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三十七章
她無限幸福,因為她充滿自信,
她的心始終那麼鎮靜自若,
既不受美好的希望的迷惑,
也不怕險惡的命運的到來,
只是像堅定的船舶破浪前進,
在大海中保持著正確的航向;
她不想僥倖躲過暴風雨的襲擊,
也不對順利的天氣抱空虛的幻想。
這種自信既不畏懼敵人的仇恨,
也不希圖得到朋友們的讚美;
她只是憑自身的毅力屹立著,
不向前者也不向後者低頭。
充滿自信的她是無限幸福的,
愛上這樣一個女子的他也是無限幸福的。
——斯賓塞 [12]
文西先生疑慮重重,不知道在喬治四世駕崩,議會解散,威靈敦和庇爾普遍失卻人心,新王表示要改弦易轍之後 [13] ,即將到來的,究竟只是一次大選,還是世界的末日,這不過是那個動盪不定的時代在外省人頭腦中的微弱反映。鄉下地方有的只是螢火蟲的亮光,可是時局卻五光十色:托利黨內閣採取自由派措施;托利黨貴族和選民寧可選舉自由黨人,卻不願投降派內閣 [14] 的擁護者當選;要求改革的呼聲似乎與改革者本身的利益保持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但又蹊蹺地得到了對立方面的擁護;在這一片混亂中,誰還知道應該怎麼想呢?米德爾馬契報紙的購買者發現自己處在一種不正常的狀態:在天主教問題鬧得甚囂塵上的時期,許多人不再閱讀《先驅報》——它是以查爾斯·詹姆士·福克斯 [15] 的話作刊頭的,一直站在進步運動的前列——因為它對羅馬天主教徒採取了庇爾的立場,從而表現了對耶穌會和異教邪神的縱容態度,玷污了它的自由派觀點;現在他們又對《號角報》感到不滿,因為它的號音依然針對著羅馬,不能充分發揮輿論的作用(當時誰也不知道,應該擁護誰,反對誰),它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軟弱了。
《先驅報》上有一篇引人注目的社論,按照它的說法,這個時代由於國家的迫切需要,已使某些人對政治活動的厭惡情緒一掃而盡,這些人具有豐富的閱歷,他們的思想既寬廣又深沉,他們既有果敢的判斷力又寬容溫和,既不會感情用事又精力充沛——事實上具有在人類的苦難經歷中所極少出現的一切品質。
這個時期,哈克布特先生滔滔不絕的口才更是發揮得淋漓盡致,使大家只覺得莫測高深,不知道他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據說,他在霍利先生的事務所里講過,那篇社論「出自」蒂普頓的布魯克之手,還說,布魯克早在幾個月前,已暗中買下了《先驅報》。
「那麼,他又想搗鬼了?」霍利先生說,「這傢伙像失散的烏龜一樣遊蕩了一個時期,現在又異想天開,要當社會活動家啦?他這麼做會弄得不可收拾。我已經注意他好久了。應該對他大喝一聲,免得他再胡鬧。他是一個不守本分的地主。作為本郡的一位鄉紳,幹嗎要去討好那些不三不四、出身低賤的市民? [16] 至於他的報紙,我倒但願他親自執筆。那就有好戲可看,值得我掏錢買它了。」
「據我所知,他請了一個很有才能的小伙子在當編輯,他寫的社論文筆流暢漂亮,可以跟倫敦報紙上的一切媲美。他打算對議會選舉改革法案採取激進的立場。」
「我看,還是讓布魯克先改革一下他自己的地租冊子吧。他是一個該死的老守財奴,他莊園上的房子東倒西歪,都快塌了。我猜想,這小伙子大概是倫敦來的不務正業的傢伙。」
「他名叫拉迪斯拉夫。據說是外國血統。」
「我知道這種人,」霍利先生說,「一個外國間諜。他會以侈談人權開始,以謀殺女人結束。這就是那種人的作風。」
「你得承認,這都是誣衊之詞,霍利,」哈克布特先生說,預見到他跟他的家庭律師政治上並不一致,「我本人從來不贊成過激的觀點——實際上我跟赫斯吉森 [17] 的立場一致——但我不能不顧事實,否認大城市的代表權……」
「大城市個屁!」霍利先生說,對說理有些不耐煩,「米德爾馬契的選舉如何,我多少還了解一些。你瞧吧,趕明兒把口袋選區 [18] 統統取消,把英國雨後春筍般興起的城市統統請進議會,這只能增加競選的費用。我這是照事實講話。」
霍利先生對《先驅報》嗤之以鼻,認為它是由外國間諜編的,布魯克熱衷於政治,就像一隻到處覓食的烏龜,伸出了小腦袋,野心勃勃,躍躍欲試等等,這些看法跟布魯克自己家中那些人為這事感到的煩惱,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對於後者,這結果是逐漸滲透到他們意識中的,正如你的鄰居在製造一種難聞的產品,它的味道老是刺激你的鼻孔,最後才被你發現,但你又無權依法取締它。秘密買進《先驅報》的事,其實還在威爾·拉迪斯拉夫到來以前,那時機會湊巧,報館老闆正好覺得這份產業雖還有些價值,但不能賺錢,因此決心脫手。在布魯克先生髮出邀請信以後,從年輕時代起就埋藏在他心裡,但由於各種障礙,一直沒有得到成長機會的種子——把他的意見公之於世的願望——終於在暗中抽條發芽了。
