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五十七章
他們還不滿八歲,一個名字已經
在他們心頭升起,激起了感情的漣漪,
像生命之流滲入他們的機體,
震驚了幼小的心靈,陶冶了他們的性情。
這就是那個講述忠誠的埃文·杜,
古怪的布雷德沃丁和維克·岩·伏爾的人,
他擴大了他們童年的狹小世界,
使他們知道了高山、湖泊和岩石的廣闊天地,
還有更多的驚險情節和愛情,
他們相信瓦爾特·司各特,他從遙遠的地方
給他們送來了充滿歡樂和悲壯故事的書。
他們和書總會分開,但他們的筆
像粗壯的蜘蛛日復一日在紙上爬行,
記下了從塔利—維奧蘭城堡開始的故事。 [7]
晚上,弗萊德·文西步行前往洛伊克牧師府(他第一次發現,在這個世界上,哪怕是生龍活虎般的年輕人,有時也難免沒有馬騎,只得靠兩條腿步行)。他在五點鐘出發,順便拜訪了高思太太,想了解一下,她對他們的新關係是否抱歡迎態度。
他發現,這個家庭,包括狗和貓在內,全都聚集在果園內一棵大蘋果樹底下。這是高思太太的節日,因為她的大兒子克利斯蒂,她最大的歡樂和驕傲,已回家歡度短暫的假期。克利斯蒂這個人,認為世界上最美好的事就是留在大學裡當導師,研讀所有的古典名著,成為波爾桑 [8] 第二。他是對可憐的弗萊德的無聲批判,是那位教育之母提供的直觀範例。克利斯蒂生得方頭大耳,寬胸闊背,完全是他母親的男性翻版,加上他的身材幾乎比弗萊德矮了一個腦袋,因此自然稱不上英俊瀟灑。他一向說話乾脆,直截了當,認為弗萊德的不肯讀書,不過是長頸鹿的一貫作風,可又巴不得自己生得高一些。現在他躺在草坪上,靠近媽媽的椅子,用一頂草帽遮住了眼睛,吉姆在椅子的另一邊,正大聲朗讀一本書,那是他心愛的一個作家寫的,這位作家的作品成了許多年輕人的歡樂的主要源泉。書名便是《艾凡赫》,吉姆朗讀的是比武時偉大的射箭場面,但他時常遭到貝恩的干擾,後者拿了自己的破弓箭,要大家看他射箭,可又射得一塌糊塗,萊蒂覺得他非常討厭,大家也不理睬他,只有那隻雜種狗布朗尼特別起勁,可它也許什麼也不懂;一隻灰白色的紐芬蘭狗躺在太陽下,遲鈍的眼睛正呆呆地出神,完全是一副年老力衰的樣子。茶桌上,櫻桃堆得像珊瑚似的。萊蒂的嘴巴和圍涎上還留著它們的一些痕跡,說明她剛才曾幫忙摘櫻桃,現在她坐在草地上,睜大了眼睛,專心聽哥哥朗讀。
但是弗萊德·文西一來,大家的興趣便轉移了。他在花園的凳子上坐定之後,說他是上洛伊克的牧師府路過這兒。貝恩早已丟下弓箭,抓了一隻拚命掙扎的、瘦瘦的小貓,跨在弗萊德伸出的一條腿上,一聽這話,馬上喊道:「帶我去!」
「我也要去。」萊蒂說。
「你跟不上弗萊德和我。」貝恩說。
「我跟得上。媽媽,你告訴他們,我跟得上。」萊蒂要求道,她在生活中時常得對抗輕視女孩子的習慣勢力。
「我 寧可跟克利斯蒂在一起。」吉姆說,言下之意是他比那兩個小傻瓜高明得多。萊蒂聽了,用一隻手摸著腦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中狐疑不決,不知跟哪一個好。
「我們大家都去看看瑪麗。」克利斯蒂說,伸開了胳膊。
「不,我的好孩子,我們不能一窩蜂都擁到牧師家裡。你穿了這套在格拉斯哥穿的舊制服,也絕對不成。再說,你父親就要回家了。我們不如讓弗萊德一個人去,請他告訴瑪麗,你在這兒,她明天就可以回家。」
克利斯蒂看看自己那磨光的膝部,再看看弗萊德那漂亮的白褲子。毫無疑問,弗萊德的衣服式樣比英國大學校服強,何況他風度翩翩,連那種喜形於色,用手帕向後撫平頭髮的姿勢,也與眾不同。
「孩子們,走開,」高思太太說,「天氣這麼熱,別老是糾纏你們的朋友。帶你們的哥哥去看看兔子。」
