迅速離開不可。他們的分手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多蘿西婭深深吸了口氣,覺得又恢復了勇氣——誰也不能不讓她想他。在這樣的時刻,分離是容易忍受的,剛剛誕生的愛和被愛的感覺排除了悲傷。堅硬的、冰一般的壓力仿佛融化了,意識又有了擴展的餘地,往事帶著更豐富的意義回到了她身邊。歡樂沒有由於無可挽回的分離而減少,也許還變得更完滿了,因為現在任何眼睛和嘴巴已無權再發出譴責,表示輕蔑和懷疑。他的行為駁倒了譴責,也使懷疑不得不變成了尊敬。
任何人這時看到她,都會發覺,她心頭有一種力量在支持著她。正如創造力總要尋找活動的機會,哪怕一件小事也會像通往光明的缺口似的,受到它的歡迎,現在多蘿西婭也是這樣,她覺得心情輕鬆,可以寫她的摘要了。她最後向女管家交代了幾句,口氣十分愉快。她坐進馬車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臉蛋在陰鬱的帽子下仍顯得那麼紅潤。她把沉悶的黑紗掠到背後,望著前面,心想不知道威爾走哪一條路。他是無可指責的,她應該為他感到驕傲。在她的一切情緒中有著一條主流:「我為他辯護是對的。」
車夫習慣於駕著灰色馬飛跑,因為每逢卡蘇朋先生離開了他的書桌,便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對什麼都不耐煩,每次旅行都想儘快到達終點;現在多蘿西婭便沿著大路在飛馳。坐在車上是愉快的,夜裡下過雨,路上沒有飛揚的塵土,蔚藍的天空一望無際,只有一處有著大朵大朵的烏雲攢聚在一起。大地像籠罩在藍天下的一片樂園,多蘿西婭巴不得趕上威爾,再看他一眼。
路突然一拐,只見他挾著畫夾在前面行走,但是一轉眼,她已越過了他,他舉了舉帽子。她感到一陣心痛,她坐在車上,得意揚揚,他卻在後面踽踽獨行。她不能回頭看他,仿佛有一群冷酷無情的俗物,橫亘在他們中間,拆散了他們,使他們只得分道揚鑣,彼此越離越遠,即使回頭瞧一眼,也無濟於事。她不能吩咐停車等他,也不能流露任何跡象,似乎她在想:「我們應該分開嗎?」不能,千萬種理由湧上她的心頭,都在告誡她:不能對未來存有絲毫幻想,違反今天的決定!
「我要是早些明白就好了……我希望他知道……那麼儘管我們要永遠分開,我們還是可以十分愉快,我們可以彼此想念。要是我能給他一點錢就好了,那可以使他的日子過得輕鬆一些!」這些願望一再出現在她的頭腦里,然而社會像一座大山壓在她心上,儘管她有行動的自由,每逢她想到威爾需要這種幫助,社會對他並不公正的時候,她總聽得有個聲音在對她說,他們的關係只能到此為止,再進一步就不合適了,凡是跟她有關的人,都抱著這樣的看法。她充分體會到了促使威爾採取那個行動的原由,那是鐵面無情的,不可違抗的。他怎麼敢設想,她能夠推翻她丈夫設置在他們中間的障礙呢?她自己又怎麼敢於設想,她要推翻這障礙呢?
隨著馬車在前面變得越來越小,威爾的絕望也越來越沉重了。一點小事就能使他敏感的心靈十分痛苦,何況現在,他眼看多蘿西婭的馬車從他身旁駛過,他卻只能像一個可憐的遊子在路上慢慢蹀躞,只覺得前途茫茫,哪怕找到一個棲身之處,也無從得到他想望的一切,這使他的行為變成了只是無可奈何的活動,失去了意志的支持。歸根結底,他沒有得到她愛他的保證,在這種情況下,試問,誰能為自己單方面承擔了全部痛苦,還照舊感到愉快呢?
