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五十一章
黨派也是一種自然,你可以看到
邏輯怎樣使它們具有共同的性質:
許多體現在個別中,個別體現在許多中,
全體不等於某些,某些也不等於任何,
屬包含著種,兩者都可大可小,
一類高不可攀,另一類卻望塵莫及,
同一類也有它自己的差異,
這個不是那個,他永遠不是你,
儘管這個和那個都投贊成票,你和他
也只是一等於一,三等於三,毫無差異。
關於卡蘇朋先生的遺囑,還沒有謠言傳進拉迪斯拉夫耳中。當時,到處都在談論解散議會和未來的大選問題 [33] ,正如到了傳統的教區節日或集市期間,各地的戲班子都要匯集在一起爭奇鬥勝,招攬生意,在這種背景上,無關緊要的私事自然不會引人注目。那場著名的「嚴肅選舉」已近在眉睫,群眾對它情緒之熱烈,可以從酒類銷售額之低落得到證明。威爾·拉迪斯拉夫這時成了大忙人,雖然多蘿西婭的守寡仍為他所關注,他卻根本不願別人跟他提起這事,因此當利德蓋特找到他,把洛伊克的牧師問題講給他聽以後,他一口回絕,毫不客氣:
「這種事你幹嗎要把我拖進去?自從卡蘇朋夫人住到弗雷什特以後,我從沒見過她,今後也不會見到她。我從來不上那兒。那裡是托利黨的地盤,我和《先驅報》在那裡,就像偷獵者和他的獵槍一樣不受歡迎。」
事實是威爾發現,布魯克先生非但不像以往那樣,不管他願意不願意,老要他上蒂普頓玩兒,而且暗示他,他還是少去為妙,這不能不引起他越來越多的猜疑。那是詹姆士·徹泰姆爵士提出憤怒的抗議之後,布魯克先生所作的避重就輕的讓步。威爾在這方面是非常敏感的,他得出的結論是,由於多蘿西婭的緣故,他已給擋在蒂普頓門外。那麼,她的親友對他發生了懷疑?他們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如果他們以為,他會不惜充當貪婪的冒險家的角色,為了錢追求一位富裕的夫人,那麼他們是大錯特錯了。
這以前,威爾從未充分意識到他和多蘿西婭之間存在的鴻溝,直到現在,他才走到它的邊緣,看到她站在它的另一邊。他不免憤憤不平,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覺得,他對多蘿西婭表示的任何關心,勢必使自己蒙受不白之冤,甚至她也可能這麼想,因為很清楚,人們都在千方百計向她灌輸讒言。
「我們是永遠分開了,」威爾想,「早知這樣,我還不如留在羅馬好,我在這裡也離她一樣遙遠。」但是我們所說的失望,往往只是希望得不到滿足時引起的痛苦期待。他發現有不少理由說明他不應該走,因為從公事上說,他沒有理由在這個緊要關頭,離開自己的崗位——正當布魯克先生面臨選舉,需要「指導」,需要他為競選進行大量直接或間接活動的時候,把他甩下不管。威爾不能在下棋下得最熱烈的當口放下棋子。任何候選人,哪怕他像一切好好先生一樣,頭腦和骨頭都軟綿綿的,只要他站在正確的立場上,就應該支持他爭取勝利。給布魯克先生指點方向,讓他保持堅定的思想,明確自己責無旁貸,必須擁護當前的改革方案,而不是堅持自己的獨立和適可而止的方針,這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費厄布拉澤先生預言的「裝在口袋裡」的第四個候選人,至今並未出現。不論議員候選人協會,或者爭取改革派獲勝的任何其他組織,都還沒有發現必須進行干涉的複雜情況。布魯克先生仍是第二個改革派候選人,他是自己掏錢參加競選的。目前互相角逐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老托利黨員平克頓,另一個是新輝格黨人巴格斯特,他曾在上次選舉中當選過,至於布魯克,他是未來的獨立派成員,只是在競選中站在改革派一邊。霍利先生和他的一派全力支持平克頓,布魯克先生要取得勝利,得依靠那些放棄巴格斯特的選民,或者托利黨內主張改革的新力量。當然,後面這個辦法比較可取。
