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三十六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指望抱負不凡的人有自知之明, 那只是一廂情願的妄想。 ………… 因為抱負不凡就是要出人頭地, 使自己變得光輝燦爛,引人注目。 儘管他們與我們時常在一起, 他們卻自命為大大超過我們, 仿佛他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莫不會贏得我們的驚異和尊敬。 為了使我們的崇拜登峰造極, 他們覺得還必須提醒我們, 他們的意願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 ——丹尼爾:《菲洛塔斯的悲劇》 [9] 文西先生聽了遺囑回到家中,對許多事物的觀點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他是一個坦率的人,但是對自己的心情喜歡採取曲折的表達方式。他的絲帶在市場上銷路欠佳,他感到失望之後,便罵他的馬夫;他對妹夫布爾斯特羅德生氣的時候,他便諷刺挖苦循道派教會。現在很清楚,他對弗萊德的懶惰突然變得嚴厲了,因為他把一頂繡花便帽從吸菸室扔到了過道的地板上。 他看到那位大少爺預備上樓睡覺,便說道:「喂,先生,我看你下個學期可以死心塌地去念書,參加你的學位考試啦。我已經決定,因此我勸你也別再拖延,趕快拿定主意。」 弗萊德沒有回答什麼,他垂頭喪氣,傷心之極。二十四小時以前,他非但沒有考慮要幹什麼,而且覺得到這時,他可以高枕無憂,啥也不幹了;他可以穿上紅色獵裝,帶著第一流的獵馬,騎在旅行用的駿馬上,前往遊獵地點,以致一路上看到他的人,無不對他嘖嘖稱羨;不僅如此,他還可以馬上付清高思先生的錢,瑪麗也沒有任何理由不嫁給他了。這一切都不費吹灰之力,也不必讀書,純粹是天意,是上帝假手於一位老人的怪癖對他的恩賜。但是現在才過了二十四個小時,這一切確鑿無疑的前景,頓時成了泡影。他的失望已使他心如刀割,可是他還受到這麼粗暴的對待,好像這一切都是他的過錯,這實在「太不近人情」了。不過他沒說什麼,便離開了屋子,讓他的母親去替他辯白。 「你對可憐的孩子太嚴厲了,文西。儘管那個沒良心的老頭子欺騙了他,他還是會變好的。我相信,弗萊德是一定有出息的,這就像我坐在這裡一樣確定無疑。要不然,他怎麼會從墳墓的邊上又給拉了回來呢?我認為,那無異是搶劫,他實際已把田地給了他,許諾了他——如果使大家相信這點還算不得許諾,那什麼才是許諾呢?你瞧,他給了他一萬鎊,可是臨到最後又收回去了。」 「收回!」文西先生氣呼呼地說,「我告訴你,露西,這孩子生來就命薄。可你還總把他當寶貝似的。」 「算了,文西,他是我的頭生孩子,他出世的時候,你還那麼起勁呢。當時你好不得意。」文西太太說,一下子又恢復了愉快的笑容。 「誰知道孩子大了會怎樣?我只能說我當時太傻了。」丈夫回答,可是口氣溫和多了。 「但是誰的孩子比我們的更好、更漂亮呢?弗萊德大大超過了別人家的兒子,你聽他的談吐,就知道他是進過大學的。還有羅莎蒙德,像她這樣的女孩子,上哪兒去找?她比得上這一帶的任何小姐,只會比她們好,不會比她們差。你瞧,利德蓋特先生來往的都是最高貴的紳士,又見過世面,可他一到這兒,立刻愛上了羅莎蒙德。自然,要是她自己沒跟他定親,那更好一些。說不定她還能遇到什麼人,攀一門好得多的親事呢。我是指她的同學威洛比小姐家,她那些親戚都是有地位的,不比利德蓋特先生差。」 「親戚,親戚!」文西先生說,「我不稀罕這些親戚。