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五十六章
幸福的人知道他活在世上
不是為了屈從別人的意志;
他有正直的思想作他的盔甲,
平凡的真理作他的行為準則。
………………
奴役的枷鎖不能使他屈服,
富貴不能引誘他,貧賤不能威脅他;
他不是田地的主人,但他是自己的主人,
他一無所有,但他又擁有一切。
——亨利·沃頓爵士 [5]
多蘿西婭信任凱萊布·高思的見識,這是在她聽到他贊成她的村舍計劃時開始的,到了她寄居弗雷什特期間,這信任又得到了迅速的發展。詹姆士爵士曾邀她跟他和凱萊布一起騎了馬,巡視兩個農莊。凱萊布對她也讚不絕口,事後向妻子說,卡蘇朋夫人有頭腦,是真正干工作的人,與一般婦女大不相同。我們記得,凱萊布所說的「工作」,與銀錢交易從來無關,這是指孜孜不倦地從事一項事業。
「大不相同!」凱萊布又說一遍,「她提到一件事,那正是我小時候經常想到的:『高思先生,我但願到了晚年能夠看到,我改善了一大片土地的條件,建造了一大批村舍,我相信這是一件有益的工作,是值得我去從事的,等它完成以後,人們的生活就可以好一些了。』這是她的原話,她對事物就是這麼看的。」
「恐怕仍是婦人的見識。」高思太太說,對卡蘇朋夫人敢於違背服從的天職,表示有些懷疑。
「哦,你不要那麼想!」凱萊布說,一再搖頭,「你聽到她講話一定喜歡,蘇珊。她的話通俗易懂,聲音像唱歌似的。真是好極了!它使我想起《彌賽亞》 [6] 中的一些詞句:『……於是眾天使隨即紛紛出現,齊聲讚美上帝道……』你只覺得這聲調聽來非常悅耳。」
凱萊布十分喜愛音樂,只要有機會,附近演奏聖樂的時候,他從不缺席,聽完後回到家中,還一直懷著萬分虔敬的心情,回憶這崇高的樂曲,坐在那兒出神,眼睛望著地面,伸出了雙手,仿佛心中有許多無法表達的語言,要靠它們抒發。
由於彼此存在著這種真誠的了解,很自然,多蘿西婭要求高思先生承擔洛伊克莊園的一切事務,包括它的三個農場和許多地產。確實,他想得到兩個人幹的工作,這願望很快實現了。正如他所說:「事業是會繁衍的。」有一種事業,當時正在開始繁衍,那就是建造鐵路。一條設計的路線要通過洛伊克教區,那裡本來是牛羊的天地,它們在那裡平靜地吃草,毫無干擾,現在,幼年時期的鐵路網,忽然把生存鬥爭的觸角伸進了凱萊布·高思的業務工作,並通過兩個他心愛的人物,影響了本書故事的進展。
海底鐵路可能有它的困難,但海底至少還沒有被各種土地所有者瓜分,誰也無權為可以測量的,甚至感情上的損失,提出賠償要求。而米德爾馬契所在的這個地區,鐵路卻像議會改革法案或即將來臨的瘟疫一樣,弄得人心惶惶。在這個問題上,態度最堅決的是婦女和地主。婦女不論老少,都認為坐蒸汽車旅行是大逆不道,十分危險,因此竭力反對,說她們決不上當,踏進火車車廂。至於地主,他們的理由千差萬別,正如索洛蒙·費瑟斯通先生與梅德利科特勳爵大不相同一樣,然而有一點他們是一致的,那就是在出售土地時,不論是賣給人類公敵或者一家必須購買的公司,這些罪惡機構非得向土地所有人付出最高的代價不可,否則決不讓它們危害人類。
索洛蒙先生和沃爾太太都是自己有田地的,但他們屬於頭腦遲鈍的一類,因此考慮了好久,才得出這個結論。他們一想到,那片大牧場就要一分為二,變成兩個三角形小塊塊,弄得「四不像」,心裡就涼了半截。可是交通橋樑和高額賠償的事卻遙遙無期,未必可信。
「要是火車打近圍場通過,母牛非給嚇得早產不可,哥哥,」沃爾太太說,口氣無限傷心,「母馬懷了胎,恐怕也是難免。一個寡婦的產業可以任意糟蹋,法律不給保障,這是什麼世道。開始造鐵路的時候,向左或向右斜一點,又有什麼妨礙?大家知道,我沒有力量跟他們鬥法。」
「最好的辦法還是一聲不吭,等他們來勘察和丈量的時候,弄些人出來,罵他們一頓,把他們轟走,」索洛蒙說,「據我知道,布拉辛一帶的老百姓就是用這個辦法對付他們。其實說穿了,那都是藉口,什麼不得不採取這條路線。讓他們把鐵路通過另一個教區好了。他們帶領一批暴徒闖進這兒,把你的莊稼踩個精光,我不信他們會給你什麼賠償。一個公司,它能有多少家當?」
「彼得哥哥——願上帝寬恕他——就靠公司賺過錢,」沃爾太太說,「但那是做錳礦生意。那不是造鐵路,不會把你的土地弄得東一塊西一塊的。」
「好吧,簡恩,常言說得好,」索洛蒙最後小心謹慎地壓低了嗓音道,「我們給他們製造的障礙越多,他們給我們的錢也越多,如果他們非得打這兒經過不可,就得這麼辦。」