爭取選票的這種前景,對布魯克先生說來,是一場危險的遊戲。他認為,對待動搖分子應該用動搖的發言來引誘;何況敵對的論點一旦進入他的頭腦,就會使他莫衷一是,模稜兩可,這些情況給威爾·拉迪斯拉夫帶來了不少麻煩。
「你知道,對這類事情是得講究一些策略的,」布魯克先生說,「迎合一點別人的意思,減少一點自己的鋒芒,說些『不錯,這有一定的道理』如此等等的話。我同意你的意見,這是非常時期,國家有它自己的意願……政治聯合……諸如此類的事……但我們有時用的刀未免太鋒利了一些,拉迪斯拉夫。再說,十鎊的房主 [34] ,為什麼是十鎊?當然,總得在一個地方劃條線嘛。但為什么正好是十鎊?如果再往下追究,這問題就難講了。」
「事情當然是這樣,」威爾不耐煩地說,「但如果你想等有了十全十美的法案再干,那你只好當革命家了,可到那時,我看,米德爾馬契就不會選舉你。至於兩面討好,這可不是一個兩面討好的時代。」
辯論的結果,布魯克先生總是同意拉迪斯拉夫的話,後者對他說來,仍是一位伯克,還帶有一點雪萊的氣質。但過了一段時間,他又覺得,還是自己的辦法管用,於是又滿懷希望地回到了老路上。在這個階段,他信心百倍,甚至不惜拿出大筆的錢來幹這件事,因為他的口才和雄辯能力這時還沒有受到考驗,他至多只是作為會議的主席講幾句話,介紹其他一些演講人,或者跟米德爾馬契的選民談談話,而每次談話之後,他總覺得自己是一位天生的策略家,後悔沒有早些從事這行營生。不過他在莫姆賽先生那裡,不免有些灰心喪氣。莫姆賽先生是米德爾馬契零售商的主要代表,這是一股雄厚的社會勢力。至於這位零售商本人,他自然是本選區顧慮最多的選民之一,從他來說,他希望給改革派和反改革派同樣供應茶和糖,因此他但願不偏不倚,兩邊都不得罪。他跟從前的市民一樣,認為必須參加選舉,實在是一大麻煩,哪怕事前可以對各派一視同仁,使大家同樣抱有希望,最後總得攤牌,叫一些人失望,可這些人在他的賬簿上,卻是可敬的主顧。蒂普頓的布魯克先生一向照顧他,向他買不少東西,然而平克頓的委員會中,也有不少人的意見對食品雜貨業的生意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莫姆賽先生認為,布魯克先生「忠厚老實」,對於一個食品商出於無奈,投了反對票,還可以諒解。關於這點,他在自己的內客廳中得到了證實。
「談到改革,布魯克先生,我只能從家庭角度來考慮,」他滿面堆笑地說,一邊把口袋裡的小銀幣弄得叮叮直響,「它對內人有沒有好處,能不能在我死後,幫助她帶大六個孩子呢?我這問題是假設的 ,我知道我會得到什麼樣的回答。很好,先生。我作為一個丈夫和父親,請問,你叫我怎麼辦?有人跑來對我說:『莫姆賽,隨你怎麼辦,但是如果你投票反對我們,我只能上別的鋪子買食品了。每逢我在酒里加糖的時候,我一定得明確知道,我的商人是有正確的政治立場的,因此我照顧他的生意是符合國家利益的。』先生,這些話就曾經從你現在坐的位子上向我提出。當然我不是指閣下你,布魯克先生。」
