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四十五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許多人天生喜歡吹捧祖先的時代,貶低眼前,把它說得一無是處。然而要入木三分地批評現在,又不得不藉助於過去,利用對過去的諷刺來諷刺現在,於是為了譴責當前這個時代的弊端,他們只得把他們所歌頌的那個時代的弊端也公之於世,結果徒然證明,兩者的罪惡是共同的。就因為這樣,賀拉斯、尤維納利斯和佩爾西烏斯 [3] 雖非先知,他們的詩句卻好像在針砭時弊,指向我們這個時代。 ——托馬斯·布朗爵士:《世俗的謬誤》 [4] 新熱病醫院遭到的反對,利德蓋特向多蘿西婭作了扼要的說明,它正如其他反對意見一樣,人們往往見仁見智,從不同的角度來理解。利德蓋特認為,這是嫉妒與愚蠢的偏見混合而成。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卻覺得,這不僅包含醫生的嫉妒,也是某些人決心與他為敵的結果——主要由於對他全力宣傳的教派懷有敵意,而他卻不遺餘力,要作它的全能的世俗代表。這種敵意當然要在宗教以外的其他領域尋找口實,好在人們的行為總是錯綜複雜、互相牽連的,要做到這點並不困難。這些可以稱之為牧師的觀點。但是一切反對總可以獲得無限廣泛的響應,它決不局限於知情者的範圍,不明真相的群眾永遠是它最好的傳聲筒。在米德爾馬契,反對新醫院及其管理機構的論調,自然會在這些人中間引起回聲,因為按照上天的安排,人不可能都是先知先覺。只是人與人不同,他們所代表的社會色彩也不盡一致,一方面有溫文爾雅的明欽大夫,另一方面也有直截了當、不留餘地的多洛普太太——屠宰巷金樽酒店的老闆娘。 多洛普太太根據自己的推論,越來越相信,利德蓋特醫師雖然沒有下過毒藥,但是巴不得病人死在醫院裡,好供他開膛剖肚,不必徵求你的意見,取得你的同意。因為「有一件事」大家知道,他主張解剖戈比太太的遺體。戈比太太住在帕利街,是一位體面的婦人,結婚以前已有一筆存款。從一個醫生說來,這是很糟糕的,因為醫生如果還有一點用處,就應該在你死前知道你得的病症,不必等你死後去挖掘你的內臟。如果這不成其為理由,那麼多洛普太太倒想請教,什麼才算是理由。她的聽眾普遍感到,她的意見是一道防波堤,它一旦毀壞,屍體就沒有保障,開膛剖肚的事會泛濫成災。人們對伯克和黑爾 [5] 的突然襲擊還記憶猶新,在米德爾馬契也難保不出這種亂子! 不要以為在屠宰巷金樽酒店傳布的意見,對醫學界無足輕重,這家權威老店是多洛普開辦的著名酒店,偉大的福利俱樂部便設在這裡。幾個月以前,它還就它的常任醫藥顧問人選問題投過票,預備罷免原來的「甘比特醫師」,改選「這位利德蓋特醫師」,因為後者醫術高超,往往藥到病除,有的病其他醫生束手無策,卻讓他治好了。但是投票結果,利德蓋特落選了,因為兩個會員堅決反對,他們不知根據什麼理由,認為醫生具有起死回生的力量這點不足憑信,也不宜提倡,否則難免會幹預上帝的意旨。然而這一年中,輿論發生了變化,多洛普酒店中形成的一致意見,便是這種變化的標誌。 將近兩年以前,人們對利德蓋特的醫術還一無所知。那時,所謂醫術高低並沒有定論,全看醫生的推測是否像那麼回事,醫生也只是根據自己的推測,認為病源是在心窩或松果腺,便開方給藥,反正不論怎樣,在完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這些診斷同樣值得重視。因此有些得了慢性病的人,或者像老費瑟斯通那樣長期病魔纏身,已給弄得精疲力盡的人,自然立刻想到了利德蓋特,認為不妨讓他姑且一試。此外,還有不少人欠了原來的醫生一大筆賬,不想照付,他們也樂於跟新醫生打交道,另外開闢一條出路,在他們的孩子身體不適,需要服藥,原來的醫生又不肯通融時,可以前去請教。這樣,大家都想請利德蓋特看病,似乎公認他是學識豐富的大夫。有些人認為,在「涉及肝臟的場合」,他比別人有用——至少,從他那裡拿幾瓶「藥水」,並無害處,如果它們證明無效,那時重新服用清血丸藥也不遲,它雖然不能使發黃的皮膚變白,總還能保住你的性命。不過這些病人都是無關緊要的市民。