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四十六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既然我們得不到我們所喜愛的, 讓我們喜愛我們所得到的吧。 ——西班牙諺語 利德蓋特平平安安結了婚,擔任了醫院的領導,覺得自己正在為醫療事業的改革,與米德爾馬契展開鬥爭時,米德爾馬契也越來越感受到了全國正在展開的另一種改革的脈搏。 在約翰·拉塞爾勳爵 [11] 的方案提交下議院辯論時,米德爾馬契的政治生活重又開始活躍了,黨派之間發生了新的組合 [12] ,如果新的選舉到來,這勢必在力量的對比上產生決定性的影響。有人已經預見到了這種事態,宣稱改革法案絕對不會在本屆議會通過。這也是威爾·拉迪斯拉夫向布魯克先生反覆陳述的,因此他認為,後者還沒有在競選演說中一試鋒芒,是值得慶幸的事。 「情況還在發展和成熟,好比又到了彗星年 [13] 一樣,」威爾說,「現在改革問題一經提出,群眾的情緒很快就會達到彗星的熱度。看來不用多久,又得進行大選,到那時,米德爾馬契還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想法。我們必須未雨綢繆,早做準備,為《先驅報》和政治集會多花些力氣。」 「你說得完全對,拉迪斯拉夫。我們提出的觀點必須面目一新,」布魯克先生說,「只是你知道,在改革問題上,我得保持獨立的立場,我不想走得太遠。我要採取韋爾伯福斯和羅米利 [14] 的路線,你知道,致力於黑奴解放和刑法問題,以及諸如此類的事。但當然,我會支持葛雷。」 「如果你在原則上主張改革,你就得準備接受形勢提出的要求,」威爾說,「否則,人人各自為政,各搞各的,互相扯皮,整個事業就會瓦解。」 「對,對,我同意你的話——我贊成那個觀點。我會從這樣的角度考慮問題。你知道,我會支持葛雷。但我不願改變事物的平衡狀態,我想葛雷也不願。」 「但那正是國家所需要的,」威爾說,「否則,政治協會 [15] 或其他任何以改革政治為目標的運動,就失去意義了。現在國家需要的下議院,必須不是由地主階級的代理人所操縱,而是由代表其他利益的人所組成的。改革做不到這點,爭取它也就沒有必要,這好比雷聲已經響了,冰山即將崩潰,我們卻只要求摧毀它的一角。」 「你說得太好了,拉迪斯拉夫,應該這麼提出問題。對,把它記下來。我們必須著手收集材料,說明群眾的情緒,還有破壞機器運動、普遍的窮苦等等。」 「關於材料,」威爾說,「一張兩英寸的卡片就可以記載不少。幾行數字已足以說明貧困的狀況,再有幾行就能讓大家看到,人民的政治決心增長的速度。」 「好,把它們開列出來,要詳細一些,拉迪斯拉夫。對啦,那是一個好主意,在《先驅報》上寫些文章,把數字放進去,得出貧窮的結論,又把另一些數字放進去,得出……如此等等。你知道怎麼表達。說真的,伯克 [16] ——我一想到伯克,不由得指望哪個人有個口袋選區可以給你,拉迪斯拉夫。你知道,你要是競選是絕對不會當選的。可是我們的議院需要人才,我們既然要改革,就永遠需要有才能的人。說真的,你談到冰山和雷聲,那可真有點兒像伯克。我需要的正是這種表達方式,不是思想,你知道,只是怎麼提出這些思想。」 「口袋選區不一定是壞事,」拉迪斯拉夫說,「問題在於是否裝在正確的口袋裡,至於伯克,那是隨時可以找到的。」 那種讚譽性的比較,儘管出自布魯克先生之口,威爾聽了還是很高興。