他與客人情投意合,超過了原先的期望,這也大大加快了那顆種子的成長。原來,威爾不僅對布魯克先生一度涉獵過的文學藝術頗有心得,而且十分關心政治形勢,隨時準備討論它的各種問題,以滿腔熱情對待它們。這種精神加上良好的記憶,使他的文章旁徵博引,發生了廣泛的效果。
「他對於我就像是一位雪萊,你知道,」布魯克先生為了向卡蘇朋先生表示感謝,找了個機會這麼說,「我不是指任何令人不快的方面,比如放蕩不羈,無神論,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你知道。拉迪斯拉夫的思想感情,從任何方面看,我相信都是好的。說真的,昨天夜裡我們一起討論了許多問題。他對自由、人權和解放,具有與我相同的熱情,在這正確的引導下,可以結出良好的果實——你知道,我是指在正確的引導下。我想,我能夠使他朝著正確的航向前進。而且由於他是你的親戚,我特別感到高興,卡蘇朋。」
如果布魯克先生所說的「正確航向」,比其他那些話含有更具體的內容,是指一種活動,那麼卡蘇朋先生但願這項活動離洛伊克越遠越好。他在資助威爾的時期,本來對他並無好感,現在他拒絕他的資助之後,就更不喜歡他了。這是我們的情緒中出現任何無能為力的嫉妒時,常有的行為法則。如果我們的能耐只是在地底下打洞,我們那位在地面上坐享現成清福的親戚(當然,我們反對他是名正言順的)卻在暗中譏笑我們,那麼,誰稱讚他,也就是從側面攻擊我們。但由於我們心中還有一點天良,我們不能不擇手段傷害他,寧可以德報怨,滿足他的種種要求。為他簽一張支票,使他不得不承認我們的優勢地位,這能聊以沖淡我們的苦悶情緒。但現在,卡蘇朋先生卻一下子給出其不意地剝奪了這種優勢(除了記憶中殘留的那一些)。他對威爾的反感,並非來自一個年老力衰的丈夫通常所有的嫉妒,它有著更深的根源,是他畢生的奢望和不滿所造成的。現在多蘿西婭又出現在這中間,何況她作為一個年輕的妻子,自己也流露了一種指責非難的傾向,這就只能使原先隱晦的不滿變本加厲,更顯得突出。
在威爾·拉迪斯拉夫方面,他覺得他對卡蘇朋的厭惡也在滋長,這使他的感激逐漸減少,因而不斷在內心為自己這種情緒辯護。卡蘇朋討厭他,他知道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見面,就看到他的嘴邊掛著憎恨,他的目光帶有惡意,這種表情幾乎跟宣戰一樣,已把過去的好意一筆勾銷。他本來對卡蘇朋十分感激,他的反感實際是從他娶這位妻子開始的。當然,一個人為自己受到的恩惠所產生的感激,是否應該由於另一個人受到了損害便讓位於憤怒,這是一個問題。但不論怎樣,卡蘇朋娶了多蘿西婭,這是他對她犯了罪。一個人應該有自知之明,不致干出這種事;他願意把衰老的身體蜷縮在洞穴里,這是他的事,但他不應該引誘一個少女,讓她跟他一起待在洞裡。「這是駭人聽聞的,是用少女給他殉葬。」威爾說。他給自己描繪著多蘿西婭內心的憂鬱,仿佛在編寫一支悲哀的樂曲。他絕對不能忘記她,他要密切注視著她,哪怕失去生活中其他的一切,他也要關心她,讓她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奴隸在崇拜著她。不論對自己或別人,威爾都表現了一種——用托馬斯·布朗爵士 [19] 的說法——「多餘的熱情」。道理很簡單,他還沒有遇到過一個女人,像多蘿西婭那麼強烈地打動他。
威爾始終沒有接到正式邀請,要他上洛伊克。當然,布魯克先生充滿信心,把一切看得很樂觀,認為卡蘇朋這個可憐的傢伙,一心研究學問,想不到這些事,因此自作主張,帶拉迪斯拉夫到洛伊克去過幾次(同時在別處,一有機會,他也絕不忘記介紹拉迪斯拉夫,說他是「卡蘇朋的年輕親戚」)。儘管威爾並未與多蘿西婭單獨會面,他的到來已足以勾起她從前跟年輕人在一起的友情,使她對這個比她聰明,又似乎準備聽命於她的人產生好感。可憐的多蘿西婭,在結婚以前,她最關心的事從來沒有在別人心頭引起同樣強烈的反應。我們還知道,在結婚以後,她也沒有像她希望的那樣,享受到丈夫高不可攀的教導。有時她興致勃勃向卡蘇朋先生談到一個問題,他聽了只是露出不屑的臉色,好像她是在引述《拉丁文語錄》 [20] 中的話,它的一切他早在童年已經背熟;有時他還會三言兩語提一下古聖先賢或各派教士的類似思想,表示她的話無非老生常談,不值一提;也有時他乾脆明白告訴她,她的想法錯了,並重申了她表示異議的那些話。
可是威爾·拉迪斯拉夫從她的話中看到的意義,往往比她自己想到的還多。多蘿西婭不是愛虛榮的女子,但她具有一個熱情的女人的需要,希望她的話引起別人的興趣,得到別人的同情和讚賞。由於這樣,她與威爾見了面雖然講話不多,這種見面本身便像在她牢獄的牆上開了一扇窗,讓她看到了外面陽光燦爛的天地。這種愉快也使她忘記了原先的恐懼,不再考慮威爾成為她伯父的客人後,她的丈夫可能怎麼想了。關於這個問題,卡蘇朋先生一直保持著沉默。
但是威爾卻一心想與多蘿西婭單獨談談,他不能忍受這種若即若離的狀態。儘管但丁和貝亞德麗采,彼特拉克和露拉在人間的交往極少 [21] ,但時代改變了事物的比例,近來人們已寧可少寫些十四行詩,多有些當面交談的機會了。需要使策略變得無可非議,但策略受到怕得罪多蘿西婭的限制。最後他發現,他需要在洛伊克畫一幅寫生畫。一天早上,布魯克先生坐了馬車,要沿著洛伊克大路前往郡城,於是威爾拿了畫冊和折凳,要求讓他搭車到洛伊克。他沒有上主人的公館,只是坐在一個地方作畫,從這個位置上,只要多蘿西婭出外散步,他就可以看到她,而他知道,她早上照例要作一小時的散步。
