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四十章
他在日常工作中是聰明的,
他把自己的全部心力
用來換取辛勤的果實,
不是花費在宗教或政治上。
這些恪儘自己本分的人,
一切都來自他們的勞動,
沒有他們,哪來法律和藝術,
以及高樓林立的城市?
不論我們要觀察什麼,哪怕是一組電池的作用,我們往往也得改變自己的位置,與我們關心的那個活動發生的地點保持在一定的距離以內,才能看清那些特定的事實或人物。我現在便得上凱萊布·高思家,觀看那裡的一群人了,他們都在大客廳中的早餐桌旁邊。客廳中有一張寫字檯,牆上掛著幾幅地圖。這些人包括:父親,母親,以及他們的五個子女。瑪麗目前在家中,正在找工作,比她略小的男孩克利斯蒂則在蘇格蘭讀書,那裡學費便宜,伙食也便宜一些,這件事使父親有些失望,因為他一心求學,不想干那所謂神聖的「工作」。
郵件到了,一共九封昂貴的信 [35] ,為此付了郵差三先令兩便士。高思先生丟下了茶和烤麵包,專心看信,把看過的信攤開了疊在一起,有時慢慢搖頭,有時扭動嘴角,心裡琢磨著什麼,但同時沒有忘記把一個大紅火漆印完整地割下來,萊蒂像一隻性急的小狗,馬上把它抓到了手裡。
其他人無拘無束,繼續談話,凱萊布全神貫注地工作,什麼也不能使他分心,只要他寫字時,別人不搖動桌子就成。
九封信中的兩封是寫給瑪麗的。她看完後,把它們交給了母親,便坐在那兒心不在焉地玩弄茶匙,後來突然定下神來,又拿起了針線活兒——在用早餐時,她一直把它放在膝上。
「喂,瑪麗,不要做針線,」貝恩說,一邊往下拉她的胳臂,「用這些麵包屑給我捏一隻孔雀。」他已經為這目的,把它們揉成一團了。
「不要拉我,搗蛋鬼!」瑪麗說,口氣還是和善的,一邊用針輕輕刺他的手,「你自己做嘛,你已經看我做過好多次了。我必須把針線活趕完。那是替羅莎蒙德·文西做的,她下星期就要出嫁了。沒有這手帕,她不能出嫁呢。」瑪麗笑了,覺得最後這句話挺有趣。
「為什麼不能,瑪麗?」萊蒂要認真追究這個秘密,把頭湊到了姊姊身邊。瑪麗轉過針頭,嚇唬萊蒂要刺她的鼻子。
「因為這是一打中的一塊,缺了它,就只剩十一塊了。」瑪麗說,裝出一本正經解釋問題的樣子,於是萊蒂覺得自己又增長了一點知識,靠回椅子裡了。
「親愛的,你拿定主意沒有?」高思太太說,放下了信。
「我決定上約克城的學校教書,」瑪麗說,「我寧可在學校當老師,這比當家庭教師強一些。我喜歡在課堂上教書。你瞧,反正除了教書,我沒別的事好做。」
「在我看來,教書是世界上最愉快的職業,」高思太太說,聲音中有一些責備的口氣,「要是你沒有足夠的知識,或者不喜歡跟孩子打交道,那你不喜歡教書,我還能理解。」
「我覺得,我們從來不會理解,為什麼我們喜歡的事別人不喜歡,媽媽。」瑪麗說,口氣有些生硬,「我不喜歡教室。我更喜歡學校以外的天地。這是我一個很麻煩的缺點。」
「老是待在一間女學校里,一定毫無味道,」阿爾弗雷德說,「巴拉德太太的那些學生全都傻乎乎的,走路也得兩個兩個排好隊。」
「而且她們沒有好玩的遊戲,」吉姆說,「她們既不會打球,也不會跳高。瑪麗不樂意做這種事,我覺得完全對。」
「瑪麗不樂意做什麼啦,嗯?」父親問,從眼鏡上面望著孩子們,沒有立即打開下一封信。
「不喜歡跟那些傻丫頭在一起。」阿爾弗雷德說。
「這是信上要你去做的工作嗎,瑪麗?」凱萊布和藹地問,望著女兒。
「是的,爸爸,約克城的一所學校。我決定接受。這算是最好的了。一年三十五鎊,教小班的孩子彈鋼琴還另有補貼。」
「可憐的孩子!我真希望她待在家裡,跟我們在一起,蘇珊。」凱萊布說,傷心地看看妻子。
「瑪麗不儘自己的責任,不會感到愉快。」高思太太說,神態威嚴,覺得自己已盡了責任。
「如果要我盡這種混賬的責任,我非悶死不可。」阿爾弗雷德說。聽了這話,瑪麗和父親暗暗發笑,但是高思太太嚴肅地說道:
「親愛的阿爾弗雷德,不要對你不喜歡的事都用混賬這個詞,要選擇合適一些的。要是瑪麗掙的錢,能幫助你上漢默先生那兒學手藝呢?」
「我不稀罕,我覺得那是我的一大恥辱。但她是我的好姊姊,一位老奶奶。」阿爾弗雷德說,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按住瑪麗的頭,跟她親吻。
瑪麗漲紅了臉,哈哈大笑,但這掩蓋不了奪眶而出的眼淚。凱萊布從眼鏡上面望了一會兒,眉毛兩端有些下垂;然後他回過頭去繼續拆閱信件,臉色顯得又憂又喜。甚至高思太太也把嘴角彎起一些,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安詳神色,沒有計較那句不恰當的話。然而貝恩馬上撿起這話,一迭連聲嚷嚷:「她是一個老奶奶,一個老奶奶,一個老奶奶!」一邊說,一邊還用拳頭在瑪麗的胳膊上打拍子。
但是高思太太的眼睛這時給丈夫吸引住了。他正全神貫注、一絲不苟地看信,臉上有一種嚴肅而驚訝的表情,這使她有些駭異,但他讀信時不喜歡別人打岔,因此她只得焦急地望著他,最後,她看見他突然發出了愉快的笑聲,身子有些哆嗦,眼睛又回到了信的開端部分。他從眼鏡上面望著她,輕輕說道:「蘇珊,你看怎麼樣?」
她走過去,站在他背後,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與他一起看信。那是詹姆士·徹泰姆爵士寫來的,他向高思先生提出,擬請他擔任弗雷什特等地田莊的管理工作,並說,詹姆士爵士受蒂普頓的布魯克先生委託,徵求高思先生的意見,問他是否能同時兼顧蒂普頓田莊的產業。從男爵還非常客氣地表示,如果他能看到弗雷什特和蒂普頓兩處田地得到共同的管理,他將感到無限高興。他說,他們為這雙重職務支付的酬金,將儘量滿足高思先生的要求,明日十二時,他在家中恭候高思先生大駕,面談一切。
「他寫得滿不錯呢,是嗎?蘇珊。」凱萊布說,把眼睛向上一轉,望了望妻子,後者把手從他肩上移到了耳邊,同時把下巴貼在他的頭上,「布魯克不願親自來問我,我知道。」他繼續說,輕輕笑了笑。
「這是你們父親的榮譽,孩子們,」高思太太說,環視著那五對眼睛,它們全都注視著父母,「那些很久以前辭退他的人,現在又要求他擔任這個職務了。這說明,他的工作做得很好,因此他們才覺得非他不行。」
「跟辛辛納特一樣,萬歲!」貝恩嚷道,興高采烈地騎在椅子上。他相信,現在紀律可以放鬆了。
「他們會來迎接他嗎,媽媽?」萊蒂說,想起了市長和市議會那些穿長袍的大人物。
高思太太拍拍萊蒂的頭,笑了起來,但看到丈夫收拾信件,似乎又要一頭鑽進那個「工作」的聖殿,讓人再也找不到他,於是趕緊按住他的肩膀,鄭重地說道:
「別忘了,凱萊布,得要他們支付合理的薪金。」
「這當然,」凱萊布回答,聲音深沉,似乎這是毫無疑義的,他早已想到了,「兩處合在一起,應該介於四百到五百之間。」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說道:「瑪麗,寫封信給學校,說你不去了。你留在家裡,給你母親幫忙。你瞧,我樂得忘形了,現在才想起這事。」
其實凱萊布一點也沒有得意忘形的樣子,不過他一向不善於講話,往往詞不達意;儘管他對寫信非常重視,他卻要妻子提供詞彙,她成了他的語言寶庫。
這時那些孩子幾乎鬧成一片,還拉住瑪麗,要跟她跳舞,弄得瑪麗只好把繡花的麻紗手帕交給媽媽,托她保管,免得給孩子們弄壞。高思太太雖然高興,仍保持著平靜,開始收拾杯盤碟子。凱萊布把椅子從桌邊移開一些,似乎打算搬到書桌那邊去,但沒有站起來,只是拿著信,露出深思的目光,望著地面,左手的手指隨著他心中那些無聲的語言在逐漸伸直。最後他說道:
「克利斯蒂沒有學我這行職業,這太可惜了,蘇珊。不用多久,我就需要一個助手。阿爾弗雷德必須出外學技術——這事我已下了決心。」他重又陷入了沉思,那幾隻手指也隨著內心的語言又活動了一會兒,然後他繼續道:「我要讓布魯克跟他的佃戶簽訂新的租契,我還要實行輪作制。我敢打賭,馬蠅角的黏土可以製成很好的磚瓦。我必須親自去看看,這可以降低修理費用。蘇珊,這工作太有意思了!要不是有這麼一個家,哪怕沒有薪水我也樂意擔任。」
「不過你可千萬不能這樣。」他的妻子說,伸起了一根手指。
「不會,不會。但是一個懂得農業生產的人,能夠得到一塊田地,發揮他的才智,進行大家所說的整頓,使佃戶們的耕作走上軌道,安居樂業,有良好的住所,不僅活著的人豐衣足食,後來的人還能過得更愉快,這實在太好了。這比我自己發財更有意思。我認為這是一件最光榮的工作。」說到這裡,凱萊布放下了信件,把手指插在背心紐扣之間,坐得直直的,但隨即帶著肅然起敬的口吻,把頭慢慢轉向一側,說道:「這是上帝的偉大賜予,蘇珊。」
「一點也不錯,凱萊布,」妻子說,情緒與他同樣熱烈,「這對你的孩子們也是光榮的,因為他們有一個從事這項工作的父親。這個父親,他的名字可能湮沒,可是他做的那些有益的事將會永遠留傳下去。」這樣,她不能再跟他談薪資問題了。
當天傍晚,凱萊布忙了一天之後相當疲勞了,默默坐在椅上,膝頭放著翻開的袖珍筆記本。高思太太和瑪麗各自在做自己的針線活,萊蒂在牆角跟她的洋娃娃小聲談話。這時,費厄布拉澤先生正沿著果園的小徑走來,果園中一叢叢的草木和蘋果樹在八月的夕陽光下,一邊還亮亮的,一邊已密布陰影。高思一家住在他的教區內,我們知道,他喜歡這些居民,曾向利德蓋特提到過瑪麗,說她是一個好閨女。他作為一個教士,可以充分運用他的特權,不必把米德爾馬契的等級觀念放在眼裡,他常常對他的母親說,高思太太比城裡任何主婦更像一位夫人。然而你們看到,他仍在文西家消磨他的晚上,那裡的女主人雖然不像高貴的夫人,但擁有金碧輝煌的客廳和惠斯特牌局。在那些日子裡,人們的交際不完全取決於尊敬與否。但教區牧師衷心尊敬高思一家,他的拜訪對他們來說,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儘管這樣,他一邊握手,一邊趕忙說明來意:「高思太太,我是受人之託來的,弗萊德·文西要我跟你和高思談一件事。」他就座之後,用發亮的眼睛望了一遍那三個聽他說話的人,繼續道:「事情是這樣,可憐的孩子把他的心事告訴了我。」
瑪麗一聽,心不覺怦怦直跳;她在捉摸,不知他都談了些什麼心事。
「我們已幾個月沒見到這孩子,」凱萊布說,「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
「他出門去了一段時間,」教區牧師說,「因為待在家裡,日子不好過。利德蓋特對他母親說,可憐的孩子目前還不宜上學。但昨天他來找我,把一切告訴了我。他這麼做,我很高興,因為我是看他長大的,那時他才十四歲,而且我在他家裡是自己人,那些孩子就跟我的侄兒侄女差不多。但他的事不好辦,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現在他要我來一下,告訴你們,他要走了,他欠你們的錢沒有歸還,心裡很難過,這使他甚至不好意思親自上門向你們告別。」
「告訴他,這算不了什麼,」凱萊布說,揮了揮胳臂,「我的日子不好過,但總算熬過來了。今後我會變得像猶太人一樣富裕呢。」
「那意思是說,」高思太太向教區牧師笑道,「我們就要有錢了,可以讓孩子們受教育,也可以讓瑪麗待在家裡了。」
「你們找到了什麼寶藏?」費厄布拉澤先生問。
