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三十五章
我最大的歡樂就是看到一群繼承人
大失所望,他們念完了長長的遺囑,
嚇得目瞪口呆,垂頭喪氣,
他們臉色發白,大吃一驚,發現
留給他們的只是一聲晚安,一個嘲笑。
我相信,我還要特地從另一個世界回來,
看看他們那副愁眉苦臉的狼狽相。
——勒尼亞爾:《遺產繼承人》 [5]
當各類牲畜一對對進入方舟時 [6] ,可想而知,這雙雙對對的牲畜都在竊竊私語,它們心想,飼料就這麼一些,要靠它養活的牲口卻這麼多,這勢必減少分配的口糧。(我想,那些禿鷲在這場合扮演的角色,恐怕很難用筆墨形容,它們在吃的方面一向貪得無厭,而且生來就不講客氣和禮貌。)
那些篤信基督的食肉動物,在參加彼得·費瑟斯通的葬禮時,自然也難免產生這類想法。大多數人都把眼睛盯著那一筆有限的財富,都指望得到最大的一份。天經地義的血親,外加姻親,已經為數不少,而且每人又存在各種可能性,這就為鉤心鬥角、爾虞我詐提供了廣闊的活動園地。對文西家的嫉妒,使具費瑟斯通血統的全體家族聯合一致,採取敵對立場,何況目前還沒有明顯的跡象,說明血親中某一人會比其他人得到更多的權利,這樣,長腿少爺弗萊德·文西自然成了眾矢之的,大家擔心田產會給他一人獨吞,此外還有些人,如瑪麗·高思,也莫名其妙地成了嫉妒的對象,遭到了不少人的仇視和攻擊。在宗族內部,索洛蒙忽然發現,喬納無權分取遺產,喬納則指責索洛蒙貪心不足;簡恩作為長姊,認為瑪撒的子女不能與小沃爾們享有同等權利,但瑪撒對長子長女的優先繼承權抱懷疑態度,覺得簡恩已經「太多」了。這些都是關係最密切的親屬,他們對堂兄弟姊妹,以及堂兄弟姊妹的子女,也企圖乘機撈一把油水,自然覺得豈有此理,一直在心中盤算,如果這些人如此之多,那麼哪怕是小小的贈與,一筆筆加起來,也會變成一個很大的數目。前來聽取遺囑宣讀的,還有兩個表兄弟,兩個表侄。表侄中的一個便是特朗布爾先生,另一個是米德爾馬契的綢布商人,他態度文雅,講話時送氣音特別多。兩個表兄弟是從布拉辛來的老人,一個認為他平時省吃儉用,不時積攢些錢,買了牡蠣等等食物,孝敬有錢的表兄彼得,他理應從他的遺產中得到些好處;另一個卻鐵板著臉,一言不發,把手和下巴擱在手杖上,認為他的權利不是建立在小恩小惠上,而是由於他為人正直。這兩個德高望重的公民雖然來自布拉辛,卻與喬納·費瑟斯通水火不容。這也難怪,一個才子只能在親族以外的人中得到尊敬。
「不用說,特朗布爾自己也相信,他會拿到五百英鎊,這 簡直毫無疑問,我甚至猜想,我的哥哥已親口答應過他。」索洛蒙說,跟兩個姊妹在一起合計,這是出殯的前一天晚上。
「我的天哪!」窮苦的妹妹瑪撒喊道,她一聽到幾百鎊,頓時習慣地想起了她欠下的租金。
但是到了當天早上,由於一個奇怪的弔唁者的到達,幾天來的猜測活動全給打亂了。這人好像從月球上突然降臨到了他們中間,他就是卡德瓦拉德太太形容過的青蛙臉的陌生人,大約三十二三歲,眼睛鼓鼓的,嘴唇薄薄的,嘴巴向下彎成弧形,頭髮向後梳得光溜溜的,腦門從眉毛起驀地塌陷,這一切自然使這張臉具備了蛙類的呆板神情。顯然,這也是一個遺產繼承人,要不,他怎麼會老遠的趕來弔唁?這就產生了一些新的可能性,引起了一些新的疑問,幾乎使送葬的馬車裡變得鴉雀無聲。如果有一件事完全背著我們在進行,我們對它一無所知,它卻逍遙自在地活動著,也許還在暗中窺視著我們,那麼我們一旦發現了它,誰不會感到氣憤呢?這個奇怪的問題人物,從來沒有人見到過,只有瑪麗·高思曾看見他光臨過斯通大院兩次,每次費瑟斯通先生都在樓下,與他單獨談了幾個小時。