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五十八章
憎恨既無法存在於你的眼裡,
因此我不能看出你內心的變化。
許多人的虛情假意流露在臉上,
表現在顰眉、蹙額和神色中,
唯獨上天造你時早已註定,
綿綿情意要常駐在你的臉上,
不論你的心如何變幻莫測,
你目光中除了溫情還是溫情。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 [11]
在文西先生對羅莎蒙德的境況發出不祥的預言時,她本人還從未意識到,她會給逼得走投無路,不出他的所料,向他求助。儘管她的家庭生活照舊鋪張浪費,講究排場,在收支問題上她仍一點心事也沒有。她的孩子早產夭折了,準備的繡花童裝和鞋帽,只得堆在柜子里。這不幸的發生完全是由於一天她不顧丈夫的勸阻,堅持騎馬出遊造成的。不過別以為她當時發過脾氣,或者疾言厲色地頂撞過丈夫,說她愛幹什麼就得幹什麼,這種事是從來沒有的。
她為什麼特別喜歡騎馬,這原因得從利德蓋特上尉的來訪談起。他是從男爵的第三個兒子,遺憾的是,我們那位與他同姓的泰第烏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認為這是個無聊透頂的紈袴子弟,「頭髮從前額到頸背分開,弄得怪模怪樣」(泰第烏斯本人當然不採用這種髮式),不論你談到什麼,他總要假充內行,胡謅一通。利德蓋特在心裡罵自己愚蠢,蜜月旅行時不該答應到伯父家去,以致引來了這次拜訪。他跟羅莎蒙德談心時,提到過這點,結果落了個沒趣。原來在羅莎蒙德眼中,這次拜訪無異特大喜事,在她一生中是空前的,可以使她揚眉吐氣。她想到有一個堂兄弟是從男爵的兒子,即將住在自己家中,便得意非凡,琢磨著他的到來所包含的意義,以及消息傳開後人們的反應。她向她的客人介紹利德蓋特上尉時,不免沾沾自喜,發覺人們聽到他的身份,就像聞到了一股香味。這種滿足感暫時補償了她在婚姻問題上一個不如人意的缺陷,即她的丈夫雖然出身世家望族,終究只是一個醫生。現在好了,她的結婚終於抬高了她的身價,使她超出了米德爾馬契的水平,這不僅有目共睹,也符合她的理想,她的前途從此光芒萬丈,她可以與夸林漢姆經常保持書信往來,互相拜訪,結果自然也會使泰第烏斯飛黃騰達,儘管目前還很渺茫。此外,也許由於上尉的慫恿,他那位業已出嫁的妹妹梅甘夫人前往倫敦時,也帶著使女順道在這兒住了兩夜,這事尤其重要。總之,很清楚,羅莎蒙德不遺餘力練習彈琴唱歌,仔細選擇花邊等等,這些功夫沒有白花。
至於利德蓋特上尉本人,他那低低的額角,那偏向一邊的鷹鉤鼻,那顯得粗俗的談吐,在沒有軍人氣派和鬍子的任何年輕人那裡,也許是缺點,但在利德蓋特上尉這種人身上,卻會得到閨閣名媛們的好評,認為這「很有風度」。不僅如此,他還有一種高貴的教養,就是不拘小節,根本不把中產階級的文明禮貌放在眼裡。對於女性的美貌,他更是一個權威的評論家。現在他對羅莎蒙德的恭維,甚至比在夸林漢姆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發覺,跟她打情罵俏,說說笑笑,一天幾個鐘頭一下子就過去了。這次拜訪成了他生平最愉快的賞心樂事之一,儘管他猜到,那位古怪的堂弟泰第烏斯對他並不歡迎,他也毫不在乎。利德蓋特呢,他寧可死(這自然是誇張的說法),也不肯在交際應酬上失禮,因此一直委曲求全,克制著心頭的不快,平時只是假裝沒有聽到那位多情的軍官在講些什麼,把回答的責任完全託付給了羅莎蒙德。好在他絕對不是一個嫉妒的丈夫,他寧可把那位淺薄無聊的年輕人丟給妻子,也不願親自奉陪。
一天晚上,那位貴客前往洛姆福德探望駐紮在那裡的幾個軍官朋友,他走後,羅莎蒙德對丈夫說:「我希望你在吃飯時,跟上尉多談談。你有時對他愛理不理的,你的眼睛朝著他,可是好像沒有看見他,倒是在研究他腦殼背後藏著什麼。」
「親愛的羅莎,請原諒,我不想跟這麼一頭自命不凡的蠢驢打交道,」利德蓋特毫不客氣地回答,「要是他打破了腦袋,我也許還有興趣,可以看看它裡邊裝著什麼,否則我不想睬他。」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你這麼瞧不起你的堂兄。」羅莎蒙德說,口氣顯得溫和而認真,又有一點鄙夷的意味,手指在活計上來回移動著。
