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三十四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甲先生:此類人只是羽毛,木屑,麥稈, 沒有重量,也沒有力量。 乙先生:然而輕也有作用, 重量得靠它始得存在。 因為力量只能在沒有力量的地方 找到它的位置;前進要靠退讓, 大風把船吹上陸地,只因舵手 缺乏對抗阻力的勇氣。 彼得·費瑟斯通的葬禮於五月的一個早上舉行。在米德爾馬契這塊平凡的土地上,五月不一定是陽光燦爛、溫暖如春的季節,這一天早上,陰冷的風從周圍一帶的花園裡,挾帶著花瓣吹向洛伊克墓園中綠油油的土堆上。雲在天空輕輕飄浮,有時露出一線陽光,照亮了正好處在它那金黃色光芒下的一切,不論那是醜陋的,還是美麗的。今天墓園中顯得五光十色,因為有一小群村民聚集在那兒等待觀看葬禮。消息傳得很快,都說這是「大出殯」;老人對一切留下了書面指示,要求喪事辦得「超過比他地位高的人」。這是確實的,老費瑟斯通不是阿巴貢 [1] ,並未把節衣縮食看作頭等大事,讓吝嗇吞沒其他一切欲望,以致辦喪事以前,還得跟殯儀館老闆討價還價。他愛錢,但也愛花錢,滿足他的特殊趣味,也許他之所以特別愛錢,正因為它是一種手段,可以讓別人意識到他的權力,因而多少有些不舒服。如果有人看到這裡,要提出異議,認為老費瑟斯通身上不應該沒有一點善良的品質,那麼我不想反駁,但我必須指出,善具有謙遜的性質,在阻力面前往往氣餒,經過早年生活中許多堅不退讓的惡習排擠之後,很可能已從此銷聲匿跡,因此對於從理論上來認識一位自私的老先生的人,要相信他也有善良的品質,那是容易的,但對於那些與他本人打過交道,因而把自己的判斷建立在這個狹隘的基礎上的人,要相信這點卻並不容易。閒話少說,總之,他希望為他舉辦盛大的葬禮,希望一切深居簡出的人都來跟他告別。他甚至要求親族中的女眷們也一路恭送他前往墓地,以致可憐的瑪撒妹妹只得離開白堊窪地,進行一次艱苦的旅行。不過這點也使她和簡恩心花怒放(這是用眼淚汪汪表現的),因為它證明,這位哥哥儘管生前不願會見她們,卻希望在他成為故人後,看到她們站在這位立遺囑人的身邊。不過這件事也有些美中不足,因為她們發現,文西太太也享受了同等待遇,她不惜工本戴上的漂亮黑紗,似乎便包含了無所顧忌的希望,加上她那張如花似玉的容貌,更使她們怒不可遏;同時非常清楚,這張容貌便足以證明,她不是她們的宗族,只是屬於通常叫作「妻子娘家」的那類討厭貨色。 我們都是各種方式的幻想家,因為幻想是願望的必然產物;可憐的老費瑟斯通一貫嘲笑別人喜歡自欺欺人,但他也不能避免與幻想打交道。在編寫喪葬方案時,他無疑沒有發覺,包括制定方案在內的這齣小小喜劇,對他說來,他所能得到的歡樂只是一種預感。然而想到自己死後,仍能玩弄別人於股掌之上,給他們製造麻煩,他不能不暗暗得意,為那死氣沉沉的一幕感到高興。在他的頭腦中,死後的生活總是跟他在棺材裡沾沾自喜的面容聯想在一起的。總之,老費瑟斯通是按照他自己的方式,發揮想像力的。 不管怎麼說,三輛送葬的馬車,按照死者遺書的規定,坐得滿滿的。幾個騎馬的人手執棺衣,戴著繡花領巾和圍黑紗的帽子,甚至他們的助手也穿著喪服,這是非用高價不能辦到的。這黑色的行列到達目的地後,大家紛紛下了車,由於墓園狹小,人數顯得更多了。一張張憂鬱的臉,一件件黑色的衣服,都在春寒料峭中瑟瑟發抖,一切使人感到,這場面與那些輕輕飄落的花瓣,那照射在雛菊花上的陽光,多麼不協調。主持葬禮的教士是卡德瓦拉德先生,這也是根據彼得·費瑟斯通的要求,它照例也有特殊的原因。他一向瞧不起副牧師,稱他們是下等人,因此決定要由一位教區牧師親自為他主持葬禮。