至於米德爾馬契的上等人家,他們沒有明顯的理由,是不會改變他們的醫生的。皮科克先生原來的主顧也並不認為,只因利德蓋特接替了他的業務,便非得請他看病不可,他們說,他「似乎不能與皮科克同日而語」。 但是利德蓋特來到這裡沒有多久,就有不少細節流傳開了,它們引起了各種不同的猜測,也在原來支持他的人中間,加深了分歧。有些細節雖然可以給人深刻的印象,但是它們的意義,人們卻完全不能理解,好比他們看到一個統計數,但提不出比較的標準,只能在它後面加上一個驚嘆號。一個成年男子一年吸進的氧氣有多少立方英尺,這在米德爾馬契的某些居民中,可以引起多大的驚異!「氧!誰也不知道這是啥子東西……那麼,霍亂會傳播到但澤,又有什麼奇怪?可是有人還認為隔離檢疫沒有必要呢!」 有一件事傳說紛紜,那就是利德蓋特不出售藥品。這既得罪了大醫師,侵害了他們獨占的權利,又得罪了藥劑師醫生,他們本來與他是平等的;不久以前,這些人還認為法律站在他們一邊,因為按照法律,一個沒有在倫敦取得醫學博士頭銜的人,除了發售藥物,沒有收取其他費用的資格 [6] 。但是利德蓋特缺乏經驗,沒有料到,他的新方針在醫藥界以外,引起的不滿甚至更大。莫姆賽先生是高級市場最大的食品商,他雖然不是利德蓋特的主顧,但有一天裝出滿臉笑容,提起了這點。利德蓋特不夠謹慎,匆匆忙忙對自己的理由作了一個通俗的解釋,向莫姆賽先生指出,如果醫生只能靠賣藥收費,長長的賬單上開的儘是藥水、藥丸和藥粉的費用,那勢必降低他們作為醫師的職責,這對病家是有害無益的。 「正是由於這樣,辛勤工作的醫生可能變成江湖郎中那樣的騙子,」利德蓋特幾乎不假思索地說,「為了多掙一些錢,他們不惜對英王的臣民用藥過量。莫姆賽先生,這是一種惡劣的詐騙行徑,它勢必給身體造成嚴重傷害。」 莫姆賽先生不僅是教區的貧民救濟委員(正是為貧民的醫藥費問題,他才找利德蓋特打聽消息),而且是一個氣喘病患者和多子女家庭的家長,因此,從醫療業務和他本人來看,他都是不容忽視的人物。確實,這是一個優異的食品商,火紅的頭髮堆得金字塔一般高,對待顧客總是客客氣氣,甜言蜜語,把你奉承得高高興興,而且保持一定的分寸,決不讓心裡的話全部泄露給你。正是莫姆賽先生髮問時那種興致勃勃的友好態度,決定了利德蓋特回答的聲調。然而聰明人要謹記在心,千萬不可輕易作出解釋,它只會引起更多的誤解,要知道,禍從口出,言多必失。 利德蓋特笑嘻嘻地結束了話,把腳伸進踏鐙,莫姆賽先生則笑容可掬,比他懂得英王的臣民這稱號更加起勁,嘴裡連聲說:「再見,先生!再見,先生!」那副神氣仿佛利德蓋特的一席話,已使他茅塞頓開。但事實上,他的觀點是混亂的。幾年來,他嚴格按照賬單上的項目付錢,因此每付出半個克朗或十八個便士,他都知道,一定有相應的可以衡量的實物已經提供給他。這使他付賬時心情舒暢,覺得自己盡了丈夫和父親應盡的責任,賬單越長,他也越感到自豪。此外,服藥除了「自己和家庭」受益無窮外,還可以提供一種樂趣,使他對藥品的直接效果形成精確的判斷力,因而為甘比特醫生的治療提供明智的說明。這位大夫的地位固然比倫奇或托勒低一些,但作為婦產科醫生卻特別受到尊重,關於他的能力,莫姆賽先生認為,他在各方面都毫不足道,唯獨作為醫生,那是不可等閒視之的。他往往小聲對人說,他覺得甘比特比其他任何醫生都高明一著。 但是一個新人的膚淺議論,遇到更深一層的道理就站不住腳了。那天在店堂樓上的客廳里,莫姆賽先生把利德蓋特的話轉告了他的太太。這是一位有名的多產媽媽,常年處在甘比特醫生或多或少的照料下,有時發生猝不及防的意外,還得把明欽大夫請來會診。 「難道這位利德蓋特先生的意思是說,吃藥沒有用嗎?」莫姆賽太太道,她講話總是慢吞吞的,「我倒要請教他,我到了有喜的時候,要不是在一個月前服用提神劑,我怎麼支持得住?你想想,我每天都得為上門的主顧準備什麼來著,親愛的!」她轉身對一個親密的女友說,那人正坐在她旁邊,「大牛肉餡餅、魚肉卷、牛腿肉、火腿、舌肉等等,等等!但是最好的提神劑還是淡紅合劑,不是棕色合劑。我不明白,莫姆賽先生,你這麼一個老練的人,居然有耐心聽那些廢話。要是我,我馬上叫他免開尊口,我懂的還比他多一些。」 「不,不,不,」莫姆賽先生說,「我不想把我的看法告訴他。什麼話都可以聽,但主意要自個兒拿,這是我的格言。