但其他,她也一無所知,她找機會把這事告訴了她的父親;也許除了律師,只有凱萊布沒有用厭惡或猜疑的眼光,只是用探詢的眼光看待這個陌生人。凱萊布·高思對遺產不抱希望,也不像別人那麼貪心,但他對證實自己的猜測很感興趣。他坐在那裡,露出安詳的神態,似笑非笑地摸摸下巴,兩眼炯炯發亮,射出明智的目光,宛如在估量一棵樹的價值,這使他與別人臉上那種驚慌或輕蔑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那個誰也不認識的弔唁者,據說名叫李格,他走進鑲護壁板的客廳,便在靠近門口的椅子上坐了下去,等待遺囑的宣讀。索洛蒙先生和喬納先生剛才跟律師一起上樓尋找遺囑了。沃爾太太看到她和博思洛普·特朗布爾先生中間隔著兩個空位子,便挪到了那位權威人士旁邊,後者正在撥弄掛在表鏈上的印章,用手指撫平衣服,決心不表示任何詫異或驚訝,以免損害他精明能幹的聲譽。
「我猜想,我故世的哥哥所做的一切安排,你全都了解,特朗布爾先生。」沃爾太太說,把嘶啞的嗓音壓得極輕極輕,連那頂披黑紗的帽子也湊到了特朗布爾先生耳邊。
「我的好太太,凡是告訴我的話,都是絕對保密的。」拍賣商說,還舉起了一隻手,好像要掩蓋那個秘密似的。
「不過那些自以為交了好運的人,還是難免失望的。」沃爾太太繼續道,從這句話中找到了一些安慰。
「希望往往是靠不住的。」特朗布爾先生說,依然保持著莫測高深的外表。
「啊!」沃爾太太應了一聲,向對面文西家的人瞪了一眼,挪回了瑪撒妹妹身邊。
「可憐的彼得老是守口如瓶,實在奇怪,」她說,聲音仍壓得低低的,「我們誰也不知道他葫蘆里賣什麼藥。只求老天保佑,他不致比我們想的更壞,瑪撒。」
可憐的克蘭奇太太生得肥胖,老是氣喘吁吁,哪怕是低聲耳語也很響,像一隻破舊的手搖風琴,隨時會走調。她顧慮重重,儘量使自己的話四平八穩,無懈可擊。
「我從來不是一個貪心的人,簡恩,」她答道,「但我有六個孩子,還埋葬過三個,而且我嫁的不是有錢人家。我最大的孩子便坐在對面,他才十九歲,一切就不必我說了,你想像得到。股票總是虧本,田地收成又壞。我除了向上帝禱告,簡直沒有別的辦法,儘管一個哥哥是單身漢,另一個結過兩次婚,但沒有子女……這困難,誰都想像得到!」
這時,文西先生望了望李格先生那張不動聲色的臉,掏出鼻煙匣,用手指輕輕叩了兩下,又把它放回了口袋,沒有打開,仿佛這種享受儘管能使頭腦清醒,在眼前這場合卻不太適宜。「我相信,費瑟斯通是明白事理的,不像我們大家猜想的那麼壞,」他湊在妻子的耳邊說,「這次喪事證明,他想到了每一個親友。一個人要求他的親友送他入土,這應該是好兆,即使他們窮一些,他並不認為他們丟了他的臉。要是他留給我們一些小小的產業,我就更滿意了。這對生活不太富裕的人,還是大有補助的。」
「這排場也是夠體面的了,黑紗、綢緞,一切應有盡有。」文西太太滿意地說。
但是我很遺憾,弗萊德這時卻拚命想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要不,那真是比他父親的鼻煙匣更不合時宜了。原來,喬納先生正在談什麼「私生子」,這句話給弗萊德無意之中聽到了,那個陌生人的臉又正好對著他,他越看越覺得滑稽,差點笑出聲音。瑪麗·高思發現他的嘴巴在抽搐,弄得他無法可想,只得乾咳了幾聲,於是她靈機一動,趕緊設法搭救,跟他換了個位子,讓他坐在隱蔽的角落裡。弗萊德躊躇滿志,對所有的人,包括李格在內,都心平氣和,他覺得別人都不如他幸運,因此對大家有些憐憫,絕對不願自己在行動上有什麼失著。儘管這樣,他還是有些忍俊不禁。
