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五十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這個羅拉德派教徒要向我們說教啦。」 「去他的,憑我爸爸的亡靈起誓,」 船手說,「我不要聽他的說教, 他沒有什麼福音可以帶給我們, 我們只信仰我們唯一偉大的上帝, 而他老是給我們增加麻煩。」 ——《坎特伯雷故事》 [27] 多蘿西婭住在弗雷什特莊園,平安無事地過了將近一個禮拜,沒有提出任何危險的問題。現在每天早上,她跟西莉亞坐在樓上最漂亮的一間起居室里,窗外可以望見小小的暖房。西莉亞穿一身白色和淡紫色相間的衣服,像一束雙色紫羅蘭。她的眼睛老是睃著嬰孩那別致的動作,對她沒有經驗的頭腦說來,這些動作都是稀奇的,因此她不時中斷了談話,向懂得這門奧妙學問的保姆請教它們的意義。多蘿西婭穿了孀婦的衣服,坐在旁邊,神色那麼悲痛,對西莉亞毋寧說是一種干擾;因為不僅嬰孩這麼可愛,而且事實上,那個丈夫哪怕活著的時候,也死氣沉沉,叫人討厭,何況現在又……算了,算了!可想而知,詹姆士爵士已把一切告訴西莉亞,只是再三叮囑她,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讓多蘿西婭知道真相。 但是布魯克先生的預言沒有錯,多蘿西婭對自己分內應做的事,從來不會推卸責任。她的丈夫在他們結婚時立下的遺囑,它的宗旨她是理解的,因此她一旦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地位,馬上在心中盤算,作為洛伊克莊園的主人,她握有授予教士俸祿的權利,那麼她應該把它授予誰呢? [28] 一天早上,她的伯父照例去探望她,顯得十分起勁,不同尋常,據他解釋,這是因為目前已很清楚,議會即將解散。這時,多蘿西婭說道: 「伯父,如今我得考慮,洛伊克的教士俸祿應該歸誰了。本來塔克先生是預定的繼任者,但從他走後,我沒聽我丈夫講過,他心目中誰可以接任他的職務。我想,現在可以把鑰匙給我,讓我回洛伊克查一下我丈夫的文件了。也許我能找到一點說明他的意願的材料。」 「不要急,親愛的,」布魯克先生平靜地說,「過不了多久,你知道,你要去就可以去了。但我已把桌上和抽屜里的東西看過一遍,什麼也沒找到,除了遺囑,只有幾本深奧的筆記,你知道。一切都可以慢慢來。至於牧師問題,我已經有了一個打算,想把它給一個人,據我看他是很適當的。人家向我推薦泰克先生,說他不錯。我以前幫過他的忙,支持他爭取一個職務。這是一個使徒式人物,我相信,他符合你的要求,你保證滿意,親愛的。」 「我希望對他有更充分的了解,伯父,要是我的丈夫沒有留下什麼說明他的意圖,我只得自己作出判斷。也許他的遺囑中還有附件,是給我的什麼指示。」多蘿西婭說,她一直在猜想,她丈夫會為他的著作向她提出一些要求。 「關於教區長的人選,他沒說什麼,親愛的,什麼也沒有,」布魯克先生說,站起身預備走了,一邊向兩位侄女伸出手去,「關於他的著作,他也沒說什麼,你知道。在遺囑中完全沒有提到。」 多蘿西婭的嘴唇有些哆嗦。 「得啦,你現在還不宜考慮這些問題,親愛的。得過些日子再說,你知道。」 「我完全好了,伯父,我希望做些事。」 「好啦,好啦,以後再談吧。現在我必須走了,如今我忙得不可開交……目前已經到了轉折關頭,政治上的轉折關頭,你知道。這裡有西莉亞和她的小傢伙——你現在當姨媽了,你知道,好吧,我算是外公啦。」布魯克先生說,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匆匆走了。他急於去告訴徹泰姆,這可怨不得他布魯克先生,多蘿西婭堅持非得親自過問一切不可呢。 多蘿西婭在伯父走後,靠在椅背上,注視著疊在一起的雙手出神。 「瞧,多多!你瞧他!這麼可愛的孩子,你看見過嗎?」西莉亞操起她那種慢條斯理的嗓音,得意地說。 「什麼,咪咪?」多蘿西婭說,抬起眼睛,神色有些茫然。 「什麼?