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四十四章
我不願在岸邊爬行,我要在
星星的引導下,泛舟於大海之上。
在新醫院裡,多蘿西婭和利德蓋特一起,繞著月桂樹草坪邊走邊談。他告訴她,卡蘇朋先生的身體沒有出現異常現象,他只是心裡焦急,想了解他的真實病情罷了。她聽後沉默了一會兒,心裡在想,不知自己有沒有說過或做過什麼,以致引起他這種新的憂慮。利德蓋特不願錯過這個機會,促進他一心嚮往的目標,因此大膽開口道:
「我不知道你或卡蘇朋先生有沒有注意到,我們這所新醫院十分困難。我利用跟你見面的機會提出這問題,可能顯得有些自私,但這不是我的過錯,這是因為這兒一些醫務界人士總在反對它。我覺得,一般說你很關心這類設施,我記得,在你婚前,我有幸在蒂普頓田莊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曾向我提過一些問題,你想知道,悲慘的居住條件對窮人的健康會發生什麼影響。」
「確實有這麼回事,」多蘿西婭說,露出了笑容,「我說,如果你能告訴我,我可以做些什麼,使情況有所改善,我會十分感激。但自從我結婚以後,我不再考慮這類事了。我的意思是,」她躊躇了一下,然後又道,「我們村子裡的人日子都過得相當舒適,我的心思也忙於自己的事,顧不到其他了。但是在這兒,在米德爾馬契這樣一些地方,一定還有不少事需要做的。」
「這兒一切都需要人去做呢,」利德蓋特說,突然變得精神抖擻,「這醫院就是一項重要設施,它全靠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支持,才辦了起來,大部分錢也是他出的。但是像這樣的計劃,一切全靠一個人是不成的。不言而喻,他也希望得到幫助。現在城裡卻有一些人造謠惑眾,煽動對它的敵對情緒,似乎要把它搞垮了才稱心。」
「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多蘿西婭覺得不能理解,驚訝地說。
「首先,主要是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不得人心。半個城市幾乎都在反對他,巴不得他倒霉才好。這是一個愚蠢的世界,大部分人對不是他們自己一伙人幹的事,總不滿意,總要挑剔。我到這兒以前,跟布爾斯特羅德素不相識。我對他可說毫無偏心,我只是看到他有一定的見解,辦起了一些事業,我呢,可以使它們對社會發揮一些積極作用。如果有相當一部分受過較好教育的人,能夠支持我們,認識到他們的意見可以對改革醫學理論和實踐作出貢獻,我們一定很快就能獲得較大的發展。那是我的看法。我覺得,拒絕跟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合作,無異是放棄可以使我的職業發揮廣泛效用的機會。」
「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多蘿西婭說,立刻被利德蓋特所描繪的狀況吸引住了,「但是人們為什麼要反對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呢?我知道,我的伯父對他還是很同情的。」
「人們不喜歡他的宗教精神。」利德蓋特說,沒有再往下講。
「這就更有充分理由不必重視這種反對了。」多蘿西婭說,把米德爾馬契的糾紛看作了一場宗教迫害。
「不過說句公道話,人們反對他還有別的原因:他太專制,不好相處,此外,工商界也有許多人對他不滿,只是這些事我就一無所知了。但是這一切跟是不是應該在這兒辦一家醫院,有什麼關係?我們只是希望把它辦得合理一些,比郡里原有的醫院更能發揮效用罷了。不過,他們之所以反對,直接的原因還是由於布爾斯特羅德把醫療工作的領導權交到了我手裡。當然,我是樂於承擔這任務的。它給了我機會,讓我可以做些有益的工作,我也意識到,我不應辜負他的挑選。但是想不到,這事引起了米德爾馬契整個醫藥界的反對,他們把醫院看作眼中釘,不僅不願合作,而且造謠中傷,破壞基金的認捐工作。」
「這太卑鄙了!」多蘿西婭憤憤不平地喊道。
「我覺得,一個人要辦一件事,難免困難重重,不克服這些困難,簡直什麼也幹不了。這一帶的人又那麼無知,已到了驚人的程度。我並沒有非分之想,我只是運用了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一些機會。然而你不能堵住別人的嘴,你年輕,又是外地人,又正好懂得一點當地人不懂得的知識,這就成了你的罪過。然而,只要我相信,我能夠採取較好的治療方法,只要我相信,照某些意見或要求辦,可以給醫療事業帶來持久的利益,我一定不計較任何個人得失,照這些意見辦,否則我就成了一個卑鄙的趨炎附勢之徒。反正事情很清楚,這裡牽涉不到薪金待遇問題,不致使我的主張顯得別有用心。」
「你告訴了我這些情況,我很高興,利德蓋特先生,」多蘿西婭和藹地說,「我相信,我能出一些力。我有一些錢,不知道用在什麼上面好,這常常成為我思想上一個負擔。我估計,為了這樣一個偉大的目標,我可以一年捐助兩百鎊。你一定很幸福,因為你有知識,你相信你可以為社會作出貢獻!我天天盼望,但願一天醒來,我也有了知識。可惜有時一個人花了不少力氣,結果還是毫無成效。」
多蘿西婭講到最後,聲調變得憂鬱了,低沉了。但她立即用愉快一些的口氣補充道:「歡迎你到洛伊克來,把這方面的情形再告訴我一些。我要向卡蘇朋先生提出這問題。現在我必須趕快回家了。」
當天晚上她向丈夫談了這事,說她願意一年捐助兩百英鎊——她現在每年有七百鎊,相當於她自己的財產的收益,這是結婚時規定屬於她的。卡蘇朋先生沒有反對,只是順便提到,這數目跟其他捐款相比,似乎大了一些。多蘿西婭出於年輕無知,表示不同意這說法,他也就默許了。對於用錢,他並不在乎,也不是不樂意掏些腰包。要是說他曾為錢的問題感到心痛,那麼這是另一種感情在起作用,不是他捨不得物質財富。
多蘿西婭告訴他,她見到了利德蓋特,還把她與他在醫院的談話扼要複述了一遍。卡蘇朋先生沒有再問什麼,但他明白,她想了解他與利德蓋特之間的談話。一個永不平靜的聲音在他心中說:「她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一切。」但是繼續保持緘默,不願開誠布公,只能使他們的隔膜越來越深。他不信任她的感情,還有什麼比不信任更使人感到孤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