一個女婿什麼也沒有,只有一些親戚關係可以誇耀,這樣的女婿,我不要。」 「怎麼啦,親愛的,」文西太太說,「你好像對那門親事很滿意呢。的確,當時我不在家,但羅莎蒙德告訴我,你對他們的訂婚沒有反對過一句呀。她已經在著手置辦精緻的床單和麻紗內衣啦。」 「這不是我要她買的,」文西先生說,「我有了一個好吃懶做的寶貝兒子已經夠我受的了,一年以內我拿不出錢給她辦嫁妝。眼前這個局面非常困難,人人都有破產的危險;我不相信,利德蓋特手頭有多少錢。我不會答應他們結婚。讓他們等著吧,從前他們的長輩也是這麼過來的。」 「這會叫羅莎蒙德受不了,文西,你知道,你一向對她是百依百順的。」 「不成,我不同意。這門親事越早罷手越好。我不相信,他這麼幹下去會掙得了大錢。他到處跟人作對,我聽說他淨幹這類得罪人的事。」 「但是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十分器重他,親愛的。我相信,這門親事,他一定很滿意。」 「他滿意關我屁事!」文西先生說,「布爾斯特羅德不會養活他們。如果利德蓋特指望我掏錢出來,供他們吃喝玩樂,他是打錯了算盤,這就是我要說的。我看,不用多久,我就要拉不動這車子啦。你最好把我的意思告訴羅莎。」 這種作風在文西先生這兒,已經司空見慣:先是不假思索,高高興興表示同意,繼而一想,又覺得未免太魯莽,於是通過別人,收回成命,弄得不歡而散。然而文西太太從來不願違背丈夫的話,到了第二天早上,一有機會,就把他的意思轉告了羅莎蒙德。後者一邊察看一塊薄紗織物上的花紋,一邊靜靜聽著,聽完以後,把美麗的脖子一扭,只有受過她長期薰陶的人才懂得,這意思就是拒不接受。 「親愛的,你有什麼話嗎?」母親問,表現了慈祥體貼的心情。 「爸爸不會有那樣的意思,」羅莎蒙德說,神色泰然自若,「他一向都說,他希望我嫁一個我心愛的人。現在利德蓋特先生就是這樣的人。早在七個禮拜以前,爸爸就表示同意了。將來我們打算住在布萊登太太的房子裡。」 「好吧,親愛的,你自己跟你爸爸說去。反正你對什麼人都有辦法。不過今後如果要買織錦緞子,還是上薩德勒店裡買好,它比霍普金斯的鋪子公道得多。還有,布萊登太太的房子太大,我當然願意你們住寬敞的房子,但那得配備許多家具,還有地毯等等,此外還得購買金銀餐具,玻璃器皿呢。你聽到了,你爸爸說,他不能給你們錢。你覺得,利德蓋特先生指望他掏錢嗎?」 「媽媽,你應該明白,我不可能問他這類問題。這是他自己的事,他自然心中有數。」 「不過他可能想要一些錢呢,親愛的。我們大家以為,你像弗萊德一樣,有希望得到一筆遺產,可現在一切變得這麼可怕,想起來都叫人寒心,那個可憐的孩子,他多麼失望。」 「這跟我的結婚毫不相干,媽媽。弗萊德今後再也不能懶惰了。我得上樓去,把這塊刺繡交給摩根小姐,鏤空花邊還是她做得最好。我想,瑪麗·高思現在也許可以幫我做些東西了。她的針線手藝很出色,在我看來,這是瑪麗最大的優點。我希望我的一切麻紗用品都有雙重花邊,這得花不少工夫。」 文西太太相信,羅莎蒙德能對付她的爸爸,這是有充分根據的。文西先生儘管脾氣暴躁,可是除了吃飯和打獵,他的主意往往不能貫徹,這情形有一點像首相,因為形勢比人更強,在這種形勢面前,哪怕一心尋歡作樂的公子哥兒,也不能事事稱心如意。對文西先生說來,有一種名叫羅莎蒙德的形勢特彆強大,它具有一種柔軟而堅實的韌性,我們知道,這種性質可以使又白又軟的生命體穿透攔在路上的頑石。何況爸爸不是頑石,談不到什麼硬度,他的硬度無非只是反覆無常的任性,這有時便稱作他的脾氣,它對他在女兒的親事問題上貫徹堅定的路線,是極其不利的,而這條路線就是要徹底追究利德蓋特的境況,宣布無法提供經濟後盾,既禁止馬上結婚,也禁止遙遙無期的、無法馬上結婚的訂婚。