那天晚上,威爾是在利德蓋特家中度過的。第二天晚上,他就走了。
* * *
[1] 《新生》記載了但丁對貝亞德麗采的愛情,由三十一首抒情詩組成,間以散文的解釋。這裡引用的一首十四行詩,見該書第二十一節。原文為義大利文,這裡據英國著名詩人丹·加·羅塞蒂的英譯本轉譯。
[2] 公元四世紀基督教的殉道者和聖女,原名也叫多蘿西婭。
[3] 英國西南部的礦泉療養地,十九世紀初,由於發現了各種礦泉水,成為著名的療養地。
[4] 狄多是傳說中的古迦太基女王,丈夫死後,愛上了埃涅阿斯,見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塞諾比婭是古代巴爾米拉城邦王后,王死後攝政,未再嫁。
[5] 亨利·沃頓(1568—1639),英國詹姆士一世時期的社會名流,曾從事外交工作多年,後又擔任伊頓公學校長。他不是作家,但擅長詩文寫作。這首詩題為《幸福者的特點》,是他最著名的一首詩,這裡引用的是它的第一節和末一節。
[6] 指德國作曲家韓德爾(1685—1759)的清唱劇《彌賽亞》。
[7] 這首詩中提到的一些人名,都是瓦爾特·司各特的小說《威弗利》中的人物,塔利—維奧蘭城堡也出自該小說。這詩是作者對自己的童年生活的寫照,據說,她在八歲左右讀到了《威弗利》,書是借來的,她未能讀完,但書的內容吸引了她,因此她靠回憶記下了這個故事。
[8] 理察·波爾桑(1759—1808),英國的古希臘文學學者,曾編定埃斯庫羅斯和歐里庇得斯的戲劇作品多種。
[9] 私人導師是指由學生聘請,而非由學校任命的導師,有時陪同學生出國遊歷。
[10] 指英國小說家哥爾德斯密斯《威克菲爾德的牧師》一書中的主人公。
[11] 見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第九十三首第五至十二行。
[12] 這是十九世紀二十年代開始在英國出現的一種工人組織,目的是對工人進行技術和文化教育,與講習所類似。
[13] 莎士比亞戲劇中的人物,這裡引用的話見《亨利四世》下篇第三幕第二場。
[14] 指拍賣時不規定出售的最低價格。
[15] 格林林·吉朋斯(1648—1721),英國雕刻師,曾為倫敦各大教堂雕刻木器等。
[16] 以馬忤斯是耶路撒冷附近的村莊,據說耶穌死後,在這裡顯靈,與他的信徒一起用晚餐,見《新約·路加福音》第二十四章。
[17] 基多·雷尼(1575—1642),義大利畫家,屬於古典派大師。
[18] 尼古拉斯·伯徹姆(1620—1683),荷蘭風景畫家。
[19] 一種用畫來猜謎的玩具。
[20] 莎士比亞的喜劇《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中的人物,一個愚蠢的鄉下大少爺。
[21] 威靈敦於反對拿破崙的滑鐵盧戰役中成為民族英雄,後來一直是英國政治上的風雲人物,托利黨的黨魁,但由於反對議會選舉改革法案,逐漸失去人心,他的內閣也於一八三〇年十月垮台。
[22] 版畫的試印樣張沒有標題,也沒有作者名字,因此嚴格說,是尚未完工的作品。
[23] 即塞繆爾·約翰遜的《阿比西尼亞王子拉塞拉斯傳》中的人物,是一個哲學家和詩人,曾陪伴拉塞拉斯至埃及等地遊歷。
[24] 作者在這裡雖未明言倫敦,但實際是以倫敦作背景的。倫敦西區是高級住宅區,資產階級和貴族聚居的地方。
[25] 英國中世紀傳奇文學作品,大約寫成於十四世紀,作者不詳。這是一篇長詩,敘述一個民間少年,在宮中當侍從,愛上了國王之女,後來經過各種曲折,終於結成了夫婦,前後共歷七年之久。這裡引用的是該詩的開頭兩行,所謂匈牙利並非實指,只是泛指一個遠方的國家。
[26] 在中世紀的傳奇文學中經常使用的騎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