「不,不,那是不對的,是心胸狹隘,你知道,」布魯克先生說,然後安慰他道,「除非我的管家向我埋怨,說你的物品都是次貨,莫姆賽先生,除非我聽到,你出售的白糖、調味品,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質量欠佳,我決不會吩咐他上別處購買這些物品。」
「先生,蒙你的照顧,我非常感激,」莫姆賽先生說,覺得政治形勢似乎明朗了一些,「確實,能夠給這麼一位公正無私的先生投票,我感到萬分榮幸。」
「好吧,你知道,莫姆賽先生,你會發現站在我們一邊是正確的。這次改革慢慢會影響到每一個人,這是有關全體人民的措施,是一個開端,必須先跨出這一步,才談得到其他一切。我完全同意你的話,你只能從家庭角度考慮這事,但還有國家利益呢。我們都屬於一個家庭,你知道,都是在一口鍋子裡吃飯。投票這類事,要知道,它可以幫助好望角的人賺錢呢。說真的,選舉的影響之大,是誰也想像不到的。」布魯克先生住口了,意識到自己的話已經離開了軌道,儘管他還很得意。但是莫姆賽先生的回答卻十分堅定,毫不退讓。
「請你原諒,先生,但我無法從命。在我投票的時候,我必須知道為什麼投票,說得客氣一點,我必須知道,這對我的錢櫃和賬冊會發生什麼影響。我承認,價格是一種奧妙莫測、誰也弄不明白的東西,你買進了葡萄乾,它突然跌價了,可這東西是不宜貯藏的,對這類事,我還不了解它的來龍去脈,但是它可以起鎮靜作用,免得人忘乎所以。談到一個家庭,我想,總有借方和貸方,改革總不致把這個也改革掉,否則的話,我只好投票主張保持現狀了。從個人來說,也就是從我自己和家庭來說,我不喜歡變,我是最不喜歡變的少數人中的一個。我不是不會失去什麼的人——我這是指我在教區和私人事務方面的地位,跟閣下和閣下的惠顧當然是無關的,因為已經蒙你說明,只要我出售的物品使你滿意,不論我投不投你的票,你是不會不照顧我的生意的。」
這次談話以後,莫姆賽先生上樓,向他的太太吹噓道,他畢竟比蒂普頓的布魯克高明一著,現在他不必擔心,可以參加投票了。
布魯克先生這一次沒敢向拉迪斯拉夫誇耀他的策略,不過從他自己來說,他還是很滿意,覺得他的競選不必靠拉選票,只要在辯論上下功夫,他是憑學識,不是憑卑鄙的伎倆取勝。布魯克先生必然也有他的代理人,他們了解米德爾馬契選民的特點,以及利用他們的無知為改革法案效勞的辦法,不過這實際上無異是利用它來反對改革法案。威爾塞住了他的耳朵。議會有時也像我們生活中的其他一切,以至吃飯穿衣等等,如果我們的想像力太活躍,對它的內幕了解得太多,它就無法存在了。世界上有不少骯髒的手在干骯髒的勾當。只是威爾一再向自己提出,他支持布魯克先生的競選活動,應該完全問心無愧。
但是用那樣的方式,為正義的一邊爭取多數,是否能夠成功,他自己也心裡無數。他寫了不少演說稿和演講的提綱,但他逐漸發現,布魯克先生的頭腦里裝滿了各種各樣的貨色,有時難免失去頭緒,不知所云,很難再言歸正傳。起草文件是為國出力的一種方式,但記住文件的內容卻是另一回事。不成!要使布魯克先生在必要的時刻,想起必要的論點,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它們裝滿他的頭腦,占有它的一切空間。但困難的是找不到這種空間,因為它早已被各種思想塞滿了。布魯克先生自己也說,他講話的時候總覺得千頭萬緒,不知道說什麼好。
