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四十二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我本可以向這個人表示萬分的蔑視, 不過我以仁慈為職責,不能這樣做。 ——莎士比亞:《亨利八世》 [41] 利德蓋特從蜜月旅行回來後,最早的幾次出診中,有一次就是上洛伊克公館。事前,他收到了一封信,要他指定一個時間。 卡蘇朋先生從沒為自己的病情,向利德蓋特提出過任何問題。它對他有什麼危害,會不會使他的著作或者生命因而中斷,這種憂慮,哪怕在多蘿西婭面前,他也諱莫如深。在這一點上,正如在其他一切方面一樣,他不願人家憐憫他。只要他想到他生活中的任何不幸,可能已違背他的意願,給人猜到或察覺,因而使他落到了被人憐憫的地步,他便心如刀割,那麼不言而喻,要他公開承認自己的驚恐或憂慮,以致引起別人的同情,必然是他所不能容忍的。每一顆高傲的心都有過類似的體會,也許,只有對友情有了相當深厚的感受,才能克服這種情緒,拋棄一切孤高自負的用心,非但不覺得它可貴,反而覺得它卑不足道,渺小可憐。 但是現在卡蘇朋先生心頭出現了新的煩惱,它甚至比他的著作的中途夭折,更使他焦慮不安,因而他的健康和生命問題也變得更加重要,一直暗暗折磨著他。確實,那個著作可說是他一切抱負的中心,但有些著作活動留下的最大後果,只是在作者的意識中日積月累形成的大量猜疑心理——這時長期淤積的令人不快的污泥覆蓋了一切,人們只能憑污泥中滲出的幾絲細流,察覺河流的存在。卡蘇朋先生艱苦卓絕的腦力勞動,情況亦復如此。它的最突出成果倒不是《世界神話索隱大全》,而是一種病態的意識,認為人們沒有給他應得的地位,儘管他還沒有證明他應該得到這種地位;一種永恆的懷疑,認為人們歧視他,對他抱有於他不利的成見;一種空虛落寞的心情,覺得爭取成功已力不從心,又不甘願失敗,承認自己一事無成。 這樣,他著書立說的野心,在別人看來,已使他殫思極慮,無暇他顧。其實不然,他對一切不如意的事仍然十分敏感,尤其當這些不如意來源於多蘿西婭的時候。現在他開始構想未來的各種可能性,這是比他以前考慮過的任何問題,更叫他痛心的。 有些事他覺得無能為力:威爾·拉迪斯拉夫不聽他的勸阻,決心在洛伊克附近生活和定居,對他這位造詣深邃、博聞廣識的長者,居然採取不屑理會的態度;多蘿西婭天性熱烈,總在為自己尋找新的活動方式,儘管表面上服從和沉默,心裡仍保留著自己的堅定看法,而這些看法他不想則已,一想便肝火直冒;她對一些問題十分頑固,懷有自己的主見和愛憎,他又不便與她討論這些問題——這一切都使他悶悶不樂。不可否認,多蘿西婭是貞潔、可愛的年輕女子,他不可能娶到更好的妻子,但她會帶來這些麻煩,卻是他沒有料到的。她照顧他,為他朗讀,揣摩他的需要,關心他的情緒,但是丈夫心中也產生了一種不容懷疑的感覺,那就是她在評判他,她盡妻子的責任似乎是為她不再把他奉若神明所作的贖罪性補償。這種忠誠具有比較能力,可以使他本人和他的作為原形畢露,顯得與一般事物同樣平凡。他的不滿與蒸氣相似,滲過她一切溫柔、親切的外表,接觸到了被她帶到他身邊來的、對他妄加評議的那個世界。 可憐的卡蘇朋先生!這種痛苦是特別難以忍受的,因為那無異是對他的背叛:一個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的女子,一下子變成了具有批判精神的妻子。這種批判和不滿的最初例子留給了他深刻的印象,不是後來的任何溫情或服從所能消除的。根據他的猜疑所作的解釋,多蘿西婭目前的沉默只是一種強自克制的反抗;她說了一句他從未料到的話,這便成了她自命不凡的證明;她溫柔的回答在他耳中卻帶有使他惱怒的謹慎意味,而她的默許似乎只是一種自我讚賞的堅忍行徑。