大兒子明白了,立即帶走了孩子們。弗萊德覺得,高思太太是想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把要說的一切說給她聽,但他只是講了一句文不對題的話:
「克利斯蒂回來了,你一定很高興!」
「是的,我沒想到他這麼早回來。他是九點鐘下的驛車,他父親剛走,他就到家了。我正在等凱萊布回來,讓他聽聽克利斯蒂有了多大的長進。去年一年,他的花費都是靠教課掙來的錢,同時他還刻苦讀書。他指望不久謀得一個私人導師的職務 [9] ,到國外去。」
「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弗萊德說,覺得這些愉快的事實帶有藥品的味道,「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包袱。」停了一會兒,他又說:「不過我想,你可能認為,我會成為高思先生的一個大包袱。」
「凱萊布願意背這包袱呢,他這種人總是做得比別人要他做得更多。」高思太太回答。她在織短襪,隨時可以看弗萊德,也可以不看——一個人在琢磨怎樣使自己的話具有教育意義的時候,這種姿勢是最有利的。雖然高思太太想保持適當的沉默,她還是樂意開導弗萊德幾句,讓他有所得益。
「我知道,你認為我不配得到他的照顧,高思太太,你想得完全對,」弗萊德說,他的情緒好了一些,因為他發現她有了一些想教訓他的跡象,「我做了損害別人的事,可這些人正是我最關心的。但是只要像高思先生和費厄布拉澤先生這樣兩個人沒有拋棄我,我就沒有理由自暴自棄。」弗萊德心想,應該向高思太太提一下這兩位男性的模範。
「當然是這樣,」她說,逐漸加重了語氣,「一個年輕人得到了這樣兩位長輩無微不至的關懷,還要自暴自棄,使他們的犧牲變得毫無價值,這就實在罪有應得了。」
弗萊德對這種強烈的語言,有些驚訝,但只是答道:「我希望不致這樣,高思太太,因為我已得到了一些鼓勵,相信我能贏得瑪麗的好感。高思先生把那事告訴你了吧?我想,你不致感到意外吧?」弗萊德沒再說下去,他這話純粹是指他自己的愛情說的,他覺得這事也許已相當明顯。
「對瑪麗給你的鼓勵不感到意外嗎?」高思太太說道,覺得應該讓弗萊德更明確地意識到,不論文西家怎麼猜想,瑪麗的親友們對這門親事從來沒有抱過希望,「不,我承認我感到意外。」
「不,她從沒向我許諾過什麼,我當面跟她談的時候,她什麼也沒講,」弗萊德說,急於替瑪麗辯白,「只是我央托費厄布拉澤先生替我找她時,她允許他轉告我,這不是毫無希望的。」
高思太太心頭蘊藏的訓誡的威力,還沒有充分發揮。現在她有些耐不住了,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傢伙能夠達到目的,是靠犧牲了更可憐、更聰明的人;他害死了夜鶯,自己還不知道,可是他家裡那些人,還以為她的家庭一心指望高攀這個小少爺呢。她這種氣惱,由於不能向她的丈夫發泄,一直壓在心底,以致此刻變得更加熾烈。模範妻子有時不得不尋找這樣的替罪羊。於是她用十分果斷的口氣說道:「弗萊德,你要求費厄布拉澤先生替你說情,這是很不應該的。」
「是嗎?」弗萊德說,臉頓時漲紅了。他感到吃驚,但還弄不清高思太太的意思,又用道歉的口氣說道:「費厄布拉澤先生一向是我們的好朋友,我知道,他講的話,瑪麗會認真地聽,而且他毫不猶豫,接受了我的要求。」
「是的,年輕人常常看不到一切,只看到他們自己的要求,也很少想到,這些要求會給別人帶來多大損害。」高思太太說。她不想越出這種一般的訓導範圍,一邊毫無必要地把編織的東西拆開,藉以發泄自己的憤懣,還帶著莊嚴的神氣皺緊了眉頭。
「我不明白,這會給費厄布拉澤先生帶來什麼損害。」弗萊德說。不過話雖如此,他還是感到,那個出乎意外的觀念,開始自動形成了。
「一點不錯,你不明白。」高思太太說,儘量使自己的話講得發人深省。