索洛蒙先生自以為他這番道理很有見地,萬無一失,其實未必,他的狡猾手段不能改變鐵道的路線,正如外交家的狡猾手段不能使太陽系普遍冷卻或患黏膜炎一樣。不過他把自己的觀點付諸實施時,完全是通過外交途徑興風作浪的。他在洛伊克的田地位於全區最遠的一頭,僱工們住的房子有的分散在各處,有的聚集成一個小村落,名叫弗里克村,那裡有一座磨坊,幾個採石場,構成了發展緩慢的、落後的小工業中心。
弗里克村的公眾對鐵路是什麼,還缺乏準確的觀念,只是一味反對它;因為在那種窮鄉僻壤,未知事物天然不得人心,不像在別處能獲得普遍的崇拜,人們認為它往往對窮人不利,因此不信任是唯一明智的態度。哪怕議會改革的謠傳也沒有在弗里克村引起太平盛世的幻想,它沒有提供什麼具體的利益,例如給海勒姆·福特的豬提供免費的飼料,或者讓度量衡酒店的老闆為大夥免費釀製啤酒,或者使附近的三個農場主提高冬季的工錢。既然不能提供這類明確的利益,改革看來無非是小販的自吹自擂,而這是每一個稍明事理的人都不會信以為真的。弗里克村的人不乏這類體驗,他們的基本傾向不是盲目信仰,而是大老粗式的大膽懷疑,不是相信他們會得到上天的特別眷顧,而是把上天看作隨時可以使他們上當的一種力量,關於這點,天氣的變幻莫測便是證明。
這樣,弗里克村民的心理,正是索洛蒙·費瑟斯通先生可以大展宏圖的園地,他的頭腦里裝著不少這一類思想,對天地萬物都不相信,由於無事可做,他的懷疑更是得到了充足的營養和全面的發展。索洛蒙當時擔任教區護路監督,常常騎了他那匹走不快的矮腳馬,到處轉游,路過弗里克村,便去看看工人開採石塊的情形,還不時露出若有所思的神秘表情,逗留一會兒,這種表情會使你產生錯覺,以為他的停留另有原因,不僅僅是由於缺乏前進的意志。對那裡的勞動作了長時間的注視以後,他就把眼睛抬起一會兒,望望天邊,最後才拉動韁繩,用鞭子打一下馬,讓它慢條斯理地繼續前進。鐘錶的時針還比索洛蒙先生走得快一些,因為他覺得他不必著忙,盡可以悠悠閒閒消磨時光。他在路上遇到任何樹籬工或溝渠工,總要小心謹慎、不著邊際地搭訕幾句,特別喜歡聽他已經聽過的消息,因而意識到自己比所有的謠言傳播者高明一著,知道其中的一部分不足憑信。然而一天,他跟海勒姆·福特展開了對話,福特是趕大車的。他先向海勒姆提供了消息,也希望後者告訴他,有沒有看到外地人拿著標尺和工具在這一帶偵察地形,這些人自稱是鐵路上的,但誰也弄不清他們的底細,或者他們打算做什麼。他們對自己的意圖諱莫如深,其實只是要把洛伊克教區分割得七零八落。
「嗨,那就甭想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去啦。」海勒姆說,想起了他的大車和馬。
「豈但這樣,」索洛蒙先生說,「你想,把好端端一個教區分割得支離破碎!我說,他們應該到蒂普頓去。而且還不知道他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他們表面上說要發展交通,實際上歸根結底就是要破壞田地,坑害窮人。」
「怎麼,我看那些傢伙都是倫敦來的。」海勒姆說,他有個模糊的印象,覺得倫敦是農村一切禍害的根源。
「當然是這樣。在布拉辛那邊有些地方,據我聽到的消息,老百姓在他們丈量的時候,一擁而上,把他們的測量儀器砸得粉碎,那些傢伙也給趕走了,從此嚇得不敢再露臉。」
「幹得好,這一定大快人心。」海勒姆說,覺得自己還沒幹過這麼痛快的事。
「好吧,我自己並不想跟他們作對,」索洛蒙說,「不過有人講,這一帶的好日子快完了,預兆就是那些傢伙跑到這兒,到處亂闖,要造什麼鐵路,把土地切成幾塊,然後讓那些大車子把小車子吞沒,使這一帶再也看不到馬車,自然也沒有趕車的人啦。」
「我偏要趕車,他們要造鐵路,我就用鞭子抽他們的腦瓜。」海勒姆說。索洛蒙先生卻拉動韁繩,自顧自走了。
謠言是用不到耕耘的,這一帶鄉村即將遭到鐵路破壞的消息,引起了軒然大波,人們不僅在度量衡酒店議論紛紛,在草料場上僱工們會集的時候,也不約而同,談論這事——這是農村中一年一度交換意見的好時機。
在費厄布拉澤先生會見瑪麗·高思,她向他承認了她對弗萊德·文西的感情以後,過了不久,一天早上,瑪麗的父親為了業務上的事,來到跟弗里克村同一方向的約德萊爾農場。他要在這裡丈量洛伊克莊園邊沿地區的一塊土地,估定它的價值。凱萊布指望這塊土地的售價能夠對多蘿西婭有利(必須承認,他的心情是要爭取從鐵路公司獲得最優惠的條件)。他把馬車停在農場上,然後和助手帶著測鏈,步行前往目的地,路上遇到了鐵路公司的一群職員,後者正在對準酒精水平儀。搭訕幾句以後,他便走了,說過不一會兒,他們便會到達他丈量的地點。這天陰沉沉的,剛落過小雨,但到了十二點鐘,雲有些散開,天氣好轉了,小巷和樹籬旁邊,迷漫著泥土的香味。