「你不妨問問拉迪斯拉夫,你的上尉是不是他遇見過的最討厭的人。從他來了以後,拉迪斯拉夫幾乎不再上門了。」
羅莎蒙德心想,她完全明白為什麼拉迪斯拉夫先生不喜歡上尉,因為他吃醋了,可是她巴不得他吃醋呢。
「誰也說不清楚,那些怪人愛好什麼,」她答道,「但是在我看來,利德蓋特上尉是地地道道的紳士,我認為,哪怕看在高德溫爵士面上,你也不該對他這麼冷淡。」
「是這樣,親愛的,但我們已經為他舉辦了宴會。他可以愛來就來,愛去就去,隨他高興。他並不需要我。」
「然而他在家裡的時候,你應該對他親熱一些。他可能不是你說的那種聰明的鳳凰,他的職業跟你的不同,但你跟他多談一些他熟悉的事,這樣更好。我認為,他的談話是十分風趣的。不管怎樣,他不是一個不顧廉恥的人。」
「實際就是你要我對他親熱一些,羅莎。」利德蓋特無可奈何地咕噥道,臉上的笑容非常勉強,當然更談不到愉快了。羅莎蒙德不再做聲,也不再發笑,但嘴角上那幾條可愛的弧線依然顯得溫情脈脈,似笑非笑。
利德蓋特那些話像傷心的里程碑,標明他離他過去夢想的天地已多麼遙遠,在那個夢境中,羅莎蒙德是完美的女性的化身,對丈夫百依百順,像一條千嬌百媚的美人魚,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為他一個人唱歌,讓他的偉大智慧得到休息。他開始看到,他所幻想的崇拜和她對才能的嚮往是兩回事,後者只是因為才能可以帶來富貴榮華,它是掛在紐扣洞上的勳章,或者姓名前的榮譽稱號。
可想而知,羅莎蒙德也離開了她原來的立足點,她本來覺得,內德·普利姆但爾先生不知所云的談話枯燥乏味,毫無意思,現在卻發現,從大多數人說來,他們的愚蠢確實叫人無法忍受,但也有一種完全可以接受的愚蠢。要不是這樣,請問,社會紐帶還怎麼維持呢?利德蓋特上尉的愚蠢便能發出美妙的香味,帶有一定的「風度」和鏗鏘悅耳的聲調,何況它與高德溫爵士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羅莎蒙德覺得,這種愚蠢是非常可愛的,也理解它的許多妙處。
我們知道,羅莎蒙德喜歡騎馬,因此,在利德蓋特上尉到來之後,她的興趣重新抬頭是不足為奇的。上尉吩咐他的馬夫帶來了兩匹馬,寄養在綠龍酒家。他請羅莎蒙德騎一匹灰色馬,他擔保那匹馬性子溫和,是專供婦女騎的。這話不錯,它是他替他妹妹買的,現在正預備帶往夸林漢姆。羅莎蒙德第一次外出,沒有告訴丈夫,又在他之前回到了家中。但是這次騎馬,一切十分順利,她宣稱,她的感覺非常良好,因此她事後向丈夫談起它的時候,完全相信他會同意她繼續騎馬出遊。
事實卻相反,利德蓋特大為惱火,他簡直不明白,她怎麼可以冒這種危險,這匹馬是陌生的,而且她事前也不跟他商量一下。他在驚訝之餘,幾乎大發雷霆,這對羅莎蒙德自然是不祥之兆。但火氣過去以後,他沉默了幾分鐘。
「然而你總算平安回家了,」他最後說,口氣很堅決,「你不能再去,羅莎,這是明擺著的。哪怕是世界上最文靜、最溫馴的馬,也難保不發生意外。你知道,正因為這個緣故,我才希望你不再騎我們的花斑馬的。」
「但是在家裡也可能發生意外,泰第烏斯。」
「親愛的,不要強詞奪理,」利德蓋特說,用的是懇求的口氣,「要知道,你應該聽我的話。我叫你不要再去,你就不要再去。」
這是晚餐前,羅莎蒙德正在梳理頭髮,她的臉照在鏡子裡,還是那麼可愛,沒有一點變化,只是現在那長長的脖頸有點扭在一邊。利德蓋特把手插進口袋,踱來踱去,這時在她背後站住,仿佛等她作出保證。
「親愛的,請你把我的髮辮縛在頭頂上。」羅莎蒙德說,輕輕嘆了口氣,垂下了手臂,使一個丈夫不好意思再無動於衷地站在邊上。以前利德蓋特也常常替她系辮子,他的手指生得細長美好,正適合幹這種靈巧的活兒。他把那些柔軟的髮辮盤在頭頂,系在一隻高高的梳子上(男人竟能發揮這樣的妙用!)。這時,那漂亮的頸項,連同它那可愛的曲線,全都顯露在他的眼前,他除了吻它,還能怎樣呢?但是哪怕我們做的只是以前做過的事,情況往往不同。利德蓋特仍在生氣,沒有忘記他的立場。
「我要告訴上尉,他應該懂事一些,不要再慫恿你騎他的馬。」他臨走前說。
「請你千萬別這麼做,泰第烏斯,」羅莎蒙德說,眼睛望著他,口氣顯得比平時鄭重,「你這麼對待我,好像我是小孩子似的。請你答應我,不要過問這事,我自己會處理的。」
