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三十九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如果你像我做過的一樣, 看到美德扮成一位女子, 敢於愛它,而且直認不諱, 不管它究竟是他還是她。 如果你把這愛藏在心中, 不讓世俗之徒看到事實, 因為他們不會信以為真, 或者只會對它揶揄嘲笑。 那麼你是做了一件好事, 超過了一切偉人的成就, 而且正因為珍藏在心頭, 它才更值得人們的讚美。 ——多恩博士 [30] 詹姆士·徹泰姆爵士的頭腦算不上足智多謀,但是他想「影響布魯克」的急切心情日益滋長,使他一度想起了多蘿西婭,他始終相信,她是可以左右她的伯父的。現在這種想法終於成熟,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計劃,即以西莉亞身體不適為理由,邀請多蘿西婭單獨前來莊園,在向她充分說明蒂普頓田莊的管理狀況以後,讓她路經田莊時,下車找她的伯父。 就這樣,一天下午將近四點鐘,布魯克先生和拉迪斯拉夫坐在圖書室中,門突然開了,僕人通報卡蘇朋夫人來了。 這以前,威爾正鬱鬱不樂,處在百無聊賴的狀態,無可奈何地幫助布魯克先生整理關於絞決幾名偷羊賊的「案卷」。他體現了我們的頭腦具有同時騎幾匹馬飛馳的能耐,一面在心裡考慮怎樣為自己在米德爾馬契安排一個寓所,免得經常住在田莊上,一面望著那份用荷馬筆法寫成的偷羊史詩,讓它那些激動人心的字句飄飄忽忽地進入前面那些無法排除的幻象中間。卡蘇朋夫人到來的通報,使他像觸電一樣,渾身一震,連手指尖也發抖了。任何人只要注意觀察都會發現,他的臉色變了,臉上的肌肉正在調整,目光也顯得炯炯發亮,使人不禁覺得,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魔法的驅使下展開了活動。實際也是這樣。因為靈驗的魔法總具有超驗的性質,誰能衡量那些引起心靈和身體變化的微妙感覺呢?誰能區別一個男子對這個女子的感情和對另一個女子的感情?這可不像看到山谷河流和白色山頂上升起的曙光引起的歡樂,跟觀賞中國燈籠和彩色玻璃燈引起的歡樂,那麼容易區別。威爾也是由敏感的材料構成的,一隻手提琴在他身邊巧妙地響一下,就可以使世界的面貌在他眼中頓時改觀,他的觀點也像他的情緒一樣容易變換。多蘿西婭走進屋子,對他而言像吹來了一股早晨的清新空氣。 「啊,親愛的,你來了,這太好了,」布魯克先生說,迎了上去,與她親吻,「我看你大概把卡蘇朋和他那些書本丟開了。這很對。你知道,你是一個女子,學問太多沒有用處。」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伯父,」多蘿西婭說,一面轉身跟威爾握手,露出了開朗而愉快的笑容,但沒作其他問候的表示,只是繼續回答伯父的話,「我很遲鈍。在我需要讀書的時候,我的思想往往很亂,總是七想八想的。我發覺,求學問不像設計農舍那麼輕鬆。」 她坐在伯父旁邊,面對著威爾,顯然專心致志在思考什麼,因此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他的失望有些荒謬,就像他原以為她的到來跟他有什麼關係似的。 「對,親愛的,設計圖樣簡直成了你的嗜好。不過暫時把它丟開一下是有好處的。嗜好往往會使人忘乎所以,你知道,但忘乎所以總是不足為訓的。我們必須拉緊韁繩。我就從來不讓自己忘乎所以,不論做什麼都有一定限度。我就是這樣告訴拉迪斯拉夫的。他和我有點像,你知道,他對一切都想了解。我們正在研究死刑問題。我們在許多問題上可以合作,拉迪斯拉夫和我。」 「是的,」多蘿西婭說,直截了當是她的特點,「詹姆士爵士告訴我,他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你在農莊的經營上就會作出重大的改革。