他不遺餘力地隱藏著這種內心的矛盾,但正因為這樣,它在他心中更為活躍,就像我們不希望別人聽到的話,我們自己會聽得更清楚一樣。 卡蘇朋先生的這種不幸後果,我非但不以為意,而且覺得是十分平常的。靠近我們眼睛的一個小黑點,不是會遮沒整個世界的光輝,只留下讓我們看到這個小黑點的一圈空白嗎?我所知道的最麻煩的小黑點,就是自我。如果卡蘇朋先生願意直言不諱,承認他的不滿,說明為什麼他懷疑他已不再受到毫無保留的尊敬,那麼誰能否認他的懷疑具有充分的根據呢?相反,有一個重要的根據他還沒有提到,這是他自己還沒有明確考慮過的,那就是他並不是一個值得毫無保留地尊敬的人。然而他意識到了這點,正如他意識到其他事實一樣,只是不願承認罷了;因此他感到,要是他有一位永遠不致發現這點的妻子,那該是多麼值得欣慰的事。 由多蘿西婭引起的這種痛苦感受,在威爾·拉迪斯拉夫回到洛伊克以前,已完全形成,以後發生的事更使卡蘇朋先生的猜疑一發而不可收拾,變成了憤怒。除了他知道的一切事實,他還補充了想像的事實,包括現在的和將來的在內,這些事實在他看來,甚至比真的事實更真實,因為它們喚起了更強烈的不滿,更足以左右一切的憤恨。對威爾·拉迪斯拉夫的意圖的猜疑和嫉妒,對多蘿西婭的心情的猜疑和嫉妒,不斷在他思想里興風作浪。如果認為他會對多蘿西婭作出任何粗俗的歪曲,那是不公正的,他的思想和行為方式,與她開朗高尚的個性一樣,可以保證他避免任何這類錯誤。他所留意提防的是她的看法,這是一個舉足輕重的籌碼,會對她熱烈的頭腦發揮作用,決定她的判斷,以及由這些判斷所導致的未來的各種可能性。至於威爾,雖然在他最近那封放肆的信以前,他沒有做過什麼,可以讓他名正言順地指責他,但是他覺得他有充分理由相信,威爾為了滿足自己的叛逆精神和散漫任性的習氣,會不惜耍弄各種計謀。他還毫不懷疑,多蘿西婭是一切的根源,正是她使威爾從羅馬回來,又使他決心定居在這一帶。他相當敏銳地意識到,多蘿西婭一定在不知不覺中鼓勵了威爾的這些行動。她隨時可能愛上他,對他言聽計從,這是再也明白不過的事。他們每次單獨見面,都會在她心中留下一些引起麻煩的新印象,卡蘇朋先生所知道的最近那次會見(從弗雷什特莊園回來,多蘿西婭第一次對遇到威爾的事保持了沉默)就引起了那場不愉快的談話,使他對他們兩人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惡感。那天夜裡,在黑暗中,多蘿西婭吐露了她對財產的想法,可是什麼目的也沒有達到,徒然在丈夫心頭播下了更多的憎恨的種子。 上次的休克一直使他心有餘悸。當然,他已經大體復原,恢復了平時的全部工作能力,這場病可能只是疲勞過度,也許他還可以再工作二十年,使他三十年的準備得以發揮成效。這個前景之所以特別誘人,也因為這是對卡普集團迫不及待的嘲笑的報復——卡蘇朋先生手持蠟燭,徘徊在過去的墓園中,然而那些現代的幽靈時常要擋住他的微弱光線,打斷他勤奮的發掘工作。讓卡普相信他的錯誤,儘管難以下咽,也不得不把自己的話吞下肚子,這是使一個成功的作者感到心情舒暢的事,除了在人間流芳百世,在天堂永垂不朽的前景以外,他自然也不能不考慮這點。既然對無限幸福的展望,並不能消除耿耿於懷的嫉妒和報復所引起的苦味,那麼毫不奇怪,在他自己進入天國之後,別人在人間可能享受的暫時幸福,對他說來,也不會是一件稱心如意的事。要是他的身體裡果真有一種疾病在破壞他的生命,等他一旦作古,有些人便會因而得福,要是這些人中間有一個就是威爾·拉迪斯拉夫,那麼,卡蘇朋先生一定死不瞑目,哪怕他的靈魂到了天上,他還是不能毫不計較的。 