他的上嘴唇啊,你瞧他用力把它往下拉,好像跟我扮鬼臉似的。多麼滑稽!他的小腦袋中也有思想呢。可惜保姆不在這兒。你瞧他那副樣子。」 一大滴眼淚在多蘿西婭眼睛裡徘徊了好大一會兒,現在終於在她抬起頭,想笑一笑的時候,沿著她的面頰滾下來了。 「不要傷心,多多,吻一下孩子吧。你一聲不吭,在想什麼喲?我相信,你已經盡了一切責任,而且大大超過了。現在你應該快樂才是。」 「我不知道,詹姆士爵士肯不肯送我回洛伊克。我想把一切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給我留下什麼話。」 「你不能去,得等利德蓋特先生同意以後才行。他還沒有同意呢。(保姆,你來了,你抱孩子到走廊上走走。)再說,你依舊像平時那樣,頭腦里裝著一種錯誤的觀念,我看得到這點,這使我感到不安。」 「我哪裡錯啦,咪咪?」多蘿西婭說,相當溫順。現在她幾乎準備相信西莉亞比她聰明了,她確實有些擔心,想知道她的錯誤觀念是什麼。西莉亞發現自己占了優勢,決定利用這種地位。誰也不如她那麼了解多多,懂得怎樣對待她。自從西莉亞生了孩子,她對自己堅定的意志和沉著的智慧,更有了新的認識。很清楚,有了孩子,似乎就等於掌握了真理,而錯誤,一般說只是由於缺乏那個核心力量在起調節作用的緣故。 「你在想什麼,我都看得出,看得不能再清楚了,多多,」西莉亞說,「你是想找一些不舒服的事干,只因為這符合卡蘇朋先生的希望。好像你以前吃的苦頭還不夠。你這樣待他,他根本不配,你以後會看到的。他待你很壞。詹姆士為了他,氣得不得了。我最好還是告訴你,讓你思想上有個準備。」 「西莉亞,」多蘿西婭懇求似的說,「你使我很傷心。你要說什麼,趕快告訴我。」有個思想掠過了她的頭腦:卡蘇朋先生沒有把財產留給她。不過這並不是怎麼可怕的事。 「是這樣,他為他的遺囑寫了個附錄,說在一種情況下,你將失去全部財產,那就是說,如果你出嫁……」 「這種話是毫無意義的。」多蘿西婭迫不及待地插嘴道。 「不,不是嫁給任何人,附錄上是說,如果你嫁給拉迪斯拉夫先生的話,你將失去一切,」西莉亞繼續道,保持著平靜的口氣,「當然,這話是毫無意義的,你絕對不會嫁給拉迪斯拉夫先生,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它是有意義的,這說明卡蘇朋先生是怎樣的一個人。」 血湧上了多蘿西婭的臉和脖子,她感到痛心。但是西莉亞認為,她給姊姊吃的是一粒事實的清醒丸,它會消滅錯誤觀念,這些觀念已給多多的健康造成了太大的危害。因此她用不帶感情的聲調繼續往下說,仿佛是在討論孩子的衣服。 「詹姆士這麼說。他說,這是卑鄙的,不像一個紳士的行為。詹姆士看問題是最 清楚的。那好像卡蘇朋先生故意要讓大家相信,你打算嫁給拉迪斯拉夫先生,這太可笑了。不過詹姆士說,這可以制止拉迪斯拉夫先生為了貪圖你的財產娶你——仿佛他想過要向你求婚似的。卡德瓦拉德太太說,你甚至會嫁給一個玩白鼠的義大利人!但我必須去看孩子了。」西莉亞說,聲調沒有一點變化。她匆匆披上一塊薄圍巾,輕快地走了。 這時多蘿西婭又變得冷靜了,無能為力地靠在椅背上。如果她能說明她當時的感覺,那麼她會說,她產生了一種迷惘、驚訝的心理,發現她的生活整個兒變了樣子,她本人也在變化,以致回憶與剛剛誕生的新器官格格不入,不能配合。她丈夫的行為,她自己對他的忠誠,他們之間的一切爭執,以及她跟威爾·拉迪斯拉夫的全部關係,總之,一切都變了。她的世界正在動盪轉變,現在只有一點她是明確的,那就是她必須等待,重新考慮一切。有一種變化使她害怕,仿佛那是一樁罪孽,就是她對去世的丈夫產生了強烈的反感,發現他心裡另外有一本賬,它也許歪曲了她所說和所做的一切。接著她又意識到了另一種變化,它同樣使她不寒而慄,那就是她在內心深處突然對威爾·拉迪斯拉夫萌發了一種奇異的懷念情緒。以前她從沒想過他會成為她的情人,這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不可能的,可是現在,她忽然發現,有一個人在這麼看他,而且也許他本人也意識到了這種可能性。