這一切說起來十分簡單容易,但是一個不愉快的決定總是阻力重重,它是在清早陰冷的時刻形成的,它的寒氣經過白天暖流的衝擊,只得退避三舍。文西先生的慣技,那種有力的但間接的意見表達方式,在這件事上也礙難實行,因為利德蓋特生性高傲,任何隱晦曲折的話對他顯然不能生效,把他的帽子丟在地上更是不必考慮。何況文西先生有一點怕他,他想娶羅莎蒙德,使他的虛榮心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滿足;他又不大敢提起錢的事,因為他自己在這方面也不見得怎麼體面。他還怕跟他談話,遭到他的搶白,因為這個人比他自己受過更好的教育,有更高的修養;他還有一點怕得罪他的女兒。文西先生喜歡扮演的角色,是慷慨的主人,沒有人說他的壞話。一天的前半段,他忙於做生意,沒有工夫就一項令人不快的決定進行正式交談,後半段時間得交際應酬,喝酒打牌,享受人生的樂趣。然而時間卻無時無刻不在留下它的蹤跡,日積月累,終於形成了一種無法改變的力量,也就是說,要改變已經太遲了。 那位被默認的情人,把晚上的時間大部分花在洛伊克門大街。愛情之花就在文西先生眼皮下逐漸開放,它是不必依靠丈人的貸款,或者未來的職業收入灌溉的。年輕人的愛情活動,那是一張蜘蛛的網!哪怕它黏著的幾點——那纖細的遊絲交錯編織的出發點——也幾乎不易察覺,它們往往只是指尖的瞬間接觸,藍眼珠和黑眼珠中射出的光線的偶然相遇,吞吞吐吐的片言隻語,面頰和嘴唇的微妙變化,隱約的戰慄等等。那網本身則是由自發的信念,模糊的歡樂,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思慕,對美滿生活的嚮往和無限的信任所構成。利德蓋特全心全意編織著這張網,速度快得驚人,琭爾的戲劇性事件給他的教訓,早已給丟到了九霄雲外;他也忘記了他的醫學和生物學,因為觀察浸漬的肌肉或盤子中的眼睛(那種聖路西婭 [10] 式的眼睛),以及其他科學研究項目,都不能跟美妙的愛情相提並論,在愛情面前,它們甚至比麻木不仁,比醉心於最庸俗的事物更不足取。至於羅莎蒙德,這位情竇初開的妙齡少女,自然也起勁地編織著這張共同的網。這一切都在客廳里放鋼琴的一角進行,儘管愛情躲躲閃閃,燈光還是使它像彩虹一般呈現出來,除了費厄布拉澤先生,許多旁觀者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家相信,文西小姐和利德蓋特先生已經訂婚,這用不著正式宣布,早在米德爾馬契得到公認了。 這再度引起了布爾斯特羅德姑媽的憂慮,這一次她決定親自向她的兄長提出忠告;她到商行找他,這顯然是為了避免文西太太的干擾。但他的答覆,她並不滿意。 「沃爾特,你一點不了解利德蓋特先生的狀況,便打算承認這一切,這應該不至於吧?」布爾斯特羅德太太說,眼睛睜得大大的,嚴峻地望著哥哥,而後者在商行里總是悶悶不樂,火氣很大,「你想想,這女孩子從小舒服慣了——我很遺憾,我只得說,她考慮上帝考慮得太少——她能靠醫生的微末收入過日子嗎?」 「別說了,赫莉歐!這些人要到這個城市來,叫我有什麼辦法?我能關起大門,不讓利德蓋特進屋嗎?布爾斯特羅德把他捧上了天,比誰都賣力。我可從來沒有吹捧過這個年輕人。你應該跟你的丈夫去講這些話,不應該找我談。」 「說真的,沃爾特,這怎麼能怪布爾斯特羅德?我相信,他並不贊成這樁親事。」 「得啦,要是布爾斯特羅德不那麼抬舉他,我會把他請進我的客廳嗎?」 「但是你請他給弗萊德看病,我覺得,這就是你給了他機會。」布爾斯特羅德太太說,這件事的複雜性使她失去了頭緒,抓不住中心了。 「我不知道我有什麼錯,」文西先生氣呼呼地說,「我只知道,我為我的家庭操心,已經弄得頭昏腦漲。