她的反對似乎有些道理。利德蓋特不得不同意,說道:「好吧,那就這樣。」因此,談話的結果是他向羅莎蒙德作出保證,不是她向他作出保證。
事實上,她已經決定不照他的話辦。羅莎蒙德掌握著穩操左券的固執,她不必浪費口舌,作輕率的反抗。她喜歡做的事,在她看來就是正確的,她會運用她的全部聰明才智實現這個目標。她決定繼續騎灰色馬出外兜風,第二次利用了丈夫外出的機會。她打算暫時瞞著他,直等這事對她已無足輕重時,才向他攤牌。騎馬是她心愛的活動,何況騎的又是一匹使她得意揚揚的駿馬,身旁有利德蓋特上尉,高德溫爵士的公子,他也騎著一匹駿馬;她與他並轡而行,出現在眾人面前,這誘惑實在太大了,只要不給丈夫看到,這簡直跟她婚前的夢想一樣美妙。再說,她這麼做是為了增進與夸林漢姆那家人家的情誼,這自然是聰明而必要的步驟。
但是溫馴的灰色馬經過哈爾賽爾樹林時,正好有人在砍伐木材,一棵大樹出其不意地倒下,馬一驚,立刻向前飛奔,把羅莎蒙德也嚇得大驚失色,這樣終於造成了她的流產。利德蓋特沒法向她發泄憤怒,但對上尉確實毫不留情,他的拜訪自然也隨之宣告結束了。
以後每逢談到這事,羅莎蒙德總是不動聲色地堅持,那次騎馬並無妨礙,哪怕她待在家裡,同樣的徵兆照樣會出現,引起同樣的後果,因為那以前她早有預感。
利德蓋特只得說:「親愛的,這太不幸了!」但他不免暗暗納悶,這麼溫柔的一個女子怎麼會這麼頑固,執迷不悟。一種使他驚愕的感覺逐漸在他心中形成了,那就是他對羅莎蒙德無能為力。他的淵博知識和深刻思想,非但與他想像的不同,不能在一切場合成為指導力量,而且遇到實際問題,往往給撇在一邊。他一向認為,羅莎蒙德的聰明在於善於採納忠告,這是婦女應有的品德。現在他卻開始發現,這種聰明是怎麼回事,它好像鑽在一隻封口的網袋裡,你抓不住它,它也不接受你的約束。沒有人比羅莎蒙德更機靈,在追逐她的愛好和利益的道路上,她一眼就能發現,她可以依靠什麼達到什麼目的。她清楚地看出了利德蓋特在米德爾馬契社會中的優異地位,她還發揮自己的想像力,進一步察覺到了他的才能一旦使他出人頭地,可以帶來多麼美好的社會效果。但是對她說來,他在職業上和科學上的遠大抱負,跟她所期待的這些效果毫無關係,它們可以說只是一種難聞的油脂,是無意之中偶然碰到的。對於油脂,她自然一竅不通,但是除了它,在其他一切方面,她都相信自己的看法,不相信他的。利德蓋特感到驚異,他發覺,在無數小事上,正如在最近這次嚴重的騎馬事故中,感情並沒有使她接受他的意見。他毫不懷疑,她對他是有感情的,他也找不到任何跡象,說明他干過什麼引起她不快的事。至於他本人,他對自己說,他還像以往一樣體貼她,愛她,可以容忍她的一切錯誤。但是,唉!利德蓋特異常苦悶,他覺得一些新的因素已在他的生活中形成,它們使他厭惡,仿佛一個人一向呼吸著最新鮮的空氣,在最清潔的水中游泳,追求著光輝燦爛的目標,現在卻看到一股污濁的泥水在他身旁出現了。
不久,羅莎蒙德便復原了,在她的針線台旁邊變得比過去更可愛了。她坐著父親的敞篷馬車出外兜風,幻想著夸林漢姆可能發來的請柬。她知道,她在那兒的客廳里,可以成為最精緻的裝飾品,遠遠超過那個家庭里的任何一個女兒;她也明白,那些先生們全都意識到了這點,只是也許她還沒充分認識到,那些名門淑女是不願意別人超過自己的。
現在利德蓋特已不必再為她操心,又陷入了他的所謂沉悶狀態——這是她在心中給這種狀態起的名稱,它包括他全神貫注從事的一切活動,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時間不算在內。有時他還顯得愁眉不展,厭惡一切日常事務,好像它們都含有苦味,實際這是表示他心情煩躁、惶惶不安的晴雨計。這種心情有各種原因,有一個原因他卻是出於好意,作了錯誤的估計,才不願向羅莎蒙德提起,免得影響她的健康和精神。其實在他和她之間,彼此的思想早已走上不同的軌道,顯然,這是哪怕在兩個仍然互相關心的人之間也可能發生的。在利德蓋特看來,他已經浪費了一月又一月的光陰,把他最美好的意願,最充沛的精力,大部分犧牲在對羅莎蒙德的溫情中了。