與此同時,各種不適當的情況,各種無法立即解開的疑團,也紛至沓來,湧上了她的心頭。 似乎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究竟多長,她不知道——她才聽得西莉亞說:「那就成了,保姆,現在他在我膝上可以安靜了。你去吃飯吧,讓加勒特待在隔壁屋裡。」這時,西莉亞看到,多蘿西婭靠在椅上,顯得精神恍惚,便接著對她說道:「多多,我認為卡蘇朋先生沒有良心。我從來不喜歡她,詹姆士也是的。我覺得,他的嘴角總包含一種惡毒的意味。現在他干出了這種事,我相信,哪怕按照宗教精神,你也不必再為他吃苦了。他的去世是上帝的恩典,你應該感謝。我們 不應該悲痛,寶寶,是嗎?」西莉亞充滿信任,問那個沒有知覺的世界的核心和調節者,他的小拳頭那麼可愛,連指甲也是十全十美的,那頭髮又多麼……當然,一旦把他的帽子取下,那就……但怎麼說好呢?總之,這是我佛如來在西方人中的化身。 正在這個緊急關頭,利德蓋特來了,他講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看你的神色還沒上次好,卡蘇朋夫人,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讓我給你按一下脈。」多蘿西婭的手像大理石那麼冰涼的。 「她惦記著洛伊克,要想去查看文件呢。」西莉亞說,「她不能去,是不是?」 利德蓋特暫時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望著多蘿西婭,開口道:「我不知道。按照我的意見,卡蘇朋夫人目前最需要的是心緒寧靜,在這個前提下,她什麼都可以做。靠禁止是不能使人心緒寧靜的。」 「謝謝你,」多蘿西婭打起精神說道,「我相信那是合理的。有不少事等待我處理,為什麼我要空坐在這裡?」然後她盡力擺脫個人的煩惱,回想別的一些事,驀地說道:「利德蓋特先生,我想,你在米德爾馬契認識每一個人,我有不少事要向你請教。目前我得解決一些重要的問題。我要指定一位牧師。你認識泰克先生和一切……」但是她的心情太沉重了,終於說不下去,又抽抽搭搭哭了。 利德蓋特給她喝了一點提神藥水。 他在離開以前,要求會見詹姆士爵士,對他說道:「讓卡蘇朋夫人做她要做的一切。我想,她需要充分的自由,這比任何藥物更有效。」 他在多蘿西婭神志昏迷時期對她的診治,使他對她生活中受到的折磨,形成了一些符合實際的結論。他覺得可以肯定,她一直在緊張的自我克制和內心矛盾中,過著痛苦的生活,現在她似乎只是覺得自己走出了一個牢籠,又陷入了另一個牢籠。 利德蓋特的勸告,詹姆士爵士很容易接受,因為他發現,西莉亞已把遺囑中那件不愉快的事,告訴了多蘿西婭。現在無法挽回了,這就沒有理由把需要辦的事再拖延下去。第二天,詹姆士爵士馬上同意了她的要求,答應送她回洛伊克。 「目前我並不想住在那裡,」多蘿西婭說,「那會叫我受不了。我在弗雷什特跟西莉亞在一起愉快得多。我離開了洛伊克,也許能更好地考慮關於它的問題。我打算上蒂普頓田莊,跟伯父一起住幾天,看看從前我到過的地方,會會村子裡我認識的熟人。」 「我想,現在還不成。你的伯父正忙於政治活動呢,你最好避免接觸這類事。」詹姆士爵士說,這時蒂普頓在他心目中,主要是小拉迪斯拉夫出入的巢穴。但他和多蘿西婭之間,沒有一句話接觸到遺囑中那個討厭的部分。確實,兩人都覺得,在他們中間談論這問題是不恰當的。詹姆士爵士哪怕在男人面前,也不好意思談不愉快的事。至於多蘿西婭,她一旦提到這個問題,她要說的一件事,正是她目前不能說的,因為它只是進一步暴露她丈夫的不公正。然而她確實希望詹姆士爵士知道,她和她丈夫為威爾·拉迪斯拉夫對家產的合理權利發生過分歧,她覺得,這就可以使他像她一樣明白,她丈夫提出那個不近人情、粗魯無禮的附帶條件,主要是為了不惜一切對抗那個權利,不僅僅是出於更難談到的個人感情因素。另外,應該承認,多蘿西婭希望這一點能被大家所理解,這對威爾是有利的,因為她的親友似乎認為,他只是靠卡蘇朋先生的施捨在過活。