但這策略給天氣破壞了。烏雲跟他作對,轉眼之間布滿天空,大雨傾盆而下,威爾只得上屋裡躲雨。他自恃是親戚,想不經通報,直入客廳坐等。但他剛進過道,便遇見了他的老朋友男管家,他說:「普拉特,不必講我在這兒,我可以等到午餐時候。我知道,卡蘇朋先生在圖書室工作,不喜歡別人打擾他。」
「老爺出門了,先生,只有夫人在圖書室里。我還是通報一聲,讓她知道你在這裡的好,先生。」普拉特說。這是一個滿面紅光的人,喜歡跟坦特莉普談天說地,還常常跟她表示一致的觀點,認為夫人可能有些寂寞。
「哦,那也好,天不作美下起雨來,使我不能再畫了。」威爾說,心裡快活極了,儘管裝得若無其事,滿不在乎。
過不一會兒,他已走進圖書室,多蘿西婭露出無拘無束的甜蜜微笑,向他表示了歡迎。
「卡蘇朋先生去拜訪副主教了,」她隨即說,「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家,他說他說不定要待多久。你是不是有事,特地來找他的?」
「不是,我到這兒畫畫的,不巧天下雨,我只得進屋躲雨了。否則我不想驚動你們,我以為卡蘇朋先生在家,我知道,他不喜歡人家在這個時候打擾他。」
「那麼多虧雨把你送來啦。我見到你很高興。」這些只是照例的客套話,但多蘿西婭講時,像一個不幸的孩子在學校里見到了親人,顯得那麼誠懇真摯。
「我實際還是專門為了看你來的,」威爾說,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促使他像她一樣誠懇,他顧不及問自己,這是為什麼,「我想跟你談談,像以前在羅馬一樣。要是別人在場,談起來就會不同了。」
「是的,」多蘿西婭說,用的是完全同意的明確口氣,「請坐。」她自己在一張深灰色的矮凳上坐下了,背後是一排棕色的書;她的衣服很樸素,是用一種像白羊毛的薄料子做的,除了一枚結婚戒指,她身上沒有一件首飾,就像她發過誓,要跟其他女人不一樣似的。威爾坐在她的對面,離她兩碼遠,日光照著他那明亮的鬈髮,那清秀而又有些倨傲的臉,在這臉上,嘴唇和下巴構成了幾條倔強的弧線。兩人互相對視著,有如兩朵剛剛開放的鮮花。多蘿西婭一時忘記了丈夫對威爾那種難以理解的不滿,只覺得這個人是能夠聽她講話的,在他面前,她那乾燥的嘴唇似乎得到了雨露的滋潤,可以毫無顧慮地談論一切了。這也難怪,她通過悲傷的歲月回顧以往,不免誇大了過去得到的安慰。
「我常常想起你,我總覺得我很喜歡跟你再談談,」她立即道,「說來奇怪,上回我怎麼會跟你講了那麼多話。」
「這些話我還全都記得,」威爾道,心中說不盡的高興,他相信,他面對的這個人是值得傾心相愛的。我想,他自己這時的心情便毫無保留,因為我們世人都經歷過一種神聖的時刻,在這些時刻,人們總是對被愛者的完美無缺深信不疑。
「從羅馬回來以後,我一直在努力學習,學了不少東西,」多蘿西婭說,「我能讀一點拉丁文了,希臘文我也開始懂得一些。現在我能更好地幫助卡蘇朋先生了。我可以替他打材料,從各方面協助他,免得他過多地使用目力。但是要做一個有學問的人是很困難的,我總覺得,為了掌握那些偉大的思想,人們往往不得不長途跋涉,以致到達終點的時候,已經精疲力盡,不能領略它們的樂趣了。」
「如果一個人有能力接受那些偉大的思想,那麼在他衰老以前,應該就能超越它們。」威爾忍耐不住,脫口而出地說道。但是在某些方面,多蘿西婭是與他一樣敏感的,他發覺她的臉色變了,於是趕緊補充道:「不過確實,哪怕最好的頭腦,有時為了構成自己的想法,也會弄得勞累不堪。」
「你糾正了我的話,」多蘿西婭說,「我沒有把意思表達清楚。我是想說,那些具有偉大思想的人,為了取得它們,往往是花了不少力氣的。我早在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已常常意識到這點,因此我總覺得,要是我能用我的一生,幫助某個人完成他的偉大事業,減輕他的負擔,我就心滿意足了。」
多蘿西婭忽然提到自己生平中的這一點,純粹是無意識的。她以前跟威爾談話時,從未這麼清楚地說明她結婚的動機。威爾沒有聳肩膀,但由於缺乏肌肉活動這條出路,心裡更憋得難受,因為他想到這美麗的嘴唇竟在吻那個神聖的骷髏,那個空心的神龕。不過他還是得多加小心,不能讓這些思想泄露出來。
「但是你的幫助可能太多了,以致弄得自己過於疲勞,」威爾說,「你關在屋裡的時間不少吧?我看你的臉色比以前蒼白了。卡蘇朋先生還是雇一個秘書的好,要找一個人並不難,他可以分擔他的一半工作。這對他的幫助更大,你只要為他辦一些輕鬆的事就成了。」
「你怎麼能那麼想?」多蘿西婭說,表現了一種萬萬不能同意的態度,「我覺得,要是我不能在事業上幫助他,我就沒有幸福可言。除此以外,我還能做什麼?在洛伊克沒有事做。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儘可能多多幫助他。而且他反對雇秘書,今後請你別再提這事。」