卡蘇朋先生當然不成,他從不擔任這類事務,而且費瑟斯通對他也特別不滿,因為他是他所在教區的教區長,對他的田地分享了一部分收益,即什一稅,又是主持早禱的講道人,老人生前不得不坐在下面恭聽他的教誨,又根本不想打瞌睡,以致只得在肚裡生悶氣。他對站在他上面向他傳道的牧師,根本懷有敵意。但他與卡德瓦拉德先生的關係卻全然不同,那條出產鮭魚的小河,不僅通過卡蘇朋先生的田地,也通過費瑟斯通的田地,因此卡德瓦拉德先生只得要求他的照顧,而不是作為一個牧師向他講道。此外,他是住在離洛伊克四英里的一位紳士,具有與郡守和其他大人物平起平坐的資格,而這些人一般認為是社會組織中不可缺少的棟樑。因此,由卡德瓦拉德先生主持葬禮還有一大優點,這就是他的名字本身便給你提供了一個抬高自己、貶低別人的良好機會。 蒂普頓和弗雷什特教區牧師受到的這種榮譽,便是卡德瓦拉德太太怎麼會成為老費瑟斯通出殯儀式觀禮人的原因。那時,她就在洛伊克莊園的公館裡,跟一群人站在窗口看熱鬧。她並不喜歡上這個公館,但是據她說,她很想看看那一夥奇怪的牲畜,他們是必然會在葬禮中出現的。她說服詹姆士爵士和小徹泰姆夫人,讓教區牧師和她本人,搭他們的馬車一起前往洛伊克,這可以使他們的訪問生色不少。 「卡德瓦拉德太太,不論你到哪裡,我都願意奉陪,」西莉亞這麼回答,「只是我不喜歡看出殯儀式。」 「哦,親愛的,你家裡有了一個教士,就不得不改變你的趣味啦,我是很早就這麼做了。我嫁給漢弗萊的時候,已抱定決心要喜歡聽講道文。我是從喜歡結尾部分開始的,我非常喜歡它。這種愛好很快擴大到了中間部分和開始部分,因為沒有它們,也就沒有結尾。」 「當然,這是一定的。」徹泰姆老夫人接口道,態度又莊嚴又鄭重。 從樓上的窗口望去,葬禮可以一目了然。這間屋子是卡蘇朋先生因病中止工作時期用的,但現在他不顧醫生的警告和勸阻,幾乎又恢復了習慣的生活方式,因此在彬彬有禮地向卡德瓦拉德太太表示了歡迎之後,他便回到圖書室中,反覆推敲關於古實和麥西拉姆這類深奧的問題了。 要不是這些客人的到來,多蘿西婭也可能關起窗戶,待在圖書室中,不去理會老費瑟斯通的葬禮。不過,儘管它與她的生活風馬牛不相關,後來每逢她回憶起一些傷心的往事,它便會回到她的眼前,就像羅馬聖彼得教堂的景象總是跟失望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在我們鄰居的命運中引起重大變化的事件,對我們自己的命運只是一種背景,然而它們像田野和樹林的某一特定側面,也會與我們經歷中的一些時期發生聯繫,在我們最敏感的意識中留下痕跡,成為回憶的一個組成部分。 某些不相干的、不太清楚的事物,與多蘿西婭生活經歷中隱藏得最深的秘密,像夢幻一般結合在一起,這情形似乎反映了她的孤獨感,而這種孤獨感來自她那異常熱烈的天性。從前的鄉下紳士往往離群索居,與人們不相往來,他們獨處在一個個相隔遙遠的小山頭上,從那裡眺望山下比較熱鬧的人生,只是霧中觀花,並不分明。多蘿西婭對自己站在冷冷清清的高處,俯視一切,心裡並不滿意。 當那一行人進入教堂以後,西莉亞便退後一些,站在丈夫的胳膊彎後面,使她可以悄悄地把臉頰貼在丈夫的衣服上。這時,她說道:「我不想再看了。多多也許樂意看這種場面,因為她愛好悲哀的事物和醜陋的人。」 「我的愛好是了解生活在我周圍的人,」多蘿西婭說,她從前總像假日出遊的僧侶一樣,津津有味地觀察一切,「我覺得,我們對我們的鄰居們了解得太少了,至多只知道,他們是住在那些小屋子裡的村民。一個人總是希望知道,別人在過什麼生活,他們對事物有些什麼看法。我非常感謝卡德瓦拉德太太到這兒來,把我叫出了圖書室。」 「你應該感激我,這一點也不假,」卡德瓦拉德太太說,「你們那些富裕的洛伊克農民,像水牛或者美洲野牛那麼古怪,我看你恐怕很少在教堂中見到他們。