為什麼要把他比作玩白鼠的義大利人呢?那句來自卡德瓦拉德太太的話,像惡作劇的小鬼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畫的一幅刻毒的漫畫。 在洛伊克,多蘿西婭查看了桌上和抽屜中的一切,把她丈夫可能貯藏私人文件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沒發現專門留給她的什麼,只有那份「內容提要表」,這可能是打算給她的一系列指示的第一份,是為了指導她的工作的。卡蘇朋先生做什麼事都慢條斯理,猶豫不決,在給多蘿西婭制定這份遺書時也是這樣,何況他顧慮重重,對於把這部大作託付給別人的計劃總是放心不下,跟他親自執行這計劃時一樣,仿佛他是在一條黑暗的、坎坷不平的道路上摸索。他不信任多蘿西婭有能力處理他所準備的材料,他把它託付給她,只是因為他找不到另一個可以信託的編寫者。但是他終於從多蘿西婭的性格中,看到了自己的希望,覺得她能夠做好她決心要做的事,因此他要求她作出保證,在這個承諾的束縛下辛勤勞動,為他建立起一座陵墓,在這陵墓上將刻上他的名字(不過,卡蘇朋先生沒有把這部未來的著作稱作陵墓,他只是稱它《世界神話索隱大全》)。但是歲月比他更強,他的打算未能如願。他想用保證這雙冰冷的手,抓住多蘿西婭的一生,然而他只提出了問題,卻沒來得及聽取答覆。 現在這雙手鬆開了。要是她出於深刻的同情,作出了保證,她就可能任勞任怨地履行她的諾言,儘管她的理智會提醒她,這一切都毫無價值,至多只是表現了她的忠誠,但為忠誠而獻身正是最高的價值。然而現在她的理智非但不受忠誠的約束,而且更加活躍了,因為她發現,他們的夫婦關係中潛伏著秘密和猜疑的敵對因素。那個生活在痛苦中的人,在她面前已不能喚起她的同情,現在剩下的只是對丈夫委曲求全的辛酸回憶,而這位丈夫的思想實際並不像她想像的那麼崇高,他又自命不凡,忘乎所以,看不到自己性格中患得患失的缺點,以致不顧尊嚴,做出了這樣的事,連普通有一點榮譽感的人也不免為此大吃一驚。至於財產,它只是那個破裂的關係的象徵,即使對它的所有權不附加任何她所不能接受的條件,她也樂於放棄它,除了原來屬於她,又在結婚時規定歸她所有的那部分以外,她什麼也不要。這份財產帶來了許多難以解決的問題,例如,她認為它的一半應該屬於威爾·拉迪斯拉夫,這難道不對嗎?但是現在由她來實行這個正義的行動,怎麼還可能呢?卡蘇朋先生採取了殘酷的措施,給她設置了有效的障礙,儘管她心裡鬱積著對他的不滿,任何迴避他的意圖的做法,仍是她所不願考慮的。 她把她需要研究的契據文書收集之後,又鎖上了書桌和抽屜。她沒有找到片言隻語是留給她的,也沒有發現絲毫跡象,說明她的丈夫在孤獨的沉思中,曾有一時一刻想起過她,希望取得她的諒解,或向她作出解釋。她返回弗雷什特時,對他最後提出的嚴峻要求,以及最後為維護他的權利而採取的不合理行動,仍然沒有找到任何說明。 現在多蘿西婭儘量把思想轉向眼前的責任,其中有一件是別人一定會向她提起的。利德蓋特聽她談到牧師的俸祿,當時就牢牢記在心裡了,後來見了她,又與她談到這事。他認為這是一個機會,可以補救他以前違背良心所作的投票。 「關於泰克先生的情況,我不想說什麼,」他說,「我倒想提出另一個人選,那就是費厄布拉澤先生,聖博托夫教區的牧師。他的俸祿少得可憐,養不活他自己和他的家庭。他有母親、姨媽、姊姊,她們都得靠他生活。我相信,他一直不結婚,原因就在這裡。我聽過他講道,那是非常出色的,通俗易懂,發人深省。據我看,他有資格在聖保羅大教堂講道,可以跟老拉蒂默 [29] 媲美。不論什麼題目,他都講得深入淺出,見解獨到,簡單,明了。我認為他是一個極有才能的人,應該可以作出比目前更大的成就。」 「現在為什麼不能呢?」多蘿西婭問,如今她對一切不能發揮抱負的人,都深感同情。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利德蓋特說,「我自己也有體會,要使合理的事變成現實,並不那麼容易,總有許多力量在牽制著你。