這只是對事情勾勒了一幅極其簡陋,因而也是極不完整的圖畫。人的精神活動是有許多渠道的,我們知道,卡蘇朋先生也是一個規行矩步的人,在滿足正直的各種要求方面,具有問心無愧的自豪感,這一切迫使他對他的行為尋找其他理由,而不是嫉妒和報復。他對眼前這件事是這麼想的: 「在娶多蘿西婭·布魯克的時候,我必須考慮我去世以後,她的生活幸福問題。但幸福的保障不是擁有大量維持閒適生活的財產,相反,有時這種財產還會使她遇到更多的危險。任何男子,只要會玩弄手段,就可以利用她發熱的頭腦,或者那種堂吉訶德式的痴心,使她成為他的俎上肉。眼前就有這樣一個人,心中藏著這樣的意圖,站在我們身邊,這個人沒有原則,只有反覆無常的空想,而且對我懷有私仇——我相信這是事實——這種仇恨由於他的忘恩負義,更是變本加厲。他時常用嘲笑發泄他對我的不滿,這是我即使沒有聽到,也可以肯定的。他企圖用迂迴曲折的辦法達到的目的,哪怕我活著,我也不能置若罔聞。可是這個人卻得到了多蘿西婭的信任,騙取了她的好感。他顯然想給她灌輸一個思想,讓她相信,他有權取得比我給他的更多的財物。假定我死了——他正在這兒等候這機會——他便會要求她嫁給他。那將成為她的災難和他的勝利。她不會想到這是災難,因為他會使她相信一切。她天性狂熱,感情用事,正因為這樣,我不同意她的意見,她便在心裡責備我,她已經在為他的財產操心了。他以為他的勝利唾手可得,正打算取代我的位置呢。可是我絕不能讓他得逞!這樣的婚姻勢必使多蘿西婭走上毀滅的道路。他除了跟你唱反調,還表現過什麼能耐?在學問上,他總想不花力氣,譁眾取寵。在信仰上,只要對他有利,他不惜附和多蘿西婭的奇談怪論,作她的應聲蟲。一知半解不是從來就跟反覆多變結合在一起的嗎?我根本不相信他有道德,我的責任就是盡一切可能,阻止他實現他的意圖。」 卡蘇朋先生在結婚時所作的安排,給自己留下了不少餘地,但是在考慮作出相應的改變時,他不能不經常想到自己的生命問題,他希望自己的估計儘量符合客觀實際,這要求終於戰勝了高傲的緘默,使他決定就自己的病情向利德蓋特徵詢意見。 他通知多蘿西婭,他和利德蓋特已約定在三時半會面。她聽了十分焦急,問他是不是覺得不舒服。他回答道:「不,只是有些經常性的症狀,我想聽聽他的意見。你不用見他,親愛的。我可以關照僕人,等他來了,請他到紫杉林找我,我像往常一樣要在那兒散步。」 利德蓋特走進紫杉林時,只見卡蘇朋先生正按照習慣,反抄著雙手,俯下了頭,慢慢朝前走去。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樹葉從高高的菩提樹上靜靜飄落,越過一叢叢陰暗的常綠樹,光和影鮮明地並列在一起。周圍沒一點聲息,只有白嘴鴉在呱呱啼叫,這在習慣的耳朵聽來,只是一支催眠曲,或者像莊嚴的最後的催眠曲,即安魂曲。利德蓋特神采奕奕,精神飽滿,對前面那個人不免有些同情。他正要趕上他的時候,那人轉過身來了。他向他走來,這時他那種過早衰老的跡象特別明顯,完全是一副讀書人的樣子:背脊佝僂,四肢消瘦,嘴角露出幾條淒涼的皺紋。利德蓋特心想:「可憐的傢伙,有些人像他這樣年紀,還跟獅子一樣結實,誰也說不清他們有多大年紀,只覺得他們已發育成熟罷了。」 「利德蓋特先生,」卡蘇朋先生說,保持著始終不變的彬彬有禮的儀表,「你這麼守時,我非常感激。如果你不介意,我們不妨就在這兒邊走邊談吧。」 「我希望你約我來,不是由於又出現了不愉快的症狀。」利德蓋特說,打破了沉默。 「眼前還沒有這麼嚴重。為了說明這點,我不得不提一下本來不必提起的事,即我的生命從其他一切方面說來,固然微不足道,但我付出了一生的精力從事的研究工作,若是不能完成,這未免是一大憾事。