正在這時,弗萊德·文西騎了馬,沿著那些小巷走來。他對泥土的香味沒有興趣,因為他心煩意亂,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怎麼辦,一邊有他的父親要他馬上進教會做事,另一邊又有瑪麗在威脅他,聲稱如果他進了教會,她只得拋棄他,可是世界上各行各業,似乎都不需要這麼一位既無本錢,又無任何技能的年輕先生。現在,父親發覺他不再跟他頂牛,比較滿意,待他也和氣了一些,今天特地派他出來物色獵狗,讓他騎了馬到各處散散心,這使弗萊德更加心酸。哪怕他找到了職業,怎樣稟明父親,也是一個難題。但是首先還得找到職業,這是困難得多的。一個年輕人既沒有親友替他謀取「一官半職」,就得自尋出路,可是哪一行世俗職業既體面,又有利可圖,又不必具備專門的學識呢?他懷著這樣的心情,騎在馬上,經過弗里克村旁的小道,忽然想到,何不趁此機會,繞往洛伊克的牧師府,看看瑪麗,於是讓馬放慢了步子,這時他可以隔著樹籬,從一片田地望到另一片田地。突然一陣吵鬧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他左首一片田地的另一邊,他看到六七個穿長罩衫的農民,舉起草叉,對著四個鐵路職員,氣勢洶洶地在進行辱罵,凱萊布·高思帶著他的助手,正從田野中匆匆趕來,想幫助被圍攻的人。弗萊德為了尋找大門,拖延了一些時間,等他騎了馬趕到時,那些穿長罩衫的農民——在喝過中午的啤酒以後,他們翻曬乾草的活兒不太緊張——已用草叉把幾個職員逼得走投無路。凱萊布·高思的助手是一個十七歲的小傢伙,按照凱萊布的吩咐,奪下了酒精水平儀,但給打翻在地上,似乎馬上要挨揍了。那些職員利用這個機會,趕緊逃走,弗萊德掩護他們撤退,攔在農夫們面前,驀地向他們大聲呵斥,這才打亂了他們的陣腳。「你們這些該死的傻瓜要幹什麼?」弗萊德吆喝道,像閃電一樣衝進分散的人群,忽左忽右地揮動著馬鞭,「我要向法官控告你們每一個人。你們把小傢伙打翻在地,說不定已把他弄死。要是你們還不罷休,到了下一次巡迴審判時期,你們都得上絞刑架。」弗萊德說。後來他一想起這些話,便不禁哈哈大笑。
僱工們給趕進了大門,退回自己的乾草場。弗萊德勒住了馬,這時海勒姆·福特看到自己已進入安全地帶,離他有一大段路,馬上轉過身子,拉開嗓門,哇啦哇啦破口大罵。
「你是個怕死鬼,你這傢伙。你下馬來,小少爺,下來跟我比試比試。我看你就不敢離開你的馬和鞭子。你記住,我一拳就可以叫你魂靈出竅。」
「別忙,你等著,你樂意的話,我馬上回來跟你較量。」弗萊德說,他對自己的拳擊功夫很有信心,覺得完全能制服這些親愛的同胞。但是現在,他得趕緊去幫助凱萊布和那個倒在地上的小伙子。
小傢伙的膝蓋扭傷了,痛得哼哼哧哧,但其他地方沒有受傷,弗萊德把他扶上馬背,讓他騎到約德萊爾農場,在那兒進行治療。
「叫他們把馬留在馬廄里,告訴測量員們可以回來拿他們的工具了,」弗萊德說,「現在這兒已沒有事。」
「不,不,」凱萊布說,「工具已經壞了。他們今天幹不成了,這樣還好一些。湯姆,把這些東西放在馬背上捎去。他們看到你來,就會回去了。」
湯姆走後,弗萊德說:「我很高興,我正好到這裡來,高思先生。要是騎兵部隊不及時趕到,還不知會出什麼亂子呢。」
「唉,幸好沒出什麼大事,」凱萊布說,有些心不在焉,望著給打斷了丈量工作的那個地點,「不過,真糟透了,這就是愚蠢的結果……我一天的工作也給攪亂了。現在沒人幫我拿測鏈,我也沒法繼續工作。」他帶著煩惱的神色,正預備回那個地點,仿佛忘記了弗萊德的存在,但突然旋轉身子,迅速地問道:「哦,對了!小伙子,今天你跑這兒來幹什麼?」
「什麼也不干,高思先生。我願意當你的助手,可以嗎?」弗萊德說,覺得幫助瑪麗的父親,會得到她的歡心。
「成,但是你不能怕彎腰,不能怕熱。」
「我什麼也不怕。只是我得先去找那個大個子,就是剛才轉過身來向我挑戰的傢伙。我得教訓教訓他,這用不了五分鐘。」
「別胡鬧!」凱萊布操起毫無商量餘地的命令口氣說道,「我自己去跟這些人談。這都是沒有知識的緣故。有人在散布謠言,蒙蔽他們。這些可憐的傻瓜上了當還不知道。」
「讓我跟你一起去。」弗萊德說。
「不,不,你待在這兒。我不需要你們年輕人的血氣。我會照顧自己的。」