一時間,弗萊德望著地平線,臉色變得憂鬱而焦急,然後猛地扭轉頭來,用幾乎尖厲的嗓音說道:
「高思太太,你的意思是不是說,費厄布拉澤先生愛上了瑪麗?」
「如果是這樣,弗萊德,我想,你是最不應該感到驚異的。」高思太太回答道,把編織的短襪撂在一旁,合抱著雙手。她手頭不拿活計的時候是很少的,這是她心情激動的表現。事實上,她的感情是矛盾的,一方面由於教訓了弗萊德,覺得很痛快,另一方面又意識到,這未免有些做過了頭。弗萊德拿起帽子和手杖,馬上站了起來。
「那麼,你是認為我擋住了他的路,也擋住了瑪麗的路?」他說,那口氣似乎在要求答覆。
高思太太一時做聲不得。她使自己陷入了不愉快的境地,似乎非得把心中的真實想法和盤托出不可,然而她明白,這是無論如何得保守秘密的。她意識到自己講漏了嘴,這使她特別難受,而且她沒有料到弗萊德會如此激動。接著他又說道:「高思先生得知瑪麗喜歡我以後,並沒有反對。如果有這種事,他應該是知道的。」
高思太太聽他提到她的丈夫,心裡悔恨莫及,她怕凱萊布埋怨她講錯了話,這種擔憂是她很難忍受的。為了防止這不合心意的後果,她答道:
「這只是我的推測。據我看,瑪麗一點也沒想到這種事。」
但是她毫無必要地提起了它,現在該不該要求他絕對保守秘密,她有些猶豫,她不習慣這麼低聲下氣講話。正在她躊躇不決的時候,蘋果樹下放茶具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場風波。貝恩跳跳蹦蹦奔過草地,布朗尼跟在他的腳後,他看到小貓抓住線團,把一根毛線越拉越長,便又是喊叫又是拍手,布朗尼也大聲吠叫,小貓嚇慌了,跳上茶桌,打翻了牛奶,又跳了下來,使桌上的一半櫻桃給線團帶到了地上。貝恩又拿起結了一半的襪子頭,舉在小貓頭上逗它,弄得它又瘋瘋癲癲,跳來跳去,這時,萊蒂一邊吆喝,一邊跑來要她母親制止這場胡鬧。總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鬧得天翻地覆。高思太太只得出面干涉,別的小傢伙也都來了,於是跟弗萊德的單獨談話終於草草收場。過了一會兒,他就起身告辭了,高思太太跟他握手時,說了一聲「上帝保佑你」,表示她的嚴厲態度已有所緩和。
她心裡很不自在,覺得自己差點像「一個說話顛三倒四的傻女人」,先是隨口亂講,事後又要求人家保守秘密。但是她沒有向弗萊德提出這要求,為了防止凱萊布的指責,她決定自己責備自己,當天晚上向他承認一切。很奇怪,溫和的凱萊布一旦開庭問事,在她眼裡,他就成了鐵面無情的法官。只是她得向他指出,那種暗示,對弗萊德·文西還是大有好處的。
確實,在他前往洛伊克的時候,這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影響。弗萊德天生無憂無慮,充滿自信,現在卻有人向他暗示,要是他不擋住道路,瑪麗可以攀到一門十全十美的親事,也許他的自尊心還從未受過這麼大的損傷。他還非常惱火,沒想到自己這麼愚蠢,竟要求費厄布拉澤先生做中間人。但是作為一個情人,弗萊德也不例外,為瑪麗的感情產生的新的憂慮,不能不凌駕於其他一切之上。儘管弗萊德相信費厄布拉澤先生慷慨無私,儘管瑪麗已有言在先,他還是感到他有了一名情敵,這是一種新的意識,他對它充滿反感,絲毫也不準備為了瑪麗的幸福放棄她,倒是寧可為了她與任何人鬥爭到底。但是跟費厄布拉澤先生鬥爭,這只能帶有隱喻性質,在弗萊德看來,這比體力上的搏鬥困難得多。這體驗對他無疑是一種折磨,也許不比他姨父的遺囑帶給他的失望好受一些。刀還沒有插進他的心窩,但他已開始捉摸到它那鋒利的刀口。他完全沒有想過,高思太太對費厄布拉澤先生的估計可能錯了,他只是懷疑,她對瑪麗的估計可能錯了,瑪麗近來一直住在牧師府,她的母親對她的心情了解得很少。