「好吧,我一定不提,現在我知道你的心情了。但我聽到,布魯克先生和詹姆士·徹泰姆爵士都表示過同樣的願望。」
「是的,」多蘿西婭說,「但他們不明白我的意思,他們寧可我騎騎馬,布置一下花園,修建一些新的暖房,這樣消磨我的日子。我相信你能理解,一個人的心還有其他需要,」她又道,似乎有些焦急,「何況卡蘇朋先生聽到要雇秘書,便不耐煩。」
「不過我的誤解不是毫無根據的,」威爾說,「從前我時常聽卡蘇朋先生提到,似乎他想雇一個秘書。確實,他還表示,希望我能擔任這個職務。但他發現我……我不適宜做這工作。」
多蘿西婭竭力想從這中間找到一個理由,為她丈夫那種明顯的厭惡情緒辯解,於是她露出調皮的微笑,說道:「你對工作太缺乏恆心。」
「一點不錯。」威爾說,把頭向後一仰,有些像一匹生氣勃勃的野馬。接著,舊日的怨恨又湧上了心頭,使他不由得想在可憐的卡蘇朋先生那張體面的臉上,再抹一點黑色,於是他繼續道:「從那以後,我發現,卡蘇朋先生不讓任何人了解他的工作,知道他究竟在寫些什麼。他太會猜疑,這是對自己缺乏信心的表現。也許我一無所長,但是他不喜歡我,是因為我與他意見不同。」
威爾不是不願意自己始終顯得寬宏大量,但我們的舌頭只是小小的扳機,在我們還來不及考慮我們的意願時,我們往往便不加小心地扳動它。何況不把卡蘇朋不喜歡他的真正原因透露給多蘿西婭,他覺得不能忍受。然而他說完以後,又有些後悔,不知道這會引起她什麼反應。
但是多蘿西婭鎮靜得奇怪,沒像上次在羅馬的類似場合那樣,一下子便大發雷霆。原因是深刻的。她不再想對抗事實,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只是想使自己適應這些事實,看清它們的鮮明含義。她密切注視著她丈夫的失敗,對他可能已意識到自己的失敗更為關心,因此目前她似乎嚮往著一條道路,在這條道路上,她的責任就是溫柔體貼。再說,由於她丈夫不喜歡威爾,她又看不到這有什麼充分的理由,只覺得這是虧待了他,因此她不能不對他格外寬容,對他那些不避嫌疑的話,也不忍心提出嚴厲的指責。
她並不馬上回答,只是望著地面思索了一會兒,這才開口,而且還是比較誠懇的:「卡蘇朋先生對你的不滿,並沒有影響他的行動,從這點來說,還是值得讚許的。」
「不錯,在家庭關係方面,他表現了正直的觀念。我的祖母被剝奪了繼承遺產的權利,這是不公平的,原因只是在婚姻上她沒有走門當戶對的路,儘管大家對她的丈夫無可指責,至多說他是波蘭的流亡者,得靠教書餬口而已。」
「我多麼希望了解她的一切!」多蘿西婭說,「我不能想像,她是怎麼渡過從富貴到貧窮的困難的。我還想知道,她跟她的丈夫在一起是否幸福!他們的情形,你知道得多嗎?」
「不多,我只知道我的祖父是一名愛國者,一個光明正大的人,能講許多種語言,懂得音樂,靠教授各種知識維持生活。他們兩人都很早就去世了。我的父親,我知道得不多,只聽我母親談到過一些,但他先天具有音樂才能。我記得他走路很慢,手又細又長。我還記得,有一天他病了,我肚子非常餓,可是家裡只有一小塊麵包。」
「啊,這跟我的經歷多麼不同!」多蘿西婭說,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兩隻手抱住了膝蓋,「我從小一切都有,什麼也不缺。但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卡蘇朋先生那時不可能知道你。」
「是的,但我的父親向卡蘇朋先生說明了一切,從此我才結束了飢餓的日子。不久以後,我父親就死了,我的母親和我得到了妥善的照顧。卡蘇朋先生始終明確表示,照顧我們是他的責任,因為他的姨媽受到了不公正的粗暴待遇。這些你都知道,不必我再講了。」
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想告訴多蘿西婭的卻不是這些,那是哪怕與他從前對事物的認識也不完全相同的,這就是:卡蘇朋先生所做的一切,無非是償還欠他的債而已。威爾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他不能允許自己有忘恩負義的意識。可是在感恩成為一種推理的時候,要避免它的約束是有不少途徑的。
「不,我不知道,」多蘿西婭回答,「卡蘇朋先生對自己的正直行為,從來是儘量避而不談的。」她並未感到,她丈夫的行為遭到了貶損,相反,他對威爾·拉迪斯拉夫的態度是出於正義的要求這點,卻在她心頭留下了深刻印象。停了一會兒,她又說道:「他從沒告訴我,他接濟過你的母親。她還活著嗎?」
「不,她是四年前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摔死的。很奇怪,我的母親也是從她家中出走的,但不是為了丈夫。關於她的家庭,她從來不肯告訴我,只是說她拋棄了它,自謀出路——實際就是登台演戲。她有一對黑眼睛,一頭波浪形的鬈髮,她好像從來不會衰老。你瞧,我從父母雙方都繼承了叛逆的血統。」威爾最後說,露出開朗的笑臉,瞧著多蘿西婭,然而她仍保持著嚴肅的神情,目不轉睛地望著前面,仿佛一個孩子第一次看戲那樣。