「我就要擔任弗雷什特和蒂普頓兩個莊園的代理人,也許此外還有洛伊克的一小塊肥沃土地,這幾家有親戚關係,因此僱人辦事,似乎也要像一條溪水,採取一致行動。費厄布拉澤先生,這使我非常滿意,」說到這裡,凱萊布稍稍仰起頭,把胳臂擱在椅子的扶手上,「我終於又得到了管理田地的機會,可以實現我的一兩個改進經營的設想了。我常常對蘇珊說,騎在馬上,看到籬笆裡邊那一片混亂狀況,又無能為力,沒法插手,這真使我心裡悶得發慌,非常難受。那些搞政治的人在做什麼,我不想過問,可是只要有幾百畝地經營不善,就會把我急得發瘋似的。」
凱萊布自動發表這種長篇大論,還是少見的,只是他的快樂正如山上清新的空氣,使他的眼睛發亮,講話也精神抖擻、滔滔不絕了。
「我衷心祝賀你,高思,」教區牧師說,「這是我能帶給弗萊德·文西的最好消息,因為他害得你受了不少損失,心裡老是過意不去。他說,這是他盜取了你的錢,這些錢你本來是另有用途的。我但願弗萊德不是那麼一個懶惰的傢伙,他有些優點還是不錯的,他的父親對他未免太嚴厲了一點。」
「他要上哪兒?」高思太太問,口氣還是冷淡的。
「他還想爭取通過學位考試,目前先回學校念書。我也勸他那麼做。我不是要他進教會辦事,正好相反。但如果他肯去,而且通過了考試,那就證明他還有上進心,還可以有所作為。他目前像在茫茫大海上,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只要他使他父親對他有些好感,我答應他助他一臂之力,向文西講講情,讓他兒子做些別的行業。弗萊德講得很坦率,他說他不適宜當牧師,我會盡我的力量,使一個人不致走上不幸的一步,選擇一個錯誤的職業。高思小姐,他向我提到了你講的話,你還記得嗎?」(費厄布拉澤先生一向稱她「瑪麗」,現在卻用了「高思小姐」,這是他的一種曲折表示,說明他對她的敬意增加了,儘管按照文西太太的說法,她只是一個得自己養活自己的女子。)
瑪麗覺得很不自在,但決心不把它當一回事,立即答道:「我跟弗萊德講過不少不恰當的話,因為我們是從小在一起玩的。」
「據他告訴我,你對他說,他當了教士一定會像有些教士一樣,叫人啼笑皆非,結果成為害群之馬,使全體教士都變得滑稽可笑。這話確實有些刻薄,連我聽了也不大舒服。」
凱萊布笑了。他覺得很有趣,說道:「蘇珊,她這張嘴巴是跟你學的。」
「不過我愛耍嘴皮子,這跟媽媽無關,爸爸。」瑪麗趕緊說,怕她媽媽生氣,「弗萊德好沒意思,把我隨口講的話,搬給費厄布拉澤先生聽。」
「這確實是信口開河,親愛的,」高思太太說,在她看來,對莊嚴的人和事任意挖苦,是最不端的行為,「不過我們也絕不會因為另一個教區出了一個可笑的副牧師,便看輕我們自己的牧師。」
「不過她講的話還是有些道理的,」凱萊布說,不願低估瑪麗那種諷刺的價值,「不論哪一行業出了一個敗類,就會影響這一個行業的聲譽。事物都是聯繫在一起的。」他又說,望著地面,挪動著腳,心裡有些不大自在,覺得語言總是比思想貧乏。
「這話有理,」教區牧師興致勃勃地說,「我們總是自己有了應該輕視的地方,別人才會輕視我們。高思小姐對事物的看法,我無疑是贊同的,不論我自己是否在被譴責之列。但是就弗萊德·文西而言,我們應該體諒他,這才是公正的態度,因為老費瑟斯通那些故弄玄虛的行為,也對他起了敗壞的作用。最後他卻不給他一個子兒,這未免心腸太狠。但是弗萊德氣量很大,竭力不再想這一切。他現在最不安心的是使你們受了損失,高思太太,他覺得,你們再也不會瞧得起他了。」
「我對弗萊德感到失望,」高思太太說,口氣很堅決,「但是只要他給我充分的理由,證明他是一個正直的人,我仍願意不咎既往。」
就在這時,瑪麗走出了屋子,還帶走了萊蒂。