然而,拉迪斯拉夫的輔導活動立刻面臨了考驗。原來在提名的日子以前,布魯克先生必須向米德爾馬契尊貴的選民們闡明自己的立場。他發表演說的地點在白鹿大飯店的陽台上,這是一個有利的地點,位在市場的一角,一眼望去,可以看到一大片空地和兩條交叉的街道。那是五月一個晴朗的上午,一切似乎都富有希望。巴格斯特的委員會和布魯克的委員會之間,出現了一些諒解的跡象,它們的成員有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自由派律師斯坦迪什先生,以及普利姆但爾先生和文西先生這類實業家,因此實力雄厚,幾乎與支持平克頓的一派勢均力敵,平克頓的委員會以霍利先生等人為主,設在綠龍酒家。布魯克先生近半年來,在自己的田莊上實行了一些改革,這使《號角報》對他的攻擊調子降低了。他穿著淡黃色坎肩,驅車進城時,聽到了一點歡呼聲,不免得意揚揚,十分舒暢。但是在關鍵性的場合,情況往往變幻莫測,不到最後不能說萬事大吉。
「看樣子不錯,是嗎?」布魯克先生看到人群在匯集,說道,「不論怎樣,聽的人不會少。我很高興,你知道,一個人在社會上有這麼多朋友,實在是值得欣慰的。」
然而,米德爾馬契的織布工和製革匠,與莫姆賽先生不同,他們從來沒有把布魯克先生當作自己的朋友,在他們眼裡,他跟倫敦來的陌生人差不多。不過大家還算安靜,站在那裡聽一些發言者介紹候選人的情況,儘管其中一人——那是布拉辛的政界人物,專程前來向米德爾馬契指出它的責任的——說個沒完沒了,使人不由得擔心,在他之後,候選人還能講些什麼。這時人群越來越多,那位政界人物的話也快完了,布魯克先生的情緒突然發生了顯著變化,但他仍拿著夾鼻眼鏡,摩弄著手中的演講稿,不時與委員會的人交談幾句,仿佛對這次演說滿不在乎似的。
「我得再喝一杯雪利酒,拉迪斯拉夫。」他用輕鬆的口氣對威爾說。威爾就在他背後,隨即把他要的提神劑端給了他。這件事做得並不恰當,因為布魯克先生平時飲酒不多,喝第一杯以後,沒隔多久,又喝第二杯,這對他的身體是意外事件,它的效果不是使他精力集中,而是精力分散。可憐他吧,許多英國人正因為演說時信口開河,淨談些雞毛蒜皮的私事,結果一敗塗地!當然,布魯克先生競選議員,是指望為國劬勞,他應該不在此例,不妨談談私人瑣事,但既然要演講,總得講些大道理才成。
布魯克先生擔心的不是演講的開頭,這部分他覺得滿有把握,毫無問題,他會講得頭頭是道,像蒲伯 [35] 的雙行詩一樣娓娓動聽。上船是容易的,但接著出現在眼前的一片汪洋大海,卻叫人暈頭轉向。這時,他肚子裡的守護神醒來了,提示他道:「注意,問題,有人可能對綱領提出問題呢。」於是他開口道:「拉迪斯拉夫,把綱領提要給我。」
布魯克先生走到陽台上,歡呼聲頓時響成一片,壓倒了各種怪叫、呼嘯、咒罵和其他反對的議論,這種現象說明對方很有節制,斯坦迪什先生(一隻地地道道的老狐狸)立即湊在旁邊的人耳邊說道:「這是危險的信號,真的!霍利還有更厲害的花招在後面呢。」然而歡呼聲還是此起彼落,從來沒有一個候選人像布魯克先生那麼和藹可親,他胸前的口袋裡揣著提要,左手搭在陽台的欄杆上,右手摩弄著夾鼻眼鏡。他衣冠楚楚,穿著淡黃色坎肩,亞麻色頭髮剪得短短的,臉色安詳自若。他懷著信心開始道:
「先生們!米德爾馬契的選民們!」
這開頭是毫無問題的,接著而來的小小停頓也十分自然。
「我站在這兒感到非常高興……我一生還沒有這麼自豪過,這麼愉快過……這麼愉快過,你們知道。」