在你嫁給布爾斯特羅德以前,赫莉歐,我這個哥哥待你並不錯,可我得說,他對你的娘家並不關心,不符合一般的情理。」文西先生不像耶穌會會士,但是最狡猾的耶穌會會士也不如他高明,一下子把話轉到了這個問題上。赫莉歐不得不替丈夫辯護,以致再也顧不到責備她的哥哥,結果談話的終點和起點簡直南轅北轍,毫不相干,跟近來教區會議上的某些爭論差不多。 布爾斯特羅德太太沒有把她哥哥的抱怨轉告丈夫,但是當天晚上,她向他談起了利德蓋特和羅莎蒙德。然而他不像她那麼關心這事,只是漫不經心地答道,醫生這職業開頭難免伴隨著危險,必須小心。 「我總覺得,我們不得不祈求上帝保佑那個輕率的女孩子,那也難怪,她就是在那種環境裡長大的。」布爾斯特羅德太太說,希望引起丈夫的同情。 「確實,親愛的,」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表示同意道,「不屬於塵世的人,對執迷不悟的世人的錯誤,除此以外也很少別的辦法了。因此對你哥哥的家庭,我們只得聽其自然,不加干預。我當然不希望利德蓋特先生成為他家的親戚,我跟他的關係,只限於他為上帝貢獻他的才能這個範圍,這是符合從古以來天父對我們的教導的。」 布爾斯特羅德太太沒有再說什麼,把她感到的一些不滿,歸結為她自己缺乏宗教精神。她相信,她的丈夫是聖人,這種人的事跡哪怕到了他們百年之後,也會為人傳誦不息的。 至於利德蓋特本人,他的求婚既已被接受,他就準備接受它的一切後果,這些後果,他認為他都清楚地預見到了。不言而喻,他得在一年以內,也許甚至半年以內結婚。這不符合他早先的打算,但對其他計劃並無妨礙,只要把它們重新調整一下就成。不用說,結婚必須按照通常的方式著手籌備。他必須租一幢房子,不是像現在這樣住在幾間小屋子裡。羅莎蒙德曾經談到布萊登老太太住的房子(也在洛伊克門大街),對它讚美不已,利德蓋特聽後便時刻留心,等老太太一死,房子空了以後,馬上與房主訂了租約。 這件事他辦得乾脆利落,不假思索,就像他向裁縫定製漂亮衣服一樣,根本不考慮這是不是揮霍。相反,他對鋪張浪費從來沒有好感,他的職業使他接觸了各色各樣的貧窮,他對衣食不周的人總是特別同情。他在人家吃飯,如果調味汁是裝在斷了柄的罐子裡端上桌的,他會毫不介意,可是豪華的宴會,他事後卻忘得一乾二淨,除非酒席上有一個談吐不俗的人引起了他的興趣。儘管這樣,他從沒想過,他將來要過的會不是他所說的通常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就是桌上有原封的高級葡萄酒,桌旁有恭恭敬敬侍候的僕人。他一面為法國的社會理論叫好,一面卻並不想在艱難的環境中接受煎熬。哪怕最激進的觀點,只要對我們沒有損害,我們也會表示歡迎,儘管我們的家具,我們的交際應酬,我們對自己高貴門第的讚賞心情,已使我們與現存制度結了不解之緣。何況利德蓋特對極端觀點並無好感,他不喜歡赤腳派的理論,他自己就特別愛穿漂亮的皮靴,他對一切都不抱激進態度,只有在醫學改革和科學實驗上是例外。在現實生活的其他方面,他都遵守傳統的方式,這一半是由於他的自尊心和無意識的利己心理所造成——這種心理我已在前面稱之為庸俗——一半也是由於幼稚,那種過分陶醉在自己心愛的思想中的結果。 利德蓋特對這樁弄假成真的親事,也考慮過它的後果,但他考慮的是時間不夠,不是錢不夠。毫無疑問,戀愛和不斷的相會——這是那個一天天越變越漂亮、回憶已不足以表現她的女子所要求的——要占去很多時間,這些時間如果好好利用,是可以使一個「埋頭苦幹的德國人」作出卓越的、偉大的發現的。這種考慮實際無異在敦促他莫再拖延,應該及早結婚。