「唉,年輕人向我們表示歉意的時候,我們應該原諒他們,」凱萊布說,望著瑪麗把門關上,「事情也確實像你所說,費厄布拉澤先生,那位老人家的心太狠了。現在瑪麗出去了,我不妨告訴你一件事——這事只有蘇珊和我知道,你聽過就算了,不必告訴別人。老頭子死的那一夜,要瑪麗銷毀他的一份遺囑,那時只有她一個人,他從身邊的小鐵匣里拿出一大把錢給她,只要她肯照辦。但是你知道,瑪麗不能做這種事,她不願動他的保險柜,事情就是這樣。現在很清楚,他要銷毀的便是最後的一份遺囑,因為如果瑪麗照他的要求做了,弗萊德·文西就可以得到一萬英鎊。老人最後還是想照顧他的。可憐的瑪麗,這件事總是壓在她心上,可是她不能不那麼做,她做得完全對,但她又覺得,用她的話說,好像她剝奪了一個人的財產,在維護自己的人格的同時無意識地把它剝奪了。不管怎麼說,我與她一樣同情他,這個可憐的孩子固然對不起我們,但我並不埋怨他,相反,凡是對他有所補償的事,只要我辦得到,我都樂意為他盡力。現在,先生,你的意見怎麼樣?蘇珊不同意我的看法。她說……蘇珊,你自己講吧。」
「瑪麗只能那麼做,哪怕她知道這對弗萊德會造成什麼後果,也無能為力,」高思太太說,暫停了幹活,望著費厄布拉澤先生,「何況她並不知道這後果。在我看來,只要我們做得對,別人因而受到的損失,不應成為我們良心的負擔。」
教區牧師沒有馬上回答,於是凱萊布說:「這是感覺問題。孩子有那樣的感覺,而我的感覺與她相同。打個比方,你的馬退到路邊,踹死了一隻狗,你不是存心這麼做,但狗還是由於你死的。」
「我相信在這件事上,高思太太還是與你一致的,」費厄布拉澤先生說,他出於一定的原因,似乎只是在反覆思考,不想講話,「你提到的對弗萊德的那種感覺,誰也不能說不對,或者錯了,但任何人無權要求別人這麼感覺。」
「好啦,好啦,」凱萊布說,「這是一個秘密,你不必告訴弗萊德。」
「當然不會告訴他。但是我會帶給他另一個好消息:他使你們受到的損失,你們現在已經不在乎了。」
這以後不久,費厄布拉澤先生就走了,他在果園裡看到瑪麗和萊蒂,過去跟她告別。果園裡,一隻只蘋果掛在葉子稀疏的老樹枝上,給西邊的陽光夕照得亮晶晶的。在這種夕照襯托下,兩個女孩子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圖畫。瑪麗穿一身淡紫色方格花布衣服,繫著黑緞帶,手裡提著一隻籃子,萊蒂穿著舊本色布衣服,正撿著掉在地上的一個個蘋果。如果你還想對瑪麗的容貌知道得更詳細一些,那麼你只要明天走進鬧市,站在那裡觀看,在十張臉中,你一定可以看到一張像她的。她不是天國的女兒,那種目中無人,昂起了頭,露出嬌滴滴的目光,裝模作樣地走過你面前的女子,你不要理會她們,你要把眼睛盯住那身材豐滿、稍微顯得矮小的女子,那種皮膚有些黑,體格強壯,但舉止文靜的姑娘,她們雖也注意自己的儀表,但並不以為人人都在瞧她們。如果你在這些姑娘中,看到一個人生著寬闊的臉,方方的額角,明顯的眉毛,捲曲的黑髮,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調皮的表情——儘管她的嘴巴不會輕易泄漏它的意義——那麼這就對了,至於其他特點,那並不重要,總之,就是這麼一張普普通通但並不叫人討厭的相貌,便是瑪麗·高思的肖像。如果你逗她發笑,她會露出一副細小潔白的牙齒;如果你使她發怒,她不會提高她的嗓音,但也許會說出一句尖刻的話,是你從未領教過的;如果你對她做了一件好事,她就終生不會忘記。在瑪麗眼中,那位相貌機靈、態度文雅的平凡的教區牧師,比她曾經認識的任何人更值得尊敬。他穿的衣服雖然破舊,但刷得乾乾淨淨。她從沒聽他講過一句愚蠢的話,雖然她知道,他有些行為並不明智,但也許在她看來,比起他這些不夠檢點的行為來,愚蠢的談吐更令人厭惡。至少有一點很清楚:這位教區牧師作為一位教士所有的真實存在的缺點,從來沒有像弗萊德·文西作為未來的教士所可能有的、想像中的缺點那樣,引起過她同樣的嘲笑和不快。這種評價標準的不統一,據我看,哪怕在比瑪麗·高思更為成熟的人心頭,也是難以避免的;只有對待我們從未見過的抽象的優點和缺點,才談得到毫無偏見。誰能預言,在這兩位截然不同的男子面前,瑪麗作為一個女性所特有的溫柔,將傾向於哪一邊?是傾向於她要求嚴格的一方,還是相反的一方呢?