但他不知道,他是在跟誰講話。我不會讓他牽著鼻子走。有些人常常自以為是,跟我說這個說那個,那副神氣就好像在說:『莫姆賽,你是個傻瓜。』但我一笑置之,我寧可讓他們自鳴得意。要是吃藥對我和我的家庭有害,到這個時候我早已發覺了。」 第二天,甘比特先生聽說,利德蓋特在到處宣揚藥物無用論。 「真有這麼回事!」他說,揚起了眉毛,露出不勝詫異的神色。(他是一個身強力壯、聲音嘶啞的人,無名指上戴著一隻大戒指。)「那麼他怎麼醫治他的病人呢?」 「可不是,我 也這麼說呀,」莫姆賽太太答道,她有個習慣,總把代名詞講得特別重,「難道他 以為,只要他來跟人家坐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了,人們便會掏錢給他嗎?」 甘比特先生是經常到莫姆賽太太這裡來坐一會兒的,有時談談他自己的養生之道,或者拉拉家常,但是他當然明白,她的話毫無指桑罵槐的意思,他來消閒和聊天,從來沒有引起過她的不滿。於是他風趣地答道: 「不過說真的,利德蓋特是一個漂亮的小伙子呢。」 「我 可不想請他看病,」莫姆賽太太說,「別人 願意請他,那是他們的事。」 這樣,甘比特先生從大食品商家中出來時,不必再擔心競爭,只是難免有一種感覺,即利德蓋特是一個偽君子,這種人靠標榜自己的正直來破壞別人的信譽,因此大家應該謹防上當,揭露他們的真面目。不過甘比特先生在業務上還算稱心,他的主顧大多是零售商人,這使他可以用結賬代替現金支出。他覺得,揭露利德蓋特的事,他還是不插手的好,等他力量大一些再說。確實,他沒有受過太多的教育,他是不顧同行的藐視,克服了重重困難,才打開了局面,好在儘管他把呼吸器官肺稱作「非」,這並不妨礙他成為一個出色的助產士。 其他醫生覺得自己力量比較大。托勒先生的主顧都是當地的第一流人物,他自己又出身於米德爾馬契的古老家族,這個家族的人在法律界和其他各界都有,地位都比零售商高。他跟我們那位性子急躁的朋友倫奇不同,生就了世界上最隨和的脾氣,有些似乎應該使他生氣的事,他也能處之泰然,他修養好,為人幽默風趣,有一所漂亮的住宅,機會湊巧的時候也喜歡打打獵,他跟霍利先生是老朋友,跟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卻是冤家對頭。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這麼一個性情溫和的人,治病時卻大刀闊斧,採取放血、發皰、飢餓等等治療方法,把自己為人的榜樣滿不在乎地丟在腦後。但是這種不協調,反而提高了他在病人中的聲望,他們通常認為,托勒先生作風懶散,但醫起病來卻一絲不苟,使人心悅誠服。他們說,幹這一行的,誰也不像他這麼認真;你請他,他來得是慢一些,但他一到,總會採取 一些辦法。在同行中間,他威信極高,他隨口講一句對某人不利的話,那種揶揄的口吻立刻會給添枝加葉傳播出去。 有人對他說,皮科克先生的後繼者不打算出售藥品,他聽得多了,自然懶得再笑,只是應了一聲:「哦!」有一天在聚餐會上,哈克布特先生提到這事,托勒先生笑道:「這下子,迪比茲可以把他過期的陳藥統統脫手了。我喜歡小迪比茲,他走運我自然高興。」 「我明白你的意思,托勒,」哈克布特先生說,「我完全贊同你的意見。有機會的時候,我得把這意思說給大家聽聽。一個醫生應該為他的病人服用的藥品的質量負責。這是迄今為止得到公認的收費制度的原則。那種改革只是沽名釣譽,對實際毫無好處,真是害人不淺。」 「沽名釣譽,哈克布特?」托勒先生說,冷笑一聲,「我看不見得。一個人靠誰也不相信的事,是沽不了名,釣不了譽的。其實這跟改革根本無關,問題只在於,藥品的利潤是由藥商還是由病人付給醫生,以及是不是在診斷的名義下,收取額外報酬。」 「啊,誠然,誠然,這只是你們那些老騙局的新花招。」霍利先生說,一邊把圓酒瓶遞給倫奇先生。 倫奇先生平時是戒酒的,但遇到宴會之類,卻從不錯過機會少喝一口,現在他已經有些醺醺然,因此肝火更旺了。 「談到騙局,霍利,」他說,「隨意用它來誣衊別人是很容易的。我要反對的只是,作為一個醫生,卻要在同行臉上抹黑,大喊大叫,到處宣揚,好像一個醫生經售藥品,就見不得人似的。