有一天,他對費厄布拉澤先生說的話便包含這層意思,後者是帶著一些池塘里的生物來找他的,因為利德蓋特的顯微鏡比他的好,他想用它觀察一下這些生物。他發現,利德蓋特的儀器和標本亂七八糟堆在桌上,便挖苦道: 「愛神退化了,他起先帶來的是秩序與和諧,現在卻又把混亂送了回來。」 「是的,在某些階段不得不如此,」利德蓋特說,揚起眉毛笑了笑,一邊動手調整顯微鏡,「但是以後會出現更好的秩序的。」 「不致太久吧?」教區牧師問。 「我想不致太久,真的。這種沒有定局的狀態占用了我很多的時間,但一個人在科學上有所設想的時候,每一分鐘都包含著機會。我相信,一個人想安心工作,最好的辦法還是趁早結婚。到那時,家中一切都有,不怕什麼來打擾他的思考了。他可以得到安靜和自由。」 「你這小子真令人羨慕,」教區牧師說,「前途美好:羅莎蒙德,安靜,自由,一切都屬於你。可是我呢,孑然一身,除了菸斗和池塘里的微生物,啥也沒有。怎麼樣,準備好沒有?」 利德蓋特要提早結婚的另一個原因,他沒有告訴教區牧師。原來有一件事使他十分煩惱,哪怕愛情的美酒也不能安慰他,那就是他不得不天天跟文西家的每個人周旋,參加米德爾馬契的閒談,裝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打惠斯特牌,干各種無聊的事。文西先生不論講什麼,他都得洗耳恭聽,可是有些問題,這位先生實在一竅不通,尤其是某些飲料,他硬說是最好的內臟清潔劑,可以防止污濁空氣的危害。文西太太心直口快,頭腦簡單,她根本沒有想到,她會在她的東床快婿心頭引起微妙的反感。總之,利德蓋特不能不意識到,他跟羅莎蒙德的家庭來往,未免有些降低了身份。那位漂亮的小姐也感到了同樣的煩惱,那麼他們的結婚正好可以解決她的燃眉之急,讓她換個環境,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一天晚上,他坐在她的身邊,一眼不眨地望著她的臉,用最溫柔的聲音說道:「親愛的!……」 但我必須先聲明一下,他看到她的時候,她是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那扇老式的大窗開著,它幾乎跟屋子一樣寬,窗外是後花園,不時有一陣陣夏日的清香送進屋內。她的父母出外應酬去了,其餘的人也都跑得沒了影兒。 「親愛的!你的眼皮有些紅呀。」 「是嗎?」羅莎蒙德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是不喜歡訴說自己的希望或悲傷的,只有經過再三的懇求,她才會委婉曲折地透露一點消息。 「不要瞞我,我看得出!」利德蓋特說,把手溫柔地按在她的兩隻手上,「你的一根眼睫毛上還留著小小一滴眼淚呢。你有心事,可是你不肯告訴我。那不是愛情。」 「有些事,我告訴了你,你也無法改變,講它做什麼?這是天天都會發生的,只是近來也許更糟一些。」 「這是家庭的煩惱。不要怕告訴我。我猜得到。」 「近來爸爸變得火氣更大了。弗萊德總是惹他生氣,今天早上他們又吵了一場,因為弗萊德威脅說,他決心不再讀書,要去做一些根本不值得他做的事。還有……」 羅莎蒙德遲疑了一下,臉上逐漸出現了淺淺的紅暈。自從那天早上他們定情以後,利德蓋特還沒看到她這麼傷心過,因此這時,他只覺得她十分可憐。他輕輕吻著那遲疑不決的嘴唇,仿佛在鼓勵它們。 「我覺得,似乎爸爸根本不贊成我們的訂婚,」羅莎蒙德繼續道,聲音低得幾乎像耳語,「昨晚他還說,他一定要對你講清楚,告訴你必須放棄這門親事。」 「你願意放棄嗎?」利德蓋特講得又快又急,似乎有些生氣。 「我要做的事,我絕不放棄。」羅莎蒙德說。談到這個觸及她心弦的問題,她又恢復了平靜。 「上帝保佑你!」利德蓋特說,又吻了她一下。