如果要求一個人既表現得比別人好,又完全不把別人的恭維放在心上,這未免難以辦到;在公正的行為普遍得不到頌揚的情況下,哪怕出現一聲驢叫似的奉承話,只要它來得正是時候,也會發生鼓舞作用。威爾本來覺得,他的寫作才能超過了米德爾馬契的一般理解水平,因此對自己的工作起先並不起勁,只是在心中琢磨:「何不姑且試試?」然而現在他充分愛上了它,開始熱情洋溢、興致勃勃地研究政治形勢,就像從前研究詩歌格律或中世紀文獻一樣。不可否認,要不是想跟多蘿西婭待在一個地方,又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事好干,他這時不會在這裡思考英國人民的需要,或者抨擊英國政治家的手腕,很可能他還在義大利漫遊,構思他的劇本,舞文弄墨,但覺得寫散文既枯燥無味,寫詩歌又近乎無病呻吟,或者從古畫中臨摹一些「小玩意兒」,但又認為「沒有意思」,於是把它們束之高閣,宣稱歸根結底自己創造還是最重要的;至於政治上,他也只會熱烈地同情一般的自由和進步。然而我們的責任感使我們必然想做些什麼,這樣,我們不得不拋棄興趣主義,意識到我們的行動終究不是無關緊要的遊戲。 現在拉迪斯拉夫接受了一份工作,儘管這不符合他一度嚮往的模糊而崇高的理想,也不是他所說值得他終生努力的事業。但他的熱烈天性,使他在那些跟生活和行動息息相關的事物面前,不能無動於衷,他那種一觸即發的反抗精神,也促進了他的社會意識的高漲。雖然卡蘇朋先生翻臉無情,不准他再走進洛伊克公館,他還是很愉快;他對世界獲得了大量新的認識,它們顯得那麼生動有趣,具有實際意義;他還使《先驅報》聲名大振,發行到了布拉辛一帶(別認為這個地區很小,文章卻像許多事物一樣,是可以傳遍世界各地的)。 布魯克先生有時確實叫人惱火,使威爾不能忍耐,好在他不必老待在蒂普頓田莊,他在米德爾馬契有自己的寓所,可以來往於兩地之間,調劑他的生活。 他對自己說:「把等級提高一點,那麼布魯克先生好比是內閣部長,我則是次長。反正事物總是這樣,小浪匯集成大浪,必須與大浪保持同一步調。我在這兒還可以,至少比卡蘇朋先生指望我過的日子好一些,他是要我一切都按規矩行事,不得有半點差錯,這叫我受不了。名聲或薪金高低,我倒不在乎。」 正如利德蓋特所說的,他有點像吉卜賽人,寧願自己不屬於任何階級。他覺得他的地位很有詩意,看見自己不論走到哪裡,都會引起一點詫異,還很高興。但這種怡然自得的心情遭到了干擾,那就是他在利德蓋特家中與多蘿西婭不期而遇之後,感到兩人之間出現了新的隔閡。他的憤怒自然指向卡蘇朋先生,因為後者事先就宣稱,威爾將失去他的社會地位。假如這預言向他當面發出,他會回答說「我從來沒有任何社會地位」,同時熱血一涌而上,從他白淨的麵皮上反映出來。但反唇相譏是一回事,接受它的後果又是一回事。 然而當地對《先驅報》這位新主編的看法,卻與卡蘇朋先生的觀點不謀而合。威爾的親戚關係不像利德蓋特的高貴出身,不能在那個優異的社會中給他提供有利的庇護,因為人們不僅說,年輕的拉迪斯拉夫是卡蘇朋先生的侄兒或表侄,而且說「卡蘇朋先生根本不當他一回事」。 「他是布魯克找來的,」霍利先生說,「這種職業凡是稍有頭腦的,誰也不會接受。你可以相信,卡蘇朋對他出了錢培養的年輕人,竟然不願理睬,這自然有他的道理。跟布魯克一樣,這是那種為了稱讚一隻貓,不惜丟掉一匹馬的傢伙。」 威爾那些多少帶有一點詩意的怪癖,似乎證實了《號角報》主編凱克先生的意見。凱克說,按照事實而論,拉迪斯拉夫不僅是波蘭的間諜,而且神經有些反常,正因為這樣,他上台演講的時候,才那麼油嘴滑舌,嘰里呱啦的快得異乎尋常——這個人是一有機會就要誇誇其談的,真是給一般穩健的英國人丟盡了臉皮。