我根本不把這種指責放在眼裡。我得說,一個人最不光明正大的勾當,就是在同行中間招搖撞騙,藉口革新,對他們久經考驗的傳統做法橫加誣衊。那就是我的意見,不論誰要反對,我都不怕,我做我的。」倫奇先生的聲音越來越響,變得非常尖銳。 「你這話我可不敢苟同,倫奇。」霍利先生說,把兩手插進了褲袋。 「我的好朋友,」托勒先生為了息事寧人,望著倫奇先生插口道,「那種做法真正得罪的還是內科醫生。至於尊嚴問題,那讓明欽和斯普拉格去考慮吧。」 「難道醫學立法對這種侵害,沒有提供什麼保障嗎?」哈克布特先生說,表示毫無私心,想替他們出些主意,「喂,霍利,法律是怎麼規定的?」 「這類事毫無規定,」霍利先生說,「我替斯普拉格查過法律。你要靠該死的法官作決定,只能到處碰壁。」 「啐!何必依賴法律,」托勒先生說,「就醫生的業務來說,那種主張是荒謬的。沒有病人歡迎它,皮科克的病人早已習慣了放血,當然也不會歡迎。把酒遞給我。」 托勒先生的預言在一定程度上應驗了。莫姆賽夫婦根本不打算請利德蓋特看病,他反對用藥的謠言把他們嚇住了,即使那些請他看病的人,也不免提心弔膽,一直在留意,看他是否「用盡了他所能用的一切辦法」。波德雷爾是好先生,一向寬大為懷,本來認為利德蓋特是在一心一意研究更好的醫療方法,對他著實敬重,現在也給那些謠言搞糊塗了,以致在他的妻子患了丹毒、請利德蓋特醫治時,疑慮重重,不得不提醒他,皮科克先生遇到類似情況,用的是一組大丸藥,他雖然不知道它們的名稱,但效果是顯著的,因此波德雷爾太太從八月大暑天得病後,到米迦勒節以前已霍然痊癒。確實,他既不願得罪利德蓋特,又擔心他把「什麼辦法」漏掉了,思想鬥爭的結果,還是讓他的太太偷偷服用了威京氏解毒丸,這是在米德爾馬契享有盛譽的一種藥,可以醫治百病,正本清源,直接對血液發生淨化作用。這種雙重措施,利德蓋特並不知情,波德雷爾先生也沒有絕對把握,只是抱著僥倖心理,但願藥到病治罷了。 但是在利德蓋特行醫之初這個前途未卜的時期,我們經常隨口說的所謂紅運,並沒有忘記他。據我看,任何醫生來到一個新地方,總會治好幾個病人,以致引起一些人的訝異,這可以說是命運給他的證書,它跟寫的或印的證書具有同樣高的威信。各種病人,有的病還相當危險,經過利德蓋特診治之後痊癒了,於是大家認為,這位新醫師和他的新方法至少還有一個優點,就是可以把人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人間。但是由此引起的廢話,卻使利德蓋特更加懊惱,因為他取得的那種聲譽,正是庸庸碌碌的無恥之徒求之不得的,於是對他心懷不滿的醫生便遷怒於他,認為是他在煽動這些無知的吹捧。但是儘管他生性高傲,光明磊落,他還是不能不看到,反對那些無稽之談是沒有用的,正如鞭子趕不走迷霧,而「紅運」卻必然要利用這些廢話。 拉徹爾太太的粗做女用人身上出現了駭人的症狀,一天,明欽大夫正好上門看病,太太發了善心,要他當場給女用人診斷一下,開一張證明,讓她上醫院治療。大夫檢查以後,開的病名是腫瘤的一種,並介紹持信人南希·納什在門診部就醫。南希上醫院時,順路回家了一次,她住在做緊身褡的裁縫店頂樓上。她把明欽大夫的字條給裁縫夫婦看了,這樣,她在教堂院子巷附近一些店鋪中,成了大家表示同情的談話中心。她的腫瘤在人們的議論中,起先是「又大又硬,像一個鴨蛋」,但到了當天晚上,便變成了「你的拳頭」那麼大。聽到的人大多同意應該把它割除,但一個人說可以用食油,另一個人說可以用茅根草汁,醫治身上的任何腫塊,只要它們滲入腫塊內部,就可以使它變軟,以至消失——食油可以使它逐漸「軟化」,茅根草汁可以對它起腐蝕作用。 南希來到醫院,那天正好是利德蓋特值班。詢問和檢查以後,利德蓋特小聲對住院外科醫生說:「這不是腫瘤,是痛性痙攣。」他給她開了發皰藥和一些鐵合劑,告訴她回家休息,同時寫了一張條子給拉徹爾太太,說明她需要增加營養——據女用人說,她是她最好的東家。 但是過了不久,南希在頂樓上病得更重了,那個假想的腫瘤確實給發皰藥消滅了,但卻跑到了另一個部位,而且來勢更凶。裁縫的妻子跑去找利德蓋特,他在南希家中繼續給她診治了兩個禮拜,最後她終於復原,又去上工了。