這種認定了目標,堅定不渝的精神,是值得讚美的。他繼續道: 「你的父親現在要我們放棄婚約,這似乎太遲了。你已經成年,我要求你嫁給我。如果有什麼事使你不愉快,那只能成為我們應該趕快結婚的理由。」 那對藍瑩瑩的眼睛望著他,射出了喜悅的光芒,這是無可懷疑的,它宛如溫煦的陽光,照亮了他的整個未來。看來,夢寐以求的幸福(那種天方夜譚式的幸福,就像你正在擁擠、嘈雜的街上行走,突然給請進了美麗的花園,你可以在那裡享受一切,卻不必付出任何代價。)再過幾個星期,就可以成為事實了。 「我們為什麼還要拖延?」他說,顯得熱烈而堅定,「我已經把房子租下,其他一切很快就可以辦妥,不是嗎?你不會計較新衣服。那以後再買也不遲。」 「嘻,你還算是聰明人呢,想的主意多麼怪!」羅莎蒙德說。這有趣的分歧使她立刻眉開眼笑,比平時更高興了,以致臉上又出現了酒靨,「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結婚的衣服可以在結婚以後再買的。」 「難道你要我為了幾件衣服,再等幾個月不成?」利德蓋特說,一半以為這是她拿他開心,故意作弄他,一半又怕她真的不願意馬上結婚,「不要忘記,我們是為了爭取一種比現在更美好的幸福,到那時我們就可以時時刻刻在一起,不受別人的干擾,按照自己的意願安排生活。來,親愛的,告訴我,什麼時候你才可以完全屬於我呢?」 利德蓋特的聲音中包含著嚴肅的懇求口氣,似乎他覺得,她說不定會異想天開,藉故拖延,使他失望。羅莎蒙德也變得嚴肅了,好像在思考著什麼。實際上,她是在估計花邊、針織品和裙子打褶等等的複雜工藝,使她可以大致提出一個日期。 「羅莎蒙德,說吧,說六個星期已經完全夠了。」利德蓋特追問她道,放下了她的手,把胳臂溫柔地圍在她的腰上。 這時,她用一隻小手在頭髮上拍了兩下,若有所思地扭了扭脖子,然後嚴肅地說道: 「可是還得買檯布窗簾,置辦家具等等呢。不過這可以在我們出門的時候,交給媽媽代辦。」 「對,那當然。我們必然得出門旅行一兩個禮拜。」 「啊,一兩個禮拜怎麼夠!」羅莎蒙德認真地回答。她在想她的夜禮服,那是上高德溫·利德蓋特爵士府做客時要穿的,這幸福的會見,她在心中已盼望很久,它至少得花去整個蜜月的四分之一時間,哪怕因而推遲跟他叔父的會面也在所不惜;這位叔父是神學博士,地位不算顯赫,但由於他的貴族出身,她也很感興趣。她望著她的心上人,露出了一點不以為然的驚異神色,這使他不免認為,她也許還不想立即結束這種互相分離的甜蜜時刻。 「親愛的,不論你要怎樣,還是把日子定下的好。讓我們採取堅定的措施,儘快結束這種狀態,免得你再感到任何不快。六個星期!我相信,這已經綽綽有餘了。」 「我當然可以儘量快一些,」羅莎蒙德說,「那麼,你是不是跟爸爸講一下?我想,還是給他寫信的好。」她漲紅了臉,望著他,就像我們在美妙的夕陽光中,高高興興走進花園的時候,那些仰起了頭望著我們的花朵一樣。不是嗎,那些鮮艷美麗、含苞待放的花瓣中間,不也可能隱藏著又像仙女又像嬰孩的生靈,正默默無言地望著我們嗎? 他用嘴唇吻著她的耳朵,耳朵下那小小的一圈脖子。他們靜靜地坐在那兒,過了好久,時間像小溪一樣,在陽光的輕吻下潺潺流去。羅莎蒙德心想,誰也不會像她這麼沉浸在愛情中;利德蓋特心想,在他那一切狂熱的錯誤和荒謬的輕信之後,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女性。他似乎已經嗅到了結婚的甜蜜氣息,這就是那位溫柔體貼、百依百順的少女帶來的,她尊重他那崇高的思想和重要的工作,永遠不會干擾這些活動;她會把家庭安排得有條不紊,像變戲法一樣使收支永遠平衡,同時她的手指還隨時準備撫摩琴弦,給他們的生活帶來詩的韻味;她端莊嫻淑,遵守閨訓,永遠不會越出雷池一步,因為她生性溫馴,萬一越出軌道,馬上會接受丈夫的規勸,改正錯誤。