他們跟你伯父的,或者詹姆士爵士的佃戶大不一樣,那都是些怪物,或者沒有地主的農夫,誰也說不清他們屬於哪一類。」 「那些跟在後面送葬的,大多不是洛伊克人,」詹姆士爵士說,「我猜想,那是從外地或者米德爾馬契來的遺產繼承人。勒夫古德告訴我,老頭子留下了一大筆錢,還有不少田地。」 「你們想想看!可是現在那麼多人家的小兒子找不到謀生的辦法呢。」卡德瓦拉德太太說。聽到開門聲,她扭過頭去,喊道:「啊,布魯克先生來了。我剛才總覺得我們像缺少什麼似的,現在明白了。你當然是來看這場古怪的葬禮吧?」 「不對,我是來看卡蘇朋的——看看他身體怎麼樣,你知道。還捎來了一點小消息,一點小消息,親愛的。」布魯克先生看到多蘿西婭走來,向她點點頭說,「我剛到圖書室去過,看見卡蘇朋正埋頭讀書呢。我勸他別那麼用功,我說:『這絕對不行,你知道,你得想想你的妻子,卡蘇朋。』他答應立刻到樓上來。我沒把消息告訴他,只是要他務必上樓一趟。」 「瞧,他們現在走出教堂了,」卡德瓦拉德太太喊道,「我的天,真是稀奇古怪,什麼樣的人都有!我想,利德蓋特先生是作為醫生參加的。不過那個女人確實長得不錯,那個漂亮的小伙子應該是她的兒子吧。詹姆士爵士,他們是誰,你知道嗎?」 「我看到文西在那兒,他是米德爾馬契的市長,他們大概是他的妻子和兒子吧。」詹姆士爵士說,詢問似的看看布魯克先生,後者點頭答道: 「是的,這是一個體面的家庭——文西是一個很出色的人,工商界有頭有面的人物。你知道,你在我家中見過他。」 「哦,對了,你的秘密委員會成員之一。」卡德瓦拉德太太挑釁似的說。 「可惜只會帶著獵狗追追野兔。」詹姆士爵士說,露出輕蔑的臉色,表示只有他才是捕捉狐狸的真正獵手。 「而且是個吸血鬼,把蒂普頓和弗雷什特那些手織機織工的血汗都吸乾了。那就是他家裡的人這麼漂亮,這麼闊氣的原因,」卡德瓦拉德太太說,「那些愁眉不展、臉色發紫的人是很好的陪襯。我的天,他們像一套水壺!你們瞧漢弗萊,他穿一身白法衣站在中間,比誰都高,像一個難看的天使長。」 「可是葬禮,這是一件莊嚴的事,」布魯克先生說,「你應該用那樣的眼光看它才對,你知道。」 「我可不想用那種眼光看它。我不能老是裝出一副莊嚴的神色,要不,莊嚴就不值錢了。那個老人應該死了,這些人誰也不會為他悲傷。」 「多麼可憐!」多蘿西婭說,「我覺得好像從沒看到過比這齣殯更傷心的事。它使早晨的天空都變得暗淡了。我想到一個人要死,死後又沒有一個人愛他,就覺得受不了。」 她還想往下講,但看到她的丈夫進來了,他坐在稍後一點的地方。他的出現給她帶來的變化並不總是愉快的,她覺得他心裡往往在反對她的話。 「瞧,」卡德瓦拉德太太喊道,「那個闊肩膀的人背後有一張陌生的臉,比他們哪一個都古怪,腦瓜圓圓的,眼睛暴了出來,像一隻青蛙,你們瞧呀。我看,這傢伙一定不是我們英國人的血統。」 「讓我看看!」西莉亞說,又恢復了好奇心。她站在卡德瓦拉德太太背後,從她頭頂上俯出身子張望。「啊,好一個醜八怪!」接著,立刻換成了另一種驚訝的表情,她又說道:「怎麼,多多,你從沒告訴我,拉迪斯拉夫先生已經回來了呢!」 多蘿西婭吃了一驚,立即抬起頭,望望她的伯父,卡蘇朋先生卻望著她。大家發覺,她的臉色突然變白了。 「他是跟我一起來的,你知道,他是我的客人,目前住在我的田莊上。」布魯克先生說,口氣仍那麼隨便,一邊向多蘿西婭點點頭,似乎這消息正是她所期待的,「我們把那幅畫放在馬車頂上給捎來了。卡蘇朋,我知道你聽了一定非常高興。畫上的你真是栩栩如生,活像阿奎那轉世,你知道。確實畫得不賴。你不妨聽聽小拉迪斯拉夫怎麼講。他談起來頭頭是道,真有意思,每一個細節他都講得那麼透徹,他懂得藝術,以及諸如此類的事。這是一個難得的朋友,你知道,任何方面都比得上你,這樣的人我好久沒有遇見了。」 