他說,你在考慮增加農場的設備,修理房屋,改進農舍等等,這樣,蒂普頓就會變得面目一新。這叫我聽了多麼高興!」她繼續說,握緊雙手,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時代,把結婚以後強自克制的強烈情緒又流露在臉上了,「要是我還在家中,我一定要重新騎上馬,跟你一起去走走,把那一切全都看一下!詹姆士爵士說,你打算請高思先生幫忙——他是很稱讚我的村舍的呢。」 「徹泰姆未免太性急了,親愛的,」布魯克先生說,臉有些紅,「你知道,太性急了。我從沒說過我要做這類事。我也從沒說過我不想這麼做,你知道。」 「他只是覺得他相信你會那麼做,」多蘿西婭說,聲音清晰而果斷,像唱詩班的年輕歌手在念信經,「因為你有志於進入議會,成為一名關心民眾福利的議員,而要促進民眾的福利,首要事務之一,就是改善農場條件,提高農民生活。伯父,你想想基特·唐斯,他有妻子,還有七個孩子,可住的房子才一間起居室,一間臥室,臥室小得恐怕還沒有這張桌子大!還有窮苦的達格利一家,他農場上的住房都快坍了,一家人擠在後面的廚房裡,其餘幾間屋子只好留給耗子作窩!我以前不喜歡這兒的風景,原因之一就在這裡,親愛的伯父,但你以為我太遲鈍,不懂得欣賞呢。我每次從村里回來,想到它那麼骯髒,醜陋不堪,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我們會客廳里那些圖畫也變得那麼虛偽,在我眼裡成了騙人的花招,好像我們想用它們安慰自己,可是牆外鄰人們的真實狀況,我們卻不願過問。我認為,要是我們對近在眼前的不幸也不問不聞,不想改善,那麼我們就無權更進一步,為社會謀求更大的福利。」 多蘿西婭越說越熱烈,變得激昂慷慨,終於忘記了一切,只想讓心中的話毫無阻攔地一瀉而盡,這在從前是她習以為常的事,但自從結婚以後,這種情形已難得發生了,婚後生活成了她旺盛的生命力與恐懼不斷搏鬥的過程。一時間,威爾對她的愛慕似乎遇到了一陣冷風,使他產生了疏遠的感覺。任何男子只要看到女子身上有點偉大的氣質,便不樂意愛她,而且並不為這種情緒害臊,這也難怪,大自然總是把偉大賦予男子。但是大自然有時也難免失察,做出違反自己本意的事,那位好好先生布魯克的情形便是如此,這會兒在他侄女的慷慨陳詞面前,他的男性意識竟也期期艾艾,畏縮不前了。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只得站起身子,戴上眼鏡,用手指摸摸面前的紙,最後他才開口道: 「你講的話有些道理,親愛的,有些道理,但不是完全正確……拉迪斯拉夫,是嗎?你和我都不喜歡我們的圖畫和雕像變成虛偽的點綴。不過年輕的女子總不免有些感情用事,你知道,有些片面,親愛的。美術,詩歌,以及這類東西,可以改善民族的氣質,emollit mores [31] ——你現在懂得一點拉丁文了。但是……嗯,什麼事?」 這問話是向剛才進屋的一個僕人發出的,這僕人報告道,護林人發現達格利家的一個孩子手裡拿著一隻野兔,是剛才殺死的。 「我就來,我就來。我不會難為他的,你知道。」布魯克先生轉身對多蘿西婭小聲補充了一句,神色十分得意,這才慢吞吞踱出屋子。 「我希望你會贊成我……贊成詹姆士爵士所指望的那種變化。」多蘿西婭等伯父一走,馬上對威爾說道。 「是的,我剛才聽到你講的那些話了。我不會忘記你這些話。但是現在,你願意考慮一些別的事嗎?我可能另外找不到機會,把發生的事告訴你了。」威爾說,站了起來,動作顯得有些不耐煩,用兩隻手握住了椅背。 「請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多蘿西婭說,有些焦急,也站了起來,走向打開的窗口,蒙克正朝著窗子一邊喘氣,一邊搖尾巴。她把背靠在窗框上,用一隻手摸了摸狗的腦袋。我們知道,她不喜歡這種小動物,因為它們老是要人抱,或者妨礙你走路,但是她不大肯傷它們的心,即使要謝絕它們的親善,也十分客氣。 威爾只是用眼睛注視著她的動作,說道:「我猜想你應該知道,卡蘇朋先生禁止我再到他的府上去。」 