費厄布拉澤常常流露一種意思,似乎他選擇了錯誤的職業。他需要更廣闊的天地,不是當一名可憐的教士,據我看,他缺乏促使他前進的動力。他非常愛好博物學和各種科學知識,可是他的地位使他在這些興趣上不得不受到一定的限制。他沒有多餘的錢——連日常開支都很拮据。這就使他熱衷於打牌,反正在米德爾馬契玩惠斯特的人有的是。他打牌是為了錢,確實也贏了不少。當然,這使他不得不跟一些不值得他結交的人來往,在某些方面,也使他失於檢點。然而,儘管這樣,從整個來看,我仍認為,他是我認識的最正直的人物之一。他對人不懷惡意,光明磊落,儘管有的人外表上比他正派。」 「我不明白,他這種嗜好怎麼沒有使他受到良心的譴責,」多蘿西婭說,「他怎麼不想戒除這種惡習。」 「我相信,要是他的收入多一些,他是會戒的。他很願意把時間用在別的方面。」 「我的伯父說,大家認為泰克先生是一個使徒式人物。」多蘿西婭說,沉浸在思索中。她希望基督教創始時期的虔誠精神能在今日再現,但同時又滋生了強烈的願望,要從賭博冒險中挽救費厄布拉澤先生。 「我不想說費厄布拉澤是使徒式人物,」利德蓋特道,「他的地位不像使徒,他只是教區居民中的一個牧師,他的責任是儘量改善他們的生活。說實話,我發現,如今人們所謂的使徒式,只是指對一切採取求全責備的態度,仿佛什麼都得牧師說了算。我看,泰克先生在醫院裡就有點這種味道,他的教義大多就是要給人添麻煩,弄得大家不得安生,想到他就頭痛。再說,一個使徒式人物到了洛伊克,那還得了!他會像方濟各 [30] 一樣,覺得連飛鳥也該聽他傳道。」 「確實,」多蘿西婭說,「很難想像,我們的農夫和僱工會從他們的講道中獲得什麼啟示。我看過泰克先生的一本講道文,這樣的講道在洛伊克沒有用處——我是指那些談到義的轉歸 [31] 和《啟示錄》的預言的那幾篇。我一直在思考關於基督教的種種教義,每逢我看到一種說法比別種更能體現上帝的恩惠,我便信奉它,認為它是最正確的,因為它包含的各種善最多,也能使大多數人分享這種善。毫無疑問,寬恕多一些總比譴責多一些好。但我希望先見見費厄布拉澤先生,聽聽他的講道。」 「行,」利德蓋特說,「我相信你會滿意的。人們非常擁戴他,但他也有自己的敵人,反正總有那麼一些人,看到別人有點才能,便不能寬恕他,因為他與他們不同。至於贏錢的事,那確實是個污點。米德爾馬契人,你認識的當然不多,但是拉迪斯拉夫先生是跟布魯克先生經常見面的,他就是費厄布拉澤先生家裡那些老婦人的好朋友,他對這位牧師是會歌頌不止的。那些老婦人之一,姨媽諾布爾小姐,是忘我善行的稀奇古怪的體現,拉迪斯拉夫有時跟她非常熱和。一天我在一條小街上遇到他們,你知道拉迪斯拉夫的樣子,他有點像穿了外套和背心的達夫尼斯 [32] ,那個瘦小的老姑娘挽住了他的胳膊,活像從浪漫喜劇中走出來的一對寶貝。不過,對費厄布拉澤的最好證明,還是親眼看看他,聽聽他講的話。」 幸好多蘿西婭是在她的私人起居室里聽到這些話,當時沒有別人在場,因此利德蓋特對拉迪斯拉夫所作的天真介紹,沒有引起她的痛苦。在私人閒談中,利德蓋特往往口沒遮攔,他把羅莎蒙德的話完全忘了,因為羅莎蒙德說過,她覺得,威爾愛上了卡蘇朋夫人。那時,他關心的只是怎樣介紹費厄布拉澤的家庭。他故意先發制人,著重提到了人們對教區牧師可能講的最壞的話。在卡蘇朋先生去世後的幾個星期里,他沒有見到過拉迪斯拉夫,也沒有聽到過任何謠言,使他有所警惕,知道布魯克先生那位心腹秘書,對卡蘇朋夫人說來,是一個危險的話題。等他走後,他描繪的拉迪斯拉夫的形象,一直逗留在她心頭,跟洛伊克的教職問題爭奪地盤。威爾·拉迪斯拉夫怎麼想她呢?那件使她的臉羞得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紅的事,他有沒有聽到?聽到後,又有何感覺?此刻他清楚地出現在她的眼前,她看到他露出微笑,俯視著那位小老婦人。一個玩白鼠的義大利人!不,相反,他能夠同情每一個人,堅定不移地分擔人們思想上的壓力,而不是對人們施加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