卡蘇朋先生冷冰冰的,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儘量克制自己的氣惱,但只能做到保持沉默。威爾的信他記得清清楚楚,與多蘿西婭一樣。他發現它不見了,留給他病癒以後看的信中沒有它,他心裡斷定,多蘿西婭已寫信通知威爾,叫他別到洛伊克來。他出於強烈的自尊心,一直迴避這個問題,沒再提起它。但現在他推測,她是要求她的伯父把威爾請到蒂普頓田莊去了。多蘿西婭覺得,眼前這時候沒法作任何解釋。 卡德瓦拉德太太的眼睛已經離開墓園,她看了一會兒這場啞劇,可是看不出一點名堂,心裡不免納悶,只得問道:「拉迪斯拉夫先生是誰?」 「卡蘇朋先生的一個年輕親戚。」詹姆士爵士馬上答道。他性情隨和,在人與人的關係問題上往往反應靈敏,看得比較清楚,他從多蘿西婭注視丈夫的目光中猜到,她心裡有些驚慌。 「一個出色的小伙子,得到過卡蘇朋多方面的關照,」布魯克先生解釋道,「卡蘇朋,他要把你為他花的錢還你呢。」他繼續說,讚許地點點頭,「我希望他住在我那裡,不妨多住些日子,我們可以一起整理我的材料。你知道,我有不少想法,也收集了不少事實,我看得出,他可以幫我理出一個頭緒來,他記得正確的引文,比如omne tulit punctum [2] ,以及諸如此類的話,他還能用發人深省的語言闡明問題。我是在不久以前你生病的時候發信邀請他的,卡蘇朋。多蘿西婭說,你不能在家裡接待任何客人,你知道,所以她央求我寫封信。」 可憐的多蘿西婭覺得,伯父的每一句話都像一粒沙子,掉進了卡蘇朋先生的眼睛。現在再要解釋,說她並未要求伯父邀請威爾·拉迪斯拉夫,看來完全不合適了。她沒法向自己說明,她的丈夫為什麼不歡迎他——圖書室中那一幕,已在她心頭打下了痛苦的烙印;但她覺得目前不便再講什麼,免得把這種不愉快的印象帶給別人。其實,卡蘇朋先生本人對那些混亂的思想,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他像我們大家一樣,惱怒的情緒一旦形成,便儘量為它尋找辯解的理由,而不是弄清它的來龍去脈。但他努力克制外在的表現,只有多蘿西婭能看出他臉上的變化,接著,他裝出比平時更莊嚴的姿態,用更動聽的聲調說道: 「親愛的先生,你真是非常好客,蒙你這麼熱心招待我的一個親戚,我應該向你表示謝意。」 葬禮現在結束了,墓園上已經沒有人。 「卡德瓦拉德太太,你現在可以看到他了,」西莉亞說,「他跟卡蘇朋先生的姨媽一模一樣,她有一幅小畫像,掛在多蘿西婭的起居室里,那張臉非常惹人喜愛。」 「一個漂亮的小伙子。」卡德瓦拉德太太冷淡地說,「卡蘇朋先生,你的侄兒打算幹什麼?」 「對不起,他不是我的侄兒。他只是我的表侄。」 「哦,你知道,」布魯克先生插嘴道,「他正想練習靠自己的翅膀飛翔呢。這樣的小伙子是可以有些作為的。我願意給他提供一些機會。眼前他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秘書,像霍布斯 [3] 、彌爾頓、斯威夫特,以及諸如此類的人。」 「我明白,」卡德瓦拉德太太說,「那就是給人起草演說稿的角色。」 「我現在去帶他進來,好嗎,卡蘇朋?」布魯克先生說,「你知道,我不叫他,他不會進屋。然後我們一起下樓看畫。畫上的你像活的一樣,完全是一個深刻的思想家的模樣,一隻食指按在一頁書上。聖博納文圖拉 [4] 顯得胖了一些,服飾華麗,也許這是別的什麼人,正抬頭望著三位一體的神。一切都是象徵的,你知道,這是更高類型的藝術,我在一定程度上喜愛這種藝術,但並不過分喜愛——你知道,要理解這類東西,還是有些吃力的。不過這對你是很合適的,卡蘇朋。在那位畫家筆下,你的皮膚很好——結實,透明,具有諸如此類的特點。我有一個時期也喜歡畫幾筆。不過,我還是招呼拉迪斯拉夫進屋來吧。」