但這病在教堂院子巷和其他胡同里,仍被說成是腫瘤的一種,連拉徹爾太太也不例外,因為她向明欽大夫談到利德蓋特的高明醫術時,後者自然不肯承認「這病確實不是腫瘤的一種,我對它的診斷是錯了」,他只是答道:「真的?嗯!我知道這是外科病,沒有生命危險。」但他心裡很惱火,特地上醫院查問了他兩天前介紹來的女病人的情況,住院外科醫生還很年輕,不怕得罪明欽,據實作了匯報。明欽大夫一邊聽,一邊心裡在說,這真不像話,一個一般醫生居然公開否定內科醫師的診斷。事後,他表示與倫奇看法一致:利德蓋特太放肆,對前輩一點也不尊重。利德蓋特並沒有把這件事作為根據,抬高自己,更沒有因此自命不凡,輕視明欽,這種糾正誤診的事,在水平相等的醫師之間是時常發生的。但是腫瘤的這個驚人病例卻傳開了,人們說它跟癌症沒有明顯區別,特別因為它具有活動性,更加可怕。總之,南希·納什生了又大又頑固的肉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十分痛苦,可是在利德蓋特的治療下,肉瘤終被消滅,南希很快恢復了健康,這證明利德蓋特具有驚人的醫術。就這樣,對他在藥品問題上實施新辦法的許多偏見也煙消雲散了。 這叫利德蓋特怎麼辦?一個太太對你的醫術表示驚異,你總不能對她說,她完全錯了,她的驚異是愚蠢的。何況說明疾病的性質,只能使你不尊敬前輩的罪狀更加顯著。因此成功固然在向他招手,他卻懷有戒心,無知者的讚美只是隔靴搔癢,並不能證明什麼。 有一個更體面的病人,那就是博思洛普·特朗布爾先生,利德蓋特不僅每天登門給他看病,還有意識地做得特別周到,但在這件事上,他贏得的聲譽也不是完美無缺的。能說會道的拍賣商得了肺炎,他一向是皮科克先生的主顧,現在便請利德蓋特看病,表示他有心照顧他。特朗布爾先生生得身強力壯,是試驗期待理論的最好對象,這個理論就是對一個有趣的病例進行密切觀察,讓它儘可能自行復原,同時記下各階段的變化,為未來的臨床醫療提供根據。從特朗布爾先生描繪他的感覺的情況,利德蓋特推測,他希望醫生對他開誠布公,也願意在治療過程中與醫生配合。拍賣商平心靜氣地聽醫生說,他的體質可以在嚴密的觀察下,聽候它自然恢復,因而給這種疾病提供一個完整的範例,讓人們對它的各個階段有一個鮮明的輪廓。利德蓋特還說,也許他具有罕見的精神力量,願意進行這項合理程序的試驗,使他的肺部功能失調為社會的普遍福利做出貢獻。 特朗布爾立即表示首肯,頭腦中還出現了一幅美好的前景:他的病對醫學科學發揮了重大推進作用。 「你放心,先生,跟你談話的這個人,不是對自然治癒力一無所知的。」他說。用的仍是平時那種誇大的口吻,只是由於呼吸困難,顯得有些可憐罷了。禁用藥物沒有引起他的不安,相反,由於經常使用熱度表,說明他的體溫具有重要意義,由於他覺得他是在為顯微鏡提供研究資料,又由於他學會了許多新名詞,可以用來描摹他高貴的分泌液,總之,由於這一切,他還異常興奮。利德蓋特也很乖巧,跟他談話時,故意選用一些醫學術語。 不言而喻,特朗布爾先生從病床上起來以後,動不動要談他在這場病中,怎樣發揮他的意志力和體力。同時,他對一個獨具慧眼,能夠看到病人這種潛力的醫生,自然也不會不盡力吹噓。拍賣商一向慷慨大方,從不吝惜給人以應得的評價,何況他的口才也綽綽有餘。他學會了「期待療法」幾個字,便用它和其他術語大做文章,說他保證,利德蓋特「比其他醫生學識豐富,在精通醫學秘密上,遠遠超過他的大多數同行」。 這是在弗萊德·文西生病以前的事。弗萊德那場病,更使倫奇先生對利德蓋特的仇視帶上了明確的個人動機。新來者的危害大有發展成競爭的可能,而且毫無疑問,它已表現在不把前輩放在眼裡,對他們進行事實上的抨擊和非難上,而這些前輩忙得要命,要做的事太多,沒有工夫考慮那些未經試驗過的空想。利德蓋特的業務在一兩個地區蒸蒸日上,關於他出身望族的傳說,也使他一開始就受到相當普遍的尊敬,以致在當地上等人家的宴會上,其他醫生常常遇到他。但是跟一個你不喜歡的人見面,結果不一定能促進雙方的好感。人們的意見從來沒有這麼一致,他們認為,利德蓋特是一個傲慢的年輕人,他為了最終出人頭地,甚至不惜對布爾斯特羅德卑躬屈膝,搖尾乞憐。儘管費厄布拉澤先生在反布爾斯特羅德一派中是一面旗子,他總是衛護利德蓋特,把他當作一位朋友,大家還是認為,這是費厄布拉澤一個不足稱道的缺點,是他想兩面討好。 