現在他比以往更加清楚,他遲遲不願結婚是一大失策,結婚不會阻礙,只會促進一個人的事業。第二天,他正好送一個病人到布拉辛,偶然看到一套餐具,覺得這正是他需要的,於是馬上買了下來。一看到馬上就買,這是最好的,可以節省時間,而且利德蓋特討厭難看的陶器。那套餐具價格昂貴,但作為像樣的餐具,這也不足為奇。置備用具還是得不惜代價,何況這在一生中不過一次。 「那一定是很漂亮的,」文西太太說,因為利德蓋特向她提到了買餐具的事,還描繪得有聲有色,「羅莎應該用這種貴重的物品。我相信,這一定是打不破的!」 「我們必須雇不會打碎東西的僕人。」利德蓋特說。(當然,這類推理並不能保證後果不出差錯。但在那個時期,幾乎沒有一種推理不會得到科學家的認可。) 不用說,對媽媽是什麼都可以講的,不必猶豫,她絕不會採取不同的觀點,讓你掃興,而且她自己就是一個幸福的妻子,她對女兒的婚事除了驕傲,不可能有其他感覺。但是父親方面,羅莎蒙德要利德蓋特寫信向他提出,這是頗有見地的。為了使這封信不致顯得太突然,第二天早上,她特地陪爸爸一起上商行,在路上她告訴他,利德蓋特打算儘快結婚。 「胡說,親愛的,」文西先生道,「他拿什麼來結婚?你還是放棄這門親事好得多。我以前早跟你講明白了,如果你願意嫁一個窮人,你讀那些書幹什麼?這使一個父親看了感到不忍心。」 「利德蓋特先生並不窮,爸爸。他頂下了皮科克的業務,據大家說,這一年可以有八九百鎊收入呢。」 「完全胡說八道!接替醫生的業務,這算得了什麼?他還不如去買第二年的燕子好。這都是靠不住的玩意兒。」 「恰恰相反,爸爸,他的業務還會蒸蒸日上呢。你瞧,徹泰姆家和卡蘇朋家都在請他看病。」 「我希望他明白,我不會給他什麼。弗萊德的事使我很失望,議會就要解散,到處都在搗毀機器,大選即將到來……」 「我的好爸爸!這一切跟我的結婚什麼相干?」 「關係大得很呢!我們說不定都得同歸於盡——國家正處在風雨飄搖中!有人說,這已到了世界末日,老實說,我看也像是這麼回事。不論怎樣,眼前不是我從企業中抽取資金的時候,我希望利德蓋特明白這點。」 「我相信,他不指望你給他什麼,爸爸。他的親戚地位都很高,他不論做什麼,都會有前途的。眼前他在從事科學研究。」 文西先生沒有做聲。 「這是決定我幸福的大事,爸爸,我不能放棄它。利德蓋特先生是一位紳士。我不能再愛任何一個不是真正紳士的人。你不致要我走阿拉貝拉·霍利的路,抑鬱而死吧?你知道,我從來不改變自己的主意。」 爸爸還是沒有做聲。 「答應我吧,爸爸,答應我,你會同意我們的要求。我們永遠不會彼此反目。你知道,你一向主張,求婚以後應該儘快結婚,不要拖延。」 事情似乎十分緊急,文西先生不得不說:「好吧,好吧,孩子,可他必須先寫信給我,我才可以答覆他。」這樣,羅莎蒙德相信,她已經達到了目的。 文西先生的答覆歸根結蒂一句話,就是要利德蓋特保證自己能獨立生活,這要求立即被接受了。假定利德蓋特死了,他的話自然萬無一失,絕對可靠,然而要是不死,它卻不能保證他的自立。但不管怎樣,它為羅莎蒙德的婚事掃除了障礙,使一切得以順利進行。必須置備的物品在加速購置,同時也儘量精打細算,審慎從事。一個新娘(她是要去拜訪從男爵府的呢)必須有幾塊第一流的手絹,但除了這絕對不可缺少的半打以外,她避免使用最華貴的繡花和瓦朗西納花邊 [11] 。利德蓋特也發現,自從他到米德爾馬契以後,他的八百鎊存款已所剩無幾,因此有一次他前往布拉辛,在基布爾的鋪子裡買刀叉和調羹時,看到了一些古色古香的鍍金餐具,儘管心裡喜歡,也沒有購買。