「不,我不知道。」多蘿西婭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她顯然很激動,又傷心地補充了一句:「我非常、非常抱歉。」她是在想威爾所不知道的事——她與丈夫在黑夜中的談話。她指望影響卡蘇朋先生的行動,現在看來完全失敗了,失望再度咬齧著她的心。但是她那種顯而易見的悲戚表情,使威爾相信,這不完全是為了他個人的緣故,多蘿西婭也還沒有想到,卡蘇朋先生之所以不喜歡他,嫉妒他,是針對她本人的。他覺得又是高興又是煩惱,兩種感覺奇怪地混雜在一起,高興的是他仍留在、珍藏在她的思想中,它像他自己的家一樣,他可以住在那裡,不必疑慮,也不用拘束;煩惱的是他在她心目中分量還太輕,還不夠重要,她只是用毫不猶豫的仁慈對待他,這並不能叫他滿足。然而他怕多蘿西婭對他的態度發生任何變化,這種擔憂比不滿更加強大,於是他又用純粹解釋的口氣,開始說道: 「卡蘇朋先生的理由是他不樂意我在這兒擔任那個職務,他認為,那職務不適合我作為他的親戚的身份。我告訴他,我不能接受這個觀點。指望改變我的生活道路,用那些我認為可笑的偏見來限制我,這對我是不合理的要求。過分強調感恩,使恩惠成為蓋在我們身上的奴役的烙印,這隻有在我們年幼無知、不明事理的時候才會成功。我願意擔任目前這職務,因為我認為它是有益的,正當的。我不必從任何其他角度考慮家族的尊嚴。」 多蘿西婭十分傷心。她覺得,她的丈夫完全錯了,理由還不僅威爾提到的那些。 「我們還是不談這個問題的好,」她說,聲音有些發抖,這是她不常有的,「因為你和卡蘇朋先生意見不同。那麼你打算留下?」她眼望著窗外的草坪,似乎在憂鬱地思忖著什麼。 「對,但今後我不大會見到你了。」威爾說,幾乎跟孩子似的,帶有一些抱怨的聲調。 「是的,」多蘿西婭說,轉過頭去,凝神瞧著他,「不大會見面了。但我會知道你的消息的。我會聽到你在替我的伯父做些什麼。」 「但我很難聽到你的消息,」威爾說,「沒有人會告訴我什麼。」 「哦,我的生活非常簡單,」多蘿西婭說,嘴角稍稍彎曲,露出了一抹美妙的微笑,沖淡了憂傷的表情,「我無非天天住在洛伊克。」 「那是可怕的牢籠生活。」威爾脫口而出道。 「不,別那麼想,」多蘿西婭說,「我沒有飛翔的要求。」 他不再說什麼;但是看到他的臉色有些變了,她又說道:「我這是指我自己說的。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我不願得到我不應得到的一切,卻不為別人做一點好事。但是我有我自己的信念,它使我可以聊以自慰。」 「什麼信念?」威爾問,似乎有些羨慕。 「我相信,只要我們對真正的善懷有希望,哪怕我們不知道怎麼辦,也不能做我們所要做的事,我們已成了對抗惡的神聖力量的一部分,因為這便將擴大光明的範圍,縮小跟黑暗鬥爭的規模。」 「那是一種美麗的神秘主義,一種……」 「請不要用任何名稱來稱呼它,」多蘿西婭說,懇求似的伸出了雙手,「你可以說這是波斯人的觀念,或者任何其他地區的觀念。但這是我的生命。我找到了它,我不能拋棄它。從我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起,我就開始尋找我的宗教了。我總是不斷祈禱,不過現在我不大祈禱了。我儘量使我的願望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因為它們可能會損害別人,我得到的已經太多了。我剛才只是告訴你,我在洛伊克的生活,你是完全可以想像得到的。」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願上帝保佑你!」威爾熱烈地說,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彼此望著,像兩個相親相愛的孩子在悄悄地談論飛鳥。 「你的 宗教是什麼?」多蘿西婭說,「我不是指通常所說的宗教,是指對你幫助最大的信念。」 