簡單說,我長期以來一直在編寫一部著作,我希望在我生前,它至少能達到這樣一種狀態,即可以付印的階段,哪怕是由別人去付印。要是我能確切知道我這希望的合理程度,它的最大限度,那麼這對實現我的意圖是有利的條件,不論我採取正面或反面的決定,它都具有指導意義。」 說到這裡,卡蘇朋先生住口了,把一隻手從背後伸到前面,插在單排紐上裝的紐扣之間。這一席話措詞得體,抑揚頓挫,是用他平時那種朗誦的聲調講的,還輔之以頭部的動作,它流露了一種內心的鬥爭,凡是深切了解人類命運的人,照理都會對這些話發生極大的興趣。非但如此,如果一個人把一件工作看得像生命一樣重要,現在它卻面臨著中斷的危險,眼看畢生的心血即將付諸東流,成為誰也不需要的廢品,那麼,為克服這種恐懼所作的內心掙扎,難道不是最崇高的悲劇,能夠與之相比的情況很少嗎?然而卡蘇朋先生卻不能給人一點崇高的氣息,利德蓋特對徒勞無益的學問,一向採取藐視的態度,現在聽了前者的話,只是覺得滑稽,又有些同情。目前他對不幸還缺乏認識,不能體會那種淒涼的命運,何況這個人從任何一點看,都沒有達到悲劇的水平,只是強烈的私慾不能得到滿足而已。 「你是指由於健康狀況欠佳,可能出現的障礙嗎?」他說,想把卡蘇朋先生的目的提得明確一些,因為後者的話有些含糊,不夠直爽。 「是這樣。我不能不看到,你對我的症狀作過十分審慎的觀察,但是你沒有向我表示過,我得的是不治之症。儘管這樣,利德蓋特先生,我願意知道事實,毫無保留的事實,我要求你向我準確說明你的結論,希望你作為一個朋友滿足我的請求。如果你能告訴我,除了正常的生死規律以外,我的生命沒有任何危險,那麼我會很高興,理由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如果不是這樣,那麼知道真相,對我更加必要了。」 「那麼我只得直截了當說明我的診斷了,」利德蓋特說,「但首先我必須讓你知道,我的結論不是絕對不變的,它具有雙重的不可靠性——不僅因為我可能失誤,而且因為心臟病是十分難以預料的。但是不論怎樣,不宜疏忽大意,增加生命的危險性。」 卡蘇朋先生顯然哆嗦了一下,但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患的是所謂心臟脂肪變性,最早發現和研究這病的是雷奈克 [42] ,就是那個發明聽診器的人,他離我們還沒有多少年。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缺乏大量的經驗——更長期的觀察。但是聽了你所說的話,我覺得我有責任告訴你,這種病的死亡往往是突然發生的。而且這種後果不能預料。從你的情況看,在相當舒適的生活條件下,你也許還可以活十五年,甚至更多。除此以外,我沒有什麼可以奉告,只能說,從解剖學或醫學上的詳細分析作出的估計,也完全相同。」 利德蓋特憑他正直的天性,把這一切簡單扼要地告訴了卡蘇朋先生,沒有用不切實際的廢話安慰他,這在後者心目中應該是一種尊敬的表示。 「我很感謝你,利德蓋特先生,」卡蘇朋先生停了一會兒說,「有一件事我還想問一下:你有沒有把你現在講的話通知過內人?」 「講過一點,我想,大概是關於可能的後果的。」利德蓋特接著解釋,他為什麼告訴多蘿西婭。但無可懷疑,卡蘇朋先生急於結束這場談話,他稍微揮了揮手,又道:「我很感謝你」,接著便談到今天天氣如何好了。 利德蓋特明白,他的病人不想再留他,馬上告辭了。那個反抄著雙手,垂下腦袋的黑糊糊的身影,繼續在樹林裡徘徊,陰暗的紫杉成了他憂患中無聲的伴侶,飛鳥或落葉的小小黑影從一塊塊陽光的白斑上飄過,像躲避煩惱似的悄悄溜走了。