話是講得十分漂亮,但並不完全對頭,這樣,不幸得很,美好的開端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也難怪,在恐懼控制了我們,一杯雪利酒又跟煙霧似的籠罩著我們的思想時,連蒲伯的雙行詩也無濟於事,變成了「不著邊際,不知所云」的廢話。拉迪斯拉夫站在窗邊,演講者的背後,心想:「現在一切都完了。唯一的機會要看運氣了,因為有時做得再好,也不一定得到好的效果,亂來說不定倒能僥倖成功。」這時,布魯克先生方寸已亂,再也講不到點子上,只得回過頭來談他自己和他的資歷——這對於候選人始終是得心應手、萬無一失的話題。
「我的好朋友們,我是你們的親密鄰居……你們知道,我在這兒當過好多年治安法官……我一直在參與解決社會上的各種糾葛,比如,機器生產,還有破壞機器……你們不少人都關心機器,我近來也研究了這個問題。你們知道,破壞機器,那是不成的,一切必須進行下去,貿易,工業,商業,物產的交換,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根據亞當·斯密,一切必須進行下去。我們要看到整個世界,要有『遠大的目光,廣闊的視野』,必須看到一切地方,正如有人說的,『從中國到秘魯』都要看到。這個人就是約翰遜,你們知道,在《漫遊者》 [36] 上。從一定程度上說,我就是個漫遊者,當然,我沒有到過秘魯,但我不是經常守在家裡的,我知道,那不成。我到過中東地區,你們米德爾馬契的貨物,有些就是銷到那兒去的。還有,也銷往波羅的海。波羅的海,你們知道。」
在回憶的海洋中這樣漫遊,對布魯克先生說來是很輕鬆的,過了一段時間,他可以毫不費事地從遙遠的海外游回英國,但是敵人的鬼花招這時出現了。人群頂上升起了布魯克先生的模擬像,它幾乎就在他的對面,離他不到十碼遠。模擬像塗得花花綠綠,也是淡黃色坎肩,夾鼻眼鏡,臉上沒有表情。與此同時,空中還響起了模擬他的聲音,它有些像杜鵑叫,又有些像鸚鵡學舌,用木偶劇中小花臉的腔調重複他的話。人人都仰起了頭,打量十字路口那些遙遙相對的打開的窗戶,但窗口有的沒有人,有的擠滿了哈哈大笑的聽眾。模擬的聲音,哪怕毫無惡意,對於一個正在嚴肅認真地發表演講的人說來,也帶有嘲笑搗亂的性質。它往往不是準確地模仿原來的話,只是隨心所欲地摘取一些字句,進行惡毒的歪曲。這時它發出的聲音是「波羅的海,你們知道」,於是人群中本來此起彼伏的笑聲,變成了一片哄然大笑。要不是黨派的利益發揮了鎮靜作用,使布魯克的委員會中那些人意識到,千絲萬縷的關係已把他們共同的偉大事業與「蒂普頓的布魯克」聯繫在一起,那麼,連他們也會大笑不止。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用指責的口氣問,新警察局在幹什麼。可是聲音是無法逮捕的,對候選人模擬像的圍攻也不見得有效,因為霍利也許本來就預備它給人當靶子打的。
布魯克先生本人,這時不可能馬上意識到什麼,他只覺得頭腦里亂鬨鬨的,不知說什麼好,甚至耳朵也有些嗡嗡作響。他是唯一還沒有發現一切的人,他既沒看到自己的模擬像,也沒聽到那些模擬的聲音。我們在尋找要說的話時,那種焦急的心情是最容易控制我們的知覺的。布魯克先生聽到了笑聲,但他並不在意,因為托利黨要想些點子跟他搗亂,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何況這時候,那個美好的開端失去之後又跑了回來,要把他領出波羅的海了,這使他心裡更加煩躁,不知如何是好。