他必須耐著性子,容忍她那些毫無意義的要求和干擾,尤其是他必須裝出笑臉,丟開越來越渺茫的理想,面對她那顆空虛的、麻木不仁的、膚淺的心,為她犧牲他在職業上、在科學研究上的雄心壯志,那種較少個人色彩的目標,而他本來以為,這種雄心壯志必然會得到一位理想的妻子的尊重,被她看作神聖的事物,儘管她對這種事物一點也不理解。但是他的容忍是與一種對自己的不滿混合在一起的,因為如果我們坦率一些,我們都會承認,我們不如意的時候所感到的痛苦,大多來自這種對自己的不滿,不論妻子或丈夫莫不如此。如果我們強大一些,環境對我們的作用就弱一些,這始終是真理。不過利德蓋特心中明白,他對羅莎蒙德的讓步,往往不僅僅是由於缺乏堅定的決心,也不是由於與我們生活中日常部分脫節的熱忱,往往會遭到另一種情緒的侵襲,終於陷入麻痹狀態。利德蓋特的熱忱始終面臨的壓力,不是單純的憂鬱,還有一件使他抬不起頭的瑣事,它露出嘲笑,面對著他一切崇高的努力,仿佛要把它們統統扼殺似的。
這件瑣事,他一直不敢向羅莎蒙德提起。他有些驚奇,但他相信,它從未進入過她的頭腦,儘管這是明擺著的、不難理解的事實。它有明顯的跡象,完全可以推想得到,連漠不關心的旁觀者也一目了然,那就是利德蓋特背了債。他憂慮重重,不能不時常想到,他正在一天天越來越深地陷入那個泥坑。它表面上覆蓋著美麗的花草,引誘人向它走去。可是多麼奇怪,一個人一旦進入那裡,不用多久,就會把整個身子陷在裡邊。這時,哪怕他懷著一個有關全人類的計劃,他也由不得自己,只能主要考慮還債的問題。
十八個月以前,利德蓋特也沒有錢,但他對一些零星收入從不計較,相反,有人為了幾個錢,不惜卑躬屈膝,還引起他極大的鄙視。現在他卻體驗到了比單純的虧空更糟的事。他成了這麼一個人,這個人在庸俗的可憎的考驗面前,為了貪圖安樂,買進了大量本來可以不需要的物品,可是又無力還賬,而付賬的日期已近在眉睫。
怎麼造成這種狀況,這是不太懂得數學或物價的人,也不難明白的。一個人在布置一個家,準備結婚的時候,發現家具和其他裝修費用,比他能夠支付的錢,多出了四百至五百鎊;到了一年以後,他又發現,他的家庭開支,包括養馬等等在內,達到將近一千英鎊,而他行醫的收入,根據過去的賬簿原來估計有八百鎊一年,現在它卻像夏天的池塘,降低到了幾乎不到五百鎊,而且大多是賒賬,那麼結論很清楚,不論他在不在意,他是負債了。那時不像今天,花費不大,外省生活還比較省儉,但是一個醫生剛買下別人的業務,又認為自己必須有兩匹馬,飲食必須豐盛,還要付人壽保險,為住宅和花園付高額租金,他馬上就會發現,他的支出超過了收入一倍,這是任何人只要對這些細節稍加考慮,就可以想像得到的。羅莎蒙德從小過慣了奢侈的生活,認為幸福的家庭就在於能夠得到一切最好的享受,其他都是「次要的」。利德蓋特呢,他認為「任何事既然要辦,就該辦得像個樣子」,他不能想像別的生活方式。如果家庭開支的每個項目,事前向他徵求意見,他也許會說:「這算不得什麼」;如果有人建議他節省某一用途,例如,用便宜的魚代替珍貴的魚,他會覺得這是斤斤計較,貪小便宜。羅莎蒙德哪怕在利德蓋特上尉沒有來的時候,也喜歡舉辦宴會,利德蓋特雖然常常認為這些客人討厭,卻從不干涉。交際應酬似乎是職業上謹慎周到的必要部分,擺酒請客自然符合這個原則。確實,利德蓋特時常出入窮苦人家,懂得按照他們的支付能力開藥方,但是,唉!難道就因為這樣,事情便有所不同嗎?我們知道,人的體驗往往包含許多不同的範疇,它們不相為謀,也從沒有人想把它們互相比較。支出正如醜陋和錯誤一樣,一旦跟我們自身聯繫起來,就會出現新的面貌,衡量它時,總要從我們與別人的巨大差異著眼,而這種差異在我們的感覺中是十分顯著的。利德蓋特相信他從不講究衣著,他也鄙視那些服飾華麗的紈袴之徒,可是在他看來,他擁有大量新衣服——它們自然是成批定製的——卻是理所當然的。我們應該記得,在這以前,他從沒感到過債務纏身的壓力,我行我素,也不需要自我批評。但是現在壓力降臨了。