但過了一會兒,她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說道:「我看,那是因為你自己有了叛逆精神,才這麼尋找辯解的理由。我是指你對待卡蘇朋先生的希望而言的。你應該記得,你沒有滿足他對你的期望。如果他不喜歡你——你剛才談到了這種所謂不喜歡,但我寧可說,如果他對你表現了任何痛苦的情緒,那麼你應該考慮,他的研究工作使他耗盡了精力,他才變得這麼容易生氣。也許,」她繼續道,採取了一種辯白的口氣,「我的伯父沒有告訴你,卡蘇朋先生那場病有多麼嚴重。我們身體健康、感情比較穩定的人,不能度量太狹窄,如果那些忍受著折磨的人在一些小事上得罪了我們,我們不應過於計較。」
「你的話對我是有益的,」威爾說,「我決不再在這件事上發牢騷。」他的口氣顯得溫順和藹,因為他感到說不出的滿意,他看到了多蘿西婭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事,那就是她與她的丈夫正在越離越遠,她所剩下的只是純粹的憐憫和忠誠。當然,如果她能把這種憐憫和忠誠應用在對他的態度上,那麼,這類感情還是他求之不得的。「我的言行有時確實違反常情,」他繼續道,「但今後我要儘量改正,不說也不做你不贊成的一切。」
「那你實在太好了,」多蘿西婭說,又露出了開朗的笑容,「如果那樣,我豈不有了一個小小的王國,可以在那兒發號施令了?不過我想,你不久就會離開這兒,脫離我的統治。住在蒂普頓田莊,不用多久你就會厭倦的。」
「那正是我要請你指教的一件事——我希望跟你單獨面談的理由之一。布魯克先生建議我住在這一帶。他買下了米德爾馬契的一家報館,希望我替他主編這份報紙,另外也協助他辦一些其他事務。」
「這對你說來,會不會使你犧牲更好的前途?」多蘿西婭說。
「也許可能,但人家總是責備我想得太多,不肯一心一意做一件事。現在這一件事來了。如果你不贊成,我就放棄它。否則的話,我倒願意留在外省這一帶,暫不離開。反正我在哪兒也沒一個親人。」
「我非常歡迎你留在這兒。」多蘿西婭立即答道,態度非常單純,也非常直爽,跟在羅馬一樣。這時她一點也沒想到,為什麼她不宜這麼講。
「那我就留下。」拉迪斯拉夫說,又把頭向後一仰,站起身子,走到窗口,像是要看一下雨停了沒有。
但是過了一會兒,多蘿西婭按照她正在不斷形成的習慣,想起了丈夫的態度,覺得他的意見難免跟自己的不同,這麼一想,她臉上不禁堆起了深深的紅暈,它來自雙重的不安:她不僅表現了與丈夫針鋒相對的情緒,而且把這種對立泄露在威爾面前了。幸好這時他的臉沒有朝著她,這使她放心了一些,說道:
「但是在這個問題上,我的意見是沒有多大意義的。我想,你應該聽從卡蘇朋先生的指導。我講那些話並沒考慮其他一切,只說明我個人的意願,這對實際問題不起作用。我剛才想到,也許卡蘇朋先生會認為我的看法並不明智。你還是多坐一會兒,把這事跟他談談,好嗎?」
「我今天不能等他,」威爾說,其實心中正是怕卡蘇朋先生這時回家,「現在雨完全停了。我對布魯克先生說過,他不必來接我,這五英里路我不妨步行。我可以穿過哈爾賽爾公地,欣賞一下草地上閃光的水珠。我喜歡這種景色。」
他走近她,匆匆忙忙跟她握了手,心中想說「不要向卡蘇朋先生提起這事」,但是沒有說。是的,他不敢說,也不能說。要求她別那麼單純,別那麼直爽,這無異是在一塊水晶上呵氣,可你卻希望它光瑩透明。何況還有一件大事是他不能忘記的,那就是他也不願自己變得暗淡,在她眼中從此失去光輝。
「但願你能留下。」多蘿西婭說,一面起立,伸出了手,臉色有些悲傷。她也有她不願流露的想法:威爾當然應該立即徵求卡蘇朋先生的意見,但她不能敦促他這麼做,否則這就變成不相宜的命令了。
因此他們只是說了聲「再見」,威爾便走出了屋子。他邁著大步,穿過田野,深怕在半路上遇到卡蘇朋先生的馬車。不過這馬車直到四點鐘才到達大門口,這對於回家來說,是一個不恰當的時刻,因為要更衣用膳未免太早,只得在缺乏精神支持的狀況下,百無聊賴地度過一段時間,但如果想徹底擺脫白天的交際應酬和瑣碎俗事留下的影響,恢復平靜的心境,重新投入嚴肅的研究工作,又未免已經太遲。遇到這種情形,他通常便靠在圖書室中一張安樂椅上,讓多蘿西婭給他念倫敦的報紙,自己則閉目養神。然而今天,他謝絕這種輕鬆的享受,說他積壓的公事太多了,得處理一下。不過,當多蘿西婭問到他是否疲勞時,他的口氣似乎比平時愉快,當然,他說話時仍保持著莊嚴的神態,這是哪怕在脫下背心和領巾以後也不會改變的。最後他說道:
「今天我很高興,遇到了我的老朋友斯班寧博士,這個人是經常得到別人讚揚,而且當之無愧的,可是今天我卻得到了他的讚揚。他提到我最近那篇關於埃及秘傳教義的文章,對它著實誇獎了一番。真的,他講的那些話我甚至不好意思重複。」講到最後這句話,卡蘇朋先生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個勁兒的搖頭晃腦,顯然,他因為不便複述那些話,只好靠肌肉運動抒發自己的感情了。
「聽到你這麼愉快,我太高興了,」多蘿西婭說,她發現丈夫這時不像平常那麼疲倦,心中確實喜歡,「你回來以前,我還一直為你今天正好不在家中感到可惜呢。」
「這是為什麼,親愛的?」卡蘇朋先生問,重又把身子靠到了椅背上。