這個人現在第一次發現自己面對著死亡——他正在經歷著一種罕見的時刻,在這個時刻里,我們體驗到了那個平凡的真理,這跟我們自稱知道它的時候是完全不同的,正如在昏迷中看到的水,和地面上真實的水完全不同,不能使發燒的舌頭感到涼意。「我們大家都得死」,這是一個平凡的真理,但是當它突然變成一個強烈的意識:「我也得死,而且快死了」,這時死亡便緊緊攫住了我們,而它的手指是毫不留情的,它接著便可能像母親一樣,把我們摟在懷裡,於是我們對人間只剩下了最後一瞥,它也許與最初一瞥同樣模糊。現在卡蘇朋先生覺得,他好像忽然來到了漆黑的河邊,耳旁聽得槳聲自遠而近,但看不見船影,只是在那裡等候召喚。在這樣一個時刻,心靈仍不能改變畢生形成的傾向,只是在想像中把它繼續帶往死亡的彼岸,在回顧過去的時候,或者心安理得,無牽無掛,或者狹隘自私,憂心忡忡。卡蘇朋先生的傾向是什麼,他的行動給我們提供了一條線索。除了在學術上有些保留以外,他自稱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不論對現在的估價,或對未來的期望,莫不如此。但是我們努力爭取的,與其說是遙遠的希望,不如說是眼前的要求;人們含辛茹苦經營的、夢寐以求的未來樂園,其實早已存在於他們的幻想和愛好中。卡蘇朋先生眼前的要求不是天國,也不是超越於塵世之上的榮光,這個可憐的人,他所念念不忘的,只是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盤算一些卑不足道、見不得人的事。 利德蓋特一走,多蘿西婭就知道了,她走進花園,迫不及待地想找她的丈夫。但是她遲疑了一下,深怕打擾了他,引起他的不快,因為她的熱情不斷遭到冷落,嚴峻的回憶增強了她的警惕,正如活力受到壓制,只得潛伏在下面顫動,不敢露臉。她在樹叢旁邊慢慢徘徊,最後看到他走來了。於是她向他走去,像上帝派來的天使,要把忠誠的愛帶給他,讓他所剩無幾的晚年得到安慰,在了解他的憂慮之後,更體貼入微地關心他。但他回答她的卻是冰冷的目光,她感到她的膽怯增加了,然而她還是轉過身子,把手伸到他的胳膊下。 卡蘇朋先生仍反抄著雙手,聽憑她那柔軟的手臂困難地挽住他僵硬的胳膊。 這種毫無反應的生硬態度,在多蘿西婭心頭引起了一種恐怖的感覺。這話也許有些誇大,但也不能算誇大,因為正是這些稱作小事的行為,使歡樂的種子不能開花結果,直到最後,當這些男人和女人帶著憔悴的臉色,回過頭來的時候,他們才會看到自己造成的惡果,那一片荒蕪的園地,但是他們卻埋怨土地沒有給他們帶來甜蜜的果實,總之,對事實採取不承認態度。你們也許要問,作為一個男子,卡蘇朋先生為什麼那麼不近情理。那麼應該考慮到,他有的是一顆不願得到憐憫的心,這樣一顆心如果有了痛苦,就會懷疑,它的不幸也許正是那個以憐憫為能事的人求之不得的,因而可以成為那個人現在或未來得到滿足的源泉,那麼,在這種猜疑下,這顆心會引起什麼反應,難道還不清楚嗎?何況,他並不理解多蘿西婭的心情,也並不認為,她現在的心情值得他考慮,它比起他為卡普的批評所感到的不安來,太微不足道了。 多蘿西婭沒有抽出手臂,但是她不敢說話。卡蘇朋先生沒有說「我希望你走開」,但是他一聲不吭,朝著屋子一步步走去。進了東邊的玻璃門以後,多蘿西婭抽出了手,站在門口的草墊上,表示可以讓她的丈夫自由行動。他走進圖書室,掩上了門,獨自與憂愁做伴。 她上樓回到自己的起居室。弓形窗開著,下午寧靜的光線照進室內,林蔭道上的菩提樹投下了長長的陰影。但是那裡發生過的一切,多蘿西婭卻一無所知。她在一張椅上坐下,沒有發覺,耀眼的陽光正射在她的身上——即使這會造成不舒適的感覺,她也說不清楚,這是否只是她內心憂鬱的一部分。 反抗的怒火在她心中燃燒,從她結婚以來,這種情緒還從未這麼強烈。