他走進客廳,看到她跟三位婦人談笑風生的時候,也沒有覺得輕鬆一些。她們正起勁地談論一件事,看到他進屋就住口了。瑪麗在給一堆淺淺的柜子抽屜抄寫標籤,她的蠅頭小楷相當工整。費厄布拉澤先生到村里辦事了,弗萊德與瑪麗的特殊關係,三位婦人一無所知,他們兩人又不便提出要到花園去。弗萊德在心中合計,看來他只是白跑了一趟,無法跟她私下講一句話。他先是告訴她,克利斯蒂回家了,然後又講,他已在她父親那兒辦事。他感到安慰的是,她對後面這個消息非常關心。她匆匆說道:「這使我很高興。」然後又俯下頭寫字,不讓任何人看到她的臉。但這牽涉到一個問題,費厄布拉澤老太太怎麼也不能置之不問。
「親愛的高思小姐,你的意思不是說,你聽到一個受了牧師教育的年輕人不肯干牧師這行職業,感到高興吧;你只是說,事情既然這樣,那麼他能夠在你父親這樣出色的人手下辦事,你還是覺得很高興。」
「不是這樣,真的,費厄布拉澤太太,我想這兩種情形都使我高興,」瑪麗回答,巧妙地擦掉了一滴叛逆的眼淚,「我有的完全是一顆世俗的心。除了威克菲爾德牧師 [10] 和費厄布拉澤先生,我沒有喜歡過任何教士。」
「親愛的,請問這是為什麼?」費厄布拉澤老太太說,停下了手中結毛線的大木針,望著瑪麗,「你的意見一向都有充足的理由,但這一點卻使我感到驚訝。當然,我這話不包括那些傳播新教義的教士在內。但是你為什麼不喜歡教士呢?」
「這個嘛,」瑪麗說,突然變得笑逐顏開,好像考慮了一下,「我不喜歡他們的頸巾。」
「怎麼,那麼卡姆登的你也不喜歡啦?」威妮弗萊德小姐說,不免有些擔憂。
「不,我喜歡,」瑪麗說,「我只是不喜歡其他教士的頸巾,因為那是他們戴的。」
「這可把我弄糊塗了!」諾布爾小姐說,覺得自己的知識也許不夠了。
「親愛的,你是在開玩笑。你瞧不起這麼高尚的一類人,一定是有更重要的理由的。」弗厄布拉澤老太太莊嚴地說。
「高思小姐對什麼人可以當教士,有十分嚴格的標準,要叫她滿意是很難的。」弗萊德說。
「哦,那麼我很高興,蒙她好意,沒有把我的兒子也算在裡邊。」老太太說。
費厄布拉澤先生回來後,弗萊德向他講了他在高思先生手下辦事的新消息,但是瑪麗有些納悶,不明白為什麼他的聲音氣呼呼的。聽完後,費厄布拉澤先生用安詳而滿意的口氣說道:「那樣很好。」然後俯下頭,看瑪麗寫的標籤,稱讚她的字寫得不壞。弗萊德心中嫉妒得要命,但是當然,也很得意,因為費厄布拉澤先生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但如果他生得丑一些,胖一些,像個四十來歲的人,那就更好了。現在瑪麗既然公開把費厄布拉澤放在一切人之上,這些婦女又對這事抱著鼓勵態度,那麼結果會如何,就可想而知了。正當他覺得沒法指望跟瑪麗單獨談話時,費厄布拉澤先生忽然說道:
「弗萊德,幫我把這些抽屜搬回我的書房,你還從沒見過我這間漂亮的新書房呢。高思小姐,你也來。我要你看看我今天早上捉到的一隻大蜘蛛。」
瑪麗立即領會了牧師的意圖。自從那個難忘的晚上以後,他一直對她保持著牧師原來的慈祥態度,她那短暫的驚訝和懷疑也早已煙消雲散。瑪麗養成了習慣,對一切捕風捉影的事一概不予考慮,如果有一個信念滿足了她的虛榮心,使她沾沾自喜,她便馬上會提高警惕,把它當作一樁笑話,攆出腦海,在這方面她已有過不少先例。現在正如她所預料的,弗萊德走進書房欣賞它的裝修,她給叫去看蜘蛛,這時費厄布拉澤先生忽然說道:
「你們在這兒待一兩分鐘。我得去找一幅雕版畫,弗萊德長得高,可以幫我把它掛在牆上。我不用多久,馬上回來。」於是他走出了屋子。然而弗萊德講的第一句話卻是:
「不論我怎麼努力,反正沒用,瑪麗。你最後一定會嫁給費厄布拉澤。」他的口氣有些憤慨。