「哦,我想起來了,」他繼續道,把一隻手插在旁邊的口袋裡,做出一副安閒的樣子,「你們知道,如果我需要一個先例……但是如果我們做得對,我們又何必要什麼先例……但是好吧,我們不妨提一下查塔姆 [37] 。我不能說,我一定會支持查塔姆,或者庇特,就是小庇特,他不是一個有思想的人,我們卻需要思想,你們知道。」
「你的思想見鬼去!我們要的是法案。」一個粗暴的聲音從下面人群中冒了出來。
那個看不見的小花臉,本來一直盯住布魯克先生,這時立即應和道:「你的思想見鬼去!我們要的是法案。」笑聲比以前更響了,布魯克先生停了下來,第一次清楚地聽到了那個嘲笑的聲音。但它又像是在挖苦那個干擾他的人,這麼一想,他又受到了鼓舞,於是和藹地回答道:
「你的話有些道理,我的好朋友。我們聚集在這裡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彼此交換意見?你們知道,言論自由,出版自由,以及諸如此類的自由。至於法案,你們會得到法案的……」這時布魯克先生停了一下,戴好夾鼻眼鏡,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提要,仿佛要實事求是談具體問題了。但那個看不見的小花臉又開腔了:
「你們會得到法案的,布魯克先生,只要多拉些選票,弄到個議席,花上五千鎊,七先令,四便士。」
在一片大笑聲中,布魯克先生漲得滿臉通紅,放下了夾鼻眼鏡,手忙腳亂地四面張望著,這才發現了自己的模擬像,現在它已越來越靠近他了。過了一會兒,他又看到,它給一些雞蛋扔得好不傷心。他振作一下精神,又開口了。
「無理取鬧,耍花招,嘲笑,都是對真理的考驗,這一切太好了……」這時,一隻討厭的雞蛋啪的一聲打在布魯克先生的肩膀上,那個嗓音又出現了:「這一切太好了。」接著一陣雞蛋飛到空中,主要針對模擬像,但有時仿佛出於偶然,也會打到那位原型身上。這時又有一群人衝進了會場,口哨聲、呼嘯聲、吼叫聲、笛子聲,加上一些人想制止這一切發出的吶喊聲、吆喝聲,使整個會場越來越亂,在這一片鼓譟聲中,誰的嗓音也沒法壓倒它,布魯克先生也給弄得威風掃地,束手無策。這場風波要是不用遊戲的方式,不用玩笑的方式出現,還不致使人這麼狼狽。如果是真刀真槍的攻擊,那麼報館訪員可以據實報道,說「它使那位博學的先生肋部遭到了危險」,或者可以公正地證明,「那位先生的靴底曾出現在欄杆頂上」,這樣也許還差可自慰。
布魯克先生回到了委員會的辦公室,儘量裝得若無其事,說道:「這實在有些不像話,你們知道。我剛要把我們的意見告訴人民,可他們不讓我往下說。你們知道,我正想談到法案本身呢,」他又說,望了望拉迪斯拉夫,「然而到提名的時候,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但是一切都會迎刃而解的話沒有獲得一致公認,相反,委員會還覺得情況十分嚴重,那位布拉辛的政界人物寫個不停,似乎又在醞釀新的計劃了。
「那是鮑耶搞的花招,」斯坦迪什先生說,把話岔開了,「儘管他毫不聲張,我也知道,他在口技上很有一手,誰也比不上他,說真的!最近霍利常請他喝酒,鮑耶這套本領還是值些錢的。」
「得啦,你知道,你從沒向我提起這事,斯坦迪什,要不然,我也可以請他喝酒。」可憐的布魯克先生說,他為了國家的利益,已請過不少人喝酒了。
「在米德爾馬契,恐怕沒有一個人比鮑耶更為人所不齒,」拉迪斯拉夫憤憤不平地說,「可是偏偏好像總是這些人在左右著大局。」