但是律師和兩位兄弟的入場,吸引了每個人的注意力。
律師就是斯坦迪什先生,他今天早上來到了斯通大院,他相信,他對一切了如指掌,不到天黑,某些人會心花怒放,某些人則不免大失所望。他為費瑟斯通先生立過三份遺囑,現在要宣讀的是最後一份。斯坦迪什先生的舉止是固定不變的,他的嗓音總是那麼深沉,對每個人總是彬彬有禮,一視同仁,好像看不出他們有什麼差別,談的話不外是乾草的收成今年「一定很好!」或者「最近公報上宣布的國王,他本是克拉倫斯公爵 [7] ,一個道道地地的水手,由他來統治英國這樣的島國,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老費瑟斯通生前時常坐在屋裡,望著爐火,心想總有一天,斯坦迪什也會發現他上了大當。當然,要是他臨終前如願以償,銷毀了另一個律師替他寫的那份遺囑,他就不能跟他開這個玩笑了,不過他生前還是為這事得意過一陣。今天,斯坦迪什先生真的吃了一驚,但並沒有不高興,相反,他倒覺得很有趣,萌發了一點好奇心,因為第二份遺囑的出現,勢必使期望中的費瑟斯通家族的驚訝有增無減,更加強烈。
至於索洛蒙和喬納的情緒,那還處在舉棋不定的狀態。在他們看來,第一份遺囑仍保持著一定的效力,可憐的彼得顯然有前後兩種打算,它們交織在一起,以致為無休無止的「打官司」創造了條件,誰要撈到好處,先得通過這道手續——這自然要費些周折,但至少可以做到利益均沾。因此兩兄弟跟隨斯坦迪什先生進屋時,什麼表情也沒有,嚴守中立。但是索洛蒙又掏出了他的白手帕,他覺得,不論哪一份遺囑,都有一些傷心的詞句,而且為了悼念死者,儘管沒有一滴眼淚,從習慣上說,手帕還是必不可少的。
也許在這個時刻,心跳得最厲害的還是瑪麗·高思,因為她意識到,實際上是她保存了這第二份遺囑,而它卻可能對在場的某些人的命運,產生重大的影響。除了她本人,沒有人知道最後一夜發生的事。
斯坦迪什先生在屋子中央的桌子旁邊就座之後,神色不慌不忙,連咳嗽也慢條斯理的,似乎要把喉嚨先打掃乾淨。最後他開口道:「我手裡拿的這份遺囑,是由我起草,然後由我們故世的朋友在一八二五年八月九日簽字生效的。但我發現,這以後還有一份我從未知曉的文件,它的日期是一八二六年七月二十日,離前一份還不到一年。」這時,斯坦迪什先生又戴上眼鏡,仔細地在一份文件上看了一會兒,說道:「那最後一份遺囑還有一份附錄,它的日期是一八二八年三月一日。」
「我的天哪!」瑪撒妹妹突然說,她並不想讓人聽到,只是在這些日期的刺激下,嗓子自然發出了這些聲音。
「我先念較早的一份遺囑,」斯坦迪什先生繼續道,「因為鑑於他沒有銷毀這份文件,它仍表現了死者的意願。」
遺囑的緒言部分有些冗長,坐在索洛蒙旁邊的幾個人傷心地搖搖頭,注視著地面——這時每個人的眼睛都避免跟別人接觸,不是盯著桌布上的某一點,便是望著斯坦迪什先生的禿頂,唯一的例外是瑪麗·高思。在大家目不斜視、正襟危坐的時刻,她正可以趁此機會觀察所有的人。聽到「茲將遺產分配如下」時,她看見每一張臉都發生了不易覺察的變化,仿佛有一條微弱的電流從它們上面掠過。只有李格先生依然不動聲色,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兒,可是大家都給更重要的問題吸引住了,誰也不再理會他。人人全神貫注聽著遺產的分配,不論它們會不會在第二份遺囑中被取消。弗萊德漲紅了臉,文西先生覺得再也不能不把鼻煙匣掏出口袋,雖然還是沒有把它打開。