凱克看到這個細長條子披著滿頭淡黃色鬈髮,站起來講話,就感到噁心,可這傢伙滔滔不絕,一講就是一個鐘頭,專門攻擊那些「從他躺在搖籃里的時候就已存在」的各種制度。在《號角報》的一篇社論里,凱克這樣描寫拉迪斯拉夫在一次討論改革的會議上的發言:「這是一個狂熱分子的胡言亂語,一種毫不足道的叫囂,表面上聳人聽聞,光輝燦爛,內容卻儘是不負責任的讕言,議論浮淺,把最近那種分文不值的廉價描寫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昨天那篇社論真是呱呱叫呢,凱克,」斯普拉格大夫帶著嘲笑的意思說,「但是什麼叫狂熱分子?」 「哦,那是法國革命中出現的一個名稱。」凱克答道。 拉迪斯拉夫的這一危險方面,與他引人注目的其他特色,構成了奇怪的對照。威爾喜愛兒童,這一半出於藝術家的天性,一半是熱情的表現。那些蹦蹦跳跳的孩子越是小,衣著越是古怪,他越喜歡嚇唬他們,逗他們玩。我們知道,他在羅馬總愛在貧苦居民中間閒逛,這種愛好在米德爾馬契也沒有改變。 他的周圍聚集了一群滑稽的孩子,一個個都是小蘿蔔頭,男的不戴帽子,褲子破破爛爛,襯衫又短又小,露在褲子外面,女的甩開披在眼睛上的頭髮,盯著他瞧,保護她們的弟兄們也至多只有七歲。到了采堅果的時候,他就率領了這一支人馬,像流浪的吉卜賽人,奔赴哈爾賽爾樹林玩兒。天氣變冷以後,他便在晴朗的日子帶他們去撿樹枝,到山邊的窪地上燒起一堆篝火,又拿出一些薑餅招待大夥,用自己在家裡偷偷做的小木偶作即興表演。這是他的一種怪誕行徑。另一種是他喜歡在他熟悉的人家,直挺挺地躺在壁爐前面的小地毯上談天,這副怪樣子,往往給偶然前來的其他客人發現,於是大家認為,這種反常舉動正可以證明,他是個危險的混血兒,天性放蕩不羈。 但是威爾的文章和演講,在當時新的黨派陣線壁壘分明的情況下,自然會得到擁護議會改革的家庭的歡迎。他應邀走進了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的公館,只是在這裡,他不能躺在地毯上。布爾斯特羅德太太覺得,他談到天主教國家的那些話,流露了對敵基督 [17] 的妥協傾向,這是知識分子往往信心不堅的表現。 然而在費厄布拉澤先生家中——大概由於事物的嘲弄,他在全國的這場運動中,卻與布爾斯特羅德站在同一立場上——威爾卻得到了女士們的歡心。他對小諾布爾小姐特別友好,每次在街上看到她挽著籃子走過,一定要當著全城人的面,把胳臂伸給她,陪她訪問窮人,與她一起把她從甜點中偷偷省下的食品分發給孩子們。 但是他去得最多的人家,還是利德蓋特家,在那裡他可以無拘無束地躺在地毯上。這兩個人性情完全不同,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有一致的觀點。利德蓋特態度生硬,但脾氣不大,對健康人的怪念頭完全不加理會,拉迪斯拉夫通常也不會把纖細的感情浪費在不理解它的人身上。然而對羅莎蒙德,他卻不同,常常賭氣,使性子,有時還很不客氣,弄得她心裡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不久,他就成了她的歡樂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他可以陪她唱歌,他的談話別有風味,他也從來不會板起臉孔想心事,而她的丈夫儘管溫柔體貼,一切聽便,卻往往過分嚴肅,弄得她很不開心,使她更加覺得醫生這行職業實在一無可取。 