正因為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才更令人憤慨。他感到驚訝,也感到厭惡,沒想到這種與他的志趣格格不入,與他孜孜不倦從事的工作背道而馳的不利條件,竟會在不知不覺中潛入他的身邊,捆住了他的手腳。而且不僅眼前他已債台高築,毫無疑問,長此以往,他的債還會越積越多。布拉辛有兩個家具商,他們的賬單是他結婚前已經欠下的,婚後,沒有預計到的日常開支使他一直未能付清這些賬,現在他們一再來信催討,對他很不客氣,使他不能不引起重視。這種事,別人遇到了也許不以為意,利德蓋特卻覺得是奇恥大辱,因為他一向自視甚高,從來不屑向別人哀求,或者得到任何人的恩惠。在銀錢問題上,他甚至不願向文西先生求情,指望他的接濟,除非萬不得已,他決不向岳父開口;何況結婚以後,他已從各種曲折的渠道了解到,文西先生的買賣也並不興旺,要想從他得到支援是難免落空的。有些人很容易把希望寄托在親友身上,利德蓋特前半輩子從沒感到有這必要,他簡直沒有想過他需要借錢,但現在這個思想進入了他的頭腦,不過他還是覺得,任何其他困難都比這好受一些。然而他沒有錢,也沒有希望得到錢,而他的業務依然如故,毫無起色。
這樣,在過去幾個月中,利德蓋特無法掩飾內心苦悶的各種表現,是毫不奇怪的。現在羅莎蒙德既已復原,又變得容光煥發,他琢磨不如把他的困難全部告訴她。對商人賬單的新認識,也促使他的理智走上了新的比較對照的軌道:他開始從新的觀點出發,考慮購置物品的必要或不必要,並看到必須對生活方式作一些改變。要實行這種改變,怎麼能不取得羅莎蒙德的同意?而且這時出現了一個緊急情況,使他不能不立即向她公開不愉快的事實。
由於沒有錢,利德蓋特暗中打聽,處在他這種地位,可以靠什麼作抵押。他向一個比較客氣的債主答應提供他能辦到的可靠抵押品,那人是銀匠和首飾商,他同意把家具商的賬也劃歸他負責,根據一定的條件收取利息。那必要的擔保就是利德蓋特家中整套家具的賣契,它可以使債主放心,在一定時期內不致再為不到四百鎊的欠款前來索債。為了減少一些數目,銀匠多佛先生願意收回一部分餐具和任何其他物品,只要它們仍完好如新。所謂「任何其他物品」,自然巧妙地把珠寶也包括在內了,尤其是幾件價值三十鎊的紫水晶首飾,那是利德蓋特送給新娘的禮物。
贈送這些禮品是否明智,大家的意見可能不同,有人也許認為,這是利德蓋特這樣的人理該表示的敬意,後來造成麻煩,那是由於當時外省生活過於貧困拮据,對那些財產有限的自由職業者不能提供跟他們趣味相當的收入,也由於利德蓋特過於潔身自好,不肯向親友要求接濟。
然而在當時,他確實沒有把這當一回事。那天早上,他最後決定買下那套餐具的時候,看到了一些價值昂貴的珠寶,他想他欠的賬雖然還不知道準確的數目,但增加三十鎊諒也無妨,反正不必馬上付款,何況這些首飾戴在羅莎蒙德的脖頸和手臂上,一定非常相配。到了目前這個危急關頭,利德蓋特的想像力,自然難免接觸到讓這些紫水晶重返多佛先生店堂的可能性,儘管想到要向羅莎蒙德提出這要求,他仍不免惴惴不安。但他既已恢復了清醒的頭腦,看到了他從未看到的後果,他便決心根據這個認識,憑他進行科學實驗的嚴格態度(當然只是一部分),貫徹他的行動。從布拉辛回家時,他騎在馬上,一直在為這種嚴格精神打氣鼓勁,盤算著應該向羅莎蒙德採取的談話方式。
他到家時已經傍晚。這個年方二十九歲、具有許多才能的堅強的人,現在變得愁眉苦臉了。他沒有在心裡罵自己犯了大錯誤,但錯誤仍在他身上發揮作用,它像診斷清楚的慢性病,把不舒服的感覺強行滲入了他展望的一切前景,削弱了他的每一個思想。在他沿著過道,前往會客室的時候,他聽到了鋼琴聲和歌聲。不用說,拉迪斯拉夫在那裡。威爾跟多蘿西婭告別已經幾個星期,然而他仍留在米德爾馬契擔任原來的職務。一般說,利德蓋特並不反對拉迪斯拉夫前來串門,但現在他發現家中來了外人,有些不耐煩。他開門時,兩人的歌聲正向主音發展,他們抬起眼睛,看了看他,但沒有因為他進屋而中斷。可憐的利德蓋特正給生活的重擔壓得透不出氣,這時看到兩個人在他面前咿咿呀呀,確實不是滋味,他的頭腦里只覺得痛苦的日子還在前頭。他的臉本來已比平時蒼白,現在更變得怒氣沖沖,他穿過屋子,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
兩個唱歌的人覺得自己並沒有錯,他們只有三個小節便完了,現在轉過了身來。
「你好,利德蓋特。」威爾說,上前跟他握手。
利德蓋特握了手,但覺得沒有必要開口。
「你吃過飯沒有,泰第烏斯?我沒想到你回家這麼遲。」羅莎蒙德說,她已看到,她的丈夫正處在一種可怕的情緒中。她講話時,在她平時坐的地方坐下了。
「我吃過了。我想喝一點茶。」利德蓋特簡單地說,還是皺著眉頭,眼睛只是注視著自己兩條伸在面前的腿。