開頭是小額遺產的贈與。儘管大家知道,還有另一份遺囑,故世的彼得很可能改變初衷,但厭惡和憤怒還是越來越大,幾乎無法克制。人們喜歡在所有的時間裡,包括過去、現在和將來,都得到公正的對待。可是彼得居然在五年以前,只留給他的親兄弟和親姊妹每人兩百鎊,親侄兒侄女和親甥兒甥女每人一百鎊,高思家的人一個也沒提到,但文西太太和羅莎蒙德卻每人也有一百鎊。特朗布爾先生得到了那根金柄手杖和五十鎊錢,其他表侄和在場的堂表兄弟們,每人也都得到了相同的數目,正如那位臉色死板的表兄弟所說,這種遺贈簡直令人髮指。這類引起不快的小額贈與,還有不少是分送給沒有出席的人的——這些人的身份不明,可能都有疑問,說不定還是下等人。匆匆估計一下,總數大約已達三千鎊。那麼其餘的錢,彼得預備給誰呢?還有田地呢?其中又有哪些會取消,哪些不會取消?這些改變是變好還是變壞呢?一切情緒都是有條件的,最後可能證明並不正確。好在人是相當堅強的,在這種混亂的猜疑狀態中,仍可以安然坐著,保持平靜。有的人垂著下嘴唇,有的人翹起了下嘴唇,按照他們肌肉的習慣,採取不同的活動方式。只有簡恩和瑪撒在這些疑問的衝擊下開始哭了。貧窮的克蘭奇太太之所以哭,一半是由於感動,因為她不花絲毫力氣,便得到了幾百鎊,一半也是因為她覺得她分到的太少了。沃爾太太卻牢騷滿腹,覺得她作為一個親姊妹,得到的卻這麼少,那些不相干的人得到的又這麼多。現在普遍的想法是,那「大部分」都會落到弗萊德·文西手裡,不過文西家的人聽到宣布價值一萬鎊的特種投資款項歸他所有時,仍不免有些受寵若驚。但還有田地呢,是不是也會給他?弗萊德拚命咬嘴唇——要不露出笑臉是不容易的。文西太太覺得自己是最幸福的母親,取消的可能性在這迷人的景象面前,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樣還剩下一部分動產和全部田地,但是所有這一切全都給了一個人,這個人便是……啊,誰想得到!啊,對守口如瓶的老人寄予的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啊,人們的愚蠢是哪怕用千言萬語也無法充分表達的!總之,其餘一切財產的繼承人便是喬舒亞·李格,他也是唯一的遺囑執行人,從目前起,他的姓便改為費瑟斯通。
屋子裡出現了一片窸窣聲,人人像都在發抖似的。大家又瞪起眼睛,望著李格先生,可是他顯然一點也沒感到驚異。
「這真是對遺產別開生面的安排!」特朗布爾先生喊道,現在他寧可大家相信,他對這一切事先並不知情了,「但還有第二份遺囑,那是更重要的文件。我們聽到的還不是故世者的最後意願呢。」
瑪麗·高思卻覺得,他們即將聽到的,並不是最後的意願。第二份遺囑取消了一切,只保留了前面提到的對一些下等人的贈與(這方面的某些改變記在附錄里),全部位於洛伊克教區的田產,全部股票和房屋家具,全歸喬舒亞·李格一人所有。其餘的財產則作為興建一所養老院的費用和基金,它將命名為費瑟斯通救濟院,設在離米德爾馬契不遠的一個地點,那塊土地已由立遺囑人專為這個用途買下。據遺囑所述,他這麼做,是為了表示對上帝的感謝。所有在場的人都分文未得,只有特朗布爾先生拿到了一根金柄手杖。一時大家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瑪麗不敢看一眼弗萊德。
文西先生使勁吸了一會兒鼻煙,這才第一個開了口。他憤憤不平地大聲道:「這種不可理喻的遺囑,真是聞所未聞!我得說,他立這遺囑時一定神志不清。我認為,最後這份遺囑是無效的。」他又道,覺得這句話對事實作出了正確的判斷,「斯坦迪什,你說呢?」