「弗萊德,你在胡謅什麼?」瑪麗憤憤地喊道,臉漲得通紅,心裡驚異得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一切都很清楚,你不可能看不到,事實上你什麼都明白。」
「我只看到,你的行為實在太糟了,弗萊德,你竟這麼談論費厄布拉澤先生,可他儘量幫助你,替你著想。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
弗萊德還是有些心計的,儘管他正在氣頭上。如果瑪麗真的毫無懷疑,那還是不把高思太太的話告訴她為妙。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答道,「如果有一個人各方面都比我強,你又把他看得比所有的人高,那麼你一天到晚跟他接觸,我自然沒有成功的機會了。」
「你這個人簡直不知好歹,弗萊德,」瑪麗說,「我真後悔,我根本不應該對費厄布拉澤先生說我多麼關心你的。」
「不,我不會不知好歹。要是沒有這件事,我可以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把一切告訴了你的父親,他對我非常親切,他待我就像我是他的兒子。要不是為了這事,我可以全心全意工作,不論抄寫或干別的什麼。」
「為了這事?為了什麼?」瑪麗問,現在她想,一定出了特別的事,有人說過或做過什麼了。
「我會敗在費厄布拉澤手裡,這是可怕的,確定無疑的。」瑪麗聽了幾乎忍不住笑,她的怒氣平息了。
「弗萊德,」她說,扭過頭去看他的眼睛,那對眼睛卻氣呼呼的,儘量避開她,「你這人真叫人又好氣又好笑。你要不是這麼一個死心眼兒的傻瓜,我倒真想扮演一個惡作劇的風流女子,讓你以為除了你,還有別人在向我求愛,好叫你吃些苦頭。」
「瑪麗,你是不是真的最喜歡我?」弗萊德說,把充滿深情的眼睛轉過去看她,還想拉她的手。
「這個時候我一點不喜歡你,」瑪麗說,退後了一步,把手伸在背後,「我只是說,除了你,沒有任何人向我表示過愛我。但這不能證明,以後不會有一個非常聰明的人這麼做。」她最後說,大笑起來。
「我希望你告訴我,你決不會再想他。」弗萊德說。
「不准你再向我提這件事,弗萊德,」瑪麗說,態度又變得嚴厲了。「我不知道,這是你愚蠢還是氣量狹窄,你竟然看不到,費厄布拉澤先生故意把我們兩個人留在這裡,是為了讓我們自由自在地談話。我很失望,你對他的美好心意竟會看不到。」
不久,費厄布拉澤先生取了版畫回來了,他們沒有時間再說什麼。弗萊德不得不懷著一顆嫉妒和不安的心,回到客廳,然而瑪麗的談話和態度,依然給了他差可自慰的根據。這次會面的結果,整個說來還是使瑪麗更加痛苦,她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獲得了新的方向,她還看到了各種新的解釋的可能性。這一切使她感到,似乎她對不起費厄布拉澤先生;對一個普遍受到尊敬的人有了這種情緒,總是危險的,它難免影響一個感恩戴德的婦女的堅定意志。第二天她有理由回家一次,這使她可以鬆一口氣,因為她真心誠意要使自己始終明確,她最愛的是弗萊德。一種溫柔的感情經過多年的累積,在我們心頭形成之後,如果我們覺得可以把它任意調換,那無異是在貶低我們生命的價值。我們會像守衛我們的財富一樣,守衛我們的感情和我們的忠誠。
「弗萊德已失去了其他一切,必須讓他保留這個希望。」瑪麗對自己說,一抹微笑掠過了她的嘴角。她不能助長另一種虛無縹緲的幻想——那種新的尊嚴感和公認的價值觀念,本來不是她經常有的。如果弗萊德給排除在這一切之外,如果弗萊德遭到拋棄,為了失去她而悶悶不樂,那麼它們對她深邃的思想說來,是不會有任何吸引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