他太自負,不願讓人看到,似乎他在指望文西先生拿錢給他置備家具;他也不想浪費時間,推測他的丈人會給多少嫁妝,使他手頭不致太拮据;好在不是一切非得馬上付現款不可,有些賬單可以留到以後再說。他絕不任意揮霍,但是必要的物品總得購買,既要購買,就得買好一些的,否則反而得不償失。當然,這一切都是次要的,利德蓋特沒有忘記,科學和他的職業還是他應該全力以赴追求的目標,但他不能想像自己可以住在倫奇那樣的家裡從事這些工作——那裡,所有的門都開著,檯布破了,孩子圍著腌臢的圍嘴兒,午餐吃的是不堪下咽的剩菜,用的是發黑的刀叉和白底藍花的陶瓷盤子。倫奇的老婆病病歪歪,臉色蒼白,整年披著一塊大圍巾,像木乃伊一樣關在屋裡。他必然一開始就走錯了路,選擇了一個不恰當的家庭主婦。 然而羅莎蒙德方面,各種推測卻不少,只是靈敏的偽裝能力隨時在向她提出警告:不能泄露機密,使它們顯得過於粗俗。 「我多麼想認識你的家族。」一天在討論蜜月旅行時,她說道,「我們不妨安排一條路線,使我們回來時可以去看看他們。你的叔伯中間,你最喜歡哪一個?」 「哦……我想是高德溫伯父。他是一個忠厚的老人家。」 「你小時候,時常住在夸林漢姆他的府上,是嗎?我多麼希望看到你從小生活的地方,你日常接觸的一切。他知道你要結婚嗎?」 「不知道。」利德蓋特毫不在意地說,在椅上轉過身子,朝後掠了一下頭髮。 「你這個淘氣的侄兒太不懂事了,應該寫封信通知他。他也許會請你帶我上夸林漢姆,那你就可以讓我看到那地方,我也可以想像,你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怎樣在那裡生活。要知道,你是在我家中看到我的,它便是我從小居住的地方。可是我對你的家卻一無所知,這太不公平了。但也許你覺得娶了我,有些丟臉。我忘記這一點了。」 利德蓋特對她溫柔地笑笑,經她這麼一講,他心中確實感到,帶著這麼一位如花似玉的新娘回家,是可以自豪的,因此值得辛苦一趟。這樣,他不免躍躍欲試,很想與羅莎蒙德一起回家鄉走走了。 「好吧,我會寫信給他。只是我那幾個堂兄弟很討厭。」 在羅莎蒙德看來,談到一個從男爵的府上,能夠這麼不以為意,是很了不起的。她想到自己不久以後,也能享受到不把他們當一回事的樂趣,更覺得沾沾自喜。 但是媽媽差點把一切都搞糟了,一兩天後,她說道: 「利德蓋特先生,我希望,你的伯父高德溫爵士不致瞧不起羅莎。我想,他應該給她一點見面禮吧。一兩千英鎊,這在一個從男爵是算不得什麼的。」 「媽媽!」羅莎蒙德喊道,臉漲得通紅。利德蓋特覺得她怪可憐的,因此沒說什麼,只是走到屋子的另一頭,好奇地端詳一張圖片,仿佛根本沒聽到那些話。後來,媽媽講了一大篇孝順長輩的道理,仍像平時一樣溫存體貼。可是羅莎蒙德心想,要是有一天,那些出身高貴的討厭的堂兄弟中,有哪一個忽然動了雅興,跑到米德爾馬契來,那麼她家中一定有不少事會叫他們看不順眼。由此可見,今後讓利德蓋特離開米德爾馬契,在別處另謀一個體面的職務,還是十分必要的。這應該並不困難,一個人有了身為爵士的伯父,又在科學上有所發現,還愁什麼辦不成呢?你們看到,利德蓋特曾那麼熱情洋溢地跟羅莎蒙德談過自己的希望,說他要把一生獻給最崇高的目標,還為自己能向這位小姐傾訴一切感到慶幸;他相信,她將把他帶進甜蜜的溫柔鄉,那是一個事事稱心、充滿詩情畫意的天地,它像夏日的天空和遍布鮮花的草地一樣,會給我們辛勞的生活帶來休息和安慰。 利德蓋特是把希望寄托在不同的心理上,如果打個比方,我不妨稱之為雄鵝和雌鵝的心理;他所特別嚮往的,便是雌鵝的溫情脈脈、百依百順和雄鵝的遠大抱負、堅強毅力結合在一起,構成一幅神奇瑰麗的生活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