「我認為,我們故世的朋友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斯坦迪什先生說,「一切完全正常。這裡有一封信,跟遺囑放在一起,它是布拉辛的克萊門斯寫的。遺囑便由他起草。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律師。」
「我從未發現已故的費瑟斯通先生有任何精神錯亂,任何心理失常的現象,」博思洛普·特朗布爾先生插口道,「但我得說,這份遺囑是違反常情的。我一向心甘情願為老人辦事,但他明確告訴我,他會在他的遺囑中向我表示他的謝忱。把一根金柄手杖看作這種表示,那是可笑的,不過幸好我從來不把金錢放在眼裡。」
「我看,大家對這件事不必大驚小怪,」凱萊布·高思先生說,「哪怕一份遺囑像人們所希望的,出自一位胸懷磊落、正直無私的人,你們也可以找出許多理由對它表示懷疑。從我來說,我但願世上根本沒有遺囑這東西。」
「說真的,這種意見竟出自一個基督徒之口,實在太奇怪了!」律師說,「我倒想請教,你怎麼說明你的觀點,高思!」
「哦。」凱萊布應了一聲,把身子向前傾了一點,細心地把兩隻手的指尖對準,若有所思地望著地面。他始終覺得,講話是最困難的一件「工作」。
但這時,喬納·費瑟斯通先生開口說話了:「好吧,我的哥哥彼得,他一輩子都是個偽君子,表面上裝得仁義道德。現在,這份遺囑撕下了他的一切假面具。要是我早知道,哪怕用六匹馬的馬車,也休想把我從布拉辛拉到這兒來。明天我就要戴上白禮帽,穿起呢上裝,再也不給他戴孝了。」
「我的天哪,」克蘭奇太太哭道,「我們花了路費,從老遠跑到這兒,我的可憐孩子還在這屋裡白坐了那麼多天!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我的哥哥彼得居然希望感謝上帝。但是我不得不說,他對我的打擊是沉重的,殘酷的,此外我沒什麼好講了。」
「他這麼做,對他死後也是沒有好處的,這就是我的信念,」索洛蒙說,他的憎恨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但是他的口氣免不了仍是狡猾的,「彼得活著的時候就居心不正,救濟院也幫不了他的忙,要知道,他最後還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呢。」
「他合法的家族,他的兄弟姊妹,甥兒甥女,一向真心對待他,他要上教堂,大家就陪著他坐在那裡,」沃爾太太說,「照道理講,他應該把這麼一份正當的家私,留給那些從來不知道揮霍、從來不會胡作非為的人才對,這些人並不窮,他們懂得怎樣節省每一文錢,使這份家產越積越多。我不怕麻煩,時常上這兒探望他,盡姊妹的責任,誰知他心裡總是把我當外人,想起來誰都會感到寒心。但是如果全能的上帝允許發生這樣的事,那麼他是一定會懲罰他的。索洛蒙哥哥,我得走了,請你用車子送我一下。」
「我再也不想踏進這所房子,」索洛蒙說,「我自己也有田地,也有家產,我才不稀罕呢。」
「人間太不公平了,」喬納說,「哪怕你辛辛苦苦,也得不到幸福。你還不如做一個守財奴,自己不用,也不給別人。不過那些活著的人,應該吸取教訓。一個家族裡出了一個傻瓜已經夠了。」
「傻瓜何止這一種,還多著呢,」索洛蒙說,「我不想把我的錢丟在陰溝里,也不想把它送給非洲來的野小子。我喜歡的是貨真價實的費瑟斯通家族,不是那種改頭換面、冒名頂替的傢伙。」
這些話,索洛蒙是拉開嗓子向沃爾太太講的;他站了起來,陪她走了。喬納兄弟覺得,要說幾句比這更尖刻的話也並不難,但再一想,何必得罪斯通大院的新主人,這對自己沒有好處,除非這人一毛不拔,既想占用他的姓,又不把這位才子放在眼裡,那他就不客氣了。