威爾很機靈,自然懂得這一切。「我走了。」他說,一邊去拿帽子。
「茶就來了,」羅莎蒙德說,「別忙著走。」
「謝謝,利德蓋特心裡煩躁。」威爾說,他比羅莎蒙德更理解利德蓋特,對他的態度並不計較,一下子就想到,他大概在外面受了氣。
「那就更需要你待在這兒,」羅莎蒙德說,有些開玩笑似的,口氣也特別輕鬆,「他會一個晚上都不理睬我呢。」
「不,羅莎蒙德,哪兒的話,」利德蓋特說,用的是強有力的男中音,「我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談。」
這樣的開場白跟利德蓋特原來的打算一點不像,但是她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實在太氣人了。
「可不是!你瞧,」威爾說,「我得去討論技工協會 [12] 的事呢。再見。」他很快走出了屋子。
羅莎蒙德沒有看丈夫,只是隨即站起身子,在茶盤面前坐下。她在想,她從沒看到他這麼不惹人喜愛。利德蓋特把烏溜溜的眼珠轉過去,瞧她怎樣用那雙十指尖尖的手,靈活地擺弄茶具,怎樣一眼不眨地望著鼻子底下,臉上的肌肉紋絲兒不動,然而她的神情中包含著一種不容抹煞的意思,那就是對一切粗暴態度的抗議。他從仙女似的外形上,看到了女性冷若冰霜的新表現,不禁萬感交集,一時間忘記了心頭的創傷,而這種仙女似的外形,有一個時期在他眼裡,正是聰明伶俐、感情豐富的標誌。他瞅著羅莎蒙德,頭腦中突然出現了琭爾的形象,暗暗問自己:「她會不會因為我使她厭煩,殺死我呢?」接著又想:「一切女人都是這樣的。」但是人類這種得天獨厚的概括能力,只是使他比不能說話的動物更容易作出錯誤的判斷,它立即給利德蓋特的回憶否定了,他想起了另一個女人,她的行為留給了他驚奇的印象,那就是多蘿西婭。利德蓋特記得他開始給卡蘇朋先生看病時,她的神色和聲調中流露的對丈夫的深厚感情,記得她怎樣傷心啼泣,要求他告訴她,怎樣才能最好地安慰那個人,為了這個人,她似乎可以放棄自己的一切需要,她所念念不忘的只是對他的忠誠和同情。在沏茶的短短時間裡,這些印象又在利德蓋特心頭復活了,它們像夢一般匆匆而過,接連不斷。最後,在這種幻覺中,他合上了眼睛,仿佛又聽到了多蘿西婭的聲音:「告訴我,我該怎麼辦。他勤奮工作了一生,懷著一個目標。其他一切,他什麼也不考慮。我也什麼都不考慮……」
那個心靈深沉的女人的聲音一直留在他的腦海中,它像潛伏在人們身上的一種可以統轄全局的精神力量(不是有一種精神能激發人的崇高感情,左右人的心靈和它的判斷嗎?),到了一定的時刻便會醒來,給人以各種啟示。現在那聲音像仙樂一樣,帶著他離開了眼前的一切——他確實暫時沉浸在夢中了,最後才聽到了羅莎蒙德那清脆而不帶感情的聲音:「泰第烏斯,這是你的茶。」她把它放在他旁邊的小桌上,然後又走回原來的座位,沒有看他一眼。利德蓋特認為她麻木不仁,這個結論未免下得快了一些。她也相當敏感,也能產生持久的印象,只是她有她自己的思想方式。她現在的印象便是她受了欺侮,她要反抗。但是羅莎蒙德不會怒形於色,也從來不會提高嗓門;她有充分把握,決不會給人抓住把柄,貽人口實。
也許,利德蓋特和她以前從沒感到,彼此相隔這麼遙遠。但是他沒有任何理由再拖延不決,事實上,他剛才那句突如其來的話,已經拉開了這場談話的序幕。促使他過早說出那句話的原因,是他感到氣憤,不允許她對他漠不關心,儘管這種氣惱也跟痛苦結合在一起,因為他想到,她聽到這消息會多麼傷心,他也很難過。但是他等待收走茶盤,點上蠟燭,沉靜的夜晚對他更為合適,然而這一段時間又使已被驅逐的溫情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他還是用親切的口氣開始了談話。
「親愛的羅莎,把活計放下,坐到我身邊來。」他溫和地說,推開桌子,伸出手臂,把一張椅子拉到了身邊。
羅莎蒙德服從了。她穿一身半透明的淡色薄紗衣服,使她那苗條而又豐滿的身材更顯得婀娜多姿。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的椅子扶手上,最後望了望他,遇到了他的眼睛。她那嬌嫩的脖頸和面頰,那輪廓鮮明的嘴唇,似乎從來沒有這麼明淨美麗,光彩奪目,就像明媚的春光,初生的嬰兒,以及一切清新可愛的事物給我們的感覺一樣。現在它們也感染了利德蓋特,把他早期對她的愛,注入了這次深刻的危機引起的其他一切回憶中。他把他的大手溫柔地按在她的手上,說道:
「親愛的!」那聲音委婉動人,飽含著感情。同樣的過去也還活躍在羅莎蒙德心頭,她的丈夫在一定程度上仍是原來那個利德蓋特,他的讚美便是她的歡樂。她把他的頭髮從他額上輕輕掠開,然後用另一隻手按在他的手上,這是表示她寬恕了他。
「我不得不告訴你一件事,它一定使你很傷心,羅莎。但有些事,丈夫和妻子是必須共同考慮的。我想,你大概已經看到,我虧空了錢。」
利德蓋特停了一會兒,但羅莎蒙德扭轉了頭,望著壁爐架上的一隻花瓶。
「我們結婚以前不得不買的一些東西,我當時無法把錢全部付清,那以後,又有各種開銷是非付不可的。結果我在布拉辛欠了一大筆債,總數三百八十鎊,這筆錢已經向我催了好久。事實上,我們的債正越積越多,因為人們不會由於別人向我討債,便把欠我的錢早一點給我。前一段你身體不好,我不想把這事告訴你。但是現在我們必須一起商量了,你應該幫助我才是。」
「泰第烏斯,我 有什麼辦法呢?」羅莎蒙德說,重又把眼睛轉向了他。這簡單的幾個字,像其他許多話一樣,由於語氣的不同,可以表達各種不同的心情,從無能為力的惶惑到明確無誤的拒絕,從同甘共苦的友好精神到隔岸觀火的冷漠態度,都包括在內。目前羅莎蒙德那若無其事的口氣,使「我有什麼辦法」這句話,具有了不關痛癢、無動於衷的意思。它像一塊冰落在利德蓋特火熱的心上。但是他沒有發怒,他太悲痛了,只覺得心在往下沉。等他重新開始時,那口氣就像一個人在被迫完成自己的任務。
「現在我必須通知你,我不得不暫時提供抵押品,有一個人要來查點家具,開列清單。」
羅莎蒙德頓時變了臉色,等她能夠開口時,她說道:「你沒有去向爸爸借錢?」
「沒有。」
「那麼我去找他!」她說,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子,立在離他兩碼遠的地方。
「不成,羅莎,」利德蓋特堅決地說,「現在那麼做已經太遲。明天就要開列清單了。要知道,那只是一種擔保,沒有什麼危害,這是臨時措施。我還是堅持,不要讓你的父親知道,等我覺得有必要的時候,我會告訴他。」利德蓋特最後說,口氣斬釘截鐵,更加堅定。
這當然不是和善的態度,但是羅莎蒙德使他看到了不祥的預兆:她會不顧他的制止,自己另搞一套。然而這種不和善,在她看來是不可原諒的;她沒有哭,也沒有反對,只是她的下巴和嘴唇開始哆嗦,眼淚涌了上來。這時利德蓋特正處在雙重的壓力下:外界有物質上的困難,內心則對屈辱的後果充滿著高傲的反抗,在這種情形下,他也許不可能充分體會,這突然的考驗對一個年輕女子意味著什麼,這個女子從小嬌生慣養,她的夢想只是得到更多的歡樂,滿足她的各種愛好。但是他願意儘量不使她難過,她的眼淚刺痛了他的心。他一時不再說話,然而羅莎蒙德沒有隻顧哭泣,她竭力克制自己的煩惱,擦乾了眼淚,繼續望著面前的壁爐架。
「不要傷心,親愛的,」利德蓋特說,抬起頭望著她。在她心煩意亂的這個時刻,她卻寧可離開他,站在一邊,這使他覺得什麼話都很難說,只是他絕對必須說下去,「我們應該鼓起勇氣,採取一切必要的措施。這件事都要怪我,我應該早就看到,我過不起這樣闊綽的生活。我的業務又出現了許多對我不利的變化,它每況愈下,現在確實已到了低潮。我能重整旗鼓,但是眼前我們必須緊縮開支——必須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要頂得住風浪。等我辦好這份抵押契據以後,我就有時間來考慮一切了。你是個聰明人,只要你用心管理好這個家,便可以使我謹慎一些,不致越出軌道。我在銀錢賬目上一向粗心大意,大手大腳……但是事情已經這樣,親愛的,坐下,寬恕我吧。」
利德蓋特不得不低頭認錯,他像一隻套上頸軛的牲口,有利爪,但是也有理性,而理性常常使我們適可而止。等他用懇求的口氣講完最後那句話,羅莎蒙德回到了他身邊,坐在椅上。他的自我責備給了她一線希望,覺得他還可能聽取她的意見,於是她開口道:
「清點家具的事為什麼不能推遲一些?明天那些人來的時候,你可以打發他們回去。」
「我不想打發他們回去。」利德蓋特說,專斷的態度又抬頭了。解釋有什麼用呢?