它引起的不是眼淚,只是一些怨言: 「我做了什麼,我怎麼啦,他要這麼對待我?他從來不知道我心裡想些什麼,也從來不想知道。不論我做什麼,這有什麼用?他是但願根本沒有與我結婚呢。」 她開始聽到了自己的聲音,立即住口,又陷入了沉默。她像一個迷失了方向,又疲倦不堪的旅人,坐在那裡呆呆出神,年輕時的各種憧憬一下子又涌回了她的眼前,但它們已成了明日黃花,再也不能恢復活力了。她自己和她丈夫那種孤獨寂寞的生活,現在清楚地呈現在她的眼前,顯得那麼蒼涼,她仿佛看到,他們彼此正在分開,這使她不能不仔細打量他。假如他讓她靠在他身邊,她就永遠不能這麼打量他,永遠不會說:「他是值得我為他生活的人嗎?」只會簡簡單單把他看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但現在她只得痛苦地說:「那是他的過錯,不是我的。」在她整個心中,同情已經消耗完了。她相信過他,相信過他的價值,這是她的過錯嗎?那麼,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她曾懷著戰慄的心情,注意他的眼色,曾把自己最美好的心靈囚禁起來,只是偶爾向它偷偷窺探一下,以便儘量壓抑自己,取得他的歡心,她是完全有權對他作出評價的。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有些女人就從愛變成了恨。 太陽快落山了,多蘿西婭不願意再下樓,她打算讓僕人給丈夫捎個信,說她有些不舒服,想待在樓上,不下樓用膳了。以前她總是百般忍耐,不讓憤怒這樣主宰她的行動,但是現在她相信,如果她跟他見面,她不能不把她的心情如實告訴他,因此她必須等待,等到她可以毫無阻礙地這麼做的時候。僕人的傳話可能使他驚異,甚至生氣。不過,如果他驚訝和生氣,那倒好了。她的憤怒向她說——正如憤怒往往會說的一樣——上帝跟她同在,整個天國也必然站在她一邊,天上住滿各種精靈,它們都在觀看他們。她正打算按鈴,忽然聽到了叩門聲。 卡蘇朋先生打發人來說,他預備在圖書室用晚餐。今天晚上他想安靜一些,有不少事要處理。 「那麼我不想吃飯了,坦特莉普。」 「啊,夫人,讓我給您送一點什麼來吧。」 「不用,我不大舒服。給我在更衣室里把一切準備好,但是請不要再來打擾我。」 多蘿西婭坐在那兒,幾乎一動不動,心裡思潮起伏不定。黃昏慢慢過去,終於進入了深夜。但是她的思想在不斷變化,正如一個人起先激昂慷慨,想採取行動,經過思前想後,這種行動的願望終於煙消雲散。人一怒之下可以犯罪,但只要心靈中正直的力量重新占了上風,人也可以同樣迅速地作出和解的決定。多蘿西婭到花園找她丈夫的時候,她相信他曾探聽他的全部工作中斷的可能性,但他得到的回答一定使他十分痛心。這個想法不久又隨著他的形象一起,回到了她心中,它像一個無形的導師,向她的憤怒提出了沉痛的抗議。這使她看到了一幅幅悲傷的圖畫,發出了一陣陣無聲的啼泣,她多麼希望安慰那顆憂鬱的心啊!於是和解的決定出現了。這時,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她知道,現在已到了卡蘇朋先生平時回房安息的時間,她輕輕開了門,站在門外的黑暗中,等他拿著蠟燭上樓。要是他不立刻上來,她打算下去,甚至不惜招來另一次的不快。她絕不三心二意,這是她唯一的願望。但是她聽到,圖書室的門開了,燭光慢慢沿著樓梯向上移動,地毯上聽不到一絲腳步聲。當丈夫站在她對面時,她覺得他的臉更憔悴了。他看到她,有些吃驚。她抬起頭,用懇求的目光望著他,沒有說話。 「多蘿西婭!」他說,聲音中帶有一些訝異,「你在等我嗎?」 「是的,我不想打擾你。」 「好啦,親愛的,好啦。