凱萊布是個堅強的人,一向無所畏懼,只怕傷害別人,還怕自己沒有口才,不會講話。可是這會兒,他卻覺得義不容辭,必須發表幾句講話了。他身上有著明顯的矛盾——那是由於他自己始終是一個刻苦耐勞的人——一面對工人有嚴格的要求,一面又對他們寬宏大量,實事求是。每天好好勞動,認真工作,他認為這是有關他們福利的大事,正如從他自己來說,這是他的主要幸福一樣;但是他對他們懷有強烈的友誼感。他向那些僱工走去,這時他們沒有再上工,只是站在那裡,像農村中的聚會一樣,誰也不吭一聲,用肩膀對著別人,保持著兩三碼的距離。大家板起臉,望著凱萊布,後者加快了步子,一隻手伸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插在坎肩的紐扣中間,露出平時的慈祥神色,走到了他們中間。
「喂,小伙子們,這是怎麼回事?」他開口道,用的照例都是簡短的句子,這些句子好像在他頭腦里已經醞釀了好久,貫注著他的許多思想,正如一株伸出水面的植物,下面生有茂盛的根須,「你們怎麼搞的,干出了這種錯事!有人騙你們,你們卻相信他們。你們以為上面那些人想害你們呢。」
「啊!」人群中此起彼落,按照反應的快慢,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這是鬼話!沒有這種事!他們是來勘察,看鐵路從哪裡通過好。再說,夥計們,你們阻擋不了鐵路,不論你們喜歡不喜歡,它總要建造。如果你們跟它作對,你們只能自討苦吃。法律給了這些人權利,他們可以來丈量土地。土地的主人不敢反對他們,如果你們跳出來干涉,你們就得準備對付警察和布萊克斯利法官,對付手銬和米德爾馬契監獄。要是有人控告你們,你們現在已經可以坐牢了。」
凱萊布停了一下,他選擇的停頓和形象可說恰到好處,最偉大的演說家恐怕也不能超過他。
「但是別忙,你們並不是故意搗亂。有人告訴你們,鐵路是壞事。那是謊話。它可能在某些地方,對某些人,有一點壞處,這是哪怕天上的太陽也在所難免的。但鐵路是一件好事。」
「哼!對闊人是有好處的,他們可以靠它發財,」老提莫西·庫柏說,剛才別人鬧事的時候,他沒有參加,仍在那兒翻曬他的乾草,「我活到現在,看到的事多了,戰爭與和平,開鑿運河,老王上喬治,攝政王,新王上喬治,各種各樣的名堂都有,可是對窮人都一樣。運河對窮人有什麼好處?它們沒有給窮人帶來吃的,也沒有帶來穿的,要是他不勒緊褲帶,他就積不下工錢。從我年輕的時候起,日子就越變越糟。有了鐵路也好不了。它們只能使窮人越來越窮。但是那些阻擋它們的人是傻瓜,我早對小伙子們說過,這是有錢人的世界,就是這樣。但是你是在替有錢人辦事,高思先生,這也難怪。」
提莫西是一個瘦長結實的僱農,這種人在當時已經不多,他們把積蓄藏在襪筒里,住在孤零零的小房子中,任何漂亮的話都不能打動他們,他們很少封建觀念,也壓根兒不相信這一套,仿佛他們對理性時代和人權思想並不完全陌生。凱萊布面臨的困難,凡是企圖在黑暗時代,不憑奇蹟的幫助,說服鄉巴佬的人,都是了解的,這些鄉巴佬通過長期的艱苦體驗,掌握了一種無可否認的真理,它像巨人的棍子一樣,隨時可以打向你精雕細琢的理論,因為你所提倡的社會福利,他們完全感覺不到。凱萊布不會講假話,哪怕會講也不願講,他遇到這類困難,沒有其他辦法,只能靠他對他的「工作」的忠誠來解決。他回答道:
「如果你認為我不好,提姆,這沒關係,與事情毫不相干。窮人的境況是很糟,這是事實。但我只要求這兒的小伙子們別干傻事,免得境況變得更糟。牛拉的車子可能太重,但如果車上也載著它們的草料,那麼把車子推倒,丟進路邊的泥坑,這對它們沒有好處。」
「我們只是跟他們鬧著玩的,」海勒姆說,開始看到這事的後果了,「我們並不想幹什麼。」
「好吧,那就答應我,別再亂來。我會留心,不讓任何人告發你們。」
「我沒有插手,我也不必答應你什麼。」提莫西說。
「對,我是跟別人講的。你們瞧,我今天也和你們每個人一樣忙,我沒有太多的工夫。你們答應不再鬧事,弄到警察來干涉就成了。」
「好吧,我們不再阻擋,隨他們愛怎麼幹就怎麼幹。」這便是凱萊布得到的保證。於是他趕回弗萊德那裡,後者已經跟來,站在門口張望。
他們著手工作了,弗萊德盡力幫助他。他情緒很高,在樹籬下一塊潮濕的泥地上滑了一跤,泥土玷污了他漂亮的夏褲,他也滿不在乎,心裡還怪舒暢的。他這麼起勁,是由於剛才那成功的進攻,還是由於他幫助了瑪麗的父親呢?都是都不是。原來,今天的事件使他看不到出路的想像力,看到了他可以乾的一項工作,這工作對他是有一些吸引力的。我相信,高思先生頭腦里的某些神經,也可能有所觸動,想起那個老問題,注意到了正出現在弗萊德心頭的目標。因為一次具有影響的偶然事件好比火種,接觸到有油和麻屑的地方便會引起燃燒。弗萊德一向覺得,鐵路是帶來這種接觸的媒介。但他們始終埋頭工作,除了必要的時候,誰也不講一句話。最後,丈量結束,他們一起離開的時候,高思先生說道:
「弗萊德,一個年輕人要幹這種事,是不需要什麼學士學位的,是嗎?」
「我要是早幹了這事,我就不想考學士學位了。」弗萊德說。停了一會,他又用遲疑的口氣說道:「高思先生,你是不是認為我的年紀已經太大,不適宜學你這行業務了?」
「我的業務有許多種類,我的孩子,」高思先生笑道,「我懂得的知識,不少都來自經驗,你不能像念書那樣,從書本中得到它們。但你還很年輕,還來得及打基礎。」凱萊布把最後一句話講得特別重,但又有些猶豫,沒再往下講。根據他最近獲得的印象,似乎弗萊德已決心進教會辦事。
「如果我想試一下,你認為我幹得好嗎?」弗萊德問,態度更堅定了一些。
「那得看情形,」凱萊布說,把臉轉向一邊,壓低了嗓音,那神色仿佛他談的事,是需要用十分虔誠的態度對待的,「你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你得愛你的工作,不能老是望著別處,尤其不能老是想玩。另一個條件是,你不能為你的職業害羞,認為干別的事對你說來更加體面。你必須對自己的工作建立自豪感,邊干邊學,努力做好它,不能老是說,我不一定幹這個,要是我幹了那個或別的什麼,我就可以怎麼樣怎麼樣。不論一個人怎樣……」凱萊布嘴邊露出微笑,用手指打了個榧子,「不論他是內閣首相,或者是堆乾草的,如果他做不好他的本位工作,在我眼裡,都分文不值。」
「我總覺得,我當了教士絕對做不到這點。」弗萊德說,似乎想討論這個問題。
「那就不要干它,我的孩子,」凱萊布斬釘截鐵地說,「否則你永遠不會心安理得。或者,如果你安心的話,那就證明,你只是一根沒有知覺的木頭。」
「這跟瑪麗的想法非常接近,」弗萊德說,漲紅了臉,「我想,你應該了解我對瑪麗的感情,高思先生,我希望你不致因此生我的氣,我一向愛她超過愛任何別人,今後我也不會像愛她那樣愛任何人。」
弗萊德講的時候,凱萊布臉上的表情顯然變得溫柔了。但是他莊嚴而緩慢地搖搖頭,說道:
「那麼事情就更嚴重了,弗萊德,因為你勢必把瑪麗的幸福也考慮在內。」
「這我明白,高思先生,」弗萊德熱烈地說,「為了她 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她說,如果我當了牧師,她絕對不嫁給我。可是如果我失去了對瑪麗的一切希望,我會成為世界上最傷心的人。確實,要是我能找到別的職業,別的工作,不論這是什麼,只要我擔當得起的,我一定好好干,決不辜負你對我的好意。我願意從事戶外作業,我對土地和牲口已經有了不少知識。你知道,我始終相信——儘管你可能認為,這是我一廂情願——我會有自己的田地。我有把握,我能學會這方面的知識,尤其在你的指導下,這是完全可能的。」
「冷靜一些,孩子,」凱萊布說,蘇珊的影子出現在他眼前了,「你對你的父親談過這一切嗎?」
「沒有,還沒有講,但我必須告訴他。我一直在等待,看我除了進教會以外,還能做什麼。我很難過,不得不叫他失望,但一個人到了二十四歲,應該可以自己判斷一切了。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我怎麼知道現在我應該做什麼?我的教育是一個錯誤。」
「但是請你聽著,弗萊德,」凱萊布說,「你能肯定瑪麗愛你,或者願意嫁給你嗎?」
「我要求費厄布拉澤先生找她談過,因為她不准我找她,我沒有別的辦法,」弗萊德道歉似的說,「他告訴我,我完全可以抱這樣的希望,只要我能找到一個正當的職業——這是指教會以外。我敢說,高思先生,你一定認為我的行為不夠穩妥,在我一無成就以前,不應該用我對瑪麗的希望來麻煩你,打擾你。當然,我一點沒有這種權利,事實上,我已經欠了你一筆永遠無法償清的債,哪怕我把錢還給了你,也還是這樣。」
「不,孩子,你有這個權利,」凱萊布說,聲音中飽含著感情,「年輕人在前進的路上有了困難,永遠有權要求老年人幫助他們。我自己有過年輕的時候,我不得不在缺少幫助的情況下掙扎,但我還是歡迎別人的幫助的,只要這種幫助是出於友好的感情。我應該考慮你的事。你明天到事務所來找我,九點鐘。記住,在事務所。」