因此,同行的仇恨早已醞釀多時,最後才在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把他為新醫院制定的管理規則宣布的當口爆發出來,這些規則之所以特別令人氣憤,是因為它排除了一切干預他的意願和愛好的可能性。這樣,除了梅德利科特勳爵以外,所有的人都拒絕為建造房屋捐款,理由是他們寧可把錢用在老醫院上。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不得不獨力承擔一切,他並不後悔,覺得他購得了推行他的革新意圖的權利,不必擔心懷有偏見的合作者的阻撓。只是他必須支付大筆款項,以致房屋的建造進度緩慢。這事本來由凱萊布·高思負責,但建造過程中,他遇到了挫折,在內部裝修開始以前,只得辭去總管職務。後來在提到醫院時,他常常說,不管怎樣,布爾斯特羅德明白事理,懂得好歹,他對木工和石工首先要求結實耐用,他也理解下水道和煙囪的重要性。確實,布爾斯特羅德對醫院非常關心,他甘願每年撥出一大筆錢,使他可以獨斷獨行,不受董事會鉗制。但他還有另一個念念不忘的目標,要實現這個目標,也需要錢,那就是他想在米德爾馬契附近購置一片田地,正因為這樣,他才不得不為了維持醫院,謀求大量捐款。醫院是預備專醫各種熱病的,醫療工作將由利德蓋特負責,他可以全權處理一切,進行他的比較研究,他的學識,尤其是在巴黎的學習,使他看到這種研究十分必要。醫院的其他醫生只能提供建議,無權否定利德蓋特的最終決定。醫院的全面管理權,完全掌握在以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為核心的五個董事手中,他們的表決權是按照捐款多少分配的。醫院的任何空缺均由董事會指派它的成員擔任,這樣,一般的小額捐款人便無權參與管理機構的活動。 但是城裡的每個醫生,都直截了當拒絕上熱病醫院給病人看病。 「很好,」利德蓋特對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說,「我們有一個出色的住院外科醫生,還有一個藥劑師,這人頭腦清楚,手腳靈活。克雷布斯利的韋布,作為一個鄉村醫生,不比任何人差,我們可以請他每周來兩次,萬一臨時有什麼手術,普羅思洛可以從布拉辛來幫忙。我得多花些力氣,事情無非如此,好在我已辭去老醫院的職務。儘管他們反對,我們的事業照樣可以興旺發達,到那時,他們就樂意參加了。事情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下去,各種改革勢在必行,到那時年輕人都會高高興興跟我們合作,進行各種研究。」利德蓋特信心很高。 「我不會退縮,你可以放心,利德蓋特先生,」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說,「我看到你不屈不撓,決心實現你的雄心壯志,我一定始終支持你。多年以來,我在這城市裡反對邪惡勢力的努力,就是為了使上帝的恩典降臨在這裡,我雖然微不足道,但我相信,這目的是一定能達到的。我決不懷疑,我會得到志同道合的董事們的幫助。蒂普頓的布魯克先生已表示支持我,保證每年捐助一定的款子,只是他沒有說明數額,我想,可能數目不大。但他在董事會是有用的成員。」 所謂有用的成員,大概就是指不提出任何主見,始終追隨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投票的人。 醫師們對利德蓋特的厭惡,現在差不多公開了。當然,不論斯普拉格大夫或明欽大夫,都不說他們不喜歡利德蓋特的學識,或者他想改進醫療方法的意圖,他們不喜歡的是他的驕傲自大,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們暗示,他目中無人,自以為是,輕舉妄動,一心想搞新花招,目的無非為了出風頭,吹牛皮,這是一切江湖騙子的慣技。 「江湖騙子」這個稱號一旦出現,就再也抹不掉了。當時,聖約翰·朗先生 [7] ,一位自稱是「貴族和紳士」的庸醫,正在招搖撞騙,說他可以從病人的太陽穴中吸出一種水銀般的液體。 