威爾氣得要命,對自己是這樣,對他的「上司」也是這樣。他回到家中,關起房門,馬上非正式地決定,他要跟《先驅報》和布魯克先生從此一刀兩斷。他為什麼還要待在這兒?他和多蘿西婭之間不可跨越的鴻溝要填平的話,除非他離開這兒,謀得一個完全不同的職務,而不是留在這兒,充當布魯克的下屬,理所當然地給人瞧不起。於是他的頭腦里展開了年輕人的奇蹟夢:在五年中,隨著社會生活的日趨廣闊,越來越具有全國意義,政論文章和政治演說也必然身價百倍,於是他就可以平步青雲,蒸蒸日上,別人也不能誤解他,說他是要多蘿西婭降低身份遷就他了。五年,是的,只要他確切知道,她關心他超過關心其他任何人,只要他能讓她明白,他離開她是為了將來可以不必貶低自己的人格,向她表達自己的愛情,那麼他一定馬上遠走高飛,開始新的道路,這在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是完全可能的,按照事物的內在規律,才華可以帶來榮譽,而榮譽可以帶來世上的一切幸福。他擅長講話,也擅長寫作,不論幹什麼都能得心應手,而且他決心永遠站在真理和正義一邊,為它們貢獻自己的全部熱情。為什麼他不能有朝一日揚眉吐氣,出人頭地,感到自己贏得了應得的地位呢?毫無疑問,他應該離開米德爾馬契,前往倫敦學習法律,為自己的成名做好準備。
但這事不宜操之過急,必須等他和多蘿西婭之間取得某種諒解以後才成。他必須讓她知道,在目前,哪怕她願意嫁給他,他也不能娶她。這樣,他暫時還不能離職,還得與布魯克先生周旋一段時間。
但過不多久,他就有理由懷疑,布魯克先生已走到他的前面,打算了結他們的關係了。原來外界的爭論和內心的聲音不謀而合,使那位博愛主義者為了人類的利益,終於採取了比平時果斷的步驟,即退出競選,支持另一位候選人,把他的競選機構移交給那個人。他自稱這是果斷的步驟,但同時指出,他的健康狀況使他受不了競選中的驚濤駭浪,這是他事先沒有料到的。
「我覺得胸口不大舒服,繼續干那件事已力不從心,」他向拉迪斯拉夫解釋他的決定道,「我必須立刻煞車。你知道,可憐的卡蘇朋就是一個警告。我花了不少力氣,取得了一些進展,路總算打通了。這件事,這種競選活動,實在不好辦,拉迪斯拉夫,是嗎?我相信,你也厭倦了。然而我們靠《先驅報》打開了局面,使事情走上了軌道,如此等等。如今一個能力比不上你的人,也可以把它辦下去了……是的,你知道,一個不如你的人也成了。」
「你是希望我辭職吧?」威爾說,臉立刻漲紅了,一邊從寫字檯旁邊站起身子,兩手插在口袋裡,走了三步,又回過頭來,「無論何時只要你提出,我都可以從命。」
「說到希望的話,親愛的拉迪斯拉夫,我對你的能力一向評價極高,你知道。但是關於《先驅報》,我跟我們一邊的某些人商量過,他們的意思還是由他們自己辦,同時給我一定的賠償。既然這樣,我想你可能同意辭職,另謀更好的出路。那些人也許不會像我那麼器重你,我是一直把你當知心朋友和左右手看待的,儘管我始終希望你能另有高就。我想,你是不是到法國走走。我可以給你寫些信,寫給奧爾索普 [38] ,以及諸如此類的大人物。我認識奧爾索普。」
「多謝你的關照,」拉迪斯拉夫高傲地說,「既然你即將與《先驅報》分手,關於我的下一步行動,我就不必再麻煩你了。我可能暫時還得留在這兒。」
布魯克先生走後,威爾對自己說:「這是他那些親戚要他辭退我的,今後我幹什麼,不必他費心。我要留在這兒就留在這兒。我得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不必因為他們怕我,我就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