高思先生在採取任何重大步驟以前,一定得跟蘇珊商量,但是必須承認,他還沒有回到家中,事實上已經作了決定。不少事情,別人看得很重要,或者固執己見,他卻滿不在乎,隨你怎麼辦都成。他從來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肉,如果蘇珊說,為了節省開支,他們應該住在只有四個房間的小屋子裡,他會回答「讓我們去吧」,決不追問任何細節。但是在凱萊布的感覺和判斷認為重要的場合,他卻是個主宰者,儘管他的譴責總很溫和,從不疾言厲色,他周圍的人都知道,在他選取的這種例外事件上,他是絕不讓步的。確實,他從不為個人的利益,堅持自己的意見。在九十九件事情上,高思太太可以做主,可是在第一百件上,她往往意識到,如果她要貫徹自己的主張,就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於是只得服從了事。
凱萊布回到家中,把他遇到的爭吵,以及後來弗萊德怎樣協助他工作,講了一遍,但對進一步的發展,卻沒有提起。到了晚上,夫婦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說道:「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蘇珊,孩子們彼此都很有意思——我是指弗萊德和瑪麗。」
高思太太把活計放在膝上,用那對敏銳的眼睛焦急地望著丈夫。
「在我們的事情辦完以後,弗萊德把心事都倒給我聽了。他說他不能去當教士,瑪麗說,如果他當了教士,她決不嫁給他。小伙子希望在我手下辦事,全心全意學業務。我決定收下他,讓他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凱萊布!」高思太太說,用的是深沉的女低音,表現了無可奈何的驚訝心理。
「這件事沒有什麼壞處,」高思先生說,堅定地靠在椅背上,握住了椅子的扶手,「他會給我增添一點麻煩,但我想我應付得了。小伙子愛上了瑪麗,真心愛上一個正直的少女,這是件好事,蘇珊。許多不務正業的男子曾經因此走上了正路。」
「瑪麗跟你談過這事沒有?」高思太太問,心裡有些生氣,覺得這事不該一直瞞著她。
「沒講過一個字。有一次我問她對弗萊德的看法,我給了她一點警告。但是她叫我放心,她絕對不會嫁給一個懶惰的、任性的人。那以後再沒談過。但是弗萊德大概找了費厄布拉澤先生,托他向她說情,因為她不准他自己向她談這事。費厄布拉澤先生髮現,她是喜歡弗萊德的,只是他決不能當牧師。弗萊德的心完全在瑪麗身上,這我看得出,我對小伙子的印象因此還不壞。再說,我們一向也是喜歡他的,蘇珊。」
「我覺得,瑪麗太可憐了。」高思太太說。
「可憐,為什麼?」
「因為,凱萊布,她本來可以嫁一個比弗萊德·文西強二十倍的人。」
「是嗎?」凱萊布驚異地說。
「我完全相信,費厄布拉澤先生看上了她,打算向她求婚。但是當然,現在弗萊德請他當了說客,這門比較好的親事就沒有指望了。」高思太太的話簡明扼要,恰如其分。她感到煩惱,失望,但她不想講多餘的話。
凱萊布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心情也起伏不定。他望著地板,頭和手在隨著內心的論爭移動。最後他說:
「這使我十分自豪和快樂,蘇珊,我應該因為有了你而高興。我始終感到,你獲得的一切遠遠不能跟你本人相比。但是你嫁給了我,儘管我是一個平凡的人。」
「我嫁的是我認識的最好、最聰明的人。」高思太太說,相信她 決不會愛任何達不到這標準的男子。
「得啦,也許別人認為,你還可以嫁得更好。但我肯定娶不到更好的女人。這就是我對弗萊德這件事引起的感觸。小伙子從根本上說是好的,也相當聰明,只要能走正路就成。他愛我的女兒,把她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她也給了他一定的保證,只是要看他今後怎樣。我得說,那個年輕人的靈魂在我手裡,上帝知道,我應該盡一切力量幫助他!這是我的責任,蘇珊。」
高思太太是不喜歡哭的,但是在丈夫講完以前,一大滴眼淚已滾下了她的臉頰。這是在各種感情的壓力下出現的,它包含著深厚的愛和一定的煩惱。她迅速擦掉了淚水,說道:
「除了你,恐怕很少人會認為,這樣增加自己的負擔是一種責任,凱萊布。」
「別人怎麼想,這無關緊要。我內心獲得了一種清楚的感覺,我得照它行事。我希望你的心跟我在一起,蘇珊,瑪麗是個可憐的孩子,我們要盡一切力量,讓她的命運輕鬆一些。」
凱萊布靠在椅背上,露出懇求的神情,望著妻子。她站起來吻了他,說道:「上帝保佑你,凱萊布!我們的孩子有一個很好的父親。」
但是她出去以後,卻痛哭了一場,抵償了她鬱積在心頭的話。她覺得,她丈夫的行為勢必遭到誤解,而且她對弗萊德抱著理智的態度,不相信他會變好。那麼,她的理智態度和凱萊布的熱情慷慨,究竟哪一種符合將來的發展呢?