一天,托勒先生向塔夫脫太太笑道:「布爾斯特羅德找到了利德蓋特,正好配成一對。宗教界的江湖騙子跟醫藥界的江湖騙子自然情投意合,一見如故。」 「一點不錯,這是可想而知的,」塔夫脫太太說,一邊牢牢記住,她編結的毛線已經打到了第三十針,「如今這類人太多了。我還記得,切希爾先生拿了熨斗,不顧上天的意旨,要把人的駝背熨平呢。」 「不,不,」托勒先生說,「切希爾還算好呢,他至少是公開乾的,光明正大。那個聖約翰·朗,那才是我所說的江湖騙子,他自吹自擂,說他能醫百病,別人不懂的疑難雜症,他都會醫。這種人為了出名,不惜弄虛作假,冒充內行。前不久他還裝模作樣,敲打一個人的腦袋,要從裡邊取出水銀來呢。」 「我的老天爺!這麼折騰人的身體,多可怕!」塔夫脫太太說。 這以後,大街小巷便議論紛紛,都說利德蓋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把人的身體當一回事,他那些異想天開的實驗,非把醫院的病人折磨得死去活來不可。很清楚,金樽酒店的老闆娘說得一點不錯,他會不顧一切,把死去的病人開膛剖肚。他給戈比太太看過病,她後來死了,顯然是心臟病,只是症狀不太明顯,利德蓋特居然敢要求她的親屬讓他解剖屍體,這事馬上在帕利街傳開了,老太太住在那裡已經多年,有固定的收入,現在他竟把她的遺體與伯克和黑爾盜取的屍體等量齊觀,這自然豈有此理,是對死者的極大侮辱。 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利德蓋特向多蘿西婭提起醫院的事,也是在這個時期。我們看到,他正以堅強的毅力,面對著仇恨和愚蠢的誤解,同時意識到,這些謠言的產生,一部分也是由於他的幸運和成功造成的。 一天,在費厄布拉澤先生的書房裡,利德蓋特向他推心置腹地說:「他們休想把我攆走。我在這裡獲得了很好的機會,能夠實現我的目的,這對我是最重要的。我完全相信,我今後的收入可以滿足我們的需要。我要使我的生活儘量安靜一些,現在除了家庭和工作,什麼都不能吸引我。我越來越相信,一切器官組織都來源於同一物質這點,是可以得到證明的。拉斯珀伊 [8] 和其他人也在做同樣的探索,我已經失去了一些時間。」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費厄布拉澤先生說,利德蓋特講話時,他一邊吸菸斗,一邊沉浸在思索中,「但是城裡那種敵對情緒,只要你謹慎一些,是不難克服的。」 「你叫我怎麼謹慎一些?」利德蓋特說,「我所做的一切正是我應該做的。人們的無知和仇視,叫我有什麼辦法,正如維薩里 [9] 也無能為力一樣。一個人不能遷就愚蠢的結論,誰也不知道它們是怎麼產生的。」 「完全正確,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我考慮的只有兩件事。一件是你應該儘量與布爾斯特羅德疏遠一些,當然,你可以繼續在他的幫助下,干你認為正確的事,但不要跟他連在一起。我這麼說,也許像出於個人情緒,我也承認,這種情緒確實不少,但個人情緒不見得都是錯的,只要不是意氣用事,有真實的印象作根據,它便是純正的意見。」 「布爾斯特羅德對我根本算不得什麼,」利德蓋特滿不在乎地說,「我與他只有職務上的來往。至於與他發生密切關係,我想還不至於,因為我不喜歡他的為人。但你考慮的另一件事是什麼呢?」利德蓋特問,一邊在腿上輕輕按摩,儘量使它舒服一些,他不太覺得需要別人提供意見。 「哦,這樣。千萬小心,不要給金錢問題拖累——我是過來人,我這話還是經驗之談。有一天,我從你隨口說的一句話知道,你不贊成我完全為了錢打牌。這一點,你講得對。但是要做到永遠不缺錢用並不容易,我希望你能做到。也許我的話是多餘的,但一個人總喜歡裝得比實際高明一些,舉出自己的不幸事例來教訓別人。」 費厄布拉澤先生的忠告,利德蓋特心平氣和地接受了,儘管這些話出在別人嘴裡,他可能受不了。他不能不想起,他近來欠了些債,但這些債看來是不可避免的,現在他不想再虧空下去,決心在家中保持儉樸的生活。他欠的家具賬,今後不會再有了,他貯存的酒也還可以維持一個很長的時期。 那時有許多思想鼓舞著他,這也是合理的。