「愛我所看到的一切善和美的事物,」威爾說,「但我是一個叛逆,我不像你,我覺得我不必順從我所不喜歡的一切。」 「但是如果你喜歡善,那麼那是同一回事。」多蘿西婭說。 「你有些難以理解。」威爾說。 「是的,卡蘇朋先生也時常這麼說。但我不覺得我有什麼奧妙的。」多蘿西婭幽默地說,「我的伯父怎麼去了這麼久!我得去找他了。真的,我還得上弗雷什特呢,西莉亞在等我。」 威爾提議,讓他去找布魯克先生,後者隨即來了,說他可以跟多蘿西婭一起走,在達格利家附近下車。他要為那個因偷獵野兔給逮住的少年犯,跟他的父親談一下。到了車上,多蘿西婭又舊事重提,談到了農莊的事,但布魯克先生現在已有恃無恐,掌握了談話的主動權。 「對了,徹泰姆,」他答道,「他找我的岔子,親愛的。但要不是為了他,我何必保護我的獵園,他可不能說那費用是為佃戶花的吧,你知道。這跟我的感情是有些衝突的,說真的,偷獵 [32] ,如果認真考慮一下……我常常想提出這個問題。不久以前,循道會傳教士弗拉維爾用手杖打死了一隻野兔,給帶上了法庭——他和他的妻子一起趕路,那隻野兔正好跑過他面前,這傢伙手腳真快,一下子打中了兔子的脖子。」 「我認為那是很粗暴的。」多蘿西婭說。 「說真的,我也認為,這對一個循道派傳教士來說,是一個污點,你知道。約翰遜說:『你可以據此判斷,他是怎樣一個偽君子。』至於我,老實說,我覺得,弗拉維爾那副樣子,也不像『最高尚的人』——有人這麼稱呼基督徒,我想,那是揚 [33] ,詩人揚,你知道詩人揚吧?弗拉維爾腳上的黑綁腿套都破了,那麼,好吧,他辯護道,他以為這是上帝賜給他們夫婦的一盤鮮美菜餚,因此他有權把它打死,儘管他不是耶和華面前的英勇獵戶寧錄 [34] 。說真的,這實在有些滑稽,菲爾丁可以把它寫進他的作品,或者司各特也行——司各特可以把它寫成一篇出色的故事。但是老實說,我考慮這件案子的時候,還真的不得不為那個傢伙吃到這麼一盤好菜感到高興呢。憑他的手杖和綁腿套,你判他有罪,那純粹是偏見,可是法律卻站在偏見一邊,你知道。但是有什麼辦法,講道理,沒有用,法律是法律。不過我終於說服約翰遜,使他消了氣,就這樣大事化小,結束了這案子。我不相信,徹泰姆也會像我這麼慈悲為懷,可是現在他卻來攻擊我,好像我是全郡第一號狠心人。哦,我到了,這已是達格利的家。」 布魯克先生在一個農場門口下了車,多蘿西婭繼續趕路。事情是奇怪的,只要我們懷疑我們在為某些醜惡現象受到指責,這些現象在我們眼裡就會變得特別醜惡。哪怕是我們的容貌,要是我們聽到人家老實不客氣,指出了它的一些不雅觀的缺陷,再去照鏡子,就會覺得它實在並不漂亮。反過來說,有些人受到了損害,從來不知道抱怨,也沒人替他們訴說不平,我們對自己造成的這些損害,就會熟視無睹,心安理得。達格利的家在布魯克先生眼中,從沒像今天這麼顯得悲慘,他想起《號角報》對他的抨擊,以及詹姆士爵士的反應,心裡真有些不是味道。 確實,純藝術把人們的困苦生活描繪得那麼賞心悅目,在它的感化下,一個旁觀者可能會對這種稱作自由民居住點的小農場津津樂道。不過它的外貌實在不雅:房子已經年久失修,深紅色的屋頂上開著老虎窗,兩個煙囪早給常春藤堵死,寬大的門廊上堆滿一捆捆樹枝,一半窗戶關上了灰色的百葉窗,百葉窗都給蟲蛀壞了,上面還密密麻麻爬滿了木樨之類的枝蔓。蜀葵從東倒西歪的菜園圍牆上向外窺探,圍牆成了研究高度混雜的陰暗色彩的最好標本。園子裡,一隻老山羊(無疑是靠有趣的迷信觀念才保全了性命)躺在地上,緊靠著屋後敞開的廚房門。牛舍的茅草頂上長滿青苔,穀倉的門灰溜溜的,已經破了,形容憔悴的僱工穿著破舊的褲子,剛把一車準備及早脫粒的麥子搬進穀倉。牛奶棚里沒有幾頭奶牛,而且都給拴住了,準備擠奶,因此棚子的一半顯得黑糊糊的,空空蕩蕩。那些豬和白色的鴨子,在高低不平、沒人照料的圈欄里溜達,似乎也沒精打采,在為它們吃的太稀的餿水抱怨。所有這一切,在晴朗的天空和高高的白雲下,構成了一幅景象,我們往往稱之為「美麗的圖畫」,在它面前,大家會流連觀賞,感嘆不止,只有一種人是例外,那就是當時報紙上經常提到的那些為農業收成憂心忡忡,為缺乏生產資金愁眉苦臉的農民。