「瑪麗小姐,你有沒有口信要捎給你那位青梅竹馬的老朋友?」教區牧師問,一邊從送到他面前的籃子裡,拿了一隻噴香的蘋果,揣在口袋裡,「要不要為那嚴厲的批評講幾句安慰的話?我現在直接去找他。」
「不必了,」瑪麗笑道,一邊搖搖頭,「如果我不說他當了教士會顯得可笑,我只得說,那會比可笑更壞。但聽到他要出門求學,我很高興。」
「相反,我聽到你不打算出門,我很高興。如果你肯到舍間玩玩,我相信,家母一定非常歡迎。你知道,她是很喜歡跟年輕人聊天的,她談起自己從前的事也沒完沒了。如果你肯賞光,那真太好了。」
「只要有機會,我很願意去拜訪,」瑪麗說,「我覺得,一下子什麼都變得那麼美好。我本來以為,我是命中注定要想家的人,失去了這個煩惱,我反而有些空虛了,也許它已在我心裡取代了其他一切感覺?」
「瑪麗,我可以跟著你嗎?」萊蒂悄悄問——一個孩子老是聽大人談話,礙手礙腳的,這可不好。但是費厄布拉澤先生擰擰她的下巴,吻了一下她的面頰,她頓時樂得什麼似的,後來還把這事告訴了爸爸媽媽。
在教區牧師前往洛伊克的途中,凡是注意觀察他的人,都會看到,他聳了兩次肩膀。有這種姿勢的少數英國人,從來不屬於那種難以相處的類型——不過為了預防出現相反的情形,不如說幾乎沒有的好。這些人通常性情隨和,對別人的小缺點(包括自己的在內)大多採取諒解的態度。現在,教區牧師正在展開內心對話,他先是對自己說,看來,在弗萊德和瑪麗·高思之間,除了總角之交的老關係以外,還存在一些新的情況;在回答時,他又提出了一個問題:這個小女子對那位粗魯的大少爺說來,是否過於精緻了一些?對這一點的回答,就是他聳的第一次肩膀。接著他不禁笑了,覺得自己有些醋意,仿佛他還打算結婚似的,於是他馬上向自己聲明,事情像資產負債表一樣清楚,他不可能結婚。這樣,他就聳了第二次肩膀。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男子,怎麼會對同一塊「小黑炭」——瑪麗這麼稱呼自己——產生相同的反應呢?不用諱言,吸引他們的不是她那平庸的外貌(不過,相貌平庸的小姐們千萬小心,不要聽信人們的奉承,以為缺乏美貌不足為慮)。在我們這個古老的民族裡,人是奇妙莫測的統一體,它接受過各種影響,經歷過長時間的演變,而所謂可愛,只是兩個這樣的統一體,一個愛對方,一個被對方所愛的結果。
客廳里只剩了高思先生夫婦兩人。凱萊布說道:「蘇珊,你猜我在想什麼。」
「輪作制,」高思太太答道,從毛線活上抬起頭,含笑看看他,「要不,就是怎麼修理蒂普頓田莊上那些農舍的後門。」
「不,」凱萊布嚴肅地說,「我在想,我可以幫弗萊德·文西一個大忙。克利斯蒂走了,阿爾弗雷德不久也得出門,可是吉姆還得等五年,才談得上干我這行職業。現在我需要助手,弗萊德可以試試,在我的指導下工作,增長些閱歷。如果他不想當牧師,那麼這是一條出路,可以讓他鍛煉成一個有用的人才。你覺得這主意怎麼樣?」
「我覺得,任何正當的事,他的家庭都要反對,這件事尤其如此。」高思太太說,口氣很肯定。
「他們反對跟我什麼相干?」凱萊布說,態度相當堅決,這是他打定主意後常有的現象,「這孩子已經成年,應該自食其力。他有頭腦,也相當聰明,又喜歡干農業這一行,我相信,只要他好好學,他是能熟悉這行業務的。」