一個人懷著雄心壯志,想干一番事業,在卑鄙的打擊面前,就會想到不少偉大人物為了開闢自己的道路,往往弄得遍體鱗傷,這些人像保護神一樣,活躍在他的心頭,無形中支持著他。跟費厄布拉澤先生閒談的當天晚上,利德蓋特坐在家中的沙發上,把長長的腿向前伸直,頭向後仰起,按照他沉思時喜愛的姿勢,把兩隻手合抱在腦後。羅莎蒙德坐在鋼琴前面,演奏了一支又一支曲子,這些曲子,她的丈夫只知道(他是一隻懂得感情的象!)跟他的情緒很對勁,好像它們是從海上吹來的一陣陣節奏分明的清風。 這個時候,利德蓋特顯得神采奕奕,誰見了都敢打賭,說他在事業上一定一帆風順。他的黑眼睛裡,他的嘴角和眉宇間,都有一種安詳的神色,那是頭腦中深沉的思想的流露——他的心不是在探索,是在觀看,那目光也似乎蘊藏著豐富的內容。 不久,羅莎蒙德離開了鋼琴,坐到靠近沙發的一張椅子上,面對著丈夫。 「這些曲子夠了吧,我的老爺?」她說,把雙手合抱在胸前,露出了一點溫柔體貼的神情。 「夠了,親愛的,如果你已經疲倦的話。」利德蓋特和藹地說,把眼睛轉過去瞧著她,但沒有其他動作。這時對他說來,羅莎蒙德的出現也許只是在一個湖泊中增加了一匙茶水,她那女性的本能對這點自然不會毫無感覺。 「你在想什麼?」她問,俯前一些,使她的臉更貼近了他。 他把兩隻手伸過去,輕輕按在她的肩膀後面。 「我在想一個偉大的人物,他在三百年前跟我一樣大的時候,已經給解剖學開創了一個新時期。」 「我無法想像,」羅莎蒙德說,搖搖頭,「在萊蒙夫人的學校里,我們常常玩猜想歷史人物的遊戲,但從沒想過解剖學家是怎麼回事。」 「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名字叫維薩里,那時他要懂得解剖學,只有一個辦法,他便是那麼做的,那就是在黑夜到墓地和刑場去盜取屍體。」 「哎喲!」羅莎蒙德驚叫道,漂亮的臉蛋上露出了厭惡的神色,「我很高興,幸虧你不是維薩里。這太可怕了,他應該找一些其他的辦法。」 「那不可能,」利德蓋特說,一心在想自己的問題,沒太留意她的回答,「他只能在深夜,從絞架上把犯人發白的屍骨取下,埋在地里,然後一點一點偷偷運回家中,這樣才拼成一具完整的骨骼。」 「我希望他不是你崇拜的英雄之一,」羅莎蒙德半真半假地說,「要不,我真擔心,有一天你也會在深夜爬下床,跑進聖彼得教堂的墓園。你自己說過,人們為了戈比太太的事多麼生氣。你的敵人已經太多了。」 「維薩里也是這樣,羅莎。米德爾馬契醫務界的老頑固嫉妒我,這並不奇怪,當年維薩里也遭到過一些最偉大的醫師的殘酷攻擊,因為這些人相信蓋侖 [10] ,他卻指出,蓋侖錯了。他們稱他騙子,兇惡的妖魔。然而事實證明,人體結構正如他所說的一樣,這才使他們不得不甘拜下風。」 「他以後怎樣呢?」羅莎蒙德問,有了些興趣。 「 ,他奮鬥了一生。那些人一度使他非常氣憤,以致他焚毀了他寫的不少手稿。後來,正當他離開耶路撒冷前往帕多亞大學任教時,船隻失事沉沒。他死得很慘。」 出現了片刻的沉默,接著羅莎蒙德說道:「泰第烏斯,你可知道,我常常想,要是你不是一個醫生,那該多好。」 「別那麼說,羅莎,」利德蓋特說,把她拉到身邊,「那等於說,你希望嫁另一個人。」 「你說到哪裡去了。我覺得,你那麼聰明,做什麼都成,你完全可以干別的事。你那些在夸林漢姆的堂兄弟們都認為,你選擇的職業,使你落到了比他們低一等的地位。」 「夸林漢姆的堂兄弟們見鬼去吧!」利德蓋特說,露出了輕蔑的口氣,「如果他們跟你說那樣的話,這只是證明他們厚顏無恥罷了。」 「不過我還是覺得,」羅莎蒙德說,「那不是 一種美好的職業,親愛的。」我們知道,她心裡有了什麼想法,總是很難改變的。 「這是世界上最崇高的職業,羅莎蒙德,」利德蓋特嚴肅地回答,「說你愛我,卻不愛作為醫生的我,這無異是說,你喜歡吃桃子,卻不喜歡桃子的味道。親愛的,別再講那種話,它使我感到痛苦。」 「一定從命,一本正經大夫,」羅莎說,露出了兩個酒靨,「我將來要宣布,我最愛骷髏,還愛盜屍人,還愛藥瓶,還愛跟每個人吵架,還愛最後在海里淹死。」 「不,不,還不至於那麼壞吧。」利德蓋特說,不再提出反駁,只是無可奈何地撫摩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