現在這種討厭的聯想也強烈地呈現在布魯克先生眼前,破壞了他欣賞景色的興致。達格利先生便處在這幅風景中間,手裡拿著乾草叉,頭上那頂擠奶時戴的海狸皮帽已十分破舊,前半邊都壓扁了。他的上衣和褲子是他所有衣服中最好的一套,平時幹活的日子是不穿的,今天只因他上了集市,又難得在藍公牛飯店飽餐了一頓,回家比平時遲了,這才還沒脫掉。他怎麼會這麼闊綽,也許到了明天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但是飯前聽到的國家大事,法迪普斯草地即將收割,目前的短暫休息,關於新國王的故事,牆上貼滿的傳單,都可以使人興奮得不顧一切。在米德爾馬契流傳一句諺語,大家認為是無須證明的,即好菜還得好酒配,根據達格利的解釋,所謂好酒就是有豐富的佐餐啤酒,繼之以摻水朗姆酒。可惜這些酒包含的真理太多,假象太少,它們不能使窮光蛋達格利轉悲為喜,只是使他不再像平時那麼緘默不語,卻要把滿腹牢騷儘量傾吐出來。他喝了酒,還喜歡發表一些一知半解的政治言論,這種愛好大大危害了他在農業經營上的守舊主義,因為他的守舊主義的精華就是:一切存在的都是壞的,而一切改革只能壞上加壞。他滿臉通紅,瞪著眼睛,露出一副決心跟人吵架的神氣,握住乾草叉,直挺挺站在那裡,望著迎面走來的地主。後者慢條斯理,不慌不忙,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拿著一根細手杖在來回晃動。 「達格利,我的好夥計。」布魯克先生開口道,決心以友好的態度處理那個孩子的事。 「哦,嘿,我是一個好夥計,是嗎?謝謝你,老爺,承蒙你抬舉,」達格利說,聲音那麼響,氣呼呼的,帶幾分嘲笑,把那隻牧羊狗法格嚇得站直身子,豎起了耳朵。但是看到蒙克在外面溜達了一會兒,也走進了院子,法格重新蹲下,採取了觀望的姿勢,「原來我是一個好夥計,我聽了很高興。」 布魯克先生想起,今天是趕集的日子,這位尊貴的佃戶可能在市場上喝了酒,但是覺得沒有理由半途而廢,因為他胸有成竹,萬一不行,可以找達格利大娘,把話重複一遍。 「你的小傢伙雅各布殺死了一隻野兔,達格利,我吩咐約翰遜把他鎖在空馬廄里,關一兩個鐘頭,這只是嚇唬嚇唬他,你知道。不到晚上,他就可以平安回家,然後由你管教他,你知道,你可以罵他一頓,好嗎?」 「不,我不干,我絕不為了討好你,或者討好任何別人,打我的孩子,哪怕你抵得上二十個地主,不是一個,我也不干,你這個壞傢伙。」 達格利大聲嚷嚷,他的老婆在屋裡也聽到了,從後面廚房走了出來。廚房是這屋子唯一的出入口,除了下雨天,它那扇門經常開著。布魯克先生用退讓的口氣說道:「好,好,我跟你的妻子講。我並沒有要你打他,你知道。」於是他轉身向屋子走去,但是達格利偏不罷休,一定要跟這個丟開他的先生「說個明白」,馬上跟了過來。法格懶洋洋地釘在主人腳後,看到蒙克邁著小步走來,儘管那也許是為了表示親善,法格還是悶悶不樂,不願理睬它。 「你好,達格利大娘,」布魯克先生說,搶前了幾步,「我是為你們孩子的事來的,我不是要你們打他,你知道。」這一次他很小心,儘量把話講得清清楚楚。 達格利大娘勞累過度,顯得又瘦又憔悴,她的一生幾乎沒有歡樂可言,她甚至沒有一件禮拜日穿的衣服,可以讓她打扮得端端正正上教堂。她丈夫回家以後,已經跟她發生過誤會,因此她情緒很壞,作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是她的丈夫搶先做了回答。 「呸,不論你要不要,我不會打他,」達格利繼續道,拉開了嗓門喊叫,好像要把聲音當標槍一樣擲出去,「我沒有請你上我家裡,我不會用樹枝打我的孩子,正如你不會給我一根樹枝修理房子一樣。你還是到米德爾馬契去打聽打聽你是什麼貨色吧。」 「你不如把嘴閉上好得多,達格利,」他的老婆說,「當心,不要把木盆踢翻。一個人做了父親,要養家活口,就不該在市場上亂花錢,買酒喝,弄得越來越窮,我看你總有一天不得好死。