但是那些含沙射影的話,喬舒亞·李格先生根本不放在心上,他馬上擺出一副主人的架勢,冷冰冰地走到斯坦迪什先生面前,不動聲色地提出了幾個事務性問題。他嗓音尖細,吱吱喳喳的,叫人聽了討厭。弗萊德看到他,再也不想笑,只覺得他是他所見過最不要臉的混蛋。弗萊德這時心裡確實很難過。米德爾馬契的綢布商人找了個機會,上前跟李格先生搭訕,他想知道,斯通大院的新主人打算置辦多少條新褲子;利潤總是比遺產更可靠的。而且綢布商人作為表侄,相當心平氣和,沒有失去他的好奇心。
文西先生髮了一頓脾氣以後,便不再做聲,保持著高傲的緘默,但心裡一直耿耿於懷,很不服氣,沒有想到離開。最後,他發現妻子走到弗萊德身邊,握住寶貝兒子的手嗚嗚啜泣,當即一躍而起,背對著大家,小聲對她道:「露西,克制一下,不要在這些人面前出醜,親愛的。」然後又用平時的嗓音喊道:「弗萊德,去吩咐套車,我還有事呢。」
這以前,瑪麗·高思已準備跟父親回家。她在門廳遇到弗萊德,現在第一次有勇氣看他。他沒精打采,臉色蒼白,這是年輕人難免出現的神情。她跟他握手時,發現他的手非常冷。瑪麗也心神不定,她意識到,雖然她不是故意要害他,但是她的行為也許大大改變了弗萊德的命運。
「再見,」她說,口氣溫柔而傷心,「勇敢一些,弗萊德。我相信,你還是沒有錢的好。你瞧費瑟斯通先生,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講講當然容易,」弗萊德怨氣衝天地說,「現在你叫我怎麼辦?我只能進教會做事了。」(他知道這會使瑪麗苦惱,那很好,讓她告訴他,他還能做什麼吧。)「我本來以為可以把欠你父親的債馬上還清,把一切好好安排一下呢。你連一百鎊也沒拿到。今後你打算怎麼辦,瑪麗?」
「另外找個飯碗唄,當然,越快越好。我父親手頭事情不少,他可以養活其餘的人,不必靠我幫忙。再見。」
不一會兒,那些貨真價實的費瑟斯通家族,以及經常上門問候的其他客人,全都離開了斯通大院。在米德爾馬契附近,又多了一個外地人,但是就李格·費瑟斯通先生這件事而言,目前大家主要只是對已經出現的局面感到不滿,還沒有時間考慮,他的到來會在將來產生的影響。誰也不是未卜先知,能夠預先看到,隨著喬舒亞·李格到來的將是什麼。
講到這裡,我不禁想起,怎樣提高一個低級主題的問題。在這方面,歷史的類比顯然是值得借鑑的。這種類比的主要障礙,只是勤奮的敘事者可能覺得篇幅不夠,或者(那往往也是同一回事)哪怕對細節作簡單的交代,也不易辦到,儘管從哲學上他相信,對它們的描繪是很能說明問題的。因此,為了提高故事的意義,比較簡便易行的辦法,似乎還是指出:對我所敘述或即將敘述的低等人物,都可以當作寓言,讓他們連升幾級,成為高等人士,因為事實上,沒有一個真實的故事不能用寓言的形式出現,例如,你可以借一隻猴子表現達官貴人,反之亦然。這樣,書中如果寫到任何不良習性和醜惡行徑,讀者不妨假想,這些人只是外形上並不高貴實際絕非等閒之輩。要知道,我講的雖然只是一些愚夫愚婦的故事,讀者的想像力卻不必受此束縛,可以設想這都是高貴人士。那些金額儘管微不足道,哪怕破產的貴人也不會把它放在眼裡,指望靠它養老送終,但你不妨把它擴大幾倍,看作大筆的商業交易,反正這毫不費力,只要相應的加上幾個零就成了。
談到外省的歷史,它的代表人物具有高度精神文明的時期,那還是在第一次改革法案以後好久才到來的,但你們看到,彼得·費瑟斯通的去世和安葬,還是葛雷勳爵 [8] 擔任首相以前幾個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