「因為拉迪斯拉夫先生來過了,他提到了我伯父的一個建議,我很想聽聽你的意見。」她發覺,她的丈夫確實很關心這個問題。儘管她缺乏世故經驗,她還是隱隱感到,請威爾擔任的那個職務,與他的家族的地位並不相稱,因此無疑應該徵得卡蘇朋先生的同意。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的伯父有不少計劃。現在他買下了米德爾馬契的一家報紙,他希望拉迪斯拉夫先生留在這一帶替他辦報,另外也給他辦些別的事。」
多蘿西婭一邊講,一邊瞧著丈夫,但是他起先直眨眼睛,後來乾脆把它們合上了,仿佛要保護視力似的,不過他的嘴唇繃得更緊了。她停了一下,有些膽怯,又說道:「你的意思怎樣?」
「拉迪斯拉夫先生是特地來徵求我的意見的?」卡蘇朋先生說,把眼睛睜開了刀口那麼大一條縫,望著多蘿西婭。她對他問到的這點,確實有些不安,但她只是變得更認真了一些,她的眼睛沒有避開。
「不是,」她立即回答,「他沒有說他是來徵求你的意見的。但是他既然提到這個建議,他當然希望我把它轉告你。」
卡蘇朋先生沒有做聲。
「我想,你恐怕不大讚成。但是當然,一個這麼有才能的年輕人,對我的伯父可能是很有用的,他可以幫助他,把事情辦得好一些。而且拉迪斯拉夫先生希望得到一個固定的職業。他說,他由於不肯這麼做,受到了指責。他還樂於留在這一帶,因為反正別處沒人惦念他。」
多蘿西婭以為,這種考慮可能會感動她的丈夫。然而他還是沒有開口,於是她只得把話又拉回斯班寧博士和副主教的早餐上。可惜陽光已從這些話題上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卡蘇朋先生沒有通知多蘿西婭,便發出了下面這封信,信的開頭是「親愛的拉迪斯拉夫先生」(以前他一向稱呼他「威爾」):
卡蘇朋夫人把提供你考慮的建議通知了我,該建議(根據絕非牽強的推理)你可能已準備接受,它將使你居住在這一帶,擔任一項職務,該職務,我有理由說,涉及我在此間之地位,因此就我而言,不僅合情合理地考慮它的後果是自然的,正當的,而且根據我的職責考慮該後果,也是我不容推辭的義務。為此,我特立即向你聲明,你接受上述建議,對我將是一件極不愉快的事。關於該事件,我享有一定的否決權這點,我相信,凡是稍有頭腦,了解我們之間關係的人,諒必均會承認。我們之間此種關係,儘管由於你近來的行動,已成為往事,但並未因此失去它所具有的先決條件性質。我不想在此對任何人的判斷提出責難,只想向你本人指出:某些社會準則及禮節絕不允許我的一個近親,在這一帶以任何明顯的方式,接受一種不僅大大低於我的地位,而且至多只是與膚淺的文學或政治冒險家等有關的職務。總而言之,相反的抉擇必將使你今後在我家中不再受到歡迎。即此問好。
愛德華·卡蘇朋
與此同時,多蘿西婭心中那些天真的想法,卻正在朝著使她丈夫更加生氣的方向發展。威爾跟她講了他父母和祖父母的經歷,這激發了她的想像力,她的同情也逐漸變得不甘沉默了。她白天空閒的時間,大多消磨在那間青綠色起居室中,她已深深愛上了它那蒼白古雅的情調。從外表上看,那裡一切都沒有變,但是隨著夏季在林蔭道的榆樹那邊,在西面的田野上空逐漸加深它們的色彩,各種內心生活的回憶也逐漸匯集到了這間簡陋的屋子裡,它們瀰漫在空中,像一群群善或惡的精靈——我們的精神振奮或精神消沉留下的無形而活躍的蹤跡。由於許多日子以來,她一直在沿著那伸向西邊拱形光圈的林蔭道極目遠眺,尋覓精神支持,以致她的視覺本身似乎也具有了賦予萬物以生命的力量。這樣,她看到的一切仿佛都活了,甚至那隻蒼白的鹿好像也露出了發人深省的目光,用無聲的語言在安慰她:「是的,我們知道。」那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小畫像也似乎在向她娓娓而談,它們雖不必再為自己塵世的命運煩惱,但仍關心著人間的一切。尤其是那個神秘的朱麗亞姨媽,可是關於她的事,多蘿西婭始終覺得不便向丈夫打聽。
現在,自從她與威爾談話以後,許多新鮮的幻象聚集到了朱麗亞姨媽的周圍。她是威爾的祖母,她的容貌與她看到的那張活的臉多麼相似,在這幅精美的肖像面前,她的情緒更是翻騰起伏,不能自已。僅僅因為這個女孩子選擇了一個貧窮的丈夫,便把她排除在家庭的保護之外,這是多麼錯誤啊!多蘿西婭很早就為她耳聞目睹的一些事實,向長輩提出過使他們感到棘手的疑問,在這中間,她獲得了一些獨立的觀點,對長子為什麼有至高無上的權利,為什麼土地可以限定繼承範圍等等問題的歷史和政治原因,產生了不同的見解。這類原因使她感到可怕,它們也許具有她所不理解的重要意義,然而還有血緣關係,這卻不是它們所能否定的。儘管有些人不過與告老還鄉的雜貨店老闆差不多,根本算不上是貴族,也有的人所有的不過是一塊草地或者一個圍場,根本談不到保持土地的「完整」,這些人偏偏也要模仿貴族的做法,設下種種限制。這兒有一個女兒便是這樣,她的孩子應該是有優先權利的。那麼,繼承權是取決於愛好還是責任呢?多蘿西婭毫無保留地擁護這是責任的觀點,因為那些權利的基礎是我們自己的行為,例如婚姻關係和父母關係,滿足這些權利只是履行我們的義務而已。