不過,老爺,請問,我的孩子做了什麼事?」 「他幹了什麼,不用你管,」達格利說,更加凶了,「有我在這裡,我會管,不用你插嘴。我自己會講。我得跟他講個明白,哪怕不吃晚飯也成。你聽著,我的父親,我的爺爺,還有我自己,我們都住在你這塊地上,用我們的錢灌溉過它,現在我和我的孩子們也可能要死在這上面,葬在這下面,因為要是國王不改變主意,我們沒錢買這地。」 「我的好夥計,你喝醉了,你知道,」布魯克先生說,顯得很親熱,但並不明智,「我們改天再談,改天再談。」他又說,一邊轉身想走。 但是達格利馬上攔住了他,法格跟在他的腳後,隨著主人的嗓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凶,它也開始低聲嗥叫;蒙克則靠近了一些,安靜而威嚴地注視著一切;大車那邊的僱工停下手來聽著。這時,比較明智的辦法是留在原地,不再做聲,不是從大叫大嚷的人面前退卻,逃之夭夭,徒然引起人們的訕笑。 「我沒有喝醉,你也沒有喝醉,」達格利說,「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要說,國王已決心改變主意,知道這事的人都這麼講,他們說,就要實行改革了,那些地主從來沒有為佃戶做過一件好事,現在佃戶也得這麼對待他們,叫他們乖乖地滾開。在米德爾馬契,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改革——就是要叫那些人滾蛋。他們說:『我知道你的地主是誰。』我說:『但願你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他們說:『他是個小氣鬼。』我說:『一點不錯。』他們又說:『改革就是要改革這號人。』這就是他們說的話。我現在已弄清楚,什麼叫改革,它……它就是要叫你和你們這號人滾蛋。我們不是傻瓜,我們也明白了。現在,不論你要做什麼,我再也不用怕你。你還是趁早放了我的孩子,想想你自己吧,免得改革一來,把你弄得走投無路。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達格利先生最後道,把草叉往地上一插,力氣用得那麼猛,以致再要把它拔起,得費好大的勁才成。 蒙克看到最後這一幕,開始狂吠了,這正是布魯克先生脫身的好機會。他趕快走出院子,對自己這種新遭遇仍心有餘悸。他以前從沒在自己的土地上受過這種侮辱,還一向以為自己很得人心呢(我們大多如此,因為我們只想到自己待人多麼和善,從沒想到別人對我們有些什麼要求)。十二年前,他跟凱萊布·高思鬧翻的時候,還以為佃戶們都是歡迎他這位地主親自管理一切的。 他的這番經歷,有的人看了,也許會感到奇怪,認為達格利先生太糊塗無知了。但是在那個時代,像他這種世世代代當農夫的人如此愚昧,是毫不足怪的,儘管這個聯合教區裡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教區長,一位比教區長更貼心,講起道來更淵博的副牧師,還有一位精通一切,對純藝術和社會進步尤為熱心的地主,而且米德爾馬契又近在咫尺,離這裡僅三英里,它的一切光芒都能直接照到這兒。再說,沒有知識,人們照樣可以過活,一個人只要對倫敦的理性之光有一知半解的認識就夠了,如果他跟蒂普頓的教區執事學過一點「加減」法,他就可以在任何酒席上成為當之無愧的客人,至於讀一章《聖經》還覺得困難重重,那是因為以賽亞或阿波羅這些名字,不是念兩遍就能記牢的。不過現在,可憐的達格利到了星期日晚上,有時也讀幾首詩,世界在他看來,至少已不像過去那麼一片漆黑。有些事他還了解得相當清楚,那就是種田的老辦法總是不見成效,氣候和農具總是不好,收成也總是沒有指望,這就是自由民之家——這個名稱顯然帶有諷刺意味,似乎是指一個人想離開可以自由離開,可惜世上還沒有供他遷徙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