第二天早上,弗萊德來到事務所,沒有想到,他得在那裡接受一次考試。
「現在,弗萊德,」凱萊布說,「你得先做些案頭工作。我經常有大量東西要寫,不能沒有助手。我要求你懂得記賬,頭腦里有個價值觀念,我不打算僱傭別的辦事員了。因此你得適應這一切。你的書法和算術怎麼樣?」
弗萊德覺得心裡不好受,有些尷尬。他對案頭工作思想上毫無準備,但是他決心很大,不願退縮。「我不怕算術,高思先生,我一向覺得它很容易。至於我的書法,我想你是知道的。」
「我們來試一下,」凱萊布說,拿起一支筆,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蘸了墨水,連同一張有格子的紙,遞給了弗萊德,「把那張估價表抄一兩行,把後面的數字也寫上。」
當時有一種觀念,認為字跡工整不符合上流人的身份,至多只有當文書的人才需要。弗萊德寫的那幾行,大有紳士派頭,像那時任何子爵或主教的筆跡,母音全都一個樣子,子音得翻來倒去端詳好久,才看得清楚,每一筆都跟別的一筆混在一起,難分難解,字也不按照格子寫,總之,這是一份深奧莫測的手稿,除非你事前知道作者要寫什麼,否則很難看懂它的內容。
凱萊布瞧著他寫,臉色逐漸變得陰沉了,等弗萊德把紙交還他的時候,他氣呼呼地哼了一聲,用手背使勁拍了拍紙。這麼糟的成績把凱萊布的溫情都趕跑了。
「真是見鬼!」他不覺無名火起,喊道,「想想吧,在我們這個國家裡,一個人的教育得花幾百幾百英鎊,培養出來的卻是你這樣的人!」然後把眼鏡推到額上,望著不幸的抄寫員,用比較溫和的口氣繼續道:「願上帝可憐我們吧,弗萊德,這實在叫我不能忍耐!」
「高思先生,我該怎麼辦?」弗萊德說,情緒已一落千丈,這不僅因為書法上挨了批評,也因為發現自己竟非得降低到辦事員的身份不可。
「怎麼辦?這麼辦,你必須學會把字寫得端端正正,不離開格子。要是沒有人看得懂,還要你寫它幹嗎?」凱萊布激昂慷慨地質問,低劣的工作質量使他不能平靜,「難道世界上要做的事還太少,要你們搞些稀里糊塗的東西讓人猜謎?現在人們就養成了這一套作風。有些人寫給我的信,要不是蘇珊給我整理清楚,不知要浪費我多少時間。這真是豈有此理。」說到這裡,凱萊布把那張紙扔了。
這時,任何外人要是向事務所偷偷張一下,一定會感到奇怪,不知那位氣勢洶洶的代理人,跟那個俊秀的小伙子在鬧什麼彆扭,只見後者咬緊了嘴唇,垂頭喪氣,白皙的皮膚青一陣白一陣的。弗萊德頭腦里亂糟糟的,不知如何是好。高思先生剛一見面的時候,那麼和氣,那麼器重他,他的感激和希望達到了頂點,現在又掉到了最低點。他根本沒有考慮過案頭工作,事實上,他像大多數年輕人一樣,指望的只是得到一個稱心如意、自由自在的職業。要不是他對自己明確說過,事後他要立刻上洛伊克向瑪麗報喜,告訴她,他已在她父親手下辦事,那麼我真不知道,事情會怎麼了結。幸好在這一點上,他是不甘心讓自己失望的。
他當時所能說的只是一句話:「我很抱歉。」但是高思先生的氣已經消了。
「我們必須把事情做得儘量好,弗萊德,」他開始說,恢復了往常的平靜口氣,「每個人都能學好書法。我就是自己學的。只要有決心,白天時間不夠,可以在晚上練。我們必須有恆心,孩子。在你學的時候,卡勒姆可以繼續擔任簿記,替你一段時間。但是現在我得走了,」凱萊布說,站起身來,「你必須讓你的父親知道我們的協議。你記住,等你練好字以後,你就得接替卡勒姆的工作,我不能付兩個人的薪金。第一年,我可以付你八十鎊,以後再增加。」
當弗萊德向父母作出必要的說明時,兩人的反應是大吃一驚,這深深印進了他的腦海。從高思先生的事務所出來,他立刻趕往商行,他想得不錯,對父親最尊敬的態度,就是儘可能鄭重地把這個痛苦的消息正式通知他。而從他父親來說,他最莊嚴的時刻,就是在商行中自己的辦公室里辦公的時候,這時去找他,更能使他理解,這是他的最後決定。
弗萊德直截了當談到了這事,簡單地說明了他已做的和決心做的是什麼工作,最後表示他很遺憾,不得不使父親感到失望,這都怪他自己太不成才。這遺憾是真的,因此弗萊德才講得那麼懇切,樸實。
文西先生聽得瞠目結舌,甚至沒有發出一聲驚嘆,這種沉默在他不耐煩的時刻,是感情極度緊張的表現。那天上午,他在生意上心情不佳,他一邊聽,一邊嘴角上那種痛苦的表情越來越顯著。弗萊德講完後,出現了將近一分鐘的靜默,這時文西先生把一本賬簿放進抽屜,重重地轉上了鎖。然後他一眼不眨看著兒子,說道:
「那麼你終於下定決心了,先生?」
「是的,父親。」
「很好,那就堅決干吧。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你丟掉了你所受的教育,在生活中往下走了一步,可是我給你的教育卻是要你往上走的,如此而已。」
「我很遺憾,我們意見不同,父親。我想,我現在擔任的工作也是高尚的,它與當副牧師並無尊卑之分。但是你為了我好,盡力作了安排,我對你是感激的。」
「很好,我沒有什麼要說了。今後一切得靠你自己。我只是希望,等你有了自己的兒子以後,他會更好地報答你為他花費的精力。」
這話對弗萊德像一把鋒利的刀子。他父親是在利用受到了不公平對待的有利地位,每逢我們陷入悲痛的處境,回顧自己的過去,仿佛這只是一頁傷心史的時候,都會這樣。其實文西先生對兒子的希望,包含著不少自高自大、不替別人著想,以及自私自利、自以為是的因素。但不論怎樣,失望的父親仍掌握著有力的槓桿。弗萊德覺得,仿佛他做了壞事,給父親拋棄了。
「爸爸,如果我繼續留在家裡,你不反對吧?」他說,站起來預備走了,「我有足夠的工資,可以付伙食費,當然,這也是我應該付的。」
「伙食費,算了!」文西先生說,想到弗萊德在家裡吃飯還得付伙食費,也有些不像話,恢復了清醒的頭腦,「當然,你母親會要你留下的。但是你明白,我不會供你騎馬,你的裁縫賬也得自己付。我想,如果要你自己掏錢,你可以少做一兩套衣服。」
弗萊德又逗留了一會兒,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最後他想起來了。
「我希望你跟我握握手,爸爸,寬恕我給你造成的煩惱。」
文西先生從椅上迅速地抬起眼睛,看了一下已走到面前的兒子,然後伸出了手,匆匆說道:「好了,好了,不必再說了。」
弗萊德跟他母親的談話要多得多,他作了詳細的敘述和解釋,但是她的心不能平靜,她看到了她的丈夫也許從未想到的事,即這麼一來,弗萊德必定要與瑪麗·高思結婚,從此高思一家和他們的作風就會闖進她的生活,把它弄得不成體統,她那親愛的孩子有著美好的容貌,瀟灑的風度,本來「在米德爾馬契哪一家的孩子都望塵莫及」,今後肯定也會給那個家庭同化,變得外表粗俗,不修邊幅。在她看來,這簡直是高思的陰謀,要把人人喜愛的弗萊德占為己有。但是她不敢提出她的看法,因為只要稍一涉及,他就會對她「大發雷霆」,儘管他以前從沒這麼做過。她心太軟,對他太體貼了,不忍心表示任何憤怒,但是她覺得,她的幸福遭到了破壞,接連幾天中,她只要看到弗萊德,就不免淌眼淚,仿佛從他身上發現了他多災多難的未來。也許,正由於弗萊德警告她,切勿再與父親談論這個傷心的題目,後者已接受他的決定,寬恕了他,她才遲遲不能恢復平素的愉快心境。如果她的丈夫猛烈責罵弗萊德,那麼她就不得不挺身而出,保護她的寵兒了。直到第四天晚上,文西先生才對她說道:
「聽著,露西,親愛的,別這麼垂頭喪氣的。你一直太寵你的兒子了,你還會把他寵得更壞的。」
「從來沒有一件事使我這麼傷心過,文西,」妻子說,那漂亮的喉嚨和下巴又開始抽搐了,「除非是他那場病。」
「廢話,別想得太多啦!子女會給我們帶來煩惱,這是可想而知的。彆氣壞了身體,那才更糟呢。」
「好,我不生氣就是了。」文西太太說,在這懇求下,振足起精神,抖動了一下身子,像一隻鳥似的,讓豎起的羽毛重又平伏下去。
「不必為一個人大驚小怪,這沒有用,」文西先生說,不願為了一點小小的不幸,影響家庭的樂趣,「羅莎蒙德也跟弗萊德差不多呢。」
「是的,可憐的羅莎。我相信,她失去了孩子,一定很傷心,但是她恢復得很快。」
「孩子,呸!我看得出,利德蓋特的業務愈來愈糟,據我所知,他還背了債。過幾天我打算要她來一下,好好問問她。但是我知道,我沒有錢給他們。讓他 的親族接濟他吧。我從來不贊成這門親事。但現在講已經來不及了。按鈴叫他們拿檸檬來,露西,別那麼愁眉苦臉的。明天我帶你和路易莎,坐車上里弗斯頓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