利德蓋特常常嘲笑人們脫離實際,迷信「一紙空文」的效力,可是對病理學的落後狀態,卻漠不關心,因此有時不免提出一些難題,質問威爾。三月的一個晚上,羅莎蒙德穿一身領圈上鑲天鵝絨花邊的櫻桃色衣服,坐在茶桌旁邊。利德蓋特遲遲才回到家中,他忙了一天,已經很累,斜坐在靠近壁爐的安樂椅中,一條腿擱在扶手上,眼睛在《先驅報》上一欄欄溜過去,眉宇間露出了一絲不愉快的神色。羅莎蒙德發現他心裡煩惱,便避免瞧他,還暗暗感謝上蒼沒有賜給她憂鬱的天性。威爾·拉迪斯拉夫躺在壁爐前面的小地毯上,端詳著窗簾杆子出神,嘴裡低低哼著《當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臉》,一隻家養長毛狗伸開四肢躺在他身邊,幾乎已沒有活動的餘地,以致不時從腳爪中間瞪一眼這位地毯的僭取者,表示它無聲但強烈的抗議。 羅莎蒙德端了一杯茶給利德蓋特,他丟下報紙,向一躍而起、走到桌邊來的威爾說道: 「拉迪斯拉夫,你們吹捧布魯克,把他說成改革派地主,真是好沒來由,這只能使《號角報》在他衣服上找到更多的破洞。」 「這無關緊要,讀《先驅報》的人不會讀《號角報》,」威爾說,一口氣喝完了茶,在屋裡踱來踱去,「你以為群眾讀報,是為了改變自己的觀點嗎?我們是在拚命為妖魔的晚宴調酒,『調啊調,調啊調,能調的人都來調呀』,至於將來,誰知道他會站在哪一邊。」 「費厄布拉澤說,他不相信機會來的時候,布魯克會當選。那些自稱支持他的人,到了關鍵時刻,會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候選人來。」 「試試沒有妨害。選本地居民當議員是有好處的。」 「為什麼?」利德蓋特說,他動不動就這麼直截了當提出質問。 「因為他們更能代表地方上的愚蠢勢力,」威爾哈哈大笑道,連那一頭鬈髮也抖個不住,「而且他們在這一帶總得規規矩矩才行。布魯克不是一個壞人,他在田莊上做了些好事,但要不是想當議員,他是永遠不會幹的。」 「他不適宜當民意代表,」利德蓋特說,露出堅定的輕蔑表情,「誰想依靠他,都要失望,我在醫院裡已領教過了。但是在醫院裡,駕車的是布爾斯特羅德,他只是坐車的。」 「那得看你給民意代表定的標準怎樣了,」威爾說,「從目前來看,他很合適,因為現在人們的要求不過如此,他們關心的不是選什麼人,他們只是要一張選票。」 「拉迪斯拉夫,你們寫政論文章的人的拿手好戲,就是對一個措施大肆宣傳,好像這是萬應靈丹,對一個人也大肆吹捧,實際上,這個人正是需要醫治的疾病的一部分。」 「這有什麼關係?人們會在不知不覺中醫好自己的病,忘記自己的田地。」威爾說。他往往靈機一動,就對以前從未考慮過的問題找到了答案。 「這不是理由,不能因此鼓勵不切實際的幻想,誇大目前這個措施的效力,把它說得天花亂墜,同時卻把一無所能,只會投票的鸚鵡選進議會。你們反對腐敗,可是硬叫人民相信,社會可以靠政治騙局來醫治,這是最大的腐敗。」 「你的話很動聽,親愛的先生。但是你的醫治總得從一個地方入手啊,目前這個改革只是第一步,沒有這開始的一步,千百件使群眾不滿的事就無從得到糾正。你不妨看看前些天斯坦利 [18] 講的話,他說,長期以來議會就知道修修補補,對小的賄選問題很關心,調查這個選民,那個選民,問他們有沒有拿到錢,然而大家知道,那裡的席位早已躉批出售了。等候民眾代表增長智慧,良心發現,那是廢話!我們能夠相信的唯一良心,就是群眾本身的是非觀念,能夠發揮作用的最高智慧,就是滿足正當要求的智慧。那便是我的原則,它對哪一方有害?我支持的是支持人們正當要求的人,不是袒護壞事的好好先生。」 