她對自己說,確實,卡蘇朋先生欠了拉迪斯拉夫家一筆債——他應該把拉迪斯拉夫家被無理剝奪的一切歸還他們。於是她開始想到丈夫的遺囑,那是在他們結婚的時候就立好的。根據這遺囑,在她生有子女的條件下,他的大部分財產都將歸她所有。這應該改變,再也不能拖延了。目前出現了威爾·拉迪斯拉夫的工作問題,這正是一個時機,應該乘此機會,把事物安置在全新的、合理的基礎上。她覺得,按照丈夫歷來的行為看,只要她提出,他一定會接受這種公正的觀點,何況財產的不公正的集中,得到利益的最後還是她。他的正義感過去曾經,今後仍將使他克服一切可以稱之為成見的東西。據她猜想,她伯父的計劃,卡蘇朋先生不會贊成,那麼這正是合適的時機,可以讓他與威爾建立新的諒解,這樣威爾才不致由於一無所有,非得接受找到的第一個職務不可;他將發現他擁有合法的收入,在她丈夫生前這將由他付給他,他並將立即改正遺囑,使他死後,威爾的收入仍得到保障。這應該做的一切在多蘿西婭的想像中,宛如突然降臨的曙光,從她以前的沉睡狀態中喚醒了她,也使她擺脫了對她丈夫與別人的關係不問不聞、從不干預的狀態。威爾·拉迪斯拉夫拒絕她丈夫今後的幫助,在她看來,他的理由也不能成立了。至於卡蘇朋先生,他以前只是沒有充分看到威爾對他擁有的權利。「但是他會看到的!」多蘿西婭說,「他的性格堅定有力,可以做到這點。而且我們要這些錢做什麼?我們的收入還花不了一半。我自己的錢沒有使我得到什麼,只是換來了一顆不安的良心。」
多蘿西婭一向認為,這份授予她的財產太多了,因此這種再分配在她眼中具有特殊的魅力。你們看到,有許多別人一目了然的事,她卻並不明白,正如西莉亞警告過她的,她很容易走上錯誤的道路。然而不論她不明白的是什麼,它們都無損於她自身的純潔意圖,這使她可以心安理得地走過深淵旁邊,否則,她看到這深淵就會覺得危險,不敢舉步了。
在寂寞的起居室中,這些思想變得越來越活躍,整天在她腦海里盤旋,但正是在這一天,卡蘇朋先生髮出了給威爾的信。這天似乎一切都在妨礙著她,她一直找不到機會向丈夫公開她的想法。他要考慮的事很多,對他不宜操之過急,從他病後,她始終沒有忘記煩擾他的可怕後果。但是青春的熱情一旦孕育了一個亟待實施的計劃,這計劃就會取得獨立的生命,不顧理智的攔阻,自行展開活動。這一天在沉悶中度過了,情形與平時並無不同,只是卡蘇朋先生似乎更加緘默,但還有夜間的幾個鐘頭,這也可以提供談話的機會,因為多蘿西婭每逢發現丈夫失眠的時候,便會起床,點亮蠟燭,給他念點什麼,讓他重新入睡,這已成為習慣。這一晚,她一開始就睡不著,一直在思索她要做的事。他則像平時一樣,睡著了幾個鐘頭,但當她悄悄起床,在黑暗中坐了將近一小時以後,他忽然開口了:
「多蘿西婭,既然你起來了,請你點一支蠟燭好嗎?」
「你覺得不舒服嗎,親愛的?」她在按照他的話做以前,先這麼問。
「不,一點也不,但既然你已經起床,我想麻煩你,為我念幾頁勞思 [22] 的書。」
「我可以不念書,跟你說說話嗎?」多蘿西婭問。
「當然可以。」
「今天我整天都在考慮錢的事,我總覺得我有的太多了,尤其是將來可望得到的那些。」
「親愛的多蘿西婭,要知道,那都是上帝的安排。」
「但如果一個人的有餘,是以別人受到錯誤的待遇為前提的,那麼我覺得,我們應該服從神的指示,糾正這種錯誤。」
「親愛的,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你為我所作的安排太慷慨了——我是指關於授予財產的事,這使我感到不安。」
「為什麼?要知道,我除了一些比較疏遠的親戚,沒有其他人。」
「我不知怎麼想起了你的姨母朱麗亞,她只因為嫁了一個窮人,便被剝奪了財產,但她的結婚並不是不正當的,因為她沒有做什麼不正當的事。我知道,正因為這樣,你才資助拉迪斯拉夫先生讀書,並贍養他的母親。」
多蘿西婭等了幾分鐘,指望得到一聲回答,以便把話講下去。但是沒有回答。接著來到她心頭的話,更是使她欲罷不能,它們在萬籟俱寂的黑夜中清晰地響了起來:
「但是毫無疑問,他的權利應該比這大得多,甚至達到你打算給我的那份財產的一半。我認為,應該根據這個標準給他提供生活費用。我們富裕,他卻衣食無著,寄人籬下,這是不合理的。而且如果我們要反對他提到的那個建議,那麼讓他獲得他應得的地位、應得的財產,就可以使他拋棄接受它的一切動機。」
「拉迪斯拉夫先生大概跟你談過這問題了吧?」卡蘇朋先生說,有些迫不及待、反唇相譏的意味,以致違反了他通常的講話方式。
「哦,沒有,真的!」多蘿西婭急忙分辯道,「你怎麼能這麼想呢?他最近還謝絕了你的一切接濟呢。親愛的,我總覺得你把他想得太壞了。他只是談到了一點他的父母和祖父母的情形,而且幾乎全是為了回答我的問題。你這麼好,這麼公正,你做了你認為應該做的一切。只是在我看來,應該做得更多一些。我必須提出這點,因為由於那『更多』不能實現而帶來的利益,將來正是歸我所有的。」
卡蘇朋先生在回答以前,顯然躊躇了一下,不像剛才那麼迫不及待,但口氣更加尖刻。