「但他願意嗎?他的父母要他做上等人呢,而且我覺得,他自己也有這意思。他們都認為,我們比他們低一等。如果這事由你提出,我敢擔保,文西太太一定會講,我們是要替瑪麗招這個女婿呢。」
「如果都要跟著這些廢話打轉,那麼生活還有什麼意思?」凱萊布說,有些不屑的樣子。
「是的,但人總得有些骨氣才對,凱萊布。」
「我認為,讓那些傻瓜的胡言亂語阻礙你的正確行動,這不是什麼骨氣。」凱萊布說,十分激昂,伸出了一隻手,上下揮舞著,加強他的語氣,「如果你老是把傻瓜的話放在心上,就什麼也做不成了。只要你考慮成熟,覺得你的計劃是對的,那就應該照這計劃行事。」
「我不想阻撓你的任何計劃,只要你認為已經考慮妥善,凱萊布,」高思太太說,她是一個堅定的女人,但她知道,在有些問題上,她那位溫和的丈夫是比她更堅定的,「不過我覺得,弗萊德既然決定回大學念書,你是不是等一下,看他畢業後打算做什麼?違反本人意願的事,總是行不通的。何況你自己的職務究竟如何,或者你究竟該怎麼辦,目前還不能完全確定呢。」
「好吧,那不妨再等一下。但是我要做的事很多,足夠兩個人幹的,這點我完全可以確定。我手頭各種零星事務已經不少,總是忙不過來,而且隨時有新的情況發生。可不是,昨天……哎喲,我忘了告訴你!事情真蹊蹺,有兩個人分別來找我,要我對同一份產業進行估價。你猜,他們是誰?」凱萊布說,挑了一撮鼻煙,捏在手指上,好像這就是他要說明的問題。他只要手邊有鼻煙,總愛拈起一撮,擎在手指上,又時常忘記了這唾手可得的享受。
他的妻子放下了編結物,注意地望著他。
「這樣,一個是李格,李格·費瑟斯通。但是布爾斯特羅德在他前面,我只得接受布爾斯特羅德的委託。這究竟是抵押還是出售,目前還不清楚。」
「難道那個人剛繼承這份田地,而且還取得了那個姓,就想變賣?」高思太太說。
「這隻有鬼才知道,」凱萊布說,他每逢遇到疑難問題不能解答,便只得訴諸他的最高權威鬼,「但是布爾斯特羅德垂涎已久,想得到一片良田,這是我知道的。然而在這一帶鄉下,要弄到一片良田,並不容易。」
凱萊布沒有吸鼻煙,卻小心翼翼把它撒在地上,然後又說道:「事情真是變幻莫測。這塊地,大家本以為一定是屬於弗萊德的,但現在看來,老傢伙根本沒想給他一分田地,他把它留給了這個誰也不知道的私生子,指望他定居在這兒,結果惹怒了每個人,就像他活著的時候,總愛作弄大家,搞得別人不高興,他才痛快。現在,要是這片田地落進了布爾斯特羅德手裡,那才妙呢。老人一向恨他,從來不跟他的銀行打交道。」
「那個倒霉鬼要恨一個跟他毫無往來的人,這是為什麼?」高思太太問。
「啐!這些傢伙做事,哪有什麼道理可講?人的靈魂……」凱萊布說,聲音變得深沉了,還莊嚴地搖了搖頭,這是他提到這句話時,總會有的姿勢,「人的靈魂一旦徹底腐爛以後,就會向你散布各種毒菌,誰也甭想知道,仇恨的種子來自哪兒。」
凱萊布的古怪作風之一,就是在他找不到合適的語言表達他的思想時,隨意找一種慣用的說法,把他的各種觀點和心情與它附會在一起。在他產生敬畏的感覺時,他的頭腦中往往出現《聖經》的一些辭句,可是他又很難準確地引用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