「你用一般的道理來論證一個具體的問題,這只是一種錯誤的推理,拉迪斯拉夫。當我說,我贊成吃藥可以治病時,並不表示我贊成用鴉片來醫治眼前的痛風症。」 「眼前的問題是用不到論證的,難道我們在找到十全十美的人以前,什麼也幹不成?你贊成那麼辦嗎?如果有兩個人,一個贊成你的醫療改革,另一個反對,你是不是要先問一下,誰的動機純正,甚至誰的頭腦聰明一些?」 「哦,當然不會,」利德蓋特說,發現自己給將了一軍,因為這正是他經常用的論調,「如果我們身邊只有這樣的人,卻不與他合作,那麼一切只好拉倒了。比如布爾斯特羅德,這城裡關於他的謠言哪怕全是真的,這也不能否定,在我所了解和最關心的問題上,他有志向和決心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但那是我可以與他合作的唯一方面,」利德蓋特自豪地補充道,想起了費厄布拉澤先生的話,「在其他方面,我與他毫不相干。我決不會為了任何私人原因吹捧他——我與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你是否認為,我是為了任何私人原因吹捧布魯克?」威爾·拉迪斯拉夫生氣地說,驀地轉過身來。他第一次對利德蓋特感到了不滿,不過也許,這也是由於他不願任何人過問他與布魯克先生越來越密切的關係。 「我根本沒有這個意思,」利德蓋特說,「我只是解釋我自己的行為。我剛才無非是說,一個人可以為了一個特定的目的,與其他人合作,儘管這些人的動機和一般作為,可能大有疑問也無妨,只要他個人完全保持獨立,相信他不是在為自己謀私利,不是為了金錢和地位才那麼做的。」 「那你為什麼不能把你這種寬容態度推己及人呢?」威爾說,仍有些生氣,「你重視你的人格獨立,我也同樣重視我的人格獨立。你沒有理由想像我對布魯克懷有個人動機,正如我也不能懷疑你對布爾斯特羅德懷有個人動機一樣。我想,動機是個榮譽問題,這是誰也無法證明的。但是關於世上的地位和金錢,」威爾最後說,把頭向後一仰,「我認為那很清楚,我的行為不是由它們決定的。」 「你完全誤解了我的意思,拉迪斯拉夫,」利德蓋特說,有些詫異,他一心替自己的行為辯白,沒有留意,拉迪斯拉夫可以把這些話應用在他自己身上,「我無意之中得罪了你,請你原諒。事實上,我倒是覺得,你把世俗利益完全置之度外,有些浪漫作風。關於政治問題,我認為這只是理智上的偏見。」 「今天晚上你們兩個爭論不休,多沒意思!」羅莎蒙德說,「我真不明白,為什麼要把金錢也牽涉進去。為了政治和醫學爭爭吵吵,已經夠無聊的了。為了這兩個題目,你們簡直可以跟全世界,也可以在相互之間爭個沒完。」 羅莎蒙德神色溫和,毫無偏袒,說完後起身按鈴,然後穿過屋子,走向她的工作檯。 「可憐的羅莎!」利德蓋特說,在她走過身邊時,向她伸出手去,「小天使不喜歡爭論。給我們唱唱歌吧。讓拉迪斯拉夫給你伴唱。」 威爾走後,羅莎蒙德對丈夫說:「泰第烏斯,今天晚上你為什麼情緒這麼壞?」 「我?那是拉迪斯拉夫情緒不好。他簡直像一塊火石。」 「不,我是指那以前。你回家的時候就好像很煩惱,一臉怒氣。這樣你才開始跟拉迪斯拉夫先生頂牛。你這副臉色總使我很害怕,泰第烏斯。」 「是嗎?那我一定像吃人的野獸啦。」利德蓋特說,贖罪似的撫摩著她。 「什麼事使你煩惱?」 「哦,那是外邊的一些事——職務上的事。」 實際上他收到了一封信,催他付清家具賬。但羅莎蒙德眼看就要分娩,利德蓋特不願她為這類事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