「多蘿西婭,親愛的,你任意議論你不應該過問的事,這已不是第一次了,但我希望這將是最後的一次。我此刻不想考慮,什麼樣的行動才可以使人喪失家族的權利,尤其是在涉及婚姻問題的時候。我想說的只是,你在這件事上沒有發言權。我現在希望你理解,有些問題純粹是我個人的私事,在我作了決定之後,我不想做任何修改,更不願接受別人的指導。我和拉迪斯拉夫先生之間的一切,你最好不要干預,更不要鼓勵他向你申訴,對我的行動妄加評議。」
可憐的多蘿西婭,在黑暗的包圍中她心煩意亂,各種情緒起伏不定。她丈夫那種聲色俱厲的憤怒,對他自己可能造成的後果,使她惶惶不安,已無暇表示自己的怨恨,何況他最後那句隱晦的話,她覺得包含著一定的真實性,因而不免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了懷疑和內疚。她聽到他說完以後,呼吸變得急促了,這使她坐在那兒又害怕又懊喪,內心充滿了無聲的呼籲,但願這場使她心驚膽戰的噩夢快些過去。沒有再發生其他的事,只是兩人都久久不能入睡,也沒再講話。
第二天,卡蘇朋先生收到了威爾·拉迪斯拉夫的回信:
親愛的卡蘇朋先生:對你昨天的信,我作了應有的考慮,但我不能完全接受你對我們相互關係的看法。你過去對我的慷慨行為,我將永誌不忘,然而我仍得申明,這種感激礙難像你所期望的那樣,完全約束我的行動。固然,施恩者的願望可以構成一定的要求,但一切還得視這些願望的性質而定,未可一概而論。它們很可能與更緊要的考慮不能相容。否則,施恩者的禁令對一個人的生活造成的危害,便可能超過慷慨的恩惠所帶來的利益。我這些話只是為了充分說明我的態度。至於目前這件事,我不能同意你的觀點,我不認為我接受一項職務——它當然不會使我富裕,但也不致使我名譽掃地——會影響你的地位,因為在我看來,你的地位相當鞏固,不致由於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便受到損害。雖然我不相信,我們的關係中發生的任何變化(這無疑還沒有發生過),會使過去形成的我的感恩心情因而消失,但是,請你原諒,我認為,這種感恩心情不能限制我固有的自由權利,我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選擇居住地點,選擇任何合法的職業,維持我的生活。我很遺憾,對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的看法會如此不同,尤其因為在這種關係中,你純粹是施加恩惠的一方。我始終感激你,專此問好。
威爾·拉迪斯拉夫
可憐的卡蘇朋先生感到(我們這些不存偏見的第三者,難道與他毫無同感嗎?),他的厭惡和懷疑是絕對正確的。他相信,小拉迪斯拉夫是存心跟他作對,與他搗亂,想贏得多蘿西婭的信任,在她心頭散播不滿的種子,使她不尊敬,也許甚至反抗她的丈夫。他之突然改變態度,拒絕卡蘇朋先生的接濟,中止旅行,除了表面的理由,必然還有更深的動機。他公然不顧一切,決定留在這一帶,表現了與他以前的志願完全不同的選擇,接受布魯克先生的米德爾馬契計劃,這相當清楚地暴露了那個隱藏的動機是與多蘿西婭有關的。卡蘇朋先生從沒一刻懷疑過多蘿西婭有兩面作風,他沒有不信任她,但是他(這是同樣使他不舒服的)堅決認為,她對她丈夫的行為之所以產生非議,是由於她對威爾·拉迪斯拉夫發生了好感,聽信了他的話。但他的妄自尊大使他一意保持沉默,不願繼續聽取多蘿西婭的說明,了解事實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她的伯父把威爾請到家中,也並非出自她的要求。
現在接到威爾的信以後,卡蘇朋先生不得不考慮他的責任了。他的行動如果不符合責任這個觀念,他就覺得不舒服。但是在這件事上,各種動機爭論的結果,仍然使他回到了否定的立場上。
那麼,他是不是直接找布魯克先生,要求那位製造麻煩的伯父取消他的建議呢?或者,是否跟詹姆士·徹泰姆爵士商量,請他出面制止這危害整個家族的一步呢?但這兩種辦法,卡蘇朋先生覺得,失敗和成功的可能性都同樣大。他不可能在這件事上提到多蘿西婭的名字,可是布魯克先生要不是大吃一驚,萬不得已,他是很可能對你提出的意見一概表示贊同,但最後卻說:「不要怕,卡蘇朋!放心好了,小拉迪斯拉夫是不會給你丟臉的。你可以相信,我看問題萬無一失。」至於詹姆士·徹泰姆爵士,卡蘇朋先生寧願不跟他談這事,兩人的關係一向不太和睦,而且哪怕你不提起多蘿西婭,他也馬上會意識到這事與她有關。
可憐的卡蘇朋先生不信任每個人對他的感情,作為一個丈夫尤其如此。讓任何人猜到他的嫉妒,這無異是使他們可能有的懷疑得到證實,暴露自己的不利地位;而讓人們知道,他的結婚並沒給他帶來多大的幸福,這又無異向他們承認,他們早先可能抱的反對態度是正確的。這跟讓卡普,以至整個布蘭斯諾斯學院知道,他在收集材料寫作《世界神話索隱大全》的過程中,如何困難重重一樣壞。在整個一生中,卡蘇朋先生甚至不願向自己承認,他的缺乏自信,他的嫉妒,怎樣在內心折磨著他。在一切敏感的個人問題上,那種疑神疑鬼、妄自尊大的緘默習性,總是表現得尤其突出。
這樣,卡蘇朋先生始終保持著高傲而痛苦的沉默。但是他禁止威爾再踏進洛伊克莊園的公館,心裡還準備採取其他辦法對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