你還年輕,不必為了延長生命,睡得這麼遲。」 這些親切、平靜、傷感的話傳進多蘿西婭耳中時,一種寬慰的情緒湧上了她的心頭,就像我們差點踹到一隻瘸腿的小動物身上,現在發現,幸好及時止步,使它沒有受到傷害。她把手放進丈夫的手中,與他一起沿著寬敞的迴廊走去。 * * * [1] 莫里哀的《吝嗇鬼》中的主人公。 [2] 拉丁文,這裡只講了半句,全句的意思是:「寓教於樂,既勸諭讀者,又使他喜愛,才能符合眾望。」出自賀拉斯的《詩藝》。 [3] 托馬斯·霍布斯(1588—1679),英國著名的唯物主義哲學家,年輕時曾在大貴族家任秘書之類職務。 [4] 博納文圖拉(1217?—1274),中世紀經院哲學家及神學家。 [5] 讓·弗朗索瓦·勒尼亞爾(1655—1709),法國喜劇作家和詩人,生前聲譽僅次於莫里哀,但作品大多缺乏深刻的思想意義。《遺產繼承人》是他最重要的一本喜劇。 [6] 見《舊約·創世記》:「耶和華對挪亞說……凡潔淨的畜類,你要帶七公七母,不潔淨的畜類,你要帶一公一母……」進入方舟。 [7] 克拉倫斯公爵是喬治三世的第三個兒子,一八三〇年喬治四世死後,由他繼承王位(一八三〇年六月),稱威廉四世。他是海軍軍官出身,因此被稱為「水手國王」。 [8] 查爾斯·葛雷(1764—1845),輝格黨領袖,一八三〇年十一月起任內閣首相,鼓吹議會改變,一八三二年,議會通過了選舉改革法案。 [9] 塞繆爾·丹尼爾(1562—1619),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家,但主要是寫詩,雖然寫過一些悲劇,並不著名。《菲洛塔斯的悲劇》是他最重要的一個劇本。菲洛塔斯是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大帝手下的將領,因參與反對亞歷山大的陰謀被捕,經嚴刑拷打後處死,該劇即搬演此事。這裡引用的是菲洛塔斯的台詞。 [10] 基督教殉教者,於公元三〇四年為羅馬皇帝戴克里先處死,死後被封為聖女。 [11] 法國瓦朗西納地方生產的一種高級花邊。 [12] 埃德蒙·斯賓塞(1552?—1599),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的著名詩人,以長詩《仙后》聞名於世。這裡的詩引自他的詩集《愛之歌》。《愛之歌》是歌頌斯賓塞的未婚妻伊麗莎白·博伊爾的,共包括八十八首十四行詩,這裡引用的是第五十九首。 [13] 這是指一八三〇年前後英國國內的政治局勢(也是本書的背景)。英國自產業革命後,工業生產迅速發展,形成了許多工業城市,但議會選舉制度還是中世紀制定的,大部分選區已名存實亡,而大城市不能取得相應的代表權。新興階級要取得政權,必須改革議會選舉法,這就成了當時政治鬥爭的中心。一八三〇年,喬治四世去世,新王威廉四世即位,以威靈敦為首的托利黨內閣垮台,十一月輝格黨黨魁葛雷組閣。一八三二年六月,國會選舉改革法通過,結束了這個時期。 [14] 指執行自由派方針的托利黨內閣,即威靈敦內閣。由於尖銳的國內矛盾,當時托利黨內產生了分歧,形成了「黨內有派」的局面。 [15] 查爾斯·詹姆士·福克斯(1749—1806),英國自由派政治家,輝格黨黨魁。 [16] 原文為「下賤的深藍派自由民」。據後人考證,議會改革前夕,在考文垂競選議員的兩派,分別以淺藍和深藍兩色為標誌,最後深藍派,即代表市民利益的一派獲得勝利。這是許多研究者認為米德爾馬契即以考文垂市為原型的主要根據之一。 [17] 威廉·赫斯吉森(1770—1830),英國政治家及財務家,曾任財相及殖民大臣等,政治上採取溫和觀點,提倡自由貿易。 [18] 英國的選區都是很早以前劃分的,到一八三二年議會選舉改革以前,有些選區由於人口減少(因工業發展,人口逐漸向城市集中)等等原因,已為一人或一個家族所操縱,這就是所謂「口袋選區」,也稱衰敗選區。一八三二年選舉法撤銷了五十六個這樣的選區。 [19] 托馬斯·布朗(1605—1682),英國醫生及作家,但輕視婦女,貶低感情的作用。 [20] 一種從古希臘或拉丁文作者的文章中摘錄而成的讀本,供學習拉丁文使用。 [21] 但丁與貝亞德麗采只匆匆見過幾面,但為她寫成了《新生》一書。彼特拉克(1304—1374)也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偉大詩人,他與露拉也只見過幾面,後來為她寫成了三百多首十四行詩,編為《歌集》出版。 [22] 羅伯特·勞思(1710—1787),英國主教和神學家,著有《論希伯來聖詩》等。 [23] 基佐(1787—1874),法國歷史家及政治家,七月王朝時期的內閣總理。 [24] 亨利·布魯厄姆(1778—1868),蘇格蘭法學家及政治活動家,《愛丁堡評論》的創辦人,輝格黨人,著名的自由派評論家,曾組織實用知識普及協會。 [25] 雅克·拉菲特(1767—1844),法國銀行家及政治家,支持路易·菲力普,七月革命後任總理及財政大臣。 [26] 「倒退」在當時還是一個比較新的詞。 [27] 都是英國當時新興的工業中心。 [28] 從前倫敦街頭出售的一種小吃。 [29] 拉丁文,這裡只講了半句,全句的意思是:哪怕天崩地裂,正義必須伸張。但這不是賀拉斯的話,布魯克先生顯然又弄錯了。 [30] 約翰·多恩(1572—1631),英國十七世紀玄學派詩歌的代表人物。對他的詩歌,歷來褒貶不一,但從文學史上看,他對英國詩歌發展有過較大影響。這裡這首詩原題名《業績》,全詩共七節,這是它的最後三節。 [31] 拉丁文,這裡只講了半句,全句的意思是學問使人的態度變得文雅,不致有粗暴行為。這是古羅馬詩人奧維德的《黑海書簡》中的話。 [32] 英國的狩獵法為了保護皇家園林和私人獵園,對所謂偷獵者往往處以殘酷的刑罰,如挖掉眼睛、苛重罰款、監禁,以至流放等等。特別對獵取野兔、鹿、狐狸等,限制尤為嚴厲。由於農民的貧困,偷獵者日多,這構成了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直至十九世紀中葉才有所緩和。 [33] 愛德華·揚(1683—1765),英國劇作家和詩人,最重要的作品是《黑夜沉思》九卷。 [34] 《舊約·創世記》中提到的獵戶,說他「在耶和華面前是個英勇的獵戶」。 [35] 當時郵寄信件,費用甚貴。一八四〇年英國首先採用了羅蘭·希爾發明的郵票制度,這才大大降低了郵費。 [36] 指莎士比亞的喜劇《第十二夜》引文見劇尾丑角的歌第三節。 [37] 基督教的七大天使之一,天國中目光最銳利者。 [38] wаg是小丑的意思,這裡故意把它仿照「B.A.」的方式,拆成三個縮寫字母,使它像個頭銜。「B.A.」是「文學士」的縮寫。 [39] 希臘神話中的美男子,愛神阿佛洛狄忒的情人。 [40] 見本書三四四頁注②。一八三〇年九月,利物浦—曼徹斯特鐵道(英國最早的鐵路之一)舉行通車典禮,赫斯吉森隨同威靈敦公爵等內閣成員參加典禮,臨時火車發生事故,赫斯吉森死於車禍。 [41] 見該劇第三幕第二場。 [42] 勒內·雷奈克(1781—1826),法國著名醫師,發明並首先應用聽診器,著有《心肺疾病間接聽診法》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