「如果我們離開米德爾馬契,家具當然得出售,那就顯得很自然了。」
「可是我們並不想離開米德爾馬契呀。」
「但我相信,泰第烏斯,這麼做好得多。為什麼我們不能遷居倫敦?或者住在達勒姆附近,在那兒你的家是很有聲望的。」
「我們沒有錢,哪兒也去不了,羅莎蒙德。」
「你的親族是不會讓你沒有錢的。我相信,只要你向那些討厭的商人提出恰當的說明,他們可以理解這點,也就不會催你還賬了。」
「這是痴心妄想,羅莎蒙德,」利德蓋特氣呼呼地說,「有些問題你不懂,你就應該接受我的決定。我已經做了必要的安排,它們必須付諸實施。至於那些親戚,我對他們不抱任何希望,也不會向他們懇求什麼。」
羅莎蒙德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心裡在想,早知道利德蓋特是這麼一個貨色,她決不嫁給他。
「我們現在不能為不必要的話浪費時間,親愛的,」利德蓋特說,又儘量恢復了溫和的口氣,「還有一些細節我得跟你商量。多佛說,他願意收回大部分餐具,以及我們肯放棄的任何首飾。他的態度確實不錯。」
「那麼我們今後不用湯匙和刀叉嗎?」羅莎蒙德說,她的話有氣無力,似乎連嘴唇也張不開了。她決心不再作任何反抗,也不再提任何建議。
「哪兒的話,親愛的!」利德蓋特說,「但是,瞧這兒,」他繼續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把它打開,「這是多佛的賬單。瞧,我標出了一部分物品,如果歸還它們,我們就可以減少三十多鎊。我沒有在任何一件首飾上做記號。」利德蓋特確實感到,首飾是個棘手的問題。但是他靠嚴格的說理克服了悲痛的情緒。他不便向羅莎蒙德提出,她應該歸還哪一件他送給她的禮物,但是他對自己說,他必須把多佛的建議告訴她,讓她的內心作出相應的決定,事情才可以迎刃而解。
「我看不看都一樣,泰第烏斯,」羅莎蒙德說,態度很平靜,「你愛退什麼就退什麼,隨你的便。」她根本不屑瞧一眼賬單,利德蓋特的臉漲得通紅,他縮回了手,把賬單放在膝上。這時羅莎蒙德靜靜地走出了屋子,丟下利德蓋特無能為力、瞠目結舌地坐在那兒。她不再回來了嗎?看來她不願與他採取同一步調,仿佛他們是兩種人,有著相反的利益似的。他把頭一仰,咬緊牙關,把兩隻手深深插進了口袋。他還有科學——還有值得從事的工作。他必須加一把勁,再接再厲幹下去,因為其他一切希望都沒有了。
但是門開了,羅莎蒙德又走進了屋子。她拿著裝紫水晶首飾的皮匣子,還有一隻小巧玲瓏的籃子,裡邊是另外幾隻首飾匣,把它們統統放在她坐過的椅上,用不亢不卑的聲調說道:
「這是你給我的全部首飾。你愛退什麼就退什麼,那些餐具也是這樣。你當然明白,明天我不會待在家裡。我得到爸爸那兒去。」
在許多婦女看來,利德蓋特投向她的目光也許比憤怒更可怕,它包含著一種絕望的情緒,似乎他已承認他無法改變她在他們之間造成的距離。
「你什麼時候回來?」他問,口氣有些辛酸。
「嗯,晚上。當然我不會向媽媽提這件事。」羅莎蒙德相信,她的行為是無可指責的,沒有一個女人比得上她。她走到她的工作檯邊,坐了下去。利德蓋特思索了一兩分鐘,那結果便是他帶著過去的一些感情,說道:
「現在我們已經結婚,羅莎,你不應該在我剛遇到一點困難的時候,就丟下我不管。」
「當然不會,」羅莎蒙德說,「我要盡我的力量,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一切。」
「把那件事丟給僕人們,或者要我跟他們講明情況,這未必合適。我明天非得出門不可,而且恐怕還很早。我理解你的心情,這些金錢上的事使你感到委屈。但是,親愛的羅莎蒙德,在尊嚴問題上,我跟你同樣敏感,我覺得,這類事還是親自處理為好,應該儘量不讓僕人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有了丟臉的事——如果這算得丟臉的話——你應該幫我一起解決。」
羅莎蒙德沒有馬上回答,但最後她說:「很好,那我就待在家裡。」
「我不想動這些首飾,羅莎,你把它們拿回去吧。但是我得把我們可以退的餐具開一張清單,包紮好以後立刻送回去。」
「那樣 僕人還是會知道的。」羅莎蒙德說,帶有一點揶揄的口氣。
「算了,我們不得不應付一些不愉快的變故,這是沒有辦法的。呀,墨水在哪裡?」利德蓋特說,站了起來,把賬單扔在一張大桌子上,預備在那兒寫清單。
羅莎蒙德去拿了墨水,放在桌上,便打算走了,這時利德蓋特正好站在她旁邊,用一條胳臂摟住她,把她拉到身邊,說道:
「來,親愛的,讓我們不要灰心失望。我相信,我們的困難只是暫時的,是不得已的。吻我一下。」
他天生的同情心,發揮了極大的抑制作用。丈夫設身處地替妻子著想,承認一個沒有經驗的女孩子由於嫁給他,陷入了不愉快的境地,這是他應有的勇氣。她接受了他的親吻,也勉強做了回答,這樣,他們暫時又恢復